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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狸奴
眼瞧着这大婚过了,隔日皇帝再去瞧崇光,却听着人已经搬了回驿馆住着,一时也有些无奈。
说是见不得陛下宠爱那蛮子。
“朕也没多宠爱……那一位吧……”这才第一天呢。皇帝只摇头苦笑,只怕如今他空房守多了,听着宠幸谁都醋得慌。
她一时无聊得很,又懒得回栖梧宫批折子,便沿着宫道上去,倒遇着了谦少使。
“参见陛下。”
“平身吧。”皇帝随手扶了他起来,这才想起来似的细细打量起眼前少年,他难得穿了一身藕粉色道袍,春日里冷,外头还披了件月白氅衣,“你今日穿得鲜亮,煞是好看。说来许久不曾看过你了,陪朕走走吧。”
“是。”少使仍旧是低头行礼,默默半扶了皇帝手肘,沉默着跟上前去。
半晌行过,谦少使还真是忍住了一语不发,说是陪着皇帝散步,便是只陪着皇帝散步。一路行到了御花园里头,也不见多一声响。
“毓铭如此沉闷做什么呢。”皇帝不由出声调笑,“说来还是年节底下见了你一回,后头也没怎么见过你了,倒没问上一句,可有什么缺的少的在宫里?”
“谢陛下关怀。”谦少使后退半步行了一礼,“臣侍在宫中都好,内侍省的公公们也都尽职尽责,是银朱姑姑同长宁姑姑管理严明之功。”
话是说得滴水不漏,却显得无趣了些。他惯来没什么宠爱,不过是同谢长使住在一处,平素去看看和春时候也顺便看看他罢了,留宿实在是几乎没有的事。
只见他那有意避宠的样子,也确实不太能提起兴趣来召他。
“都好,朕却见着你怏怏不乐,是想家了?”
哪知这下他反应倒快,连忙应声:“臣侍没有。”
这却奇了。皇帝便挽了人近前来,摆了副柔和神色笑道,“思念家中亲眷也没什么,怎么倒像是怕认了似的呢?还是朕想错了,你是为着旁的事不痛快?”
“臣侍不敢。”他仍旧是淡淡的,“陛下肯眷顾关怀原是臣侍福分,只是臣侍身份低微,不敢越了礼数。至于思念家人……”他忽而笑得苦涩,“臣侍虽挂念母亲同几个弟妹,却也知如今是陛下侍君,不敢奢望许多。”
还有几分
惹人怜惜的手段。到底是深宫中关得久了,什么人都学着几分那讨皇帝欢心的手法来。一下皇帝便觉有些无趣,便道,“你母亲同妹妹虽不好宣进宫来,到底几个弟弟是可以的。朕记得你曾中了举人,过几月端阳时节将人宣召进来,你也好见见家人,看看弟弟们的功课。”
他这才双眼亮了亮,躬身行了个礼来,“是,多谢陛下恩典。”
这番答应了他,少不得要全宫里都照顾着。皇帝瞟了后头长宁一眼,这跟了十几年的贴身女官便笑:“陛下放心,奴省得。”
这等活计原该是皇后安排,再次也该是从前崔简的事儿,只不过目下宫中是长宁主事,她来虽有些僭越,也不过借着皇帝的名义去办罢了。
逛了些时候,竟是一路从御花园走到了宏远宫门口。才到了门口,便听得里头一阵笑闹声,想来是和春又鼓捣了什么新奇玩意儿来。真是,三个月的俸禄还没罚到呢,他也是不长记性。
只是此番进了里头,才见着希形也在,两人正弯腰在院子里不知干什么。
还是宫人见皇帝同谦少使进来,赶忙行了礼,两个年轻人才急急忙忙站起来。
“看什么呢。”
“是狸奴儿!陛下,宫里有狸奴!”和春献宝似的抱了猫起来,谁知那猫好不领情,当场“哇”的一声就是一口咬在他手上,教他一个吃痛,松手丢了开去。
“狸奴儿在宫里也不是第一日,你这般反倒吓着它。”皇帝好笑,“长宁,赶紧去请了太医来给谢长使看看,别教咬坏了。”
一时几个宫人去请了太医,主子们便聚到了和春阁中用些茶点。
希形论着位分是最大,自然坐了皇帝对面,和春为着才教咬了手,皇帝便叫他坐来下首,去看那伤处:倒还好,猫儿虽牙尖嘴利,到底个头小,这一下子不过扎进虎口里去,出了些血,赶紧着拿酒洗了伤处上过药,只等太医来请个平安脉便是。
“瞧你,一只狸奴儿也值得你花这般代价。”
“陛下可别说谢哥哥了,哥哥这下怕是想借着伤手向您讨赏呢!”希形笑道,“方才还说着想叫将作监打个新的首饰盒子来的。”他正说着,被和春剜了一眼。
“你这么说陛下定不给了嘛……”
“你真是……”皇帝哭笑不得,“招猫逗狗说的就是你了,闲得慌了是么。”
“是啊……在宫里能玩的来来去去就是那些,陛下又不让玩牌,臣侍都快闲出病了!”
