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不知多少。
料子都是时新样式,大约是宫中哪位侍君备下的,叫圣人拿了来充作更衣。他惯不闻圣人内闱诸事,不晓得天子后院事,也不知冒犯了哪一位公子。
“有劳内贵人备水。”
一时间又是烧炉子灌水的声响,耳房里又忙碌起来。
阿斯兰盯着床顶。冬日里头,帐子也换了稍显厚重的料子,层层叠叠盖在床架里头,一放下来便瞧不清内外情状。他有些疲累,毕竟才闹了几回,胸口还剧烈起伏着,气息一时调不回来。
“谢长使……”他盯着床顶那几重红罗帐子,“昨天你们……听说,闹了一夜……?”
“没有一夜,不然我今日朝贺祭天该起不来了,顶多到三更天,”皇帝犯起困来,搭话也慢吞吞的,“你突然说这个做什么,提起旁的男人,你不会扫兴么。”
她眼前忽而一暗,茫茫然掀起眼皮子,看见是阿斯兰又翻了个身回来压在身上,一时有些无力,张开手掌捂了阿斯兰一脸。
“你还能行?年轻人真是精力旺盛啊,今儿都几回了……乖,到时辰沐浴就寝了。”
她手臂伸直了,将这张脸推远去。指缝里漏出小郎君一双灰眸,卷曲的睫毛蹭得指节酥痒。
“你……”阿斯兰一口气憋上来,从脸上扯下皇帝的手,“你是在哄小孩么。”
怎么个个觉得这是哄孩子。皇帝没得法子,好笑道,“水也要了,是该沐浴安置的时候不是?”
外头点起来的灯火隔着纱帐落进来,借着红影儿在阿斯兰一头卷发上染上一层金,流光溢彩的,更显得他容色艳丽,眉目深邃。
他胸口还挂了些细汗,顺着呼吸起伏缓缓往下滑落,直没入腹股里去。
“叫他们等着,”这漂亮的脑袋落下来,蹭在皇帝脸上,落下几道吻,散乱额发正好摩挲过鬓边,“你都陪谢……谢长使到了三更天。”看来他还是记不住和春名字,“再陪我一会。”
皇帝顺手戳了戳阿斯兰脸蛋。怎么在这攀比上了,还非得叫人把水端平,“他用后面伺候,你也想用?”
她一时起了兴致撑起身来。阿斯兰惯来脾气硬,性子烈,要哄得像和春那般乖巧实非易事。可正是这般烈马驯服起来才叫人欢快,“让我试试?”
这小郎君立马让了路,直滚入榻内:“……不行。”动作太快,以至几许卷发还落入他口中,又被吐出来,“不行。”
大约是没想过这等法子,阿斯兰下意识将手护在身后,生怕被皇帝钻了空子:“你怎么会喜欢那个。”
“小郎君泫然欲泣,面染丹霞,不是很可爱么。”皇帝曲起手肘,撑着脑袋,一只手漫不经心滑过阿斯兰侧腰,顺着肌肉线条落去背后……但被他躲开了。
小郎君徒然张了张口,大约是没寻着什么骂人的汉话,只得瞪了皇帝一眼。
他在帐中总是不爱出声。除非皇帝故意说些轻佻言语,不然是不应声的,连气喘都憋在喉咙里,藏在深吻里,不肯露出一丝弱音教皇帝察觉——总是要显着他在这事上不落下风才行。皇帝只觉好笑,偏爱揶揄他几句取乐。
“你宫里的男人全都是温顺的绵羊,才愿意被你豢养,只会讨好
女人。“阿斯兰死死捂着屁股躲在墙边,嘴上却还硬着,“我不会。”
皇帝挪近了几分,手指却仍在阿斯兰尾椎上画圈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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徊,“能养着这么多男人只顾取悦女人,也是天家气派。”她另一只手的手指在头皮上轻点几下,带着一头青丝微微颤动,“寻常人家,男人娶进门便是要带孩子做家事帮农忙的,只有年富力强时日有了孩子,以后才有分家的机会。哪有你们这么闲?”
