亏了他。
不过实在看他心性还幼,有些吃不下口罢了。
“嗤,”皇帝喉咙里忍不住漏出一声笑,“那你是该叫个教引公公教教,朕看你小,还想着等你两年,哪想着你自己先捺不住了。”
“臣侍都十八了……!”和春忍不住反驳了一声,“陆哥哥去年也是十八,您也不说他年纪小,偏说臣侍年纪小呢,那……那李常侍比臣侍年纪还小呢……”
他倒记得清楚。
“哦……你是到了年纪了。”皇帝故作姿态
点点头,“今日再宣教引公公教你怕是来不及,朕亲自教你好了。”她一下翻身压上少年,“可别过了时候又说朕严苛。”
和春一下子不禁屏住了呼吸。
皇帝身材高挑,站时两人便一般身长,如今她忽而欺身上来,倒觉帐中光亮更昏暗了几分,只与她四目相对,周身尽是女子身上香气,只觉呼吸一窒,倒不知该作何反应了,只上下唇嗫嚅着道,“陛下……”
“害怕了?”皇帝难得耐下性子来,放柔了声线道,“不过是寻常事,你也不是没经过。”
“朕在呢。”
皇帝在笑。
帐中昏暗,皇帝又逆着光,一张脸隐在影子里,和春原本是看不清她神情,可听着声儿,无端地便晓得她在笑。是同寻常时候那掺杂了些玩味的笑法不同的,极温和的笑。
“臣侍紧张。”
“怎么,你有隐疾?”皇帝又回到了那种玩味的笑,“怕叫朕晓得了?”
“陛下……!”和春被她这么一打岔,那点旖旎暧昧的心思可说是消散殆尽了,“臣侍又不是三四十岁了……!”
“你这般说话,也就是打量侧君不在宫中罢了。”皇帝捏了捏少年鼻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半坐上和春细腰,“不然有你的果子吃。”她引了少年人手来,“现在还紧张么?”皇帝的掌心有些粗糙,想来是在前线沾染的风霜尚未去净的缘故,还有些枯干似的,并不如宫中眷属细腻,“先宽衣。”
到底还是年轻人,总觉得这种事有多大意义似的。皇帝忍不住心下暗叹,看着少年人小心翼翼解了中绔系带,要褪小衣时候忍不住觑了皇帝一眼。
“噗嗤,”皇帝看他畏畏缩缩不禁笑出来,“怎么还要朕帮你。”她握上和春的手,就着力度轻轻一拉,小衣便从腿上滑下来。
他还不等皇帝教引,手却已伸出去,碰上一段雪白肌骨。
“你这不是明白么。”皇帝轻声笑,略略迎上和春手指,“喏,不妨再缓些。”
和春面上只觉烧得厉害,想来是充血涨红了,一下不知该出什么话,只有从鼻尖里挤出一声低吟。
他隐约晓得了。
希形曾说,许多话本里只说这是天地和谐的极乐之事,却不知是如何极乐。两人窗下对弈之时,说起来的也只是两个闺中儿郎的寂寞言语。
今日却是他要先行一步了。
可惜事与愿违。
“陛下。”帐外传来长宁的声音,“陛下,不好了。”
皇帝这厢正调教小郎到了佳境,听得长宁这败人兴致的言语不由皱眉,一下也没了帐中欢好的心思,只隔着罗帐应道:“怎么回事?”言语间不耐得很。
这位主子当先便是个脾气不好的。饶是这许多年对下都是一副慈爱样子,许多事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长宁却从没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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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师傅贝紫昔年不过为崔侧君求一句情便被皇帝的砚台砸破脑袋的旧事,这下听着里头愠怒,也不禁打起十二分精神谨慎应对。
贝紫是昭熙皇后留下来的旧人,那时候倒比银朱还风光些也不过如此,更别说自己这没得余荫罩着的了。
“是外头的急报,鸿胪寺卿冯大人遭人夜袭,身受重伤。另则宫里头……阿斯兰公子同煜世君公子……打了一架。”
皇帝才听了冯若真重伤便清醒过来,没再看床上少年人径直翻身下床,几下系好衣带结叫人入内伺候更衣,“太医去看了冯卿么?”