“朕没说不让你玩啊。”皇帝眨眨眼,“不过是你闹得太大了,你只叫上你的牌友,私底下关起门在宫里玩玩就是了,宫宴上划拳行酒令……只怕传到前朝又是一堆弹劾折子,到时候朕可怎么是好?”
她实在好笑,这孩子连谢太君半分气性都无,也难怪太君天天耳提面命他来争宠。他倒好,陪侍了一回就当作已经完成了使命,致仕在宫里了似的,过起了谢太君似的养花遛鸟的生活。若非先头她在这扰了一下,怕那猫儿都得被他收了在阁中养着。
真不知是哪来的纨绔子弟。
“真的?正好四个人臣侍叫人拿了马吊牌来?”
“……陛下恕臣侍失陪。”
“臣侍怕今日也不能作陪了。”
皇帝便看了和春一眼,“瞧瞧,你自己牌技差赌瘾大,将牌友都吓跑了。”
谁知和春还不服气呢,鼓着脸道,“分明是陛下太会了,臣侍等三个人都赢不过您一个!您换个人来,希形和陆哥哥肯定不会下桌了!”
好嘛,还成皇帝的错了,怪她牌技好是吧。
希形在一边忍笑忍得辛苦,两颊鼓起,嘴角上提,却还是忍住了,正色对皇帝回话:“这都是谢长使一人的想法,臣侍等不敢编排陛下,请陛下明察。”
这是先死道友不死贫道啊。皇帝故意不做声,又去看谦少使,只见他先离了椅子站起来,躬身行礼算做请罪了,才去扶和春,道,“是谢长使失言,只求陛下别再罚他俸禄了,打二十板子吧。”
这一位更心黑了。
“哎?陛下,陛下,陛下臣侍错了,臣侍说错话,臣侍不该让您换人!”好啊,和春是对罚俸之事心有余悸了,听见这两个字就条件反射地跪,“您别再罚俸了……求您,让教引公公来打臣侍板子也行……!”
皇帝看了这一出戏已然是笑得前仰后合,将和春拉了起来,又叫毓铭坐了,才去刮和春的鼻尖,“真送了你去宫正司打板子,只怕谢太君要拖着身子来找朕求情了。你呀……大错轮不着,小错算得上件件有你,你这么闲,不如多去谢太君处陪着呢,他年纪大了,你陪着说说话也是好的。”
“臣侍不想去。”和春这下回答干脆利落,半点儿没有先前撒娇撒痴似的无赖。
“怎么了?谢太君打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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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和春一下直起身子来,语速极快,“哎呀谢太君天天要臣侍争宠呢!”他那江宁特有的绵软口音连珠炮似的吐出来,险些儿教皇帝没听懂,缓了好些时候才明白过来,一下与阁中其他两人都笑出了声音。
“你不想要宠爱?”皇帝惯来在这种事上不甚走心,便顺着话头往底下溜,“也不是什么大事,朕叫人撤了你绿头牌就是了,喏,你现在就能同毓铭换个位子。”她着意推了推和春,没想到对方却是不情不愿地道,“臣侍哪不想要陛下宠着了嘛……可、可也不能像太君说的日日去您面前邀宠啊!您喜欢赵家哥哥,臣侍也拦不住嘛!”
