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https:">提供的《金华风月》 75-80(第1/13页)
第76章 封笔
如期在暖阁隔扇外敲门时候正是卯时三刻。冬日里头,百官上朝延后到卯正两刻,自然皇帝起身也在卯时三刻,极少时候拖延至卯正。今日是年节底下封笔第一日,虽不必上朝,到底起身时辰不好耽搁。
法兰切斯卡还在迷迷瞪瞪。他才洗漱了,这会儿披了件外袍回来便看见如期立在隔扇外头,那手是伸出来又缩回去,就是不知道该不该敲门。
“回去吧,景漱瑶没起呢,吃点东西再来。”
“大人您说的轻巧,万一陛下起了叫不到人,我们这当差的全得领罚。”如期叹了口气,往后一望,一溜好几个宫人,各捧着梳洗用具候在外头。她深吸一口气,还是敲了下去:“陛下,该起身了。”
是该起了。皇帝在床上应了一声,却实在懒怠动弹。
“唔……”阿斯兰听见响动也皱起眉头,迷糊着挪了挪身子,“再睡一会儿……”他睡觉不老实,夜里翻身将寝衣带子也蹭开了,一头乱蓬卷发同筋肉糊在皇帝身上,烘得人燥热。
偏生还非得把人腰扣着,想让他多睡会儿自己出去都不成。
“如期该等急了。”皇帝推了推,没推动,“你独个儿留在暖阁睡就是。我起身不是你起……你动一动……”
“……再陪我一会。我知道今天不用上朝……”
“不用上朝也得起身啊……”皇帝颇为无奈,索性放弃了言语劝服,径直在底下踹了一脚将人蹬下去,“如期——”她坐起来吩咐道,没想到背后一声倒抽冷气。
“疼……”阿斯兰彻底清醒过来,却是捂着腿心在榻上打滚,眉毛打结皱成了一团,眼底还有盈盈泪光,“你干了
什么……”
踹了一脚……皇帝思索起来,话虽如此也并未上劲,不当反应如此剧烈才是,“给你叫个医士瞧瞧?只怕昨晚上伤着了。”她正说着,如期这边已带了人入内伺候梳洗,当先捧了水来漱口擦脸,又是伺候更衣梳头。
“陛下,师傅说今日瞧着要下雪,得穿厚实些,还特意叫奴拿了一只昭君套子呢。”
“哎哟,”皇帝不由失笑,“这下可得梳发式了。”她说了两句,又想起阿斯兰还在榻上受矬磨,忙叫了长安,“去太医院寻一位男医士来给公子瞧瞧。”
太医院除当值医官而外还另有医士,掌院里药草、推拿、针灸之类,多为男人,方便后宫行走,少有的几个女医士也是挂属栖梧宫,偶尔六尚局的女官染上时气,叫不上太医,也唤医士看诊。
“别!”阿斯兰赶忙制止了长安,“我能好,别叫医士……我睡一会就好了,别叫医士。”
讳疾忌医。皇帝好笑,却还是让长安去,没理会这小郎君那点好面子举动,仍旧叫梳头娘子来盘发。
殿中伺候皇帝的多是宫娥,这会子反不好叫阿斯兰起身了。几个年轻女娘,见圣人难得要好生梳头了,一时忙将梳洗东西放了在后头瞧,一面还撺掇起梳头娘子来:“让姐姐梳个牡丹头吧陛下。”
梳头的陈娘子听了忙呵斥道:“陛下要梳什么发式也是你们置喙的,再说牡丹头只怕不经得昭君套子压。”
“哎哟,年节底下,纵着些便罢了。”皇帝好笑,“瞧这群小妮子,回头让你们长宁大师傅好好治治这嘴快的毛病——丹娘,盘个圆髻罢了,哪用得上那么复杂的发式,疾行两步便要散。”梳头娘子是归属尚服局的内人。宫中唯御前有几位女内人,其余侍君殿里内人都是男子。
先帝时候也用过男子为侍御内人,不过后头总觉不如女内人贴心,又用起了女内人。到皇帝这时候,已成了御前贴身为女官,底下内侍同后宫侍君用男官的惯例。