比预想要快些。使团在京期间冯若真身侧虽常备护卫,到底比预计要早,也不知她有没有做足准备。皇帝眼睛半垂着,自己系上衣带,便有宫娥来打了帐子。
“是,冯大人此番性命已无大碍,刺客不知怎的,自己缠斗起来,被皇城司巡城的发觉了,冯大人才逃过一命。”
看这样子事情是基本都理清楚了。有两拨人要刺杀冯若真……她一个鸿胪寺卿,向来都是笑脸迎人,要有私仇倒不至于,无非就是漠北人分了两拨罢了。皇帝眼帘半垂,从架上取了外衣来披着。外衣上头只有细密的祥云杂宝暗纹,再没旁的装饰。
长宁见状忙带了如期替她穿好衣衫,试探着问了一句:“陛下可是要出宫去看望冯大人……?”
“若真那边,明早再去也无不可,倒是宫里有个麻烦现在就需处理了。”皇帝伸直了手臂,叫长宁伺候着又套上一件圆领袍作外衫,“法兰切斯卡,你去皇城司,将已经擒获的刺客调来宫里审问,再另派些人守着三省六部九寺同御史台长官副官,去传皇城十六卫,全城戒严,晚市夜市勾栏瓦子全部关停搜查,要快。”
她不过是对着虚空交代,却只听几声轻响,看来妖精得了令已然去了,“长安,你叫宫正司的人即刻起身待命,并从宫正司拿一条皮鞭来,不必太粗,要那训诫小宫侍用的细鞭,再封闭所有宫门,宫内戒严。也是一样,要快。”
“诺。”长安不比妖精快,这下却也小碎步倒退出了殿门。
“陛下这是……”
“那两个打架的呢?”
“回陛下,都在外间跪着,听候陛下发落。”只听“咔嗒”一声,皇帝腰间革带便严丝合缝地扣上了,长宁又张罗着拿来一件大氅披在外头,“夜里还凉着,陛下多穿些。”
“过一会儿便该热起来了。”皇帝挥退了氅衣,只半翘着嘴角笑,“朕看这宫里一日日的是不得安生了。”
皇帝才出得殿外,便见着两个年轻人跪在阶前,还在怒目相对。后头跟着的宫侍有一个算一个,都很有些惴惴不安。皇帝见了也懒得多说,只挥了挥手示意长宁将这些人带下去。
“你今日格外多事。”她停步到阿斯兰跟前,“想来是宫里派给你的教引公公不上心,跟着伺候的也看不住你这个主子。”
阿斯兰没说话,只望着前头汉白玉砌成的台阶。
人说金阙玉阶的汉家殿宇,便是如此了。
这里便是中原天子的住所。
“陛下……!”崇光正要说话,被皇帝一记眼刀飞过去,又讪讪住了口。
“长宁,带煜世君进去暖暖身子。”
“诺。”长宁不敢多话,只叫了两个小宫侍扶了崇光起来,觑了皇帝一眼,这才缓缓进了里间去,又是叫人拿了姜汤,又是拿了药油炭盆子来。
这位怎么说都是皇帝的宠侍,哪敢让他有个三长两短。
待人都进去了,皇帝才扫了一眼周围,见着阿努格仍在外头,便道,“你也进里间去暖暖。”
“奴……要在这里陪王子……”他人还小,昨日里皇帝还柔声细语的,哪想过今日再见便是一副凶相,一下声音越说越小,最后竟然直直跪下来,“求皇帝陛下,别,别罚哥哥……”他似是怕得厉害,眼眶里还有点点水光,教人怜惜。
“嗯,”皇帝在他身前弯下腰来,柔声道,“不是要罚他,你快进去,在外头吹风久了要生病的。”她牵了男孩的手来,正遇着才出来复命的长宁,“带他进去暖着,添件衣裳,再用些点心热牛乳之类压压惊。”
见着阿努格仍旧巴巴地望着自己,皇帝忍不住摸了摸他后脑,“你哥哥不会有事的。”
长宁应了皇帝,才牵了阿努格往里头去。
这下便无人在外头了。
皇帝仍旧是站着,只叫人锁了宫门,正殿大门也让合上了,才站定到阿斯兰身前去。
“你该动手了,还是等旁人来了再动手?”皇帝一手扶在腰间,半叉着腰,只仰头去看栖梧宫外头延绵的夜空。
月黑风高,倒真是个适合行刺的日数。
阿斯兰只跪立着,并没说话,也无动作。
“先刺冯若真,趁着戍卫都围去驿馆,宫里头松懈再刺杀我,现下怎么不动手了呢。”腰里悬着的短刃上别无装饰,只有最简单的红檀木柄,钉得极稳,把手略为弯曲,便于握持。