况且寻常人家也多是娶一夫,甚至还有些富庶人家嫌婚娶要下聘不娶的,有的看上哪个便走婚一夜罢了,有的便买些小侍在房里,到了年纪打发出去自谋生路。事后男人不知赤子血脉,也无从谈起进门一说。
哪都像宫里主子似的,成天没什么事做。和春那提笼遛鸟的,廊檐下各色鹦鹉鹳雀都好多只了,日日与他养的狸奴斗智斗勇。
阿斯兰下意识视线下移,教皇帝瞧见了,一下笑出来,“怎么啦?”
“……没什么。”
“我还以为你肯让我……”
皇帝没说完阿斯兰便一个翻身仰面躺倒,两手死死捂着背后,“不行!”
啧,脸都涨红了,又不是要他的命。可惜了……皇帝心下叹气,顺着动作压上去,手上却朝阿斯兰大胯捏了一把,激得他人一抖,五官全都皱了起来。
“真不答应呀?”
“不行!”
“那就该安置了。”皇帝笑,自起身掀了帐子下榻去,“水还没备好?”
“已好了,只看陛下何时要。”帐外传来长安的声音,“奴先让他们多备了一炉,就怕凉了。”
“你倒知事。”皇帝睨了他一眼,有些好笑,“怕不是听墙角听得多了。行了下去吧,换了如期来。”
外头内官笑着应了,忙叫来如期跟着伺候圣人沐浴。
如期在外廊带着几个小黄门拿炭盆烤橘子吃。
橘子皮一经火燎便是一阵清香,里头橘子肉教火烤热了,入口清甜又不觉凉。冬日里各色鲜果供得不多,唯柑橘一类常备,也成了宫人们的爱物。
她是御前紧着伺候的,又是宫官,自然少不了黄门讨好,都争着给她递橘瓣。
“如期,陛下叫你进去呢。”长安手里的拂尘扫了扫,又训斥起黄门来,“瞧你们这一地橘子皮,仔细着主子罚下来有你们好果子吃,还不紧着打扫干净了。”碧落宫里伺候的除阿斯兰带进来两个而外,多是皇帝从御前伺候的名额里拨出来的,以服侍之名行监视之实。这些人大多也是长安调教,这下一听师傅训话,个个赶忙低眉敛手,着紧收拾起果皮。
“哎,哎,老舅舅,千错万错是我的错,您可别骂他们呀。”如期嬉皮笑脸的,反挨了长安一记眼刀。
“谁是你老舅舅,胡乱攀扯,当心误了圣人差使。”
“就去,就去。”如期眨眨眼睛,朝里望了一眼,“万一公子缠着呢……”
那位是出了名的缠人贪欢,旁的内侍不清楚她们这几个御前伺候的可听得多了。她还没说完便被长安拂尘打了一记,“今儿不会了,快些。”
实在皇帝沐浴也不需如期忙活太多,几个小黄门便将粗使活计做了八九分,无非是叫她近身去伺候着。圣人好说话,过去看看水温挂个衣裳就是了,底下小宫娥也都熟习着。她这下忙忙先进了耳房,试好了水温,正好迎着皇帝过来,又上去伺候更衣。
“鸾凤阁那的人,留一个接引的,一个奉衣的,余下的明日早朝前叫回来。”
“哎。”如期应了声,挂好衣裳,抹起胰子来,“奴想着问一句,您今晚上回栖梧宫吗,鸾凤阁那的人叫回来怕是不好叫跟来这。”
“……也是。”皇帝轻轻叹出一口气,“朕实在懒怠挪回去,叫他们直接回栖梧宫吧,避着人些,别走主道,免得累了端仪名声。”
“哎。”如期应了声道,“陛下,先头尚服局的遣人来报了一句,李大人身量高挑,此次是挪了……”她压低了声音指了指内殿,“挪了备给少君公子的袍服紧着改了,又将谢长使的补子缀上去才取了予李大人,可是要再给两位公子补上?”