这陈丹娘原是宫中从外头养生堂选进来自小养着的内人。七八岁分入尚服局学针线,后头又学了梳头手艺,便又归入栖梧宫专管皇帝梳妆,现而今已过而立之年了,倒较长宁还年长几岁。
宫中女官皆是御前行走,常人以为近臣高官,便是长年宫中当值也有得奉承。内官到了二十三四年纪放出去,若是外头还有家人的,总有好些官宦人家来说媒。如长宁、丹娘这般无亲无故的,也惯有人家巴结奉承,房中置一位正室郎君亦不在话下;男子如长安那般虽有人家忌讳,只怕招惹了皇帝内宠,但到底放出去的也还很有些富庶人家愿迎回府教养后嗣,做个当家人。
只除长宁性子冷淡瞧不上男人,丹娘房里却是已有了人,还是尚寝局里的内侍官,配了在宫中过活罢了。
“是。”丹娘先应了下来,“奴瞧这昭君套子华贵,上头这眉心玉透亮得很,还是簪戴些许的好。”
这是合起伙来下套了。皇帝好生无奈,道:“罢了,今日就依你们一回,随你们折腾去。”几个小宫娥就等这句话,圣人松了口,忙不迭就要使陈娘子去开了圣人妆奁,瞧着怎么插戴都是好的,连如期也凑近了想比划比划,偏被皇帝瞧了一眼,才领着宫娥们退下。
待陈娘子给皇帝梳妆毕了,正好长安也领着医士到了殿外。阿斯兰憋在帐子后头良久,只听着外头宫娥嬉笑,哪还有睡得下的。好容易这会子清静了,却是长安领了一个年轻医士来看诊。
晓得他避讳,皇帝老早将殿里人都遣了出去才掀起帐子:“你要我陪着么?还是我也出去回避些许?”她难得有一日妆扮了,虽仍旧是清淡颜色,看着却比平日里更俏丽许多。
阿斯兰愣了片刻忽而撇开眼睛:“……随你的便。”
“这也随我?”皇帝失笑,“那我在此陪着吧,只怕你讳言罢了。”她说着叫长安领那医士入内来。
这医士瞧着年纪轻轻,也不像是经验老到样子,倒教阿斯兰颇有些疑虑。没想着他尚未开口,长安却已然了了两位主子意思,开口解释起来:“这位是小萧医士,乃是男科圣手萧太医之子,从前崔侧君也惯用他们父子的。今日萧太医告假在家,奴便请了小萧医士为公子看诊。”
这位小萧医士不卑不亢,见了主子便即行礼:“臣萧云卿见过陛下、公子。”
“嗯,”皇帝摒退了长安,只留着小萧医士在内殿,笑道,“劳烦小萧医士。”
“陛下此言是折煞臣了,”萧云卿低头躬身道,“怎敢当圣人劳烦呢,为公子瞧病是臣福分。”
他这边说着,手上却是排开药箱针包药罐一系小物,先为阿斯兰搭了脉,沉吟片刻又问道:“敢问公子是何处不适?”
阿斯兰瞪了一眼皇帝。
“晓得啦,我回避好不好?”皇帝笑,起身欲要出了内殿,反被阿斯兰叫住:“等等,我不是要你走。我是……”他咬咬牙,将头转向一旁,“那一处疼。”
小萧医士面不改色:“烦请公子与下官看一看。”
皇帝便识趣地背过身去。
过了片刻,才听见小萧医士细细问起来:“公子早间可有方便?方便可有不适?”
“尚未。”
于是小萧医士告了一声罪道:“陛下容禀,臣需公子先行更衣净手后再详问。”
“嗯。”皇帝也不便多说什么,“你快去吧,我等你回来。”
阿斯兰一走,内殿便只剩下皇帝同萧云卿。皇帝见不得
<font colorred>-->>(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font>
【请收藏,wjiwenxue.com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好看的小说】
</div>< "https:">提供的《金华风月》 75-80(第2/13页)
里头没声儿,便随口问道:“你父亲从前是负责侧君的?”