这性子,也没学着点谨言慎行。皇帝心下直摇头,一看希形同毓铭也是一般无奈,只戳了戳这年轻人额头,“这话也是你能议论的?你不想邀宠本没什么,这话说出来也不怕叫人捉住了,日后拿来治你的罪。”
“那……陛下怎么罚啊……不会又要罚俸吧……”
这茬看来是过不去了。
皇帝好笑,“你就这么怕罚俸啊?罚俸按理是最轻的,到你这反成了最重的了。”
“那……没俸银,臣侍怎么打叶子牌嘛……还有些新鲜玩意儿,这不就不能让将作监造了嘛……”
真是……满脑子的吃喝玩乐。“不罚你俸禄,你抄三遍宫规就是了,抄完朕也不看,交了给谢太君,让他替你看看。”让谢太君管管他,虽说只敦促着争宠是没甚意思,叫他这般被吃喝玩乐惯坏了也不是个事儿。
和春正愁眉苦脸地应下了罚,一下外间打了帘子进来,“陛下,太医到了。”
“让他进来吧,给谢长使看看,顺便也给沈少君同谦少使请个平安脉。”
“是。”
一边请了脉,和春还想叫太医说得严重些好博点同情,一下太医左右为难不成直接报了给皇帝,倒令和春又被笑了一处。还是希形给他解了围,道,“还不知新入宫的哥哥如何称呼,臣侍想着该去拜见则个。”
“还没册封,待过两日有了正式位分你们再去。”皇帝想起阿斯兰便总有些被人硬塞来一块鸡肋的不快,“那一位大约也不太想看见你们。”
“陛下是想过两天再册封了?”希形眼珠子转了转,“只怕干晾着也不好,漠北的使团还需几日才启程返回呢。”
“你倒机灵。”虽说他这话有几分妄议朝政嫌疑,皇帝却也不恼,“他安生到宫里使团便算是任务了结了,有了婚仪自然也不必行那册封礼。侧君不在宫里,你们没得正经管束,也不必想着去拜见他。”
这话意思透出来,很像是不会给阿斯兰高位的意思。
希形没接着,只笑,“是,原本想着若侧君在宫里,该去晨昏定省时候见过的。如今没有这道礼,臣侍还想着该送什么见面礼给这位不曾谋面的哥哥。”
“他这两日怕怨气大着,你们不如不去。左右他不是中原人,那些礼节规矩没你们熟悉。”若真去几个,保不好还得被轰出来。就那位的臭脸……皇帝懒得往下想,见着平安脉都请过了,自然便要起身去,一时几个少年人起身恭送了,
只待皇帝到了宫门口,过了会子便回去阁中。
“今日晚间叫和春来吧,看他今日这样子,百无聊赖,给他找些事做。”
长宁听着便笑,“陛下是喜欢谢长使的。”
“他人活泼,玩心大,心思却浅,和他在一处轻松许多。希形虽也好,到底太小了些,还是等他长几年再说吧。”
“陛下是偏心,”长宁朝着西宫方向看了看,“李常侍同少君公子一般年纪,您只记着少君公子还小,李常侍都召好几回了。”
是么……皇帝一时想了想,似乎李常侍是叫过几回来解闷儿。他性子虽不娇纵,城府却深得很,又有些心思,倒叫人忘了他年纪小一事。
“那便是朕偏心了,对那一宫里住的确严苛些。”皇帝没什么辩解的意思,到底对那两位冷落颇多宫中人有目共睹,“说来阿斯兰要封位分,你叫内尚书拟了谕旨去,便封了少君,随便拟个什么封号方便称呼便是,明日里晓谕吧。”
“是。”长宁应了声,仍是陪着皇帝往前去。
这却是去瀛海宫方向。
“陛下……世君公子今日在驿馆呢。”
“……也是,朕浑忘了。”皇帝一下顿住脚步,却有些失了方向,不知该往何处去了,“回栖梧宫吧。”她正摇头苦笑,却被长宁拦了拦,笑道,“侍君们都盼着陛下去的。”
是指那两位了。
“你是收了他们好处?今日里荐了许多回了。”皇帝啪地一拍长宁手背,笑骂道,“从前你偏爱崔侧君倒也罢了,他在宫中惯会为人。怎么如今他走了,你却偏去那两位宫里了。”
“奴不敢。”长宁淡淡笑起来,“奴不过是看着陛下没个人陪着,斗胆提一提林少使同李常侍。陛下惯来也说林少使伺候得好的。”
那哪是伺候得好……皇帝看长宁这样子不由好笑,“朕看你是见着哪个侍君好看就护哪个,大白天的朕去瞧林少使也没趣儿,回栖梧宫去吧,老老实实把折子批完了,下午还要见那新任的江宁道按察使。”