竟是原要做好了给阿斯兰的。这位主儿着胡服多,本是想着需有一套常礼服才叫尚服局备下好应付宫中宴饮,没想着这下还得后延。
“补上。银子你让法兰切斯卡从朕私库里拨,不必走公账。”
“哎。”如期应了一声,没再多问。皇帝甚少开私库账目,连带着各宫的赏赐也不过是宫中份例。如今补了这一笔,无非是为了抹消一笔记档。
那都是主子和大人谋划的,如期懒怠深思,照旧忙手上的。
耳房里水汽氤氲,溶溶白雾顺着漫上来,携着水流轻响充塞了狭小宫室。碧落宫地方大,却是在院子里,空旷的院落里植了几棵白玉兰,一面引了太液池的活水来造景,却实在宫室窄小,容不下什么人伺候。
“哗”一声响,皇帝抬头去瞧,原来是阿斯兰掀了棉帘闯进来。他身上只披了件中衣,敞怀露出里头肌肤,瞧得如期皱眉——塞外的蛮子就是不知礼数,身子被旁的女人看光了也没得羞耻。
“我看你一直没出来,就来看看你……别睡着。”
皇帝给如期使了个眼色,“你先下去吧。”待妮子退出去了,她才勾了勾手叫阿斯兰近前来,“我的小狮子,你好歹穿整齐些见女官。如期年纪小倒罢了,若是个年长些的,免不了要治你秽乱宫闱。”
阿斯兰没接茬,径直走到近前迈开腿跨进了浴池,“我不会。”
“什么不会?”皇帝挑眉,转了一转才反应过来,“你会也没用,一旦败露,侍君宫刑,女官赶出宫。宫刑你当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她挑着眉笑,在水下碾了阿斯兰一脚,“边上去,哪有你这般,没等着我……”
“我给你洗。”阿斯兰打断了皇帝的话,两手盖上面前人蝴蝶骨,“让他们下去等着就行了。”
皇帝受了他好意,仍旧趴在池子边上,背对着人说话,“你这几日怎么了,遇到什么事了?比之前更磨人些。往日也不见你这么温柔小意,还专到栖梧宫找我。”
“……我不知道。”阿斯兰在皇帝后颈上呼出一口气,“我没想好。”
没想好?皇帝略笑了笑懒得多说,只等他撞了南墙再伸手就是了,还能白得好处。“你想好就是。”
她微微偏过头,由着阿斯兰伸手撩起后颈碎发,梳拢到发髻里去。非沐休日,晚间湿了头发不易晾干,自是须格外小心些,免得染上风寒。
武人手指粗大些,插入发中感触格外明显。这青年人做不来多少精细活,梳拢了几回还是有碎发滑落下来,惹得皇帝好笑:“别管它了,不过是几根头发。”
“发如首,你们汉人也有这种说法,身体发肤。”阿斯兰终于拢住了碎发,这才拿起胰子抹上皇帝脊背,“断发如枭首,只有在父母和首领葬礼上才能剪下来表示尊敬。”
“不随意毁伤就行了,民间男子还有求妻君头发做网巾的,算恩宠。”
皇帝将头搁在臂上,半侧过脸去瞧阿斯兰,“难怪那时候你气呢,割了你的辫子,还绑了你回营。”她的脚在水下勾了勾,“这确不是有意折辱于你。”
地龙烧得暖,连在浴池底下,连水也凉得慢些。阿斯兰掬了一捧水,冲掉皇帝背上浮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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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面前女子尊养了一年,原本块垒分明的肢体在无知觉中渐渐圆润光腻,只能在膏脂莹润下些微窥得些初见时的锋锐。阿斯兰两手从脊线中央往两端按去,推过背上仍留下凹凸的肌理,恰恰好在快要折角处停下来。
“怎么不往前了?”
“……我不是来献媚。”
皇帝索性支起脸来,“我的小狮子,你都来共浴了,该不是真的只想当搓背侍子吧?”她有些好笑,“连伺候的黄门都很有些攀龙附凤的心思要费力调来做此活计,你可还是我的正经侧室呢。”
皇帝先前没细瞧,这下转了脸过去才发现他底下亵裤还好端端穿在身上。啧,真是来搓背的。
要是换了户琦清风那样
的,只怕早借着水温滚进池底了。
阿斯兰挪开了视线,“……你不是不想……”
“大不了再辍朝一回?反正被弹劾的也不是我。”皇帝捏了捏青年人脸颊,他脸上刮得干净,有几片青影却不扎手,“你先头还一副雄心勃勃的样儿呢,我赏给你还不行?”