“是。侧君房中不顺,家父曾开过几剂进补调养方子。”皇帝没问的,他也不多答。宫中侍君最忌讳男科一节,生怕圣人耳闻了再不召幸。侧君如是,后头林少使也是一般。如这位公子似的让圣人陪着听诊实在是头回见着。
皇帝笑了一声:“是劳累你们父子了。”崔纯如最是好脸面,想必嘱咐了不少不欲言传之说。男人么,到了那么年纪都是要衰颓的,本也没什么,偏生宫里侍君怕失宠枉死深宫,倒是极重调养之术,想来这萧太医一家没少收宫里主子的好处。
“陛下这话真真折煞,侧君公子待人宽厚,劳累是哪里话。”萧云卿避过了话头,只笑了笑,“太医院当值,自然便以宫中主子为要务了。”
没过多时,阿斯兰回来了,见着萧云卿便压低声音道:“像被针刺。”
萧云卿瞧这位公子神态,又是清早在栖梧宫寝殿里头,瞧了那么多侍君隐疾,哪还有不明白的。一下舒展了脸色道:“公子怕是帐中行事太过,伤着了,这几日休养些许便好,七日内断不可再行房了。下官再为公子开一剂止痛消炎的膏脂,调养几日便好。公子年纪轻,身子健壮着,不必忧虑。”他倒不避讳,皇帝就在身侧也敢对侍君说“不可行房”四字,还真是个妙人。
阿斯兰于是瞪了皇帝一眼。皇帝讪笑,唤了长安来送小萧医士出去。
“……你到底用了什么东西。”待人走了,阿斯兰看向床尾,显然不愿多置一词。
小郎君生气了。
“金簪……”皇帝向他身边坐下陪笑道,“我和你赔个不是好么?今晚上你还是宿在我这里,没人敢嚼你舌根子。”皇帝从后面环抱过来,顺手捏起阿斯兰脸颊,“别生气啦,去洗漱了用早膳,好不好?”
“……是我先答应给你。”阿斯兰仍旧是不瞧皇帝,“我回我那里睡,留在你这里,我……总是做不到。”
做不到禁欲。
“我叫人送你回去?”皇帝笑,“原本今日封笔,我还想着留你在殿里的。”
哪知阿斯兰转头又剜了皇帝一眼:“你说了让我在这里吃早饭,你是黄金乡的女主人,你不能毁诺。”
“好好,”少年意气,脾气也是一阵一阵的。皇帝见他气消了些许,自然从善如流,先接了话头来,往小郎君脸上香了一口,“你先换了衣裳,我等你梳洗完再传膳。”
这早膳用得不痛快。
法兰切斯卡在阿斯兰凝视下终于受不了,撇着嘴角叫如意拿来托盘各式样盛了些另去了他处用膳,桌上氛围才总算松快下来。
皇帝瞧见只是笑:“你怎么连法兰切斯卡也容不下?”约莫是昨夜里打通了任督二脉,阿斯兰今早倒格外爱使小性儿。皇帝今天封笔,不必上朝见人,心下畅快,也尽纵着。
“……他每天都在外面听,昨天也听了,我不想看到他。”
“嗯,”皇帝接了漱口茶来,漱了一口才笑道,“他耳力好,自然是听全了。”待再饮一口饭后花茶,便是皇帝定好了年前最后再批些折子。
阿斯兰见她又要忙公务颇有些不满:“我听说你今天是不用写的。封笔的意思是不动笔。”他原本定下昨日离京便是为了今日封笔,百官休假,要召卫队搜
捕也要慢上许多,更易顺利出京,是早摸清了。
哪想到……
她是看不透的头狼,不知什么时候便自草里树后探出头来,只要最肥美的那一只羊。
“好郎君,我的小狮子,今年已是清闲年份了。”皇帝指了指一旁供朝臣入座的椅子,随口与阿斯兰调笑道,“不若去年,到了腊月二十九我还在看战报,今年便最后将桌上这些理完就好了。”
去年此时眼前这位小郎君还在灏州城下耀武扬威呢。皇帝想了想他那样子,怕是那么一捧大胡子,咬牙切齿咒骂杨九辞妖女不得好死的,不由笑了两声。见阿斯兰一眼瞪过来,又赶忙随手拿了封折子掩饰。
这折子原来是李明珠上的贺表。原该是正旦过后上的,只近年朝中事少,许多朝臣惯例二十五先上一封,正旦过后再递一封。他在张允思手下做事,张允思惯爱做这等把戏,生怕皇帝浑忘了还有这么个外家表亲,自然底下人也不敢不从。
“臣李明珠拜上。朝惟旧表,元将新岁,年经己申,历行廿五……”皇帝懒得看下去,挑着瞧了瞧里头内容,很好,前头都没甚实事,便径直自后头看起。
最末附了一封请安疏。倒不玩那骈四骊六的酸文了,写了些朝中见闻,最后颇为直白道:“臣窃闻圣意,欲舍三成朝贡换一女入京。而今贡赋有数,岁余常定,及马种牛羊等不便改易,私损金珠宝器之例矣,万望察考。”
哦,原是说此事。前日张允思才奏报过了,却不敢担这直谏的果,便没敢盗名,当时便批了叫鸿胪寺去办。只怕端仪此番是怕她事后降罪,只好写上一封。
皇帝好笑,继续往后看,最尾却写道:“宴飨良时得蒙赐服,虽上表已矣,心念圣恩不胜言表,特再拜敬上,伏愿陛下圣躬安和。”