这新任的江宁道按察使是个难缠的,去年一上任便将江宁道摸了个遍,上来同李明珠一道连着参倒了五州刺史七州司马。虽说江宁道历来因着鱼米富庶,大小官员贪墨吞粮的不计其数,但向来按察使都是抓大放小,陡然一下子碰上这么个硬茬,确实谁都没想到。
更别说这硬茬按察使才二十七,原本就是江宁人,二十岁中了进士先进御史台。原本看她生得好是选入殿院的,谁知她主动请入察院,在各州巡查当了六年监察御史,早有小青天的外号;去年才补为按察使,就上了这许多道折子,可谓是直接告倒了自己父母官,也不知这背后要花多大的工夫。
御史台权虽大,到底品级上低许多,年轻人愿意入御史台的极少,愿意到察院苦熬的就更少。这位按察使却是自请入察院,倒是很不一样。
“臣参见陛下。”好容易午后歇完午觉,才梳洗好便听着外头报说是苏按察到了,在殿外候着。皇帝也不好叫臣工多等,更衣罢了便将人宣了进来。
苏如玉很有些江南女子的轻巧玲珑,身型不大,一双眼睛却圆圆的很有灵气,乍一看倒像是富庶人家里娇养的女娘,实在难以同连着参倒五州刺史七州司马的“小青天”联系起来——戏本子看多了,总觉如此判官该是个面目丑陋肤色黝黑的,那想着是个白白净净的小巧姑娘呢。
“平身吧。此次宣了你来,便是见着你连着递上来的十二封折子。这才特意宣你来问,如今江宁道是个什么光景?”
“回陛下,江宁道原产丝、米,行商大贾停留得多,资财往来密集,豪奢人家不可计数。虽有许多阴私之事,到底领民富庶,却也相安无事。臣此次检举,却是为了李侍郎清丈田亩一事。”她说着顿了顿,“原本李侍郎承陛下之命主持此事,当造福江宁道一方佃农,未来全以白银收税,对商贾也颇为有利。只是中间颇有些我辈之耻,在其中浑水摸鱼,捞了商贾的好处,又要收佃农的利息。臣手里早有些证据,正好借此上书法办,清了这些蛀虫去。”
此人倒很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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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时候的许留仙的风范。
皇帝便笑,“既是早有些证据,却为何非要等到此时来清查呢?在朕面前挑明了,也不怕朕治你督察不力的罪名。”
“放之平素,则罪不深,罚亦不重;非得是如李侍郎等,负重任而来,督察要策,借此青云之机才好破了其中迷局,将折子直抵天听罢了。实在不是臣有意不表,只是臣以为,不出手则已,出手则须一击毙命,直切要害。”
第57章 落水
好一个直切要害!
她也不忌讳皇帝身份,不觉此处不好宣扬这地方秘辛,实在很有些许留仙的神韵,甚至比许留仙自己的几个儿女都要好些。若非她年纪太轻,皇帝几乎要以为她是许留仙的关门弟子了——李明珠都没学到的精髓奥义,她倒像是得了真传一般。
这当口到了,皇帝反而不好说什么,“你算盘打得倒精明,就等着这一招给江宁道换血。”
这小女娘反倒堂堂正正一拱手:“陛下圣明。”
可别圣明了,那许留仙就惯爱吹着捧着将人唬弄着去办了她的事,这苏如玉当真不是许留仙遗落在外的私生女么?皇帝挑眉打量起面前年轻人来,看着五官同许留仙倒是不像……不过女子哪来的私生女,都是自己肚子里出来的,本朝又不论父亲是谁,母亲爱怎么记怎么记,也不存在女子还有私生女一说。
“这会儿又拍着马屁叫朕查办了……”皇帝颇有些哭笑不得,“罢了,你既然有证据,朕便叫三司派人同你去江宁道巡查,再给你任命一个专办此事的钦差。到底你是当地按察使,你可得避嫌些。”
“臣明白,臣先代江宁道百姓谢过陛下恩典。”
谁知道这个钦差是燕王。
可怜皇帝这位胞兄才回家歇着没两日,刚过了个生辰便被皇帝又抓来出差了。皇帝下旨时候还笑眯眯地安慰这个兄长:“人说江宁地方山娇水软,清雅非常,阿兄正好带着姐姐去游玩一遭,顺便就将案子查了。”听得燕王一张笑面险些没挂住,当场就快哭了。
“陛下,不是,臣才辞官没两日呢……这,臣举荐个人您任命了去……?”