“你这个……你……无耻!”他像是寻了许久才找到这么一个词来,逗得皇帝大笑,索性揽了人近前来,舐过他下唇,“你也不是头一日到中原了,怎么还是只会骂这一个词?好啦,别咬着牙……”
真是,半点长进也无。如他这般受宠的,旁人都要以为他是多长于房中术了,什么遍体含香长躯生暖的,哪能想到其实是个拙的。皇帝费了点劲才撬开他牙关,这小郎君,早两刻还想着再来一回,这会儿又成了个贞洁烈夫了,勾勾舌尖都不主动些,实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被水浸透的中衣皱巴巴地裹在阿斯兰身上,皱襞顺着肌骨勾出隆起的线条,却刚好收折在肘弯之下,露出一截紧实的小臂——他收紧了手臂,攀在皇帝肩上。
一下将人推开。
“你是不是,也只把我当作你豢养的玩物。”
年轻人的灰眸冷下来,在眼窝里露出些锋芒,“我要听真话。”
戳破可没意思了。
皇帝左右看了一眼,阿斯兰当即松了手。
“你想听哪方面的真话呢。”皇帝呼出一口气,“我对你说的都是真话,借你的名义,是合作关系,也当你是侧室。你想听什么呢,旁人说你得宠也并不假,他们看的是召幸次数。我的小狮子,你被关得太久了。”
沉默。
过了半晌,阿斯兰才又开了口,“明天晚膳。”他重复了一下,“明天晚膳……”
“好。”皇帝没等他选定措辞。晚膳用完自然是留宿,他不通后宫里这点弯弯绕绕,倒是每次都能打到点上,“我会来。”
第74章 钩连
上林苑为皇家猎场,占了京城西北郊外山野,山背引地下温泉建了一座小行宫,再往西南去百里便是揽春园同燕王府。时近年关,京郊才下了两场大雪,林间走兽早早便躲入了洞府,没什么声响。
“陛下好雅趣,怎么今日想起来雪钓?”燕王老神在在,只擎着一根鱼竿盘坐岸上,由着浮标在水上扰动,“臣总泡在内宫也不好,您下次叫阿琦作陪吧。”
行宫久不修葺,亭台楼阁已很有些耗损。天子骤然驾临,只带了几个宫人匆匆打扫了主殿,让两位主子暂时有个容身之所。
“阿琦哪能吹冷风……再说了,她临时有公务……”皇帝呼出一口白气,“阿碧有妊了。”
这句话吓得燕王鱼竿一抖,“不是,陛下,这玩笑可开不得……阿碧……阿碧也过年纪了吧……”
“是啊……高龄有妊,阿琦才带着周太医从宫里选了几个医士去看了,就怕她有个三长两短,”
皇帝笑了笑,执起手边茶壶自己倒了一杯,“约莫她自己也是以为年纪到了便没避妊。万一这胎生下来健健康康是个女孩儿,说不定还能解了我们几个的困境。襄王遗脉,也是高皇帝后人。”
谁知燕王笑起来,“哎哟陛下……您是忘干净了,襄王是男人,遗脉作不得数的。”
哦,还真是。皇帝松了肩膀,“只想着蝶若姐姐腹中那个不行阿碧总是女人,倒忘了襄王是舅舅,真是……”她歪了歪脑袋,一只手半撑着脸,由着鱼竿一上一下地颤动,“瞧着我是下不去了。”
燕王本还在笑,一听皇帝这话立马凛了神色,一下也笑不动了:“若若纳侍了?”
“啊,原来阿兄还不晓得,前两日传回来的消息,姐姐有妊了,一月余,算来是阿兄回京之后的。”
皇帝瞥了自家哥哥一眼,“姐姐的孩子往后还不是叫你阿耶,还能认没身份的生父?阿兄你若实在不畅快大不了待姐姐回京了处理了那个小侍便是。横竖咱们没福缘,有人帮哥哥招个孩子养着也是好的。”
“……陛下您是女人,哪能理解生为男儿的难处呢。”燕王不欲多言,便换了个话头道,“似这般垂钓,也不知何时能钓上一条来。”
“愿者上钩。”
皇帝也是一般漫不经心,并不去瞧鱼线浮标,反随意踢了踢空鱼篓,“饵食之下,鱼儿也要犹豫些。我只想看看这鱼儿究竟咬不咬钩。”
“若是咬了钩,该当如何?”燕王抬眼瞧了瞧四周,山顶温泉水汇入池中,虽不似山顶暖热,却也温凉,倒比林子里头暖和些,“锦麟若非池中物,非要跃上龙门,陛下又当如何?”