亏着还特意走私账避开了宫中档案,就是为着不教人知晓,只以为是他自己置办的。后头也没见他穿两回,上朝还是那么身半旧不新的袍子,也不晓得避的是什么嫌。
“这个人,是不是上次你去看过?”阿斯兰不知什么时候也凑过来,约莫是瞧见“赐服”二字,“冬至那天。”
“嗯,是啊,”皇帝指尖点了点折上小楷,李端仪的书字习的是颜体,总是苍劲有力,半点不错漏,同本人是一般,“他是户部侍郎。”
“他很年轻,不像大官。”
“他今年三十二,比起你来是不年轻了,”皇帝笑,“他是章定四年科的探花,如今也算是宦海沉浮十六年,还是占了入仕早的好处,十六岁便中了进士。”
只可惜不如他座师圆滑通透,还欠些火候。年少成名之人多有些盛气,李端仪那时候才入翰林院便同崔平叫板,弹劾侧君本家,若非当时李俊如暗中运作,只怕早死在外放路上了。事后李六还同燕王私下抱怨,这么个早早同本家闹分了出去的后生,最后本家还不得不保他。
如今磨了这些年,总算是收敛许多。
阿斯兰见皇帝微笑,也不由得轻声道:“我听说探花是选最年轻漂亮的书生。”
“嗯,是啊,他是当科年纪最轻的进士……”皇帝眉眼柔和下来,“原本糊名阅卷,他的卷子是我与几个考官一致赞许的,险些便要点他做头名了,后头一瞧是……”皇帝微顿了半拍,“是这么个十六小郎,才又改作了探花,另点了旁人为状元。——说起来,杨九辞也是那一科的,不过是二甲第四名,这一科出了不少人。”
杨九辞在灏州经营多年,名声在外。果然阿斯兰听了她名字便哼了一声:“……妖女。”
小郎君气性大。
皇帝瞧着好笑,顺手拿折子尖尖戳了戳阿斯兰鼻尖,“你若要留在这便好生待着,随便找点什么打发时间。再教你窥见折子内容可不成了。”宫中长日无聊,皇帝倒还很有些事做,只不晓得这些年轻小郎君成日里如何打发光阴——和春那般也罢了,整日不是遛鸟便
<font colorred>-->>(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font>
【请收藏,wjiwenxue.com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好看的小说】
</div>< "https:">提供的《金华风月》 75-80(第3/13页)
是逗猫的,他那窝猫到了冬日里越发粘人,简直要赖在榻上不肯走了,小子可乐着,成日里抱着猫摸;旁人却不晓得做的什么。
小时皇帝也曾翻墙去些侍君院中窥视。即便受宠如谢贵君,白日无事时候也是一般愁容,瞧见她来才又摆出一脸笑,要习琴要念书;至于那无宠的,不过靠着宫中份例度日罢了,有心争宠的,便在御花园等处走动,无心争宠的,便关在房中,有看书的,有做针线的,总之是得寻些法子打发年华。
今日起得迟些,又有那琐事耽误了,现下已是日上三竿,日光正好透了窗上明纸落进来,洒了些暖意——原来是个响晴天,许是长宁看岔了。
阿斯兰半边轮廓融在那点子日头里,卷发翘起的发梢闪着金光,反在脸上蒙了一层暗紫。他仍着胡袍,剪裁紧窄,将将好勾出身形,一点没有越过皇帝桌案外那点空隙的意思。
“我不会看你的折子。”他靠着窗边坐下,皇帝书斋里净是经史子集之类装点门面的书,独角落里摆了一盆兰花,增了几分活气,“我……我就留在这。”他换了一口气,“我想留在这。”
皇帝正蘸了朱墨在李明珠的折子上批了个“上朝多穿,不必封存”,一时没留神,随口回了句“好”,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猛地把头抬出公文:“你昨儿个还想着跑回去呢。”
她心思不在此处。
殿里烧了地龙,熏炉炭笼更是烘得暖和。皇帝几乎是裹在皮毛里头,半支着脑袋,手上细管毫笔蘸了朱墨停在砚台上,只有书纸上头红痕格外显眼。
阿斯兰坐在离御案最近的一张椅子上,似乎抬手便能抓住皇帝衣摆的风毛。
“……是说今天。”阿斯兰盯着折子上那几团朱墨,“是今天。”
第77章 宫正
过了未正,宫里竟真飘起了雪。
皇帝拢了拢斗篷,叫驾车的法兰切斯卡缓些行,只怕是宫道上雪未除尽,结起冰凌来,马蹄要打滑。
“要去哪。”阿斯兰随手拨着车里头炭笼,半撩开车帘,由着外头灌进来冷风。车里封闭,再不撩车帘,炭笼烧不起来。后头没跟宫人。皇帝不要人跟着,阿斯兰自昨日后也没侍人在侧,便只这么三人罢了。
“你只管同我去就是了。”皇帝呼出一口白气,“我记得你上次是直接送进宗正寺了?”
