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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银货
天气一冷下来谢长风便精神不济。内殿为了紧闭窗牖不敢放炭盆,只有地龙烧旺了,裹了裘衣靠在榻上与和春叙话。外头人来人往地吵着头疼,他才想起来叫和春去瞧瞧。
“舅爷,是王太君在宫里住几日。”
谢太君一听只觉额头突突地疼,忍不住骂了一声:“浪蹄子……也不看看年岁,还以为自己十八呢……”他一下放了茶盏,“将门关上,吵得脑仁疼。”
和春犹未听明白,愣愣吩咐人去关了宫门与殿门,坐回来仍问道:“王太君前朝有职,怎么突然要住回宫里啊?”
呆傻小儿。谢太君一下气闷,将伺候的全摒退下去了才压低声音道:“他住回宫里是来争宠的,宫里还有哪个女人?也只你蠢笨瞧不见明路,都与你一般贪太君那点俸银不成?”
“哎呀舅爷……”和春讪笑几声才反应过来,指着门外半天合不拢嘴:“王……王……他……”
“那你说宫里还有哪个女人?”谢太君白了这小子一眼。
也是皇帝将宫里管成了铁桶,又纵容小子们,才教这么个呆的也安安稳稳在宫里到现在。
“他与你一个年岁时候比你晓事不知多少,你也就是皇帝不好男色,要是先帝时候你这样早不晓得死在哪个角落里了——喏,我听说皇帝抬了沈家小子?”
“是,陛下给希形赐了封号,作‘清’,令他理宫里事了,希形这几日忙得厉害,打马吊也寻不出来。”和春说着叹了口气,顺嘴嘟囔道,“也不晓得宫宴怎么这么多事。”
“嘣”的一声,原来是谢太君实在气不过一巴掌拍到和春脑袋上,拍得少年人直抱头乱窜:“那是抬举他!往后他大可借此收拢宫人,又有借琐事亲近皇帝的机会,又能左右尚寝局的安排,漠北的蛮子再得宠有什么用,来日帝女说不得就是他养了!可你这小子就知道马吊,你真是你娘亲生的么?”
“哎哟舅爷……我娘也这么说……可我娘生我时候姨母舅舅都在场的……”
谢太君这两年身子越发不中用,本就挪不下床,这下更是给和春气得不愿说话,摆手叫了随云来:“王太君那处,从库房里寻些礼送去,瞧瞧他住宫中所为何事。我这里病气重,便不请他用茶了。”
“是,太君,可那……那王……公子,怕是要教陛下听了去。”
“你也糊涂,”谢长风白了随云一眼,“皇帝让他住这宫里不就是要教我晓得……王琅年纪大了,只怕在前头也弄出些什么事来招了皇帝厌弃,咱们去走个过场,将宫门一关,他王琅就得照太君份例过日子——皇帝晾他呢。”
他顺势瞥了一眼和春。也罢,这小子是命好,撞上皇帝偏喜欢这痴傻心思浅的,遇着事与皇帝撒娇卖痴的便也过去了……倒是较王琅那算计多的能讨着皇帝的好来。
随云挑了些不出错的礼来,迈入侧殿却发觉王琅不在殿中,只一个小童收了东西道:“公子已往见陛下了,公公用些茶点再走吧。”
果如自家主子所言,王琅便是寻门路来见皇帝的……随云笑辞了茶点,一径退了出来回报主子去。
王琅确是在皇帝殿中,却是在絮叨前几日朝堂上关内道税赋之事。皇帝见他惯来随意,便斜倚在矮榻上由着他一边捏着腿便说起此事:“李大人虽往这几道巡查过,到底时日浅观不出内中门道,关内道北乃交通西域漠北要塞,行商大贾多聚于此,若单征农桑赋税不免不均,还是须自商贾手中收缴银税的好。”
“嗯……那不是张尚书不愿掺和么,年节底下,先令他们计过今年的账目吧,思哥这么年纪,总是求稳便不愿冒险,若为此事将他换下去,多少又有些小题大做,到头来还是你受牵连。”皇帝随手翻阅手上账目,关内道麦粟物产丰沛,地处要塞,确难办许多——若以银货收缴难免伤了农人,而收谷粮则漏了商贾,肥了官差。年底户部事多之言也不过一时缓兵之计,翻过年去总要有个计较才是。
“正好有李侍郎呢,”王琅将头靠在皇帝膝上,“陛下想提拔李侍郎多久了,这回正赶上,就此接下户部,李大人也好施展拳脚。”
皇帝睨了他一眼,过了好一阵才道:“……思哥动不得。”
“现如今户部已是李侍郎主事,朝野上下谁人瞧不出陛下与许相国拔擢李端仪之心呢?”王琅轻声笑,“张十三娘明年武举入仕,张尚书是精明人,会上书致仕的。”
