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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臣不敢妄言陛下家事——陛下,陛下,只是今年或可在仕宦人家里择选一位……”
皇帝轻声打断了他:“端仪也是出身江阳李氏,百年仕宦,簪缨世家,才俊青年,功名在身,云英未嫁。”
李明珠被唬得一退。
皇帝眼睛弯起来,笑意越发深了:“刚好年岁也合适。”
几粒白子颤颤巍巍,终于从棋盘上滚落而下。
“臣……臣……”李明珠只觉喉头黏腻说不出话来。
她大抵是在玩笑,立后之事触她逆鳞所以拿人寻乐子罢了,她必然听闻了自己那酒后失言的胡话。
只是,或许……
他抛开不再想,呐呐良久终于寻见了一句措辞:“陛下莫作儿戏。”
不想皇帝却好大失望一般收了身子:“既是不作儿戏,何必舍本逐末?今年朕会照旧令燕王领主父诸事。宫中侍君既未正位中宫,便不宜代行皇后职,燕王宗室长男,宜为主夫。”
第93章 紫袍(下)
“李叔,你怎么慌慌张张的?不是进宫去了么?”顾清晏才起了不久,跟着几个姐姐布置年宴玩,便见着李明珠慌慌张张进门来——李府没得马车,惯来是租车行的车,他昨日入宫几个时辰未归,马车自然是没等他,他是坐宫车回来的。
“我……我没事……”他犹自惊魂未定,脚步还有几分踉跄,跌跌撞撞往正院走。
昨夜里半夜出栖梧宫,迎面撞上车驾还以为是哪位后宫公子受召,可那、那车帘半撩开,里头说话的声音分明是……分明是王琅!王琅是先帝侍君,虽有风闻他本是今上求娶的侧君,但名分已定,他如今再夜访皇帝,毫无疑问便是……李明珠不敢再想,他正面撞上皇帝与先帝侍君幽会,还不知后头如何处置。
他走了几步,忽而又想起来似的,回头道:“今日除夕,我们去天香楼买一桌席面,也不知定不定得到,娘子们辛苦半年,总该用些好的。”
“那怕是难呢,”如蓝笑道,“往常陛下年节下想吃些天香楼的吃食也未必能买着,往往令法兰切斯卡大人排上好几个时辰才能有。奴等在府上备了些菜肉,便做些家常吃食吧。”自从收养了顾清晏,李明珠府上也雇了两个帮厨小厮,平日里只在饭点帮厨些许,只是这两日年节也回家去了,今日年宴倒须府上人自己筹备。
“你这妮子,何曾下过厨。”长宜瞋了如蓝一眼,“昨日宫里来人说了,今日陛下赐饭,命咱们随娘子入宫去吃年宴,大人也一并更衣了晚间入宴去——咦,大人怎换了身衣裳?晚间入宫去没得公服可怎生是好?”
“昨日在栖梧宫里不慎打翻了茶杯,这件衣裳是燕王殿下借的。”李明珠敛容道,只是公服却没得替换,若真要入宫也不合礼数。
“既是在陛下处换的衣裳,想来陛下也不会追究,”长宜温声道,“大人只管这一身原样入宫便是,想来大人的公服陛下已叫拿去浆洗了,年后回官衙前便能送回来。”
“是,若能如此是最好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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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珠叹了口气,“只是我未曾备下替换公服,只怕是得紧着买一身备用。”
也不知那点微薄存银够不够。公服要求赤色纱罗,衣料并裁缝又是数两银。今年因雇了两个帮厨并顾清晏的衣食住行已是多了好些开销,这下再做公服只怕存银要见底。
“大人,依奴愚见……”如蓝悄悄压低了声音,“您怕是不必备这公服。”小妮子神神秘秘笑起来,“您瞧瞧您的乌纱帽可在哪呢?”
李明珠这下如遭雷劈——他的幞头还在宫中!今早生怕再撞上王琅与皇帝,他几乎是逃出了宫来,自然是连幞头也忘了。他怔在原地,瞪着眼愣神了半晌,才听见如蓝接着道:“陛下既未差人送来幞头,想必另有安排呢。”
能有什么安排,莫不是革职?