她伸手过去取暖,车里备了炭笼,便不必再加手炉。
“年前你的人会送出去,我陪你去见一面。”
是去宫正司。
中原皇帝残暴,连着宫闱里头也是一般血腥。阿斯兰自小听这等传闻听得多了,再来听宫正司的名号便自然联想起旧时草原上处置罪奴的刑室。皇帝惯来说话说一半,便承诺了要留一命,怕也只是“留一命”。
就如同……如同她说只是“合作关系”一般。
“是宗正寺。”阿斯兰道。
“宗正寺是处理皇室宗亲案卷之所,宫正司却是宫中内侍受刑地方,论起来自不如宗正寺好。”皇帝翻了翻手,以手背对着炭笼,“若要掩人耳目,却也只有走一道宫正司,届时便说是宫中内侍,犯了错处,贬出内宫罢了……若教人晓得我藏了这许多人在宫中,怕要遭言官死谏。虽说死谏不理会便罢了,但到底还是别有的好。”
阿斯兰忽而笑了笑:“原来你怕文官。我一直想,你会砍下他们的脑袋,挂在宫门口。”
“文官给我下的绊子可不少……”皇帝也笑起来,“又不能随便杀,哎呀,可比武将麻烦许多……有党争的时候呢,忙着找对党的不是,同期座师乡党姻亲,净是拉关系的筹码;党争平了呢,就开始寻我的错处。你来了之后呢,但凡是个想树直臣名声的,都要送一封弹劾你的折子,车轱辘话来回说……好生没意思。”
皇帝半脸教炭火映着,有几分疏离的暖意。
阿斯兰旋即挪开眼睛:“……有很多么,骂我的。”
“多着。”皇帝指了指炭笼,“若是烧来取暖,我能省下好些炭火。”
她笑了笑,半低下头去盯着笼中炭火,“我怎么就不能偏宠外族人了……这些文官,明着是弹劾你,实则是要骂我昏庸无道。有些呢,怕皇权旁落,后廷乱政,哎呀,万一未来帝女染了外族血,让中土易主怎么好呢;有些呢,没得折子上,便跟风上一份,怕万一落下了以后成了旁人攻讦把柄;还有些呢,是想推着选秀,好塞自家后生入宫,想做未来皇帝的外家……再不济,宫里的受宠了,族中得个恩荫也是好的。”
一说都是正经科举考上来要治国平天下的,一瞧……不提也罢。皇帝手肘支在膝盖上,半歪着脑袋,炭笼微光只能打亮半边脸颊。
车帘子没放,冷风一吹来,她面上便有些泛红。
阿斯兰忍不住去撩皇帝耳边垂落的碎发,“……原来在他们眼里,是我
抢了他们的权势。“皇帝难得簪戴了,细巧的几缕金线流苏挂在鬓边摇曳,晃得几绺金影直入阿斯兰眼底去,“……和我的兄弟们一样。中原人,也没有什么不同。”
人性本如是。
皇帝瞧他那感伤神情不由笑出来——年轻人,还是将人想得太好了些,“人皆如此。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你又想得到什么呢,我的小狮子?”
阿斯兰徒然张了张口,看向一边的角落,没说话。
宫正司比不得宗正寺整洁舒服。透过半开的栅格天窗能瞧见里头人有医士照料过了,却并不如何细致,只维持了最必要的清洁,关押在禁室里。
司正是个约莫五十的妇人,见他是皇帝陪着来的,晓得是得宠的侍君,也不过微微弯了腰道:“公子见谅,奴这处地方便是如此,管教罪奴之所,不好破例,劳烦您将就着。”
皇帝不过候在外头,才分了手,此中人态度便翻了个颜色。
禁室里有人转过头来瞧了他一眼,却又一哂,将脸转了回去,道:“没有脊梁的狸奴儿,女人又给你喂饱了多少肉汁?”