张十三娘是张允青与冯玉章的次女,说来秋猎时候她还请命要与漠北那人比试,不过教阿斯兰抢了先,竟没见过她身手如何。张允思一生未婚,妹妹这次女在族中便如过继给他一般,若再走武官入仕,他为避嫌确是该辞官了。
细细想来,他这病未免不是提前给李明珠铺路。大才没有,小聪明却多……皇帝叹了口气,虽说张允思不堪大用,这般却也不算坏,张氏做了七十年外戚,也是不该威势太盛,免得招来祸端,反败了家业。
“端仪才三十三,入阁做尚书年岁还是太轻。”
王琅险险才挂住了笑没落下去:“瑶娘……你真是觉他年岁太轻……?”而不是舍不得置他于险境?他不敢抬眼,只将脸蹭在皇帝膝上,盯着她夹衣下摆的金线看。
“嗯……他是年岁浅了些——说来你与他资历相当,只是御史台颇不易提拔,按察使已是极限,阿琅是在怪我了?”皇帝捏了捏王琅耳垂——他去年随时兴风气穿了耳,如今总要戴些耳饰在身上,这一捏便整好扰得那红宝石耳钉在细小耳孔里刮来蹭去,在耳尖惹来一片红浪。
“臣哪敢呢……”王琅头一偏,便索性将耳尖送入皇帝手心里去,趁势躺在了皇帝掌中,“臣比不得李侍郎身家清白,自然是妻君赐什么都是好的。”
皇帝手一顿,旋即便笑开了,食指与名指抚弄了几下将王琅头上巾帽卸了,露出一头青丝:“只怕给你的不够,巴巴儿地跑来宫里住着,明日你可怎么上朝?”她手指不安分,顺着后颈脊背一路爬进衣襟里头,撑得那量体裁成的圆领死死勒在王琅咽喉上,领口相合处的珍珠扣线迹松脱,眼瞧着要崩开——
“明日……明日……”王琅面上一片嫣红,“明日先一步往外朝去……就、就是了……”
皇帝骤然抽了手出来,那衣裳才算重归原位。王琅得了松快,忙大口喘气好解了咽喉痛痒,却听皇帝笑道:“寅时便起可是磨人,左右不过两三日便要封笔,索性朕替你往御史台告个假,也放思哥一马,让他安安生生过了今年去。”
她是在拖延。王琅从栖梧宫退出来只觉苦涩,她拖延这一两日不过是给她自己求个心安,好多护着李明珠几日。这两年来各部上了多少弹劾那蛮子的折子,她起初还敷衍些许,如今已明着袒护了,连带着些爱钻营的在府里养起西域美少年,还巴望着今年选秀时候能浑水摸鱼——自作聪明以为皇帝独好这一口。
她是年岁长了,寻些旁物弥补她自己,又与先帝当年有何分别。
这时节宫道上结了薄霜,走起来路滑,只得行缓些。王琅错身低头,便算是与对面来人全过了礼数。待来人走过了,他才回头望了一眼。那男人身形高壮,裹了一身戎服风帽,脚下革靴飒飒作响,到殿前也不须通报,掀了棉帘便卸下斗篷风帽,径直迈步进去。
阿斯兰才进到次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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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见着皇帝随手一指,头也不抬道:“坐。我就猜你这个时辰该到了,紧着将王青瑚打发出去的。”矮桌上随意摊开几本厚实册子,阿斯兰往她脚边坐下,发觉这几册全是税赋账目,又移开了眼睛。
“你不怕我看了这些吗。”
皇帝大笑:“这些冗杂东西,你若能过目不忘也是你的本事。更何况你如今每每读些市井话本 ,哪有不涉这些的,就譬如……“她沉吟了片刻,“譬如前两日你读的《莲台缘记》,里头莲花六娘不就提了些川泽之利,盐价几何,糖料押送,哪样不是税赋重头呢。”
阿斯兰沉声道:“那本是禁书。”
“那本查禁又不是为这个,莲花六娘委为娈宠,与太后、亲王相交以至篡权夺位,从二张、嫪毐之例行王莽旧事,怎么也不好在市井流传。”皇帝笑,“我想着,写这话本的多半宦海里打过滚儿,里头弄权夺利的倒很有几分可信,这才弄来给你读的。”
阿斯兰瞪她一眼:“……我也是侍君。”
皇帝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阿斯兰意思,笑得满床打滚:“哎哟我的小狮子……”她实在笑得腹痛,抱着肚子直喘了好一会才缓过来:“那你是想做废立幼帝自登大宝的太后,还是怕成了孤儿鳏夫?”