“大人何事如此惊慌?奴是要恭喜大人呀,只怕陛下要给大人升官呢,大人再升可就是紫袍贵人了,瞧您现在这身紫衣裳,不正好是个吉兆?”如蓝笑嘻嘻的,却反被长宜打了一下:“没大没小的妮子,就是欠管教,这等事也是你能议论的?这要是还在宫里你有几个脑袋能掉?”
“这不是不在宫里嘛,姑姑好人,别说与陛下听呀。”如蓝冲顾清晏扮了个鬼脸,惹得顾清晏咯咯直笑。
“是,是,”李明珠恍然回过神来,“娘子切莫妄议……陛下圣断不好揣测……我晚间随顾娘子入宫去再求见陛下吧……”也不知这一见皇帝还要不要他活命,她定早知晓他私情,不过假作不知,先以立后事触怒了她,如今又当面撞破她与王琅,万一她心生介怀……李明珠叹了
口气,到底还是须入宫往见一面才是。
既是为取回幞头,也须得……也须得再与她商议些许。李明珠忽而笑起来,今日除夕,他怎还想着公事,该是庆贺年节才是。昨日还听如意提起宫中也早早备下了小宴,想来皇帝今日也不愿听那些繁杂琐碎。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又另叫上小厮出门租马车去。
除夕宫宴是宫里小聚,惯常只有近支宗室并侍君,顾清晏教皇帝拎去身边坐了,李明珠便没得合适席位,只得与侍君列于一席。
“我记得你。”阿斯兰浑身不自在,过了半晌才挤出来一句,“去年从宫外回来,是你来车上上奏。”
“是,公子记得是。”李明珠也如坐针毡,这殿里没得给外朝臣的位子,是皇帝另指了下首的位子与他,连阿斯兰也只得排在他下手,“臣曾与公子同车。”
阿斯兰也是同样没话找话:“……我看到皇帝在看你的折子,今天早上,写的是赋役。”阿斯兰顿了一拍,他忽而记起去年这时候她随手拿的也是这个人的折子,总是这个人的折子。
李明珠心下一惊,皇帝已经与他分享前朝政事了么?这位公子无论如何总是外族,怎能教他干政?下次要与皇帝上谏才是。
他心不在焉,阿斯兰便也不再与他搭话,只在宴席后半段见皇帝先离席才预备离开。李明珠见宴席散去,也立刻起身离席,欲带顾清晏飞速逃离这是非之地——皇室家宴,他一个外臣在这里像什么样子!
“端……”皇帝见他已半只脚离了宴桌,轻轻垂了眼帘,才又笑道,“端仪,朕着人送你们出宫去。明日一早是正旦朝贺,端仪早些休息的好。”
他不愿留在宫里。皇帝轻轻叹了一口气,才又叫法兰切斯卡驾车送人回府。
“然后你就放跑他了?”妖精从背后环抱过来,“你怎么没把李明珠扣在内间呢?”
皇帝在妖精手背上一拍:“你怎么说话呢!都和你似的,说爬床就爬床?”
“行,李明珠不一样……那不是死守规矩么,”妖精被这一拍,赶紧换了个地方,重新握在皇帝腰侧,“这又不影响他做他的官。”
皇帝没接这话。当然不影响,甚至若他是个知情识趣之人,见皇帝有意不论自己如何想法都会半推半就,以期平步青云。
但他不是。昨日,今日,两次他都选择了逃离,在皇帝尚未出言时及早逃离不多停留,她也只得另叫人赐菜赐银与顾清晏,作出一副仁德恤下的明君样子。
实则是将那点子不可告人的心思藏在所谓赏赐背后罢了,这算哪门子的明君。
皇帝微微垂下眼帘,却忽而眼前一暗。
“嘘,放松。”
是妖精捂上了她的眼睛:“放松,不要再想了。你不该想这些。”他轻轻蹭了蹭皇帝耳尖,吻过她后脖颈,才将手放下来。
然后捂住她口,一翻身压下来。
皇帝骤然被偷袭,一口咬在妖精手掌上,手肘狠狠顶在妖精肋间,竟是使出一招里门顶肘。
“哎……!”妖精皱起眉头,忍不住哼哼唧唧,“别咬我啊……”
“你别突然来这么一下啊……!”皇帝也是一般咬牙切齿把妖精捂嘴的手扒下来,压低声音,“不然我何必忍不住咬你呢!”