昨日前这人便不信他能成功,只道说“王子被女人偷了魂灵,大概离不得中原人的宫殿”。
阿斯兰默然垂首。他忽而想起小时大人以中原皇帝吃小儿恐吓他们的故事——原来中原皇帝哪里是吃小儿呢,她只要人的心。黄金宫殿里的女妖,她只要人的心。
“……皇帝与我许诺了,我留在她身边,她会保证你们衣食无忧。”
那人犹冷笑道:“皇帝?只会向中原女人哭叫乞食的幼崽还是去抓母亲的裙摆吧。”
“噗嗤。”
这一声却不是禁室里传来的。
阿斯兰四下寻望,原来是皇帝进门时听见了里头说话。
她半托着下巴眨眨眼睛,顺口揶揄道:“我的小狮子,我怎么不知道你在男人面前这么乖巧?你是还在父舅膝前谨承庭训的幼子么?”
皇帝一眼斜给司正,那妇人即刻带着人悄没声儿退了出去,只留着皇帝同她身侧近卫内侍。
“哎呀,我还以为那是你弟弟才要做的事儿呢。”
女人的长眉高高挑起,杏眼微眯:“既然都来了我大楚地方,做客也好做生意也好
<font colorred>-->>(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font>
【请收藏,wjiwenxue.com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好看的小说】
</div>< "https:">提供的《金华风月》 75-80(第4/13页)
,吃了我的茶好歹该听听我这主人的规矩不是?良家子自有律令护佑,罪没内廷的逃奴可没有。”
皇权至高无上不过来源于人心恐惧,所谓秩序不过是多数人愿意相信的神迹。若是无信无怖之人此刻举起屠刀,轻而易举便能杀灭皇权幻象。
于是皇帝笑道:“我的小狮子,你想让他们做内廷该杀的逃奴,还是……”
“不行!”皇帝话没说完便被阿斯兰打断,“别杀……”他停了半息,音声渐弱,“别杀……”
“我自然是依着你的,我的小狮子。”皇帝只是笑,“你怎么说我都依你。”她上前去摇了摇阿斯兰手臂,却没想着被小郎君剜了一眼。
哎呀学聪明了,看出来了嘛。皇帝笑得有些轻佻,斜斜掠一眼过去,果不其然禁室里头人神色各有变化。
这些人也不是铁板一块。
说到底,人都是会恐惧的。恐惧大部分源于未知,死亡正是最大最无解的未知。
而皇权一半来自信仰,另一半正源于恐惧。
皇帝袖中手指轻敲虎口,引得冬装窄袖里厚实的皮毛搔在骨节上,带来几分微痒。
她右脚挪了半步,脚尖朝外,正待转身时候教拉住了。拉她的力道不大,轻轻一挣便得松脱。
但她停在那里。
织锦在皇宫里不是稀罕物。连宫里说起来最拮据的李常侍也有好些。皇帝的便服也不过如此,没什么特别的,里头皮毛不过寻常兔绒,外头面子也是素淡颜色,被拉住时候也没得响声。
阿斯兰的手指穿过短而蓬密的兔绒,攀过略有些棱角的桡骨,终于停在了掌心里头。
皇帝的裙摆微微颤动,原来是裙下两脚摆正了。
他微微低头,盯着皇帝眼睛:“你说,会保他们衣食无忧。”
“我说了,都依你的。”皇帝仍是不接话。
她手心不算暖和,有些凉,只怕是吹了冷风。阿斯兰心下忽而冒出这不合时宜的想法,面上却跪下道:“我想保他们安全,我会留在宫里,做你的侧室。”
雪又大了些。
法兰切斯卡歪了歪伞,挪了大半到皇帝头上。
皇帝正挑那无人处踩,一下掀起眼皮子觑了一眼道,“那孔雀裘娇贵,你这般淋雪要浇坏的。”一句话吓得法兰切斯卡又将伞面挪了回去,逗得皇帝哈哈大笑。
妖精气得直瞪眼:“……你要能大方点我至于这样?还笑,别笑了!”