皇帝只是笑:“旁人朕放心不下,还是阿兄靠得住些。”
“臣要举荐长公主。”
好啊,在这等着。皇帝这下也不笑了,只道,“阿琦身子不好,京里还有宗室诸务,自然是不轻易离京的。阿兄也休息了快小一月了,过了这遭便去查了案来,大可多留些日子,只在这山明水秀之处游玩些。寻常时候亲王难私自出京,阿兄便当做是游玩去了吧。”
“哪家人游山玩水还要办公务啊……”燕王一个头两个大,“更不说还是这种公务,您哪怕随便派个信得过的将来要提拔的近臣呢,还能正好给个功绩升官。”话是这么说,燕王还是老老实实接了旨,“您无非是还信不过苏按察……臣去就是了。”一面叹着气一面才告退回了府中,又是大半年离京不表。
送走了苏如玉,听她说了一堆江宁风土,再回头看时只见已然到了傍晚,外头天已渐染了薄暮烟紫,一下只好先叫摆了晚膳来。
却没想到才要坐下来,便见着长宁进来,面色很有些不好。
“怎么了?你极少这么凝重。”
“……陛下,是阿斯兰公子。”他才入宫来,位份封号都不过今日才叫拟了,目下仍只呼为公子权当折中,“公子不知怎的,在御花园将林少使推入水了……这会子林少使那里正乱着。”
皇帝一下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不是,这怎么还能将人推水里去呢?林少使那弱不禁风的身子,这般在还带着春寒的水里泡着,怕不在榻上缠绵几日也难痊愈。她一下习惯性想去林少使处瞧瞧,想了想却又坐回来,只道:“太医给户琦看过了?”
“看过了,说是呛了水,好生休养着便是了,没甚大碍的。”
“怎么回事?”
长宁便有些不知如何说出口了。
“怎么了,有什么不好说的?”
晚膳才摆了上来。法兰切斯卡这个饿死鬼,白日里连个影子都没见着,这会儿摆饭了倒不知从哪溜来了,顺口便是一句,“啊?你还有不好说的?”
“你别打岔。”皇帝剜了妖精一眼,仍旧是看长宁,“到底怎么了?”
“陛下,奴觉着……林少使不像是阿斯兰公子推下去的……”
“朕也觉得不是。阿斯兰哪用得着这招,他不是佩了把圆月弯刀么,以他的脾气该一
刀刺死户琦——若户琦真什么地方惹上了他。不过你且说,他们那是个什么说法?“皇帝叫了如期布菜,一面饶有兴趣地抱着手听故事。
这种戏码到底还是本朝第一桩,新鲜着,实在很难不多听两句。
“奴也就是去看了看——此事是长安叫了奴去的,说是不知怎的,公子从碧落宫出来散步,御花园撞上了林少使同李常侍,同林少使说了几句,一下争辩不过,将林少使推了下去。”
“哦,那可全是阿斯兰的错啦。”皇帝笑起来,先叫盛了一碗汤来——法兰切斯卡惯常是不需布菜的,都是自己动手,偶尔如意那小子献殷勤来给师傅布一下罢了,“他就什么话都不说?”
长宁摇摇头:“公子一句话都没说,先回了碧落宫,约莫是待陛下处置的意思。”
皇帝更觉好笑:“他那两个贴身的小侍呢?没说将林少使身边儿人拉出来打一顿?也不同你掰扯几句?”阿斯兰脾气虽硬却不是这般打碎牙齿往里咽的,怎么想都觉怪异。
倒不知他又有什么企图。
“咱们的人看着呢,长安特意嘱咐了不叫生事的。想来公子也只能吃了这个闷亏。”阿斯兰身侧宫人多是栖梧宫拨了出去,长安长宁去问,倒不至于不吐真情。如是……皇帝点了点食箸,且瞧瞧看是什么戏码。
法兰切斯卡这会儿才听明白发生什么,一下笑得筷子发抖,“你是不是该去看看那个掉水里的?还是应该去看阿斯兰啊?”