“都有准备了多没意思……”妖精好大不快,却碍着当口说不出话来,忍不住一口咬到皇帝肩脖颈上。
不好。
一丝腥气不意飘入妖精鼻尖,他全身一紧,将皇帝锁在怀里,一翻身将人压在床板上。
他背后束发带散落下来,一时间皇帝视线里只剩下他金沙似的头发。
像是被野兽锁定了。皇帝挣扎几下,发觉妖精纹丝不动,才反应过来他半分言语也无。
帐内只剩下越发急促的呼吸声,像是野兽暴起前的低鸣。
暗影铺陈,重压鬼魅般绵密压下,将人困锁在肌肤与床帏之间。
无法逃离。
“法兰切斯卡……”
好热。
皇帝仰起头,总算从如瀑金发里寻见一丝缝隙得以喘息,“法兰切斯卡……”
妖精没有回应,
尖牙蹭过后颈,燃起一阵酥痒。
是妖精叼起了一块后颈肉。
是野兽的标记。
皇帝奋力伸出一条手臂,刺破了金发合围的囚笼,却转瞬便被捞了回去。
无法逃离。
金囚笼绵软柔和,其中却只有闷灼,无边的闷灼,禁锢猎物筋骨与气息,不得逃脱。
无法抽身。这妖精一旦失控无人能阻止。她身边养的不是一条漂亮的狗,而是伪装出人形的野兽,是不知名的自然之灵。
皇帝咬牙闭眼,只觉察妖精垂下头来一寸一寸吮吻过后颈耳鬓,最后才停留在颊侧。
“法兰切斯卡……”她轻轻唤了一声,听见妖精喉头滚出一声低鸣,手臂收紧,压了全身重量伏倒下来:“景漱瑶……景漱瑶……”
他恢复了。皇帝总算松了神,预备起身透两口气,却教妖精自背后锁了腰。
“你别走……等一会儿……让我缓缓……你别走,让我歇一会……”
皇帝浑身发软,索性便也瘫在榻上:“你哪根弦搭错了……”
她费力在妖精臂弯里翻了个身,发觉妖精满面通红,双眼迷离,眼帘半遮半闭,浅水蓝的琉璃珠子如真泡在水里,惊得猛然推开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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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
他全身肌肤皆是涂了胭脂似的通红,只剩下头发还是如常颜色,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背上。
“你……”
“我没事……”妖精声音细细的,藏在喘息里显得绵长沙哑,“不小心咬出血了……控制不住……”他勉强拉起嘴角笑了一下,“咬你了吗……”
“咬我颈子,”皇帝没预备放过去,“你给我看看留了牙印没有……”她翻了个身背对妖精,“你这下真成狗……”还没说完,皇帝便觉背后一热,原来是妖精贴了过来。
“没有牙印。”妖精吻在先前叼过的后颈上,双唇轻轻磨过那点红痕,摩挲得又热又痒,“这不是作刺青标记……”他蹭起脸来,一副难舍难分的样子:“只是不小心尝到你的血……躁动了一会……”
“我差点喊不住你,以为我要成我朝第一个死于马上风的皇帝了……怪没脸的还。”皇帝啐了一口,“下次别咬了。”
妖精疲累已极,声音渐细渐弱下去:“不会了,不会的……”
没过几日,皇帝陛下遣了狗往送衣服。这回李明珠的公服是尚服局内人赶制了出来,妖精本没细看,到李明珠府上打眼一瞧却发现有两件外袍。
一红一紫,内配青袍。
皇帝特意嘱咐了,不许驾宫中的车,要么去外头租车,要么走过去。妖精“啧”了一声:“真是麻烦。”却还是选翻墙做了梁上君子,以至于跳进正堂时候将如蓝吓了一大跳:“大人!好歹走个正
门!”
妖精耸耸肩:“景漱瑶让我躲着人的。”
“躲着人也不是这么躲啊!”如蓝放了手里事情,“陛下是有吩咐?”