“哎呀,日子难过,皇帝手里也没余钱啊……”左右没得旁人,阿斯兰先着人驾车送回碧落宫了,皇帝便张口没了遮拦,“得了得了,还不是你自个儿选这娇贵料子,实在真浇坏了再换个旁的面子翻新一下就是。”
于是妖精更不敢挪伞了:“剩下那些哪有这个漂亮。”
啧……骚包的败家玩意儿。皇帝忍不住腹诽,长了这么一张漂亮脸蛋还真给他神气上了,也怪不得侍君瞧他不顺眼。
“好么,你便也只好娇惯这衣裳些,这料子不易织,再给你凑一件斗篷面儿得好久了。”
“我护着衣服,到时候你真的淋出风寒还不是骂我,哪有你这样的,怎么说都是我有问题。”妖精撇撇嘴,“不该是你不坐车来的么。”
“那可不一样。”皇帝转身踢了一捧雪起来。雪水化开,顷刻便濡湿了鞋面绣花。“我做了皇帝呢,我就是牵头鹿上朝说它是马,就会有大把人乐意附和说是的陛下它不仅是马,还是一匹难得的千里马。所以我说是你的错,自然就是你的错呀。”
妖精一闪身躲过了雪粒子,“你少用那套东西压我。骗骗别人行了,小心把自己也绕进去。”
他才一转身,没想着又是一团雪球直冲面门飞跃而来。皇帝没仔细捏,竟是途中便在半空散开了,飘飘扬扬洒落下来。
“景漱瑶!”
原来雪粒子撒了妖精半身,染湿了孔雀裘。偏生法兰切斯卡不能对皇帝动手,只得左支右绌,一味躲闪。
“湿了便湿了嘛,喏,叫尚服局里的绣工补补就是了,瞧你这眼皮子浅的样子。”
皇帝好笑,总算停了手,替妖精掸掉些没化的雪,“或者下回穿件旁的?我记着今年你还新做了一件羽纱缎子的裘衣,也挺衬你的。这件都是去年做的了。”
“去年没逮着穿的时候啊,衣裳才做好就被你拉漠北去了,等回来又过了穿裘衣的时候。我亲手打的熊皮,织了孔雀毛的缎面,不穿上身怎么能行。”这妖精说着还展了展斗篷,“好看吧?”
活像一只开屏的公孔雀。
这事关键还是看脸。真可惜……怎么这妖精偏偏长了张完美无瑕的脸。啧。
“你说的是衣服呢,还是人呢?”皇帝眨眨眼睛,故意移开视线,“喏,衣裳嘛自然是好的……”
“景漱瑶你能不能说点好话?”妖精一副牙疼的表情,没等皇帝说完便先打断了,“这宫里谁不夸小爷我好看?”
瞧给他惯的,还自称上爷了。皇帝半扬着眉尾神情微妙,那后半句便生生咽了下去,换了一句来笑道:“谁夸你了,我叫他改口就是。”
“你什么人啊你……别是又要说你那指鹿为马的故事吧?”
“我哪有这般不解风情……”皇帝笑,合拢了妖精的斗篷,雀金羽线在雪下泛出青翠的色泽,“你穿这衣裳,总是比衣裳好看的,唔……人哪及得上你呢。”
“是吧?我就说这斗篷做得好。”妖精受用得很,仰着鼻子笑,“什么时候再给我点?这个孔雀毛的料子。我记得每年都有新的吧,今年的也没看见你赏人。”
皇帝好笑白了妖精一眼:“你还记得这个?啧,索性你将宫里庶务也接了吧,连我赏人的
明细都记着。只管我私库屈才了。”
她收手回笼,转身往前头去。宫正司还在内宫西北门外,往栖梧宫去还有好一段,不叫辇轿需得行些时候。
“哎哎,你也太会使唤人了,我不干,”妖精擎着伞大踏几步赶上皇帝,顺手拍掉她发髻上几粒雪籽,“我还不是天天听那些小孩议论你又赏了阿斯兰什么东西,听得耳朵起茧子,记不得才有鬼。”
……阿斯兰那副样子,竟还成了内宫里头的角儿了。
皇帝没忍住冷笑了一声,也难怪他能生出瞒天过海私逃出宫的心思,绑了丢回来还想着服个软能过去——原来是从此而来的自负。她忽而停了脚,惹得妖精险些撞上了才收住步子,那伞便猛地倾斜下来,落了一帘的白。
“你怎么了?”