皇帝的手便在那柄上摩挲,盘得木柄光润油亮。
这招数还是法兰切斯卡教的。他那种惯犯,人哪里脆弱,哪里皮薄,刺到何处最痛,倒
是比曾经的赵太傅要清楚得多。也不知道之前他都干过什么事。她还记得练招时候这妖精毫无所谓,让她拿他自己来试手。
阿斯兰仍旧是沉默。
两拨人,另一拨却还不知道是谁下的手。若要他们自己缠斗起来,却必得是有些私仇……皇帝扫过阶前男人,他仍旧是昨日装扮,只换了一顶皮帽。
若要刺死冯若真,自然便成了对外事故。鸿胪寺卿当街殒命,查来是漠北人下手,当先便要杀了宫里这位祭旗才行;可若是她不死,自然便要重兵围了驿馆,京城戒严。如今虽讥刺他几下,到底没见得动作,却不好引蛇出洞了。
常出使来楚的人不会不知道,使团在京期间,皇城司同禁军十六卫都会加派人手巡查值守,若此时要在城中刺杀可说得难上加难,上回秋狩能得手自然是钻了上林苑守卫不如京城严密,又是在那么个出猎时候,更易混乱些。
可还是选了在城中先刺冯若真。
“陛下。”是长安,带了几个小宫侍,捧了根细小皮鞭来了,“宫正司已待命了。”他到此时反不爱多说话,只怕多说多错。到底御前之人,男子不如几位女官受爱重,无非是出入后宫更便利些罢了。
皇帝接了皮鞭来,只道,“你们都下去吧,检查各宫,别叫闲杂人等入错了殿宇。”
“是。”长安应了声,赶忙又带着人退了下去。
栖梧宫宫门关紧了,一下院里只剩皇帝同阿斯兰两人。她只扶着腰间短刃,抽了皮鞭来,道,“手伸出来,右手。”
他竟然还就老老实实将手伸了出来,手掌向上,只偏过了头去。
这手掌上糙得厉害。昨日倒没发现,原来这掌中掌纹深纵,肌理厚实,指节掌心还有些薄茧——这是一只武人的手。那拇指同食指指节上各有凸起,想来骑射也是悉心练过的。
皮鞭尖梢轻轻落在这一只手掌上。掌上四指被皇帝攥在手里,只掌心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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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对着寒风。
“你该动手了。”
皇帝手上没有武器,短刃在腰间,此时双手离刀,又没旁人在侧,最是好时候。
瓦楞间有轻微的响声。琉璃易碎,到底是不够坚牢。
“啪!”
皮鞭落下,顷刻间便激得手掌通红。四根指头忍不住便要蜷起,却在触到女人掌心时松了劲,又平摊回去。待血热再消散时,那掌中正好便留下一道深痕。
到底还是少年人。皇帝去看阿斯兰,他已忍不住皱了眉头,心性还不够沉稳。
“你为什么不动手呢。”皇帝这下语气里甚至有些无奈,“上次用死士这次用旧部,一旦定了心思,便不该反悔的。”
“……我不想杀你。”过了半晌,阿斯兰喉咙里才挤出这句话来,“刺杀皇帝,剿灭四叔的使团,皇宫混乱……是我的计划,但是……你、你就当我妇人之仁,我欠你一命,不想你死……我昨日之前没想过……你就是皇帝。”
皇帝一死,中原人混乱,必有人趁此机会开战,届时他们便能清除主和派重掌王廷。
“妇人之仁?”皇帝忍不住冷笑了一声,“妇人之仁?可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说罢又是一声清脆的鞭响。
“你听过什么叫‘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么?我叫崇光晚上进宫来,宫道那么多专走碧落宫门口,你就以为是天赐良机,动了手,就是我的人押送你来这里请罪,怀刀一出就能得手?”