“倒也不是……送衣服来的。”妖精将衣裳随手往茶桌上放了,左右张望起来,“李明珠不在?”
“今日上元,李大人一早与姑姑们去市集上采购了,只我与顾娘子看家呢。”如蓝叹了口气去收包裹,一拆开便瞪大了眼睛,“大人……这……这是紫袍公服啊……您别是把自个儿的衣裳拿错了吧,李大人得穿红的。”
“我哪能呢,这是景漱瑶叫送的,我可没拆开看过。再说我哪来的公服啊,素面儿的也不好看啊。”妖精赶忙摆手,自己也凑近去看,才发现里头是两件外袍一件衬袍,“啊,给李明珠升官吧。也是,李明珠这下再不升官也不行了。”
他将锦盒一合,“收起来吧,就当没看见。”
“没看见怎么行……李大人胆子小,本来进宫几天都吓得什么似的,这下还不成了兔子?”如蓝瞋了一眼,又凑近了妖精,压低声音道,“张尚书要辞官啦?”他是陛下表兄,以陛下的脾气怎么也不能亲自罢他的官,只能是自己上书致仕。
“没听说。哎呀我说你就当不知道得了,”妖精捂着耳朵转身就走,出了门还不忘回头嘱咐一句,“你别乱说啊,当心被景漱瑶知道了给你一顿板子。”
“知道啦,”如蓝抱起锦盒便往后院走,半点要送妖精出门的意思也无,“大人早些回宫去吧,陛下等着呢。”
“如蓝那妮子是给惯坏了,连这事也来打听。”皇帝好笑,“思哥还好端端做着他的尚书呢,这事要传到张家只怕思哥晚上睡不着觉了。”她招呼妖精坐去下首,“明日再宣端仪来议事吧,思哥的事约莫到三四月,晚了些。”
“你真觉得张允思要辞官啊?”妖精抓了一把杏仁,一颗一颗往嘴里丢,嚼得满口碎渣,说话也咕嘟咕嘟的。
“管他辞不辞呢,我给端仪弄个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就行了,旧朝宰执常设十几位之多以图制衡,我朝削除冗官不予平章事,这先例却也可以自我而起。后头有要紧事予端仪,他长居思哥之下不大便宜。”皇帝轻声叹气,“明日一开了朝会,又是一堆折子等着我了。”
头里的就是选秀和立后。理由与前次李明珠所言相同,无非就是燕王在丧期,燕王鳏居不吉不宜行祭祀云云。年前便已有许多折子上表了,到明日开笔只会更多。唯一好的一点是沈子熹总算不敢劝立后,只好说今年该选些新人入宫分忧,没了领头的,剩下这么些人成不了大气候。
自然了,他自己幺儿现下当着后宫权呢,他再提立后那不是按着皇帝喊他老丈人么,他是着急立储又不是着急掉脑袋。
皇帝敲了敲桌面,忽然冒出一句:“你说我明日上朝宣布一下立阿斯兰为后,他们是不是就不敢再提立后了?”
俗话说得好,若想关掉一扇窗,首先便要说堵上一扇门。皇帝正敲着桌面觉得很有些可行,外头棉帘却“砰”地一声砸落下来。
她往外探头,便见着阿斯兰那张脸上摆着一副不知所措神色。妖精一见他杵在外间,“啧”了一声赶忙溜了。
“呀,我开玩笑呢。”皇帝招手叫他来坐,“不至于让你再挨骂的。”
“……你……你不该用这种事情开玩笑。”阿斯兰无言了许久才沉着声音道,“这是很重要的事情。”
皇帝倾身过去,勾在他颈子上笑:“哦……你当真啦?”