皇帝随手捡了块石子打了个水漂。一、二、三,三丛水花,石头三起三落跌入水中央,惊走了池中鱼。
她嗤笑一声道:“丢回水里。”
“臣还以为陛下对池中锦麟爱不释手,要放了入湖海呢。”
皇帝于是挑了挑鱼竿,“换个琉璃缸就是爱不释手了?”
“陛下天意,揣测众矣。”燕王笑,“臣在外听得太多,难免神思扰乱,将三人之言作了真,以为那市中真有猛虎。”
“鹿终不能为马。”皇帝手指曲起,以指腹摩挲起鱼竿,“鱼目又如何混珠?”
她的指尖轻轻敲起竿来,震得竿尖摇晃,愈加要吓跑了水中鱼影,“让他们猜去,也当我看个乐子。”
燕王于是又想起核桃。久经盘玩的核桃在手心里滚动时候会光润顺滑,连相碰的声音都是柔润的,骨碌碌转起来,顺着指骨的升降在手心里流动,即使偶尔自指缝掌缘透出点形,也丝毫没有倾落之危。
也不知是手的动作愈加娴熟,还是核桃的边缘愈发光润。
皇帝抱着手炉,曲起指尖弹了一下鱼竿。鱼线晃动,荡开几圈涟漪。
“哎哟陛下您别再吓唬鱼儿了,这样下去臣可半条也没得了,臣是真心想来雪钓的。”
皇帝却仍是笑道:“阿兄莫急,大鱼这就要咬钩了。”
鸿胪寺卿是个不好当的差。对外头要堆一脸笑,往来使节客商朝贡全要经了鸿胪寺的手,左要逢源户部,右要打点礼部,时不时还得上尚书省讨个好处,往圣人跟前帮腔几句。若是许仆射倒还好,若遇上沈仆射可就要吃些闭门羹,那是一向认死理不肯转圜的,但凡超出律例之外便一概不予通达,便是皇帝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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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来了也不成。
自冯若真回家休养,卢晚升了正卿才三个月。一听这下又是要经尚书省批文,手下小吏已然有些弃意。皇帝下了旨,来年漠北进贡各项均削减三成,只用减免之物换一个人。旨意是下来了,可终究要走去户部入账、礼部入册,自然也要尚书省留档。
“胡闹!”
果不其然,要在沈仆射这里吃一回挂落。卢晚叹了口气,亲自将文书放到案前,“大人过目,这是陛下亲下的旨意。”
中书、门下两省都只当配合上意睁只眼闭只眼便过了,横竖也不是什么大事。唯独碰上左仆射这个硬茬,扫了两眼便拍起桌子。
“陛下如此偏宠那蛮子怎生得了,迟早要废了朝纲!”
“哎哟老兄弟这话可说不得哎,”许仆射才交代完公务,听着了赶忙拖了沈晨到后头,瞧了一眼案上文书,“也不是什么大事,咱们盖了印便罢了,啊,就当没看见,啊,还让卢大人见笑了。”
卢晚是一下也笑不出来。这老两位是天子近臣,沈仆射朝堂上犯言直谏的多了也不见什么实在打杀,您这位右仆射更是亲信中的亲信,朝上官得有三分之一都是这位学生,她这会子要真有什么不妥怕是回去也未必能讨着好。
更别说从前卢氏支持惠王,与这老两位是针锋相对。
“什么小事,从着那妖侍奢靡、罢朝、现下更是说什么给什么,这么下去不是唔唔唔……”
“我先盖上印,子熹的印我找找……哎哎,在这在这,”许留仙从沈晨腰带上拽下官印,一下敲上去,没留
神歪了些许,“这下就好了,外务繁杂,还要劳烦卢大人处理。今日署内事务驳杂,改日再贺卢大人青云之喜。”
卢晚忍住了没去扶头上乌纱帽,着紧收了东西,“是,是,宰执美意下官领会了,往后诸多公务还要仰仗两位大人。”一作揖,提了官服赶紧地离了这是非之地。
“许梦得!你自己内宅荒唐也罢了,怎么还纵容陛下沉湎声色!”卢晚走远了,沈晨才从许留仙手下挣出来,“三成上贡换一个阏氏,还不是那妖孽吹的枕头风么!”