“……你不会让我做太后。”阿斯兰吐出一口浊气,很有些无奈,“你们中原人不是说这种事不应该谈论么。”
“因为怕一语成谶吧,”皇帝索性将脚伸到阿斯兰腿上,蹭他腹上那点热气,“我不忌讳这个。天要收我自有其时,说与不说并无分别。倒不如说开了,未雨绸缪,免得真有变故反倒措手不及。”
阿斯兰托起皇帝脚跟,塞进袍服里去:“……你会做什么准备?”
“还能怎样,总不是指好托孤大臣,令我妹妹摄政……但我应当不至于到那时,我这不是还春秋鼎盛,不会教你沦落到幼子鳏夫境地受人欺凌的。”她随手合了计簿,“想这做什么。”
阿斯兰轻声道:“你应该一杯毒酒带我殉葬。”
“你若壮年拥立少帝,自有人替我仿汉武钩弋故事,你若年暮而新帝力强,命你殉葬有何用处,给我皇陵里多塞个人?”皇帝直起身子去瞧他拿在手上那册计簿,“再说我还有的活头呢,不会教你死于非命的,不会的。”
他手上这册正是关内道税赋收支往来,皇帝专程叫人从户部库房里调来的档案。本朝几乎不征徭役,各州县工事多以银钱买役征发,免得误了农时。这般而来税赋便全为钱粮,虽少误农桑,却难免助长地方官差贪墨习气,自先帝朝到如今出了好几起贪墨大案,连带税制与朝廷清算也改了数回。
阿斯兰只翻了一页便没再看下去。第一页摊开是今年九月秋收过半后自关内道送来的计簿,皇帝瞧了一眼,果然是商贾银钱贡得多……麦粟反少得稀奇。
“这是威福附近么。”阿斯兰顺着皇帝视线看过去,“我们到秋天就向汉商买麦子,他们把关内的麦子运出来和我们交换金银马匹牛羊,威福附近有一个大集,是汉官开的,所以我们不会抢威福。”
皇帝便笑:“他出价公道么。”
“他很狡猾。他允许我们买麦子和小米,但只卖给我们没有脱壳的,我们必须另外花钱请汉人帮我们磨碎这些粮食,我们很少有汉人的大石磨。”
“威福县令,我依稀记得。”皇帝幽幽补了一句,“他前两年升做肃州司马了,想来这个大集仍保留着。”她点了点计簿所载入库银两数目,“今年也是赋银多过税粮。”
“你觉得不好?”
“哪个?”皇帝想了想,“大集么?有好有坏,好的嘛,富了当地百姓,交到朝廷的金银多了;坏的嘛,少了朝廷储粮。我要这许多金银可没什么用处,一不能吃二不能穿的,户部库房里穿钱的绳子都朽烂了那钱也未必能全用出去,真正百姓吃穿的还是粮食布匹,银钱就是个过手的工具。丰年呢,银钱便不显得多好,灾年呢,银钱便又好似至宝,但说白了还是背后的粮食布匹值钱。”
“为什么?银钱要用来买东西,还是金银好。”
皇帝摇摇头,举起一盏茶来,“你有一匹布,我有一袋粮,他有一匹马,假设都值二钱银子,这时整好来个人有二钱银子,这盏茶就是那二钱银子,这个人向我买了粮,”她收近了茶盏,“我有了二钱银子,我同你买布,”那茶盏又推至阿斯兰侧近,“你又有了这二钱银子,你拿去买马,最后我们一起买卖了六钱银子的东西,但实际用上的银钱只有二钱。”她点了点那盏茶,端起来开盖呷了一口,“你若是要打首饰,则金银珠宝值其钱数,但若是为糖粮盐布之流,则金银珠宝只是交易中的筹码罢了,天底下到底是以吃穿为天的百姓多,自然是粮米盐铁之流更利国库。”
她将那本计簿又翻过一页去。这几日吵来吵去便是收银还是收粮,张允思称病在家休养,李端仪不敢拿大,王青瑚跑来宫里吹风……搅得人头疼。
“对我们来说,大集只有好的。牧人不能总靠牛羊果腹,草场上收获的麦子青稞也远远不够,我们需要麦子茶叶布匹,金银在西域有很多,马匹牧人们会配种养育,但粮食布匹没有那么多。”
皇帝挑眉瞧了阿斯兰一眼,合了计簿攀去他肩上,轻咬一口耳尖:“哦……你也来吹枕头风呀?”