“论理都该去,”皇帝笑吟吟地半放了碗,“所以晚上叫了和春陪侍。这事里头吵了几句一多半是真的,下水大概是清风推的,或者户琦自己落下去,谁知道呢。我要是阿斯兰,都说是我推的了,我得当场将两个都推下去,还得按着不让上来,不然吃亏。”
“你更心黑。”妖精耸耸肩,“真打算把那两个淹死啊?”
“只是说说罢了,既然户琦落了水,长宁,晚上你自库房里挑一株人参送过去吧,还有这汤,也赐一盅给他,朕明日下了朝再去瞧他,叫他好好休息。”皇帝用完了晚膳,随手指了几个菜,“这几品菜便赐过去,再挑些补品,让李常侍和他两个压压惊。”她这才含了茶漱口,又去净手擦脸,过了好一阵,宫人才将饭后茶上了来。
三月初,没得选的,今年的新茶只有蒙顶山茶一味送到了。偏生皇帝不喜欢这早上市的,茶水上便还是用前头存下的黑茶,没甚年份限制,反倒是越陈越香。
法兰切斯卡向来不同皇帝一般讲究,用膳不出声已是被三令五申后才养出来的,自然也不需这饭后茶,漱了口便离席往暖阁里去坐着。早春还有些寒气,自然是烧了炭火的暖阁里舒服。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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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挺会享受的。
“陛下,少使和公子两边……”
“都不去。看了谁都显得朕偏心,漠北人还没离京呢。叫鸿胪寺如常招待着,再把崇光那小祖宗好生请回来。给他惯得,还敢住驿馆去了。”皇帝显然是不愿插手此事,“若明日里户琦派人去碧落宫闹事,也只管放着……朕倒要看看他们能闹出什么事来。”
长宁没想着这一下踩着皇帝尾巴,显见着那林少使此番是白吃亏了,却也不能再多说什么,只好应了“诺”又带着人往西宫去。
这边林少使得了皇帝赐饭,心知是皇帝息事宁人的意思,却也没得办法,只好谢了恩,又往榻上歇着去。
“多谢姑姑前来,臣侍谢过陛下赐饭。”
他才落了水,这下精神不济,面上还没多少血色,看去苍白到有些透明,加之他原本便清瘦纤弱,这下只在中衣外头裹了一层夹棉氅衣,眼尾还有些许淡红,看来是哭过,纯然是一副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文弱郎君模样。
长宁暗叹,这林郎君生得好,又招人喜欢,也不知怎的陛下偏就不爱。
“郎君此番是委屈了些,陛下心里都清楚呢,这才叫奴带了晚膳来,也是有意叫郎君温养着身子。如今虽到了春日里,到底还冷着,郎君可须得多保重着,莫误了前程。”话里话外,净是叫他静待来日以备复宠的意思。
她是御前的大管事,又掌了宫中诸务,说出来的话自然便是皇帝的意思,哪有人疑心呢。
“是,多谢姑姑指点。”户琦长睫微颤,半掩上原本狭长上挑的狐狸眼珠,面上便是一副欲语还休的愁色,“臣侍定好生养着身子,不叫陛下忧心。”
“郎君切勿心忧,陛下到底都记着郎君的。”长宁见着他便忍不住留了几分怜惜,“奴还要回栖梧宫当值,郎君快歇着吧。”
林少使同秋水听了,只有一面应了“喏”一面谢恩的,又是叫抓了一把金瓜子,又是让秋水将长宁好生送了出去。
眼见着从皇帝二月里回来自家小主就没得过召幸,秋水可说得比主子还急,一面送着长宁一面佯作不经意地提了一嘴道,“听闻陛下喜欢碧落宫公子,昨日里煜世君公子都连夜出了宫去,我们郎君这下只怕惹了公子不快,也不知公子喜好什么,来日里郎君亲去致歉。”
长宁略微沉了眉去瞥了一眼秋水。
他其实不比他主子生得差许多。面容姣美,修眉凤眼,四肢纤长,细看之下倒比几位正经主子还好些,不过是宫侍的绿衣太过素淡,不甚衬他。
听闻他这“秋水”二字还是陛下赐的名字。陛下那爱作弄人的性子,只怕早留心他了。
这宫中总领便笑了开来,柔声道:“煜世君公子到底有外头的职务,连日宿在宫中多有不便。陛下已下了口谕,减他宿务,召他回来住着的。”
这秋水面上便僵硬了一瞬。不过也只一瞬,眨眼间便是一副娇柔温软的笑面来,“还是世君公子福泽深厚。”