尚书左丞正要进门,一听声儿又收回了跨出去的半只脚,赶紧识趣地退了出去。
退到隔间里一看,全是扒着隔扇听热闹的。
“收收脾气,收收脾气,”许留仙好生无奈,“陛下爱宠着哪位公子咱们为臣的有甚可置喙?不是也没闹着要立了那位为后么。子熹,你家四公子也在宫里,来日里得了宠你也要说陛下声色犬马?”
“若真到此地步,不用御史上谏我先打折了他!”
哎哟,这老头是越来越倔了。许留仙连连叹气,年轻时候也不这样啊,那会儿看着也就是个刚直些的男书生,怎么老了满脑子都是那套伦理纲常这诫那规的。
也难怪沈四公子说什么都要求着进宫,这种家门哪是人呆的。
“打折?那是陛下的人,轮不着咱们。沈大人哪……圣人家事和咱们没关系,啊,没关系。”
“国无君后,万一来日帝女降诞必得记在生父名下,昔日卢氏挟惠王乱朝,如今加一个塞北外家……”
若依照先帝惯例,有君后时皇子皇女都是记在君后名下,惠王生得晚,才查档挑了生父,后头还紧着抬了孝端皇后,即便如此都没能阻着卢氏夺嫡。再看如今天子对那妖侍的宠爱,难保不出第二个惠王。
“那不也早着?”许留仙抬手自斟了一杯茶,啜了两口才道,“八字没一撇的事,咱们半截入土的人了操心那作甚。再说了,陛下英明怎会没后手,这位再得宠,还能比得过那一位先皇后?”
今日这茶还是普洱,冬日里没什么鲜茶,便得是乌龙茶更好些,醇厚。
许留仙吹开漂浮的茶叶末,棕红的茶汤便泛起一层层涟漪。沈子熹读书虽多,到底是个男人,理不出圣人意思。那阿斯兰明摆着拉出来就是瞧朝臣态度的,若真喜欢得不得了,天子那性子,不得如珠似宝,还能叫他受人非议?
说白了,还不是没那么喜欢,正好拿来做筏子,男人懂什么。
上林苑空得很。皇家庭苑,占了皇城北郊的山野,就着山原地势围了一大圈,其间飞禽走兽便成了天家宠物。
中原皇帝喜华爱奢,后宫里更是鲜亮,男宠内侍为了得一幸顾无不是尽态极妍。阿斯兰解下衣带,织金缎面的褡护便松了领子,露出里头的贴里——自然也是织锦裁成。
宫中人说,那是皇帝爱重,才赏这许多珠玉绫罗。毕竟哪有不爱看夫侍打扮精巧的妻君呢,那是天家的脸面,清养着天下最俊秀的儿郎在宫里,也是天家的气度。
从前的部下收走了他褪下的衣物,另递给他几件布衣。粗布的手感自然比不得时新样的织锦滑软绵密,粗粝织物在手里摩挲起来,里头填絮还有轻轻的沙声。
他捏着衣裳在手里。
她最终还是没有说。
她只是将人做玩物。
那人见他犹豫不由出声笑了一句:“殿下是不愿意再穿朴素衣物了?还是离不开中原皇帝?”
阿斯兰沉默下去,换上了粗布衣服,“走吧。”
出了尚书省,卢晚便支了小吏去知会其他几部。总算是过了沈仆射这一关,其他几位大人也就容易得多了。她轻呼出一口气,登车往鸿胪寺官署去。
小吏一路来了户部。圣人这一纸诏令自然早发了给户部留档,是以张尚书也未曾多问便盖了印叫人誊抄落档。他不曾多言,口中轻轻漏出一声长息,抬了抬眉毛唤来李侍郎:“端仪,你也看看。”
“是。”李侍郎拱了拱手,从上司手里接了诏令,没瞧上几眼便皱起了眉头:“大人,这……这怕是……”
“嗯。”张允思甚至笑了笑,掀起眼皮子瞟了明珠一眼,“陛下爱重这位公子。”
明珠不应声,转了个话头回道:“大人,历来漠北贡赋以牛羊骏马为珍,另附些绿松青金南红之流,此番减免不知我等从何处削减起为好?”
他避开了这个话头。张允思没收笑意,只站起来将文书封好送走了小吏才回来道:“端仪以为呢?”