她话还没说完,便趁阿斯兰不备将他一脚踹翻了,果不其然他怀里掉出一柄弯刀来。皇帝脚尖一转,将那弯刀踢远了。
还是太年轻了些,沉不住气,给个饵食就上钩来。
她腰间短刃出鞘,直指阿斯兰脖颈,“且不论计划如何,断没有出手反悔的道理。”
阿斯兰从地上爬起来,抖落了身上灰尘才低声道,“原来你早知道了。”
“我并非半仙,能未卜先知,不过是如常戒备罢了。”她转了转手里短刃,宫门紧闭,若要刺杀只能从屋顶墙檐走,禁中道路繁杂,对大漠里出来的人来说倒难得很,“你今日先推林户琦下水,晚间找事和崇光打架,露手太早了些。”
“……那个病秧子,我没推他。”
怎么这个人反而开始辩解这件事啊!皇帝拧着眉头看他一眼,“他是自己跳下去?”
“我不知道他怎么就掉下去了……我只想和他吵几句,将你引过来。你和我在一起,我的部下不会动手杀你,我可以,可以保你性命。”
“……你实在天真。”皇帝深深看了他一眼,“你的部下不动手,可我并非坐以待毙之人。”她甚至叹了一口气,“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
宫中夜长,清寒彻骨,只有呼呼作响的风声掀过琉璃瓦片,落下几声脆响。
皇帝自幼便不喜欢夜里无眠,总觉这被红墙金瓦切成四四方方的天空阴沉沉的,到了夜里便更是如此,辨不清距离的紫,总是无端地教人恐惧。
远处几声乌鸦啼鸣,接着便是羽翅拍打腾空而起的扑簌声。宫里不知何故,没甚珍禽,倒是乌鸦最多。也赖得本朝以三足金乌为尊,倒也没人觉得是什么不祥之事。
过了好半天,皇帝才俯身拾起弯刀来,上头錾刻了许多繁复的草蔓花纹,间或点缀了几颗宝石,一看便知是王廷上层男子随身佩戴之物。她将弯刀收入自己怀中,背对着正殿以防暗器偷袭。
过了许久,栖梧宫的宫门才从外面被人踹开了,紧接着就是一阵抱怨:“你把门锁上干什么!拆锁费我半天事儿!”
看来是不必再等了。皇帝微微笑道:“防人进,也防人出。我都没听见声音,你都解决干净了?”
“朱琼亲自带队,前朝都清干净了,后宫是长安扫的,有一个算一个都丢去那个什么,宫正司是吧,说是给宫里人上刑的地方。”法兰切斯卡面色不虞,很有些烦躁,“这一晚上,跑死我了。”
那就是清理干净了。
“嗯,辛苦你了。”
“嘶——”妖精一副被酸倒牙的表情,“你别冲我这么笑,看着瘆人,到底怎么回事啊,怎么那几个管兵的都跟约好了似的。”
“常在战场。”皇帝很有些无奈,还要给这家伙解释一番,“有些人想制造点麻烦趁乱将这位带走,有些人想将计就计借我的手摘掉这位的脑袋,”她一指阿斯兰,“好彻底摆脱麻烦稳坐高位,偏偏这一位……”她摇了摇头,“算了不说的好。只是担心有这么一招,才叫她们这段时间都盯得紧些,只是这么快确实超出我的意料了。”
太快了些,险些失了冯若真。
皇帝叹了口气:“你的案子会叫宗正寺、御史台和大理寺会审。至于京城里四下藏匿的旧部……我不是什么大善人,你在来之前就该想清楚的,中原皇帝和中原皇帝的使臣,对你来说并没什么分别。法兰切斯卡,你叫如意几个将这位也送去宫正司吧。”
她本要进殿里去了,想了想又停下来,“到底是为什么,你觉得皇宫里能混进来刺客呢?是因为前朝皇帝的王大臣案和梃击案么?”