“……嗯,”阿斯兰一抖,沉默了片刻才点头道,“我不想你关停这种大集。我听说以前不允许开市。”
先帝时候是不许,但也是明面上的。边关地区天高皇帝远的,只要地方官有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人就能带粮食出去,只是零零散散不成气候,自然粮食流出也少罢了。
皇帝于是捏了捏阿斯兰脸颊:“那你贿赂一下我?”
果不其然被这小郎君剜了一眼:“你孟浪。”他偏过脸去,耳朵尖却是已发烫了。
“是啊,寡人有疾,寡人好色——”皇帝不以为意,懒洋洋倚回榻上叫人来收了计簿,“不仅好色,还好货呢——这么一说确是保边市的好,有金银入库。”她随口玩笑,转头却见阿斯兰瞪着她:“你们不是说这是圣贤书,你怎么能这样用。”
哎哟,哪来的古板腐儒。
“哦,你读过《孟子》了……”皇帝啧了一声,起身趿上鞋叫人预备摆晚膳,“早知请翰林给你讲书讲出来一个腐儒先头便不该允……多没劲呢。圣贤又如何,圣贤之说重在训育天下人,我是天子,不在训育之列——长安,你明日往顺少君几位恩师处送岁银时往里头另包几粒南珠,再独赐几位大人些年货,令他们上元后再行日讲。”
“是。”长安才应了,皇帝又想起来叫他:“朕记得前些日子蜀中贡了些金桔来,也分与他们几筐。这是岁例外的,算作是朕另请西席的年礼,花销一应从宫里出,与你姐姐知会一声。”
“哎,奴省得。”长安但笑,当先带人退出去预备晚膳。阿斯兰见人走了才问道;“为什么要专提一句这个?”
他是在这些实处差了些。皇帝好笑,携了他手起身往膳桌上去:“给你请了师傅,总该送些束脩年礼,不然十年寒窗好难得进士及第,却来后宫里教公子
读书,若再不多赐些东西,这群文人多半心头不快——这些我会打点好,你只管听讲便是。到底你是公子,他们也不敢在你眼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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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天了不过是令人往她这上谏——弹劾了两年了,许多御史也消停下来,早转向别处纠察风纪去了,近来倒是清净许多。只不过……皇帝轻轻叹了口气,只怕翻过年去又要收谏言选秀的折子了。
第92章 紫袍(上)
“才祭天过了你也不说斋戒一下,大年初一的……”
内殿灯烛已熄灭大半,只剩下罗帐里两点微光,照出微微摇动的纱影。
“斋戒什么……”皇帝压低了声音,“又不是祭了就保证一定风调雨顺……唬人耳目的东西……哎你别咬我耳朵……”
她身子一抖,往妖精怀里缩了一下,刮开了妖精领口:“再说找你不就是为了不教人晓得……”
“好好好,我是塞里斯皇帝养的狗——”法兰切斯卡拖长了语尾,“专负责满足皇帝陛下不可告人的癖好……”他说着破了功笑出声来,一口气喷到皇帝耳尖,引得皇帝也发笑起来:“是是是,我的怪癖全仰赖你……”
一时间帐中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你别跟着我笑啊喂……”妖精一下收不住,两肩抖个不停,“这还怎么继续啊,一点气氛都没了……”他本正解着皇帝中衣衣带,一打岔手上也不顺了,勾了几下没开索性一把扯松,一手伸进皇帝腋窝挠起痒来:“哎,没想到吧!”
皇帝夹紧两臂慌忙在帐中躲闪:“你……别挠哈哈哈,别挠……喘不过气了,别挠哈哈哈哈……”谁知妖精反得寸进尺,见她躲闪,两手便在衣襟里四处爬动,指尖只在各处肌肤上点刮刺挠,激得皇帝直缩身抱臂乱躲乱撞,一时松脱了衣裳。
“得了得了,你衣服掉了,不挠了,我不挠了。”妖精这才停了手,将皇帝拢到怀里去拾中衣。她笑得太厉害,半晌匀不过气,只得靠在妖精肩上吁吁喘气,两手还捂着笑疼的肚子。
“哎你拿衣裳做什么……”
妖精低头直瞪眼睛,两颗琉璃珠子滚圆了几乎要掉出来:“大雪天的你不穿衣服睡觉?”
皇帝也瞪回去:“你打算这就完了?”