圣人爱重这个副贰多过他这尚书是不消说的,朝里人谁不明白?许相得势,自然手底下学生也鸡犬升天,张氏身为今上外家,如今倒被皇帝疏远许多。
前两日李明珠才自山南道回了京来复命,又定下了年后下陇右道巡查,中央人情繁杂,他一时解不出意思,有些犹豫:“下官……下官以为还是金银宝器上削减为宜……到底我朝马种不比塞北精良,削减此处怕军备不齐。”若是玉器珍宝之流,到底是上贡给禁内,损益都是圣人自己担着,影响更小。
他见过这位“陛下爱重”的公子。相貌瑰伟秾丽,加之一身气度,圣人喜爱也……是有的。只是那到底是异族。殿院供职的几位同期透出来,魏大人带头连参十数道折子,他们殿院不若察院在外巡按能装作不知,只能跟着魏大人一道上疏。还得亏圣人只是留中不发,若是按从前定远军案时候的脾气,怕是这几个说话的都要下诏狱。
张允思抬了抬眉毛,笑了一声,“如是,便按端仪说的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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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珠一惊,张允思这是什么意思?此事是经了他签字钤印,便是来日圣人问起来也是寻他的奏疏,他怎么还要听侍郎的意思?明珠敛了敛神,拱手行了一礼道,“还是要大人上奏天听,下官不敢专断。”
“端仪,这位公子受陛下爱重,”张允思高举双手朝天拱了拱,他与皇帝算得表亲,面相上也有两分相似,“魏大人已上疏了多回也不见衰减,如今到了此处,只怕还需些劝谏。见你重理,我也欣慰。”
明珠不由得心下叹气,张允思是想要他去上疏弹劾顺少君。也是,那位公子受宠,自然不只是谢家这般大族着急,看来张氏也不例外——今上的外家,若今上驾崩,便不再是外家。他们想给宫里送人,却不敢明送,怕同冯氏一般惹了圣人不快,只能拐着弯表态。
这般态度摆了来,才好让今上再宣人入宫——不论是选秀还是旁的。
到底是陛下枕边的位置,即便不是来日帝女外家也能透出点圣意供揣摩。
他上回才被圣人挡了回来。她抓着自己的公服说,要他再想想,想想师相,想想梁国公。他以为她的意思是顺少君之事不会影响到朝政,不议论才是上策。只是今日这诏令……罢了,她既如此表态,必当是有所准备。
“大人见赏是下官荣幸,下官愧不敢当。”端仪避开话头,揖了一礼。去年开了选秀的口子,在朝在野的都起了心思送人入宫。他是许师相的学生,又受圣人爱重,挂的是师相与天子两边的意思。圣人自不欲他掺和其中,才紧着叫他出京督办,是美意。
张允思瞥了他一眼。
“罢了,想来你才回京复命,还有许多事务积压,我就不多说了。”张允思抬了抬衣袖,这才送了明珠坐下。
瞧不见眼色的家伙。
京城冬日温软,但到了北郊而外仍旧是一片肃杀。阿斯兰久不离宫,教宫殿里的暖炭温香熏惯了,这下换了粗布衣裳乍一出皇宫地界仍旧激灵了一下。
她若今晚听闻殿里没人,会难过吗。可她是那样冷血的妖女。
阿斯兰最后往南望了一眼。此行会一路向北,远离各州县城池走无人的山林荒原,迈出大楚的疆域回到塞北,韬光养晦以待来日。
座下是皇帝的御马。黄金色的鬃毛光艳润泽,是被精
心驯养的好马。他拍了拍这匹骏马,皇帝亲手递给他缰绳时候说的是“重要”二字,只是她的眼神太过真挚,还要教人以为那不过是不便宣之于口的私情。
貌若天女,心如蛇蝎。
他捏紧了缰绳,**一夹——
“嗖”的一声,一支羽箭贯穿了他身侧人的脖颈。
再往北去,是一望无际的荒原。
第75章 沉鱼