“其实小郎何必自轻呢。”长宁轻轻点了点秋水的手背,“世君公子领了外职,总要回灏州的。届时便是少使郎君的时候了……”她似笑非笑,只意味深长地看了秋水一眼,“自然小郎也能得遂所愿。”
明霞宫不算得多宽敞,只不过造景精致,里头自有丛竹花树掩映着,几条小道伸出宫门外,也就走得久些。这下到了宫门口,更是不能多言了。
秋水一下教长宁窥见心思,心下不由羞赧,面上却仍旧是宫中黄门常见的平和笑面,“郎君得宠,小的也能沾些福气。”
“少使郎君是通透人,想来调教出来的人也不差。”长宁微笑,“便送到这吧,少使还等着小郎回去伺候呢。”
皇帝难得休了半日,这会子没甚公务留存,听闻尚寝那边已把和春送到了,便径直往里间去。却没想着和春才换了寝衣,连头发都尚未结好,一下子见着皇帝冷不丁站到妆镜后头,吓得着急忙慌起身行礼,反被凳子绊了一跤。
“见过陛下。”他倒没忘记行礼的路数,只这下半趴在地上,教人见着,不免好笑。
“你可快起身吧。”皇帝忍俊不禁,弯腰将人扶了起来,随意拉回凳上坐了,“可晓得今日为何召你?”
“陛下,您这……”和春说着便维持不住世家子的端雅礼节来,“总是您喜欢吧……”他很有些没信心似的,“该不会是作弄臣侍……”少年人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将提花绫的寝衣捏得皱皱巴巴的,“臣侍近日没行博戏了……”
少年说着,一面这圆溜的眼睛还悄悄抬起来偷觑皇帝,三分可怜,却有六分灵动。
到底还年轻,心思不沉,内里透着光,只一下便能看到深处似的。
“你在宫中偷着玩,朕只当不知道。”皇帝笑得狡黠,“别捅去前朝就是了。”
少年闻言抬眸,只见皇帝撑着头笑看过来,轻快地眨了眨眼睛,并不是什么训斥姿态,才放下心来:“谢谢陛下!臣侍……臣侍给陛下捏捏肩!”
这
孩子……皇帝实在是哭笑不得,才允了点甜头,又知道要上赶着来孝敬着些了,总觉有些狗腿之嫌。可和春早转到了身后,手指搭上肩膀,竟是当了真,要来捏这一回。
别说力道还真不错。
“你一个大户人家公子,怎么还会这活计。”
“臣侍在家的时候,阿娘最喜欢臣侍捏肩捶腿了,说臣侍做得好呢!”他难得有些擅长的事情,便忍不住自夸起来,“臣侍功课做得不好,总惹阿娘生气。”
和春说着,忽而停了动作。
“怎么了?”皇帝回过头去看他,少年手指虽还搭在皇帝肩上,却没再动作。
他面上难得现出几分惆怅颜色,低垂着眼帘,看去委屈巴巴的。
“陛下……臣侍忽然想阿娘了……明明臣侍在家的时候她最不喜臣侍的,说臣侍娇生惯养,被阿父宠坏了,整日地玩物丧志,还总免臣侍的月钱,不做好功课便不能上街去玩……”
原来他最看重月俸的缘故却在这里。皇帝心下无奈,谢娘子惯来雷厉风行,虽和春是幼子,又是男孩,也难免要求严些,倒将孩子吓着了。她一下有些感慨,将少年搂来怀里,只去顺他的头发。
和春稍稍长开了些,脸上显出几分清俊骨相来,看去倒有了些温雅气度。
“嗯,你入宫也快一年了。算着选秀时候,其实一年多没见着家人了。”皇帝温声道,“想家也是常有的。待端阳时候,朕叫你父亲兄长入宫来看看你?”她早先便应了谦少使那召家人入宫的旨意,不过推恩给后宫其他侍君罢了,也不是什么难事。
少年人此刻在皇帝怀里格外乖巧,只将头依偎在皇帝颈窝中间,一头青丝随意散开在身上。
他还留着几分童真心性,身子却早有了将将长成的男子风韵,偶有了些愁滋味,便格外惹人怜惜些。
“好,臣侍先谢过陛下。”他虽在谢恩,却没起了身来,反倒伸手去抱皇帝的腰,将脸埋入皇帝颈窝里去,“陛下待臣侍好呢。”
“召你家里人来看看就算是待你好了?”皇帝听了忍不住逗他,捏起少年的耳垂来,“你这样也不怕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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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人一点甜头就骗了去。”
“哎呀就当臣侍没见识好啦!”和春娇嗔起来,鼻尖便在皇帝锁骨上蹭来蹭去,“陛下真是的,待臣侍好还不许臣侍说,偏要拐着弯儿说臣侍浅薄——可分明是陛下开了恩典嘛!”