帐中沉默了片刻。
“哦……那……继续……?”妖精挠挠头发,一头金毛被搔得乱七八糟支棱在脑袋上,“我想着你笑够了心情好点不用了呢……”
“我……”皇帝哭笑不得,一脚踹在妖精腰上,“我就非得是心焦,不能是想招人侍寝?哎你还跑……”她见妖精缩去床角,一把抓住妖精辫子,将人拽了起来,“还像我强抢民夫似的……”
“那可不是……”妖精讪笑,乖乖伏去皇帝怀里,“我不是看李明珠出宫去了你不舒服嘛……哎我说,他就是给吓得,我听如意说他昨晚往清心阁去正好撞上王琅来的车驾。”
“只怕是以为撞破了什么秘密吧。”
“哦……”皇帝攀在妖精肩上,十指在妖精金发里摩挲,“王琅该是故意的,他本就是善妒的性子……他漏夜而来也不过说两句话就走了……”
帐中和暖,一人一妖在纱帐飘飖的赤影里昏昏欲睡。
“真是无穷无尽的麻烦……”妖精长呼出一口气,“他明知道不可能为什么还要来啊……”
“那你呢?”皇帝捏起妖精下巴,安抚猫儿似的挠了几下,“你也不可能但你不也一叫就来了?”
她啄上妖精唇珠,见他愣在当场不由失笑:“喏,你是求什么?”
帐中猛然寂静下来,外间袅袅的白檀青烟正化作凤凰头上翎毛,纠缠婉转,缓缓飘上房梁。
纱帐轻摇,残余的几星灯火穿过罗帐,在妖精脸上铺开一层古旧的金光。
“那不一样……”妖精瞋了皇帝一眼,两只琉璃珠子似的浅色眼睛略略收到睫毛底下,“我是立了血契,你是我留在外面世界的凭引,按你们这的身份,我是卖给你当奴婢了,他可不是。”
“那是我赚?”皇帝手上闲不住,又去捏妖精耳垂——真是稀奇,这只花孔雀今儿连耳饰都卸了,干干净净一张素脸过来,倒真有些不食人间烟火的通透,“我只用一滴血就买了个大美人儿,能管账能打架还能暖床伺候人呢。”
妖精这才回到惯来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顺势压倒皇帝:“是啊,谁知道皇帝陛下还是不满意呢,我可是很有卖身为奴的自觉兢兢业业为皇帝陛下效劳的。”
他故意在皇帝耳边吹气,惹得皇帝直笑:“你跟哪学的。”
“啊,上次去收账顺便看了一眼花魁调情,你不吃这一套啊?”法兰切斯卡牙酸似的,“你怎么和说好的不一样啊?”
“好好好,我和说好的一样总行了吧?”皇帝一手抵住鼻尖,闭眼酝酿了一番,再睁眼时已然换了一副情动面孔:“啊……郎君……郎君原来如此思念在下……”她一下兴起,竟顺势仿起青蛇交尾,只以脚跟在他胫骨上磨蹭。
谁知妖精一下弹开了身子:“噫!景漱瑶你别这样!”
看吧,就说不对头了。皇帝耸耸肩:“这套你也不吃啊。”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妖精缓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我看别人这样气氛挺足的,怎么到我们这就这么怪……”
皇帝仰躺在床上笑得直起身子:“你又不是毛头小子了,怎么学别人去?以前也没见你这样啊……”
“我这不是……”妖精一脸埋去皇帝颈间,“我还不是怕你不喜欢……你那臭脾气,万一让我倒吊在房梁上耍杂技怎么办?”他亲吻起皇帝耳侧颈,“我最怕你这些细碎惩罚……”
“哦,那你现在去倒吊在房顶上顶盘子,一次顶五个。”
“哎你……!”