身侧这人从前是铁甲军中的百夫长,也是他力主潜逃回塞外,定下了借由狩猎养马骗取中原皇帝信任的计策,最后才商定在今日实行。他们说,皇帝喜欢他,只要他去求,皇帝一定会随着他。可这人此时遭羽箭钉穿了颈项,鲜血喷溅而出,直染深了两旁人与马的衣裳毛色。
也染湿了阿斯兰身上棉衣。
浓郁的铁腥气灌进阿斯兰鼻尖。他看着这个百夫长从马上软绵绵地跌下去,又被**受惊的马匹踏了两脚,没了生气。
有埋伏。
这弓手极稳,不过几息便已取了数人性命。阿斯兰一手松了缰绳扶上腰侧,四下里环视了一周。
见不到弓手的影子。
皇帝吝啬,马夫手里不配弓矢,更无长兵。此时他们一行人手里没有弓箭,只有护身的短兵,若看不到弓手所在,此时断无取胜机会。
他已经逃离,他已没有退路。
阿斯兰最后看了那百夫长一眼,“走!”他夹紧马腹,想要尽快逃离弓箭射程。
往北是荒原,那么弓箭手便只可能藏身在林中,只要往北去,便能逃离皇帝最后的防线。或许往后会遇到追兵,遇中原人官府缉拿,但只要一直藏身山林荒野,逃出她的地方也并非痴人说梦。
或许有一日他会回到中原京师,但必定得是攻入,以胜者之姿收取囊中战利品,而非被人捆上铁索作为战利品丢到皇帝脚边。
到那时她才会愿意与他对坐下来吧。
但不止是弓箭手。
稍显密集的马蹄声从密林中疾驰而来,凌乱却有序,扬起尘土遮蔽了树下枯草。
人不少,且训练有素。追兵马匹迅速散开,自左右两翼包抄而来,两侧为首之人身着不曾见过的轻捷戎服,张弓搭箭,直取逃兵后心。
听闻中原人视良马更重于奴人,一匹良马可值百金。这些弓箭几乎没有对准马匹的,均是扰乱人的视线。不过几下,已有好几人被射下了马,又遭赶上的暗卫擒拿。
是她的追兵。
阿斯兰忍住了没有回头,扬手抽了一下马鞭,策马直冲往荒原。
不能回头。
既然选择了离开皇城,就绝不可以再被丢到皇帝脚边。她是狼群里高傲的头狼,败者永不可能入她的眼。她只能看到最华美最闪耀的那一颗宝石。
阿斯兰**是皇帝的御马。这是上林苑里最善奔袭的一匹,耐力尤佳,更善长途奔袭。
相马时候他是对皇帝这般说,这匹马也确是千里良驹,早将追兵甩在身后。待他看清扬尘间,马蹄早已踏出了上林苑地界。
他心下微微松了口气,直往北而去。
然而。
马背猛然一沉,骤然加多的负重使这匹千里马也慢了下来,几缕细碎的发丝被风裹挟缠杂到阿斯兰脸上。
“哎呀呀,你要不还是跟我回去吧?”一个漫不经心的声音带着笑意响起,背后一阵冷风,阿斯兰才发现手里缰绳早被另一双手握住。
是那个金发内官的手。
皇帝的鱼竿猛然一沉。
“上钩了。”她一拉鱼线,竟然是一条肥硕鲤鱼,倒像是御花园里溜出来的,“不枉我守了两个时辰,腿也麻了。”
“陛下好技法……”燕王捧得毫无真心,慢腾腾打了个哈欠,对着手哈了两口气开始卷线,“也该到晚膳时辰了吧……这条大鱼该怎么烹……”
“今日吃锅子,这鱼就给后头宰了,剔净鱼骨涮鱼脍吃。”皇帝眨眨眼睛,招了招手叫人换上新暖炉来,又是将这条大鲤鱼收了,“这么冷,还是吃一品铜锅羊肉暖和,鱼做不得主菜。”
一时间宫人们赶紧围上来,又是塞抄手套子,又是给换新加炭的手炉,又是赶忙把两个主子扶起来。
如期接着皇帝的话便笑道,“羊肉是早切细了叫带出来的,都锁在食盒里呢,锅子也都备下了。”
“小妮子数你机灵。”皇帝点了点如期额头,“就等着先来讨赏。”
“如期现而今也是姑姑了,”燕王顺口打起圆场来,“讨赏也是替底下人讨,陛下就赏些吧。”
“哎哟阿兄您可真是我亲兄啊,”皇帝揶揄道,“这东西总……”
她还没说完,一打眼,法兰切斯卡带着长秋监的人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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