宫人在外头听得声响,早知趣地放了帘子,鲛绡盖着群鸟栖枝的灯台火光,透出些金红的光彩来,落在少年发上,别是一番妖冶颜色。
谁能想着他还只知道撒娇呢。
“你这绕着圈子奉承好话又算得什么?”皇帝刮了刮和春鼻头,“待朕高兴了再赏你些银钱?”
少年人于是憨笑起来:“那……那月俸……臣侍也确实想要,嘿嘿……陛下就饶了臣侍吧……”
他倒实诚。
皇帝好笑,顺手一掌落在少年身上,“那你可得表现好些了。”她一时兴起,直接托了少年身子起来往寝殿而去,倒让和春闹了个红脸,整张面皮埋入皇帝颈窝:“陛下……”
“怎么,朕送你回去?”
“陛下坏!又作弄臣侍来了!”和春忍不住跺脚,却只脚尖在地毯上碰了几下罢了,“臣侍不想被人笑话……”
第58章 行刺
帐外头灯火灭了,一时间只剩下床榻外头几盏灯烛还亮着,隔着罗帐透进来,昏暗暗的,映得少年轮廓都有些模糊。
“陛下……”他还生涩得很,摸索着皇帝的衣衫,“您教教臣侍……教引公公只当臣侍不是头回,也没说那些规矩……”他手探进皇帝中绔,还很有些不知所措似的胆怯着,只敢以指尖碰触些许,却反被黑心皇帝夹住手指不叫他乱动,“陛下……”
两人就只对面着侧卧在榻上,从外间看只觉帐中人乖巧得紧,一丝起伏也无。可若入了鸾帐,里头便是一对年少男女,交颈鸳鸯一般,那少年只被女子搂着颈子吸着唇瓣,脸上漫漫的尽是绯云红霞,再睁开眼皮子时候,还含了一汪春水,微微张着口喘气。
“这才几下你便这般样子啦,”皇帝半揽了和春在怀里,手上丝毫没闲着地深入他衣襟里头,任由指尖自他腰腹间滑过,激得人一阵颤栗,“便是教引公公也没法传授你这些巧,总得自己想法子摸索着才是。”
和春忍不住往皇帝怀里缩了缩身子,却苦于皇帝并没给他留下动作的余地。
“陛下……”他忍不住告饶起来,实在是这般酸胀滞涩如同腹中堵了一块什么东西一般体验过于苦闷,“臣侍会忍不住的陛下……”
谁知皇帝听了反而吃吃笑起来,“你何时忍住过?”她收了手出来,几根手指便抹在少年唇上,“自己尝尝,什么味道?”
和春不自觉听了皇帝话来,下意识伸出舌尖舔舐下唇,一下忍不住皱起眉头,“腥的。”
“你这时候倒老实。”皇帝看他这样子忍不住笑,手指却趁着说话间隙轻轻挠起他舌面来,只惹得和春合不上嘴,口涎顺着嘴角缓缓流下来,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
可惜皇帝没甚理会,一路探向喉咙,甚至缓缓摩挲了几下少年喉头的软肉,惹得人蜷起手脚,忍不住抱紧了皇帝。
“好啦……”过了片刻,她玩得够了,才将手拿出来,顺手在少年面上抹了一把,拭去了那点水渍,“朕哪舍得弄坏了你呢。”
“陛下净作弄臣侍呢……”和春被戏弄得厉害,一面又是腹中发紧发胀,一面又是心口发空,皇帝还笑话,哪有不委屈的,只撒着娇往皇帝怀里钻,“上回只逗了臣侍两下便走了,现下又是这般……”
上回……皇帝一下好笑,那不过是见他被谢太君逼得厉害,一时兴起去他那里歇一回罢了,这回又是见他闲得无聊,兴起叫了来作耍一番,他这么一说倒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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