“好啦好啦,我开玩笑的。”皇帝轻抚妖精脊背,顺着均匀有节的脊骨一路往下,带起猫儿的呼噜声。
这具皮囊光润细腻,骨骼健壮,四肢修长,还配了一张完全对称的美人面。他只是空具人形的妖物,却有着比任何真正的人都完美的外表,他知道如何用身皮相诱惑人,却到底没有真正的人心。
他还不懂得人的爱欲。
皇帝轻轻舒出一口气,细碎绵延的发鬓厮磨声勾得人心下酥痒。床顶上纱罗垂吊下来,细密的金丝绞织在丝线里,连着金光也变得若隐若现,倒像是要衣锦夜行的前朝缇骑——净窥视些见不得人的情事。
她转过脸去,吻过妖精利落的下颌线,贴上眉骨额头。帐中早已静下来,只有丝丝缕缕的轻吟细语绕过纱罗与外间青烟纠缠滚落在一处,却碍于镶嵌了西洋颇黎的花窗不得走脱,终于弥散在殿里,依在锦缎上,附到人体内,化作一声绵长的喟叹。
皇城里见不得人的东西太多,堆积在宫墙的暗影下,只有夜半时分才露出些头绪来。皇帝为了银税的事,封笔后还叫来李明珠商议来年对策。李端仪得了急召,匆匆换了公服跟着如意入宫来,才到了殿内便呈上一封折子,想来是早拟好的。
“目下税制总收如一,除岭南道自去年来全以银征调,其余十四道仍按旧制征租庸,姜按察此前所呈关内道赋税是为奏几位县丞及肃州刺史贪粮少贡,但臣看过历年计簿后以为几位大人并无过错。”
圣人在殿上从未对此事有所表态,李明珠不敢将话说满,只得就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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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在当口。
到底张允思只是称病,户书不敢表态,必然有他的顾虑。
皇帝瞧他欲言又止,便笑:“朕前两日听顺少君讲了威福的大集,说他们在集上能买粮食布匹,还能交换不少中原的物件。”
李明珠怔了片刻,发觉皇帝已有了打算,心下松了一口气,顿时放松了肩膀拱手一礼;“是,臣看过计簿,发觉肃州进贡牛羊马匹甚丰,远多于邻近州县。西北都督府与幽云都督府均有自肃州征调马匹的记录,想来是将官仓陈粮与关外交易的缘故。”
“在地为其民,端仪是欲以此保举他们了。”皇帝无可无不可,只先叫李明珠坐了,又令如期领着内官奉茶。李明珠诺诺应了,却瞧不清皇帝态度,只得先答应一声。
“你是太心软。”皇帝笑,却按住了将要起身谢罪的李明珠,“你恩师惯来要求奖惩分明,这办处事既该赏也须罚,若是要通融些许,便得在律法之外了。”
她一手按在公服袖子上,隔着层层衣料握住李明珠手臂,“你赞许这几位大人因地制宜的法子,推行或是默许都是以后的事情了。边关这些州县,在地的大多手腕强硬,许多时候便是要这等虽知坏规矩却敢于因地制宜谋其政之人才能做好,但朝廷不能有这般态度,放任太多,则人心思变,思变过盛,则易生乱局。”
殿内地龙烧得旺,茶水到此时仍烫着,自盖碗边沿缓缓飘出热气来。李明珠抬眼对上皇帝视线,她面上并无动怒之色,平静得如同一泓春水——静,却深不见底。
她说:“你在户部,更不好太过优容。”
“是。”
见李明珠默默低头应下,皇帝不由失笑
——他是太拘谨些。“端仪,你不用些茶润润?”
李明珠没想到她忽而变了话头,愣了一瞬忙道:“是,是,”赶紧端起茶含了一口,却咽得太急反被呛着,一时间手忙脚乱又打翻了茶杯,只好掩着面朝一旁咳嗽,一张脸憋得通红,还带出几星泪光。
“倒是朕不好了,”皇帝忙招人来给他擦袖拍背,“端仪先缓着些,不必着急,别又呛着。”见他好些了,皇帝才又命人往后头去寻一件外袍来给他更衣。
“陛下……这、这于礼不合……”到底哪有天子殿中更衣的,御前失仪已是不合度了。李明珠往后退了一步,欲要辞了皇帝这番。
“左右也没旁人,你往后殿耳房里去换了外袍便是,总不好一直穿着湿衣,这件便叫拿去浆洗了朕再着人替你送回去。”皇帝却是不容推拒,先令内侍半是架着他往后殿去了,才另招来长安道:“并叫尚服局的人来替李侍郎量体,另制一袭公服与他,这件收在朕殿中,衣料并尚服局的赏钱都走朕私库。”