“都到这了……”皇帝左右瞧了瞧,仍是不着调的情状,“走去寻个侍君看看,别叫人说我偏宠一宫,来日里连江山也要拱手让人——”她拖长了尾音,脚跟一转,先行往南路而去。
分配宫室时候只怕崔纯如花了不少心思,皇帝偶尔忍不住会想。他自己原先住着的蓬山宫是皇帝挑的,贵君入宫,是新帝后宫头一位侍君,又要做足了给崔氏的脸面,自然不是清仪便是蓬山,便是崔氏在内宫的耳目得了消息,那也只有说新帝落了青眼给准太子君。清仪宫本是孝端皇后生前居所,东乃太阳
<font colorred>-->>(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font>
【请收藏,wjiwenxue.com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好看的小说】
</div>< "https:">提供的《金华风月》 75-80(第5/13页)
升起方向,论理更好些,偏皇帝最后一口气实在压不下去,这才给了蓬山宫,清仪宫到最后竟是崔纯如让希形住了。
希形住处是他给皇帝卖的人情,也是他给自己留的后路——可惜没用上;崇光最初居宓秀宫虽是皇帝指了说远些,却实在离崔简是最远的几间宫室了,他生怕旧怨教人翻出来,只得躲着;至于毓铭同和春、清风与户琦,实在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倒免去许多麻烦事——若和春那般不更事的性子同了户琦清风,只怕早被人踩下去了,也就是谦少使谨慎温驯,惯着他些。
这几处宫室都不近也不远,既顾了皇帝不爱人扰清净的意思,又不至于给人落下善妒的口实,他自己还能在其中捞着离皇帝住处最近的实在好处。
当得起一句滴水不漏。
如今长宁理事,也多是遵循旧例,没越过他去的。譬如这明霞宫,恰在后宫中间位置,临着御花园却又僻静,大约唯一一点不好便是离阿斯兰的碧落宫太近了些。皇帝原意在寻个旁的侍君,倒没想着路过宫门正遇上阿斯兰出门。
“你不是来……”小郎君显见着是给惯坏了,脱口而出便是这么一句,“没什么,我正要去问你,阿努格没回来。”
皇帝瞥去一眼,他身侧是另一个漠北来的侍人……一直低眉敛手的,简直要藏进阿斯兰的影子里。
“许是还在长安房里呢,他宫籍还在你这里,我不曾调去我那。”皇帝道,眼神望向前头,再有几步便是户琦的明霞宫,原是想着他与清风论谁都合适来搅这一滩浑水,给宫里这些人找些事做,却不想……她望回阿斯兰,“若无旁的……”
“等等!”她正要转身往一旁去,不防教阿斯兰扯住了手臂。
皇帝挑眉看他。
“……”阿斯兰目光四下逡巡,正思索着言语时听见一声:“臣侍见过陛下、公子。”他一下被打断了思绪,只得将目光定在那人身上。
是林少使。
他有印象。文弱书生一个,第一次见面没说两句便无故掉进水里,做了一副可怜相。往后见面次数不多,却总是弱不禁风还受了委屈的矫情样子……皇帝怎么会喜欢这种没用的男人。
“外间雪大,臣侍殿里有些暖身的汤水,若不嫌弃,斗胆请陛下同公子入内驱寒片刻,”林少使福身道,一双狭长的狐狸眼睛只勾着皇帝,低下头时候便只能见着狭长眼轮同一弯艳红薄唇,“臣侍不敢扰了陛下同公子兴致,只是风雪里叙话怕着风寒,不若先入室内,臣侍再着人送了汤水来。”
法兰切斯卡抬头望天,伞柄也随着他身体的节奏轻轻晃动。林户琦会来事,抓着点机会就要往上爬,偏偏又是一副天生的媚骨;阿斯兰除了一张还算可以的脸没别的好处,哪哪都不是景漱瑶喜欢的类型,或者至少,不是喜欢过的类型。不过此时皇帝还得安抚着阿斯兰些许……妖精忍不住抖起脚尖,嘴里险些就要吹出口哨来。
却陡然被皇帝碾了脚尖。
“都早备下了,哪有再叫你亲自送的道理呢。”皇帝往前迈了一步,温声笑道,“瞧着你较年前清减许多,你身子本就纤弱,再清减下去怕是要亏损了。”
她一边说着,手早搂上林少使后腰,惹得小郎君半垂眼睫,眼尾一挑,勾出一声娇笑。
“陛下关怀,臣侍都记着呢。”
阿斯兰鼻尖哼了一声,径直转身回了自己殿里:“……谄媚。”还叫人关紧了宫门。
哎呀。
“陛下……”林少使觑了一眼皇帝,“公子怕是气着了,原该臣侍向公子赔罪的。”
皇帝半挑眉毛。真是……莫非一起住得久了,连脾性也要相近些?原先林少使也没这么……这么……这么矫情吧……她回头瞟了一眼法兰切斯卡,见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页/共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