栖梧宫宫门紧闭,几间配殿外头也落着锁,不过主殿一处亮着灯罢了。
墙头琉璃瓦在天幕下灰压压的,原本亮丽的黄金般的光泽也显得暗淡许多。
皇帝摇摇头,只往殿内去了,却没想到阿斯兰在后头忽而叫住她,“阿努格,他不知道这些,他是无辜的……你别伤他。”
鸿胪寺卿遭漠北人偷袭重伤的消息隔日一早便传遍了京城。自然了,昨夜里禁军十六卫尽数出动,全城戒严,连夜市都关停了,如此大动静哪还有人不晓得的。只可怜了专做夜市生意的贩子,许多人都是傍晚入城一早出城回家的,这下却是无处可去了,只能被扣在道路两侧。
驿馆自然也被定远军派来押人的队伍把守起来,只是里头的人倒并不慌张,反神态自若,只听话坐在驿馆中等候消息。
宗正寺一早从宫正司提了人来。长公主当了二十年宗正,上次这么着急上值还是章定三年审襄王案时候。这下骤然传旨上值审案,在府中开了箱笼才找见公服,穿戴整齐了,待驾了车来宗正寺时候,日头已升得有些高了。
冬日清寒,萧索北风裹着宗正寺的朱红大门,阿斯兰在院中有些不耐了,那门才教役人推开来。从外头马车上先是下来一个年轻仆役,大约十七八岁,身形纤巧,四肢细长。他从马车后端了梯子来,才有一只手掀了帘子,下来一个约莫五十上下的肃容女子。这女子一身浅青的窄袖圆领袍,发髻以幞头裹住了,鬓边还簪了两朵绒花。见她下来,门口的差役于是弓腰低头,作出迎接的姿态。
阿斯兰戴了手枷脚镣立在院中,也跟着去瞧外头景象,心道这长公主也不知什么人。皇帝只说是宗室庶务,交了三司会审便叫驾了车去瞧冯若真了,随着长公主审。
只见这女子下了车,又伸手去打起车帘,扶了里头伸出的一只手来,原来她还不是长公主。
这位真公主左手上套了一只青玉镯子,晃晃悠悠地挂在手腕上,看去肌肤有些苍白。车内伸出来的一段深紫广袖外头还罩了一件深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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缎面狐皮斗篷,出了厚厚的风毛。待她挪了步子从车中钻出,才见着一张略有些清冷的脸,薄点了些胭脂妆点气色,一双杏子眼瞟过来时还有几分漠然。
“你玩什么把戏?”
长公主听了阿斯兰这话微微皱眉,给身侧女官使了个眼色,那女官
便叱道:“罪侍见了殿下还不行礼?”
阿斯兰乍被身后宫侍踹了一脚,一下站立不稳,两膝直撞到青石地上。
“……想来是将孤看成陛下了,此乃常事,公子且起吧。”长公主轻声道,叫宫侍又扶了阿斯兰起身,打量了他片刻才微笑,“公子容色甚佳,倒是京中难得一见的人品。”见着阿斯兰面有疑色,她才仿佛想起来似的道,“陛下同孤是一胎双生,较寻常姐妹更相似些。”
那眼珠略略转了转,才将眼光轻轻落在阿斯兰面上。
淡漠得厉害。
阿斯兰这才意识到他已盯着长公主看了许久,一时觉得不妥,垂下眼帘道,“我……我没想过你们是双胞胎。”
“双生希见,孤寻常不出府门,公子漠北远道而来不知内情也是有的……”长公主忍不住咳了两声,才继续道,“月华,先关了大门,领公子上堂吧。”
第59章 牢狱
宗正寺后头的监牢很干净。据押送他来的内侍说,为着是专审宗室的地方,囚室皆配仆役打扫,每日餐饭饮水也都有专人送来,连带板床上都要铺一层被单。
只是无人。
无窗,无人,无摆设,连声响也无一丝。除去顶端换气口外便只剩下一暗门便于送饭食,大门紧闭,再无旁的出口。
阿斯兰不知在这里过了几日了。只知按一日三餐的量来说……似乎连饭食送了几回也记不清楚,一直在这方床上睡睡醒醒,暗格里有饭便取来吃了,却也无人下毒。他脚腕子上拴了脚镣不叫走脱,一端连着床板底下,是极细长的一条链子,能在这狭小监室中自由活动,算不得多重,却难扯开,想来是精铁打造,坚固得很。
只将人圈在此处。
长公主说是审案,也不过领了御史大夫同大理寺卿两个坐在堂上吃茶听证词。物证缺失,人证是皇城司送来的,咬死了不松口是阿斯兰指使,一切计划交代得头头是道,从跟从上京到暗杀官员制造城中混乱,再到宫中行刺谋害皇帝趁乱逃走,无一不详尽,却不是他认得的部下,更不是上京前与他交待计划的那几个心腹。
他没认下,长公主也并不逼供,不知道她们姐妹两个在玩什么把戏。
也不知他手下真正混在京城里的人怎么样了。他虽想着这些,可一想到皇帝的手段,又觉担心得多余——她必然已赶尽杀绝了。
貌若天女,心如蛇蝎。