她眨眨眼睛,阿斯兰一时怔在原地。
过了半晌,终究是阿斯兰在四目相对中垂了眼帘,轻声道:“……我不会。”
就像中帐大可敦不可能是中原女人,中原皇帝的皇后也不可能是外族人。
“你要娶谁和我没关系。”他听了两年的骂,再不懂中原人那些勾心斗角也早晓得了,皇帝越表现得喜欢他,那些臣子越要反对他。
她是以此为乐,甚至还借此发落了几个看不顺眼的臣子,哪有多少真正的宠爱。
“现在这样很好,我们每天都见面。”阿斯兰坐下来,轻车熟路握了皇帝脚踝来,将她一双脚塞到自己袍服底下取暖。
皇帝半躺在榻上也不老实,脚在阿斯兰腰腹周围踩来踩去半天落不下来,还故意不时蹭过脐下,弄得阿斯兰频频闪躲,不得不寻了个话头引开她注意力:“我听说你今年要选男宠。”
“选什么,不选。”皇帝一个翻身不想听这事,脸埋进软枕,连带两只耳朵都捂在里头,“我没钱,养不起,不选。宫里不许提这个。”
不对,她骤然反应过来,怎么这小子也来问:“你怎么也问这个?”
阿斯兰于是也有些尴尬:“我……我问问。”
皇帝两眼一眯总觉不对劲:“是不是那个待诏年前与你打听了?”
官场上总有些人想旁敲侧击探听圣意,从阿斯兰这里寻口子也不奇怪。他想得少,待诏随口提一提这事探探他态度也属容易。
“没有……他不讲这个,每天只教诗词文书。”
这么听话?皇帝按住阿斯兰手背:“半点不讲么?连礼法也不与你讲授?”
阿斯兰想了想道:“提了一句三年一选,说今年又该筹备着了。”
对,就是这个。皇帝没放过他:“你怎么说?”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所以问了选秀的事。”阿斯兰一脸茫然,显然不知皇帝为何追问此事,“他告诉我说……适龄男子有意都会来,从里面选最好的送来给你,考了官的也不能免。”
哦,瞧着也是寻摸不出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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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西。
“是这么一回事。”皇帝松了手,重新倒回榻上,“从十六到二十六的良家郎君,三年一征召,往前先帝时候有专门花鸟使寻未婚少男组织采选,大约……大约五十年前,先帝自觉子嗣已丰,才废止举国采选,往后只偶聘官家公子入宫充实掖庭罢了。”
“除去君侍采选,宫中尚宫局每年还会召些幼童入宫训为内侍,只不过内侍到了二十五便能放出宫了,君侍是内命夫,须一生留在宫中,若非犯下大错,少有赶出宫的。”
先帝叫停采选由头是子嗣已足,兼元后薨逝宫中无人主事,这两头她均不能合上,再寻新由头一时半刻又没得合适,还得想法子打发了这事。
皇帝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只要储君一日不定,此事便如颈上铡刀,不知何时便要落下来。
早知不放阿碧出宫了,她诞下的是女孩啊!皇帝多少有几分后悔,若将那孩子留在宫中……算了,放走了也好,养在宫中不定后头闹出多少麻烦。
谁知阿斯兰忽地来了一句:“多选男宠,你不喜欢么。”
“……你很喜欢?”皇帝瞪了他一眼,“没见过你这般的,宫里人少些多陪你还不好了?”
阿斯兰讷讷张口:“我是……”以为你喜欢新人。
皇帝却想了想,略有些迟疑道:“……你该不会有断袖之癖吧?”
这是什么话。阿斯兰怎么也想不到她能如此回应,惊得直瞪眼:
“没有!”——
作者有话说:妖精这一段很重要。虽然我经常写不出来就水一章,但这章不是水。
第94章 上元
小郎君被平白摆了一道,板着一张脸老大不乐意,只许皇帝暖脚,却不许她近身了,还是皇帝道“晚间往宫外逛灯会,你要不要与我一同去”才算哄得他面色稍霁,乖乖回宫去换了衣裳,又回来栖梧宫等皇帝梳妆毕了,才偷溜出宫去。
自然又是妖精驾青帷车送人,只不过这次多了个落脚点——信国夫人府。
十月时候皇帝从简册封了音珠阏氏为信国夫人,虽为着朝中反对俸禄只以五品外命妇计,到底是在京城里安了家,不必送回漠北去,连带阿努格也一并住在府上。
“陛下!”皇帝才下了车,阿努格便扑上来。他早早换了身新衣裳预备一同出门看灯——去年在宫中,阿斯兰又才要逃跑,自然是没得出宫机会的,“陛下,我们什么时候去!”