一袭,这是连带里头衬袍也一并赶制的意思。李明珠素来节俭,公服反复浆染过已褪了颜色,袖口缝线也是反复走过几道的,想来是磨损多了,叫小厮在家缝补过。长安应了声,赶忙往尚服局去,亲办这一件差事。
快到宫门下钥时辰了。长安瞧了瞧天色,只怕后头圣人还要留李侍郎议事,腊月二十八,宫里备了小除夕的天香并节下各色小宴,依陛下的脾气必是要留着李侍郎在宫里歇一夜,只怕是还得叫人收拾一间偏殿出来。
事情多着。他招呼来手下几个小黄门:“李大人身长瘦削,公子们衣裳怕不合身,你往燕王殿下处问问,你同我往尚服局寻制好了尚未送出的外袍,你去后殿寻李大人替换的巾帽。”几人应了声,忙分头去了。
后殿里头李明珠才去了外袍,露出里头青缎衬袍——又是一件褪了色的,袖口还叫茶水污了一块。内官拥着他先坐下了,方才摘了幞头陪笑道:“宫里怕一时寻不出公服样式外袍,劳大人择一顶寻常巾帽吧。法兰切斯卡大人常与陛下微服出宫,这是他柜中寻来的,委屈大人了。”
李明珠便很有些犹豫:“这般占了大人私物只怕唐突长秋令……”
“不会的不会的,”这内官笑出声来,“法兰切斯卡大人最是好说话,更别提是陛下意思,只怕大人常服外袍与公服巾子不相配,才叫奴等取寻常巾子来呢。”他两手展开了幞头,工工整整替李明珠戴上。
法兰切斯卡爱好奢华,这巾子边沿拿金丝满绣了云纹,中间缀了一颗青金石充作帽正,连后头飘带都别出心裁以青蓝织金缎斜拼了一段,倒是近来宫中流行样式。李明珠惯来俭朴,乍戴了这等靡丽巾帽,一时只觉全身冒汗,仿佛这巾子上倒生了刺似的迫人。
不多时,那往燕王处去的内官也回来了,手上还捧了一件外袍,更将李明珠唬得一退——那外袍紫缎制成,一见便知乃是宫眷衣裳,他一介侍郎如何敢穿去面圣,实在逾制之极!
内官见他后退忙缓声道:“大人莫怕,奴也问过燕王殿下,殿下说这件衣裳并非真紫,乃是紫草与蓝草混染所得莲青,里头因有金线所织暗纹,并烛火下瞧才近紫,实乃青袍,他如今鳏居不宜作此等富丽闲妆,大人穿却是正正好。”这小黄门笑着将衣裳推近了些,“殿下还叫奴拿了巾子来配呢。”
李明珠一时满头大汗。燕王说这不是紫袍,但他面圣并无任何服色禁忌,换作自己这般臣子怎好御前僭越。他正要推拒,屏风后头却传来两声轻叩,随即便听得如期道:“陛下过问,大人可是更衣有什么难处?陛下说过了宫门下钥时辰,叫大人便留在宫中,晚上一道吃小年宴呢,膳后再议事。”
少女声音清脆,落在李明珠耳里却如午时钟声。
“是、是……烦请娘子传一声,臣便去。”李明珠这下再不敢推辞,只得由着内官替他穿戴整齐了,见着皇帝却仍旧不敢抬头。
可皇帝却甚是新奇,因便问道:“这是哪宫里取来的?”
“回陛下,是燕王殿下的衣裳。”长安便回道,“奴想着殿下与大人身形相近,故往殿下处借衣裳。”
“哦,我是想着,宫里几位公子都不爱这般穿着,还怕是你们去了谢太君处……”皇帝携了李明珠往膳桌上坐了,另唤长安为他布菜,“这衣裳抬气色,衬你。”她话出了口才发觉与臣下谈论这等家私多少不大合宜,又另改口道,“你素来简朴,少见你着用厚缎衣裳。”
“是,”李明珠不敢坐皇帝下首,欲要辞让,奈何皇帝抓着不放才总算落了座,“一饭一食原不必极尽奢靡,布衣粗茶也无甚挂碍,饱暖即是。”
“四品京官还这么不做脸面么?”皇帝玩笑道,“虽说京城里大员多着,到底户部迎来送往的也不少了,你也不怕教人背后看轻。”
谁知李明珠反正色起来:“陛下,迎来送往虽乃人之常情,但若借此疏通人情流送奇珍,长此以往亲亲相隐,僚属左右将尽皆为此等钻研歪曲之辈,又有谁真正为生民谋利呢。”
一时间殿内阒然,内侍们均低着头装作泥胎木偶,连如期这等爱咋呼的都猫着身子只管给皇帝布菜。
“你这铁公鸡……”皇帝失笑,身子略前倾些凑近李明珠,“怕不是要说朕身为天子理应做些表率,却明知此等流俗而不禁是失了本分?”