他看了看右手手心,红痕早散尽了。那鞭子没蘸盐水,当时是灼痛得厉害,后头也不留下什么痕迹。也亏得他长年张弓握刀的,手心里也糙得很,皇帝那几鞭下来伤不到皮肉。
阿斯兰正一下盯着手心有几分感慨,却听着暗格后几声轻响,回头看时,暗门转动,从后边转出来一个披着兜帽的影子。
鸿胪寺卿冯若真重伤,鸿胪寺没了长官,这下后头事务只有交了少卿卢晚负责。卢氏自先帝卢世君薨逝后被当时东宫派系清算,借着后头卢氏族长因爱子宫中薨逝而病逝的由头,迫使族中少俊全员回乡丁忧,后头新帝登基,时东宫亲信沈晨同许留仙得势,于律法税制两道夹击,更压得卢氏再没起复,直到章定九年才渐渐有后生起用,在崔氏党羽最盛之时压制崔氏。
这卢晚便是其中之一,年纪还轻着,不过三十一二,却升到了鸿胪寺少卿。她同上司冯若真是一脉的笑脸迎人,说起话来温和端雅,柔声细语的,自是叫了手底下人陪着漠北使团,直言此次行刺已交了大理寺协同皇城司去查了,天子自是不曾疑心使团,但请使团放宽了心,只随着鸿胪寺在这京中宴饮游乐就是。
使臣自然也听说了一二,便佯作随口寒暄道:“听闻还有长公主审案,看来皇帝陛下是重视冯大人的。”
这当口,京城才戒严了两日,京中无籍漠北人尽数被搜了下狱看管,虽京兆尹吩咐了不叫影响了城中市集摊贩,到底往来漠北人甚众,一下少了这许多,还是看着冷清些许。
“哈哈哈哈,”卢晚闻言笑了几声,“贵使有所不知,这冯氏是先皇后本家,冯大人更是先皇后的亲侄,既是陛下近臣,更有这么一层亲缘在,陛下格外看重也是有的。”她一面举了酒樽一面觑这使臣神色,只见对面这蛮人听了倒不露讶异神色,只是随着她笑来道:“原来如此,怪道我看这几日见的冯姓人虽少,都是贵人。”
冯氏不受皇帝重用倒还另有一层缘故在,虽皇帝从未挑明,朝中人也大多听闻过些许——那承恩公冯玉山早年惹了皇帝不快,有说是拿了先皇后做筏子求恩典,有说是禁中奏对言语失当,也有说是被皇帝瞧上了不肯从的,总之是惹了天子雷霆,自此冯氏只剩了荣光爵禄,却再没说过回朝起复。
“确是贵人。”卢晚跟着笑,也不多说,到底这朝中纠缠,与蛮子说了只怕什么时候传了去圣人耳朵里又是麻烦,更别说这跟着的沈希音就有个弟弟在宫里,“只是苦了贵使,这几日原定着是冯大人主持宴饮,现换了下官,还望贵使海涵。”
眼见着话头又回到冯若真处,使臣便抓了这机会来,“到底听闻是那三王子旧部刺杀,也是我们族中事务扰了皇帝陛下圣听,又何来海涵一说,倒是我们该向皇帝陛下请罪不是。”他佯作无意,又接了这话头,只为探听冯若真遇刺案的风头。
能推到阿斯兰头上自然最好——他们本来也派了人,这下倒成了两败俱伤,若不能,也非得撇清使团嫌疑不可,到底王汗只说用个计策教中原皇帝杀了三王子,免得他旧部寻仇到王汗头上,只去寻中原皇帝的麻烦。此番皇帝还没表态,若一下怪罪起使团,王汗急于求和,必然拿他这使臣的头讨好中原皇帝。
只是不知何处听来风声,那三王子在宫中颇得中原皇帝喜欢,若吹了枕头风给皇帝,学着他们帐中姬妾那些颠倒黑白的本事,使团不免要吃亏一番。
还得想个法子让鸿胪寺这帮人透些风声,鼓动着皇帝尽快取了三王子性命才是。
只可惜鸿胪寺的人个个都是潭里的泥鳅,滑不溜手,先头冯若真便是一张温软笑面将话头全挡了出来,后头这卢晚更是深不可测,才透几句风声又立马按下不语了,比那冯若真还难缠。听闻礼部尚书又是皇帝亲哥哥,从前与他打过交道的个个说他可怖得很,这么看来冯若真反倒是最好对付的一个了。
只可惜被刺了重伤。瘦弱文官,一无是处。
“陛下既未动怒,便是此案与贵使无关之意。”卢晚笑眯眯地,避过了上一个话头,“前日里也搜过了驿馆,贵使不必忧心,陛下圣明,定不会令贵使蒙冤的。”
“自然,自然,陛下圣聪明断,必然能使案子水落石出。”
水落石出或许是有了,只是长公主每日在宗正寺上值,连关键的那三王子都不叫放了出来。现任的大理寺卿袁逸是朝中混迹多年的老人了,闻弦音而知雅意,晓得是皇
帝暗中授意长公主拖着,每日只来吃茶用点心,半句话都不多问;可御史大夫魏容与向来是个愚忠刚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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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见着长公主这每日拖怠早谏了好几回,只道“冯大人还在府中养病,这么个祸害便该早除了去!”