“待天黑吧,”皇帝无奈,牵了阿努格手走过垂花门,“这会子市中还在布置呢。待晚些时候,从寻鹊河边一路走去宫门口,先赏过寻鹊河上花船灯戏,再去瞧宫中置办的灯市。”
原本上元时节放灯是为前朝只在今日不设宵禁,本朝无宵禁一说,却保留了灯市俗习,这一日反成了年轻人幽会时日。
“是……黄昏之后?”阿斯兰握住皇帝手,往前迈了半步,牵过弟弟到一边,“人约黄昏后,是说上元节的,我记得。”
“是啊……但是怀人感时之作……”皇帝微微低头偏过视线,“不提的好,不然以何面目见旧时圆月呢……”
她呼出一口气,拉起一个笑来:“先去见见阏氏。”
“好。”阿斯兰应下声,与皇帝一同往内间去。
这府邸是禁中出资买下的一座小三进院子,是从前怀王府分割而来,算得小而精巧,带了一片后花园。可惜阏氏周身没聘多少人,这院子里不过阏氏与阿努格,并宫里拨出来几个半服侍半监视的内官罢了,倒显空荡。
两人才入了正堂,阿努格正与皇帝撒娇也要与哥哥一样入学,却被阏氏打断了:“不要惹皇帝陛下烦心。”
皇帝闻言只好解围道:“你若再入宫去,只怕先与宫中教所与内侍一同习书文了,倒不若在府上延请西席。如今也不少士子专事闺阁教习。”
但阿努格只是往前迈出一步,越过阿斯兰的阴影:“我想进宫读书,陛下,我可以去哥哥身边做内官,我想回宫去。”
“不行。”皇帝还没发话,阿斯兰抢先道,“你要在外面陪姆妈。”
阿努格不理会哥哥,只望着皇帝。
这小崽子……皇帝不想掺和这种家事,便望向音珠道:“你尚未出阁,家中从亲长,朕听你母亲的。”
阿努格又望向音珠。母亲看着他的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才右手抚心对皇帝单膝跪
下道:“阿努格不认识中原的文字,请皇帝陛下带他进宫去学习吧。”
她是要应允了,阿斯兰偏头看向一边。她与音珠阏氏看不出阿努格心思,只以为阿努格是想在中原宫廷立足才要入宫读书,她对小孩子总是格外优容,必定是要应允的。
果不其然,皇帝忙上前几步扶音珠起身笑道:“娘子这是做什么呢,阿努格今日便与朕一同回宫去,仍旧住在哥哥宫里就是,兄弟入宫探望君侍本就是家常事情。”
“谢谢陛下!”阿努格一把扑到皇帝怀里,已然是粘着人不肯撒手了。
阿努格这一粘着却是一路也不肯松开——音珠借口不通中原语音留守府中,只放了孩子与皇帝上街看灯。阿斯兰虽面色不虞,却还是没说什么,只从另一边挽上皇帝手臂。
“陛下陛下……”少年人才开口便被皇帝噤了声:“嘘……叫家主就是。我在外头是庐陵张氏二娘子张如燕。”
“是,家主!”阿努格大声应下,又扯着皇帝往河边去,“船上演的故事我上次听书听过了,是《乌金剑》!”