李明珠这才发觉方才之言失当,忙后退半步欲下拜:“臣不敢。”
“好啦……朕又不治你的罪……你这……”皇帝欲言又止,“如今你师相在朝你没实感罢了,有些事不是想禁便能成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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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用些汤水,天冷,用些汤水暖和了再用膳食。”皇帝给了长安一个眼色,先给他塞了一碗冬笋火腿汤,将李明珠按到膳桌上用膳,算是将这等不合宜话题揭了过去。
这晚膳寂静无声。李明珠不时悄悄觑一眼殿外——早过了下钥时辰,论理晚膳过后便该有司寝来问今夜安排,他须这之前告退出去,以免扰了圣人寝息。
但到现在仍未见着司寝影子。
“端仪,你想什么呢,该落子了。”皇帝撑着下巴笑,手指轻轻敲敲棋盘。榻边茶炉翻滚出轻微的起泡——是水温着。皇帝见他久不落子,伸手自己倒了一盏茶,轻晃数圈,轻轻拂去碎叶,盖上盖子斟去茶盏:“还是没想好么。”
她顺手给李明珠递去一盏,是银杏茶。茶汤在天青的浅盏里微微晃动,在棋盘一角嗑出一声响。
“陛下……”
“外头雪大,朕已免了司寝来问。”皇帝似是早知他作何打算,只温声笑道,“先了结了这一局吧,朕叫人清扫过寝殿了,清晏
处也着人报过。”
这几日年下封笔,若她已免了司寝请旨,自然后头是没什么事情来搅扰了——想来也没什么侍君敢不长眼地过来求见。皇帝等他落子有些无聊,甚至自己拿剪子挑起了烛芯。灯罩一起一浮,带动里头摇曳的微光也忽明忽暗,轻巧地滑过盘上磨得光润的黑白子,留下几星光点。
他下意识顺着光点抬头,只见皇帝半脸落在灯火里,脸上细小的绒毛染上一层光润的蜜色。她轻轻眨了眨眼,将灯罩放回去,那层蜜色便从两腮退下去,流过衣领,最后收回棋盘。李明珠不觉留了几分神,一时四目相对,刺得他一惊,赶忙垂下眼睛。
若二八年华时候未曾走科举之路,或许此情此景也不过是寻常家事了。
“是。”李明珠坐回棋盘边上,在棋篓里徒然抓了两下。
他已是必败无疑,此时再落子也不过是垂死挣扎。他沉吟了许久,终于叹了口气:“陛下圣手,臣不能及。”
“朕瞧你是心不在焉。”皇帝笑道,“挂念家中?”
“顾娘子自有姑姑们照看着,臣一介男子不好多问……”李明珠垂首道,“臣只怕扰了公子们面圣。”
“朕今日不曾传召……”皇帝顿了一拍又找补道,“原是留了来听你检视各地税赋的。”她指了指案上奏折,“只没想见今日却没读到,待朕看过再与你细议吧。”
“是,”李明珠也顺着皇帝手指瞧过去,却见着案头最上摊开了一封奏疏,又是不知谁写来谏言皇帝新选佳人的。到底自上回选秀已过了三年,依惯例是该新择些青春儿郎入宫了——圣上与长公主均无后嗣,宗室之中又人丁寥落,旧党多有要她趁着海内升平时节,赶着天癸顺畅早育帝女之言。
正巧她后宫也多空着。
“今年不会选。”皇帝见他视线落在那折子上,“朕正寻由头推了去呢,往后再改了五年八年的,禁中也少些花销。”她故意拉长了音调笑道;“内府无钱,养不起这许多内爵呀。”
李明珠也不由跟着她笑起来,过了片刻才又道:“陛下……虽说……虽说陛下俭省内宫用度是圣明之举,只是……”他见皇帝望过来不由低了声音,“只是如今国无主父当家,到底缺了一角,往年燕王殿下代行皇后职领内外命夫朝贺亲蚕,今年却……却是鳏居之身,只怕不合宜……”
丧妻之人,何能领为主父?是为不吉。
“那可怎么办?”皇帝推乱了棋盘倾身到李明珠面前,盯着他眼睛笑道,“朕趁着年节下立一位皇后?”
旧例,单命侍君代行此职,如谢太君旧时便以贵君之位行皇后之责。可是她会推哪一位公子呢?宫中主位不过那一位公子与沈公子——赵公子北出行伍,崔侧君罪臣之后,那一位公子更是外族出身,也只有沈公子……李明珠忽而晓得今年为何沈仆射不再谏言了。
黑白棋子密密匝匝摞做一团,无数白子漫铺在棋盘上,只有空隙里几点墨黑依稀可辨。
“端仪可有何人选?”她的脸越发逼近过来,李明珠才见她眼底并无半分笑意,只有硬着头皮谏言的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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