她是从前先昭惠皇后座下门生,得了昭惠皇后赏识,此时又是宗室案,又是皇后亲侄遇刺,比旁人更急些。
可惜长公主自小是宫里养出来的好性儿,见她着急忙慌也只道,“既然那人证皆指了是里头那位的令,自然迟早陛下是要处决了的,大人又何必急于一时?”她是宗亲里头一个尊贵,虽燕王才是长嗣,奈何这位封号前头加了“镇国”二字,又是宗正,论着俸银却比兄长更多些,饶是魏容与也不得不给她几分面子,“您是先皇后门生尚且忧心,陛下也算得冯大人姑长,哪能叫冯大人吃这么一个闷亏。”
“殿下既如此说,臣自然也是放心的,只还是该早给冯大人一个交待才好啊。”
“大人是性急……”长公主听了反咯咯笑起来,“此事疑点还多着呢……里头那位不认,外头这几个又咬死了,可不是太顺了些?”她一下说话太多,忍不住咳了几声,忙端了茶润嗓子才算压下去,“大人可想过,这几日城中戒严,陛下都是在搜查些什么?”
“自然无非是里头那位手下残余了,自去岁秋狩以来,也不知城中混了多少蛮子残部……”魏容与本是个急性子,这下说着也摸着其中关窍了,一下面露悦色,“多谢殿下点拨,臣此番才算是茅塞顿开了。”
“大人是一片赤诚之心,孤开解些也是应该的,都是为圣人办差,怎好薄待大人呢。”长公主只笑,叫人又上了茶点来,“大人且用些,舒舒心来。”
魏容与这下心情大好,忙端了茶直道谢。长公主不由无奈,她心思不算深,又忠直,便是这般人才为皇帝喜欢,放在风闻言事的要职上,不怕有什么事瞒着皇帝。只是这般虽为君主所喜,于她自己却是个隐患,也不知什么时候便被人背后穿小鞋了。
只这却是姐姐的事,挑得明了只怕显得她有夺权之嫌,反倒不美,还是按下不表的好。
虽则长公主说通了御史大夫,底下皇城司同禁军十六卫却没得闲处。
忙碌了这几日,城中不在籍的漠北人全数拘了来审也便罢了,偏生京兆尹先嘱咐不得酷刑,后头宫里还要派了长秋监的人来监审——那长秋监名为宫中内侍监,实为皇帝近身暗卫,头领的更是皇帝贴身宠臣,来了自然便是皇帝的旨意,这下是真不敢逼供了,可如这般温和反倒不好交差,只得分着囚室收监起来,轮番审问。
他们这当口忙着确认身份不提,御史台同大理寺还要来问口供同一应调案卷宗上书言事。皇城司里许多勋贵宗子,靠着族中旧荫谋个差事罢了,哪出过这些细活,自然是叫苦不迭,疲于应对。
正这么个当口,长秋监的头领中官领了两个盖着兜帽的人来了,一下倒唬得皇城司几个押司慌不迭地去将内官迎了来,便听这西人沉声嘱咐道:“贵人要进内中查看,烦劳押司清退左右闲杂。”他官话说得顺当,倒很有几分御前中贵人的样子。
几个押司一听便猜着后头贵人身份,一面又是忙不迭地应了声,一面又是带了人进去,撤了里头值守的、收押的、刑讯的各色吏员兵司,单只留下收监人等,才毕恭毕敬地拱手迎了贵人入内。
一面弓着腰身,还不忘偷瞄两眼兜帽底下贵人面相。
这小动作哪能逃过法兰切斯卡眼睛,他同后头稍矮些的兜帽人对个眼神,见着对方略微点头,便骂了一声:“好你这押司,怎好偷觑贵人?”