皇帝瞟了阿斯兰一眼,见他没什么反应才笑道:“是吗。”
这出戏是六幕二十四段,讲的是少将军三擒三纵西塞小王爷,最后招了这西塞小王爷入幕为宾收服西塞。今日花船上只排了最后四段里头两人得蒙赐婚后上元送灯,倒也算得应景。四条船各只演一段。皇帝隔着层层人头瞧了瞧,来的这条花船正演的是倒数第二幕金殿赐婚。
两层大船险些占满了河道,底下一层吹拉弹敲,上头一层咿呀唱词。瞧着那扮西塞小王爷的便是来年花楼力捧的新角儿了,一身胡服扮相,梳了几条细辫,身形灵动,俨然是个清致少年。
纯生教赎了出去,再不捧新角儿只怕龟公的彩头收不够了。
皇帝好笑,见那船上一阙词唱完了,也随手摘了支钗子掷上甲板,与身边妇人攀谈起来:“这位新郎君倒不曾见过,不知道龟公预备何时捧了来。”
“可不是!我在这看了一整出了,后头这几个都是新角儿,但就这位穿得漂亮,啧,也不知道出庐宴得叫出多少钱,我们这种平头小老百姓,还是等着达官贵人们享受完了再去看看新鲜。”
皇帝端详她几眼只觉好笑:“娘子这身气派还自称平头呀,这可得羞煞许多读书人了。”
这人通身皆是时新样式,虽有些堆叠之嫌,却是实实在在的豪富之气。约莫不是官宦人家多少也是家底殷实之人。时下读书科举的许多清贫士人,便喜欢受了富商大贾之资,来日作其朝中助力。
“读书人嘛,就是那点儿心气,我们是俗人,还被人嫌弃满身铜臭咧。”这妇人说着来了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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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说红绡院,标榜清高,应和官人娘子的,头牌老是些弱不禁风的书生,我们做生意的,又免不了见见官人,哎哟,官人们那些琴棋书画我是欣赏不来,没劲,可算今年捧了个新角儿,那一身皮肉,啧,更别说他还会唱粉戏,与一个扮女的清俊班头搭伙,哎哟,谁能把持住呢!”
皇帝一听也来了劲头:“这郎君作何称呼?”
她才问出口,立刻便被阿斯兰扯了袖子:“你不准去。”
那妇人这下才发觉阿斯兰,于是叹一口气,瞧了皇帝一眼,神色中颇为怜悯:“妹妹啊……这个……你家这个郎君也美着……”说着还拍了拍皇帝手臂,摇头叹气地走了。
走了。
走了。
皇帝看这一边一个的,也只好眼睁睁看着那妇人先行跟船赏灯去,带着两个拖油瓶沿着河岸边缓行过去。
“我知道粉戏是什么……”待走过了一段路,阿斯兰才低声道,“总之你不能去。”
皇帝腹诽她偷偷去谁能拦得住,总之脚与钱都在她自己身上,面上却还是笑道:“好好,不会让这些东西污你眼睛的,我的小狮子。”
“你这么说只是不会带我去的意思。”阿斯兰剜了皇帝一眼,“我听得懂……我、那些地方不正经,你不该去。”
早知道不给他寻待诏读书了,这多没意思。
皇帝便笑:“下次偷溜出来不带你了你也没处晓得去么不是。”
“你……!”阿斯兰气闷。她私下里是很有些蛮不讲理,既然是这么说了,显见着是铁了心要去见识一回的。如宫里那些没用的男宠,多半是“陛下行事我等不宜多问”,还要做出一副体面姿态来,最后放着她逍遥自在。
“外面不正经的男人,你不许碰。”
“好啦,那我们单听听粉戏就走?”皇帝凑上去,指尖挠了挠阿斯兰掌心,勾起一阵酥麻。
“……你说的,听一会就走……不能带阿努格。”
小孩是不合适这种场合。皇帝就要答应,没想到阿努格赶忙也抱着她手臂摇起来:“不行,我也要去嘛家主……”
“小孩子不适合这种地方。”皇帝拍了拍他手背,“你若想听戏我倒能请正经戏班子往你母亲府上唱。”自然了,唱的便都是大戏,粉戏是决计不会给小孩子看的了。
“奴……我不小了家主……我马上就满十六了,在草原上已经成家了!”
皇帝看了一眼阿斯兰。
阿斯兰一时没多想,顺口便道:“……我们是十五成人,自己打一头猎物回来,就算成人,可以分家里的牛羊,和姑娘一起住。”
见皇帝仍旧望着他,阿斯兰才反应过来:“中原二十岁才算成人,你在中原也按二十岁。”
这才对嘛!
皇帝笑眯眯地哄起少年来:“喏,到底那等堂子里的终究不入流,我后面再请名戏班独给你一个人唱好么?”
阿努格微微睁大眼睛,转而又垂下眼帘,轻声道:“……好。”
瞧这半大小子兴致不高,皇帝先去灯市里挑了盏老虎提灯给阿努格玩,却没想着他倒越发低落了些似的:“我不是小孩了家主……”
阿斯兰也有些不乐意:“……你……”却终究没说出口。
皇帝便笑,给阿斯兰手里塞去一盏栀子灯:“你也想要啊?我本想着去猜几个灯谜赢一盏回来给你玩,这下只能把我自己的给你啦。”她看向朱雀大街,灯王历来是宫里出资造办,便悬在南门门口城楼上,硕大一个鳌头灯,申正之前第一个猜中所有灯谜的才能拿到,余下便只有猜中几个去换盏宫中扎的灯罢了。
“灯王么。”
皇帝闻言瞪大眼睛,旋即笑出来:“我的小狮子……灯王我从没弄到过……每年灯谜总有几个特别刁钻的,未必能想着,前两年都是挂城楼上挂到天亮了。”
阿斯兰拎着皇帝那盏栀子灯便往朱雀大街去:“我去试试。灯王。”
灯王?这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这灯谜多是京中出资灯会几家专门找人作的,一年比一年刁钻,哪那么容易猜中。
罢了罢了,给
小郎君见见也好,皇帝无奈,挽着阿努格缓缓跟上去。这小崽子才得了盏灯,特意将灯提了架在两人中间直笑:“我陪家主共一盏灯,哥哥呢,就让他自己慢慢猜谜去。”
“你这是半点孝悌也不讲了。”皇帝好笑,“哪有你这般当弟弟的?”
“哥哥可也没让着我呢。”这小子嘴巴倒快,他哥哥才走出去几步就开始告状了,还是一状直达天听,“阿妈一来就把我弄出宫了。”
“宫里有什么好你想留着呀,你到宫里去,谁陪你阿妈呢。”皇帝拿手比了比,半大小子正是抽条时候,都与她一般身量了,“你阿妈汉话没有你和你哥哥好,在这里也没什么故交,你该多陪她才是,以后若出阁了可未必有那许多时候。”
“阿妈我也陪的……但我想回宫里去嘛,哥哥读书我也该读书的。”阿努格收紧了手臂,整个人都缠在皇帝身上。
按理说他年纪不小了该避着些,只不过皇帝总瞧他还是初入宫那样子,便也放过去了。
教这么个半大小子缠着,皇帝也走不快,只得随手捞了一张灯谜过来,上书“广腹苦叶,留之绣阙,分而注酒,委以相携”,打的是植物。
就说了刁钻。皇帝翻过来一瞧,后头还写着编号。这底下摊主见她有意去猜,便与了一张草纸,“娘子若也要争那鳌头灯,便写了与咱给您盖印,若是只换灯,记了编号往城楼下领就是了。”
皇帝便顺口问道:“目下猜中灯谜的多么?”
“倒是有位公子,从对面一路猜完了,想是冲着鳌头灯去的,”摊主笑道,“两边各六六三十六盏灯谜,想来那位公子也该一路猜过来了。娘子也来一张?只管说了谜底咱给您盖个印信就是。”
“不了,”皇帝摆摆手,“每年总有那么几个猜不上的,瞧这谜面出的是一年比一年刁钻了。”
她四下瞧了瞧,朱雀街上人实在太多,阿斯兰已走得远了,隔着重重人影,一时半刻也赶不上他,也只好缓缓挨个猜过去。
这摊主见她对灯王兴致不高,便也任她拆看谜面,随口寒暄起来:“今年寻鹊河那边的花船戏排得好,望月桥上又有舞灯,来猜谜的就不多了,好几个娘子都是买灯的,见着谜面刁钻便走了。”
皇帝也笑:“这宫里出的鳌头灯都连着两三年挂整夜了,还得怪这出谜面的,不知从哪搜罗来的出处,刁钻得可恶。瞧瞧这个,”她指着先前捞来看的那张,“出个谜面还要诌文,酸腐得很。”
“那家主猜着了吗?”
皇帝俯身贴上阿努格耳朵正要说谜底,便听见身后一人道:“是匏。”听声音还有些羞赧似的,“匏有苦叶,淇有深涉……男子出阁分匏注酒,为合卺礼。”
瞧这抹不开脸的,怕是个没出阁的小公子。皇帝回首过去,见他一副清俊白面微染薄红,半垂着眼帘正欲递了纸与摊主盖印,一见皇帝面目却是周身一凛:“陛……”
皇帝赶忙打断他:“端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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