“是,是,下官不敢,不敢……”押司赶紧收了视线,低头待一行人走远了,才敢直起身子,又回前头公署给大理寺写卷宗去。
“我这下学得还行吧?”待彻底不见那几个押司了,法兰切斯卡才松了表情来笑。
“尚可,”皇帝也笑,“比才上任时候好得多了,不过你这金发碧眼的,想来这些人也没得认不出你的,便说得不好也没人敢驳斥你。”她只微垂着头,并不摘了斗篷兜帽下来,半张脸隐在兜帽后头,从囚室铁栅后看去不过一个黑影罢了,“将兜帽卸了吧。”
这话却是冲后头第三人说的。
那人是三人中身量最长,本就显眼,听了皇帝这话,乖乖落了帽兜下来,露出一张秾丽的异族面孔,“现在可以了吧?”他辫梢耳垂上的各色首饰并没卸了,此时露出真容,倒华丽得与囚室格格不入。
前头的斗篷底下伸出一截玉色窄袖来,绕进后头斗篷里去,握住了他手腕,“你自己看就好了。”皇帝声音不疾不徐,连带着脚步也慢了些许。
阿斯兰手上没戴着枷,只脚上拴了脚镣,走起来还有些金属的轻响,此时走在皇城司囚室中间,倒像是要给他换个监禁地方。
皇帝只说带他来看看部下,旁的事并不透露半分。此时也不多说话,只调整了步伐等他跟上去。
也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囚室连廊颇长,一路行过来没甚转角,非得极远处才得转过墙去,又是另一条廊道。
阿斯兰忍不住左右张望,确有隐匿城中的部下混杂其间,见着他只张了张嘴,生生将呼唤咽了回去,撇开视线,不敢露了身份。
前头兜帽底下漏出一声笑来。
“你笑什么。”
“没什么,若无人替你认下这遭,那诛九族的行刺罪便得是你背了。”皇帝声音不低,两侧囚室中人也听得真切,“上一遭的活口只咬死了是你指派。”她手指收紧了些,才留起来的指甲便顺着力扎进男人掌心里去,“你可想好。”
这下才听得那铁栅里头传来一声低叱:“狡猾的中原人。”
皇帝不搭腔,手上松了些,仍旧引着阿斯兰往里去,直到行至尽头才松了手,仍将身子隐在斗篷里头,“都看见了吧?禁军平时虽只是摆设,用起来的时候还算得用。”
“你想干什么?”阿斯兰实在猜不着皇帝卖的什么关子,索性不再同她纠缠,直截了当地开口道,“别和我玩你们中原人那套弯弯绕绕的,我不懂。”
“自然是我喜欢小郎君的意思了。”皇帝声音轻快,顺口调戏起小郎君来,“小公子生得好,性子爱娇,小娘我一见便先酥倒半边身子呢。”一面说着一面还伸了手去挑了阿斯兰下巴来,“瞧这几日磨得,消减了许多,倒教人心疼。”
妖精已经面朝墙壁,只抬头望天。
幸好此处是囚室深处,里头几间并没关押什么人。
阿斯兰一把扒下皇帝揩油的手,眉心皱起,怒道:“你玩什么把戏?”
“调戏美貌小公子啊。”皇帝笑得无赖,过了片刻才缓了神色道,“要借你身份杀杀你那四叔的威风,得需你配合着些。”
“怎么配合?”
他这下倒挺干脆。皇帝挑眉,轻声笑道,“也不难,只要你做个惑主妖侍就行了。”她见着阿斯兰要发作,仍旧缓缓道来,“也不是全无你好处。你只管给我指了你部下来,我替你养在外头,这遭行刺之事便就此揭过去,冯若真那边我只将当场捉拿的两人斩了作交代便是。”
貌若天女,心如蛇蝎。
阿斯兰皱眉沉吟了许久才道:“为什么?”
“自然是于我有好处了。”皇帝略有几分嗔怪地瞧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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