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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冠礼
皇帝倒算守诺,叫长宁领了兵部侍郎同太仆寺丞两个为册封使从宗正寺接回阿斯兰,又封了许多赏赐到碧落宫里头,还择了个“顺”字为封号,做足了他得宠的面子。
冯若真那里,只有斩了捉来活口的几个刺客做交待,又是封了许多赏赐到冯府上,又是给冯氏的承恩公多续了一代世袭,最后还是魏容与拦了一道,才算勉强压住了言官上谏的折子。
“陛下、公子……”阿努格怯生生地,试探着往寝殿里头踏了一步,“长宁姑姑说该起身了……”男孩在殿内张望了几眼,只见着低垂至地的红罗帐微微颤动,裹起一阵微风,看不清内中景象。
他正想再叫一声,便听见帐子里传出一声温软的轻吟,羽毛似的,初时还能抓着些实处,到了后头便轻飘飘地,只在人耳侧掠过一声便飞离了水面,“唔……几时了……”
内中懒懒地泼出一道凝乳似的玉臂来。葱根似的手指软软垂向地面,在金砖上映出纤细的影子,才露出半寸余的指甲便成了与水面相接的一点。
那臂微微摇动了一下,便很快被另一只飞出罗帐的暗白大掌捉住了,又捞了回去。
紧接着便是几声低笑,还夹杂几丝喑哑的气喘声。
阿努格一下意识到里头是什么光景,羞得满面红霞,忙低下头去,“回、回皇帝陛下……如今已是卯时三刻了……”
“哦……”皇帝的声音软得厉害,只轻轻应了一声,“你同长宁说,今日辍朝一日,叫众卿家用了早膳便回去……”
她话音还没落,阿努格又听得一声压在喉头的娇音,而后才是皇帝低低笑音道,“快去吧。”
红罗扰动,惊起不易察觉的细尘。
“是、是……!奴先告退了……!”阿努格如蒙大赦,快步退了几下,才过了碧纱橱便逃也似的奔出了寝殿。
只留下金砖上飘飖的赤红影子。
“外面可是你亲弟弟。”皇帝伸手拢了拢锦衾,翻身甩下了身上人,“也不怕他半大孩子被教坏了。”她的手惯来不老实,早在枕边人腰上背上腹上流连起来。
“……比不上你不早朝。”阿斯兰不甘示弱,反唇相讥,手臂却箍在皇帝腰上。
“嗯……”皇帝半阖眼皮,慵懒地应了一声,“我早想辍朝一回了……都二十年了,也该让我休一日……正好借你的由头……”她想起什么似的,一下捏上青年人的下巴,那上面髭须叫去干净了,光溜得很,“当个重色倾国的昏君……”
只可惜她睡眼迷朦,视线还糊着,本想要搂着小公子吃一口唇上胭脂,一下歪了些,吻到了鼻尖上。
一连三日留宿碧落宫,竟还没玩腻。阿斯兰还嫩着,更不会那些内宫花样,回回不过耗到筋疲力尽算数,偏生还总想在上面。皇帝兴起时候便逗起这只猫儿来,随便激他两句,便又是一番缠斗,总累到直不起身子才作罢。
阿斯兰受了这一口,后头再要偷香时候却避开了皇帝:“……你不用再演。”
皇帝听着便咯咯发笑,“我并没说过只是做给人看。”左右推了早朝,
她也没打算就此起身,仍旧阖着眼皮子只在榻上挪动,“弹劾折子已然压过来了,我还不多吃些实在的,倒白费了这么多折子。京城纸价贵着呢……”
昨晚上要水沐浴过后又在榻上戏弄了一番,小公子衣襟还散开着,大片的胸膛便露在外头,烘得帐中燥热。皇帝一时兴起,又搂着小郎君偷香起来。
还没玩够,便被小公子握住了手腕。
阿斯兰双颊半染朱色,只看着皇帝,没说话。
“行了,腿打开点。”皇帝笑,“先刻挑拨我的不是你么,这会子怎又贞烈起来了。”她在衾被底下踢了踢人膝盖,“这不是都起来了。”
“……男人晨间都会有,不是对你。”阿斯兰抿着嘴,声音却低得很。
皇帝也不恼,只收了手脚来,“我也不喜欢强迫,罢了,起身吧。”她翻了个身朝帐外去,便要叫人进来伺候。
还没伸手去呢,腰上手臂倒收紧了几分。
“等会。”
“你总玩这种把戏也没意思了。”皇帝揶揄道,“要么就一刀刺来,要么就老实受着。如此这般,你不嫌难受我都替你难受。”
她点了点腰上这只手,手指短粗,指骨突起,肌肤养了这些日子也不见细嫩,总显得不够精致,带了几分粗野。
“……”阿斯兰沉默下来,手上却没放松半分。
他枕下藏了一把刀。草原上常见的弯月似的匕首,最适宜割断野兽咽喉。他知道,皇帝也知道。甚至这刀还是皇帝还了给他。
若要取她性命,帐中不过二人时是最易得手。
只要割断她纤细的脖颈。只要在她熟睡时,用那把刀割断她细长的颈子。
过了好一阵子,阿斯兰才哑了声音道,“我已经没机会了。”幼弟、部下尽在她掌中。宫禁森严,即便一刀割断她咽喉也走不出这金乌城。更别提她身边还有那么个亲卫。
“待那起子人走了,你也不必再如此煎熬。”皇帝背对着人笑,语气里混着几分轻蔑,“你皮囊生得再好,我也总会厌倦的。”
她难得放纵一回,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身叫传了膳来。阿斯兰早起了,为着先头那么一下,没等着皇帝睡醒先去叫了凉水,换了身衣裳才坐回来。
说起用膳,皇帝也恼火得很。为了显出荣宠来,给阿斯兰搭了烤肉架子之类漠北玩意儿,连着他吃食也单配了小厨房,供他耗用些肉奶饼酥之流,是以他这里吃食皆是重味严烧,熏人得很。
可他被人捧惯了,连顾着皇帝喜好上菜都不晓得,一桌子满满当当的肉食,直吃得人积食。面上看皇帝是疼宠内侍,里间她却已是快演不下去了。
哪个昏君能当得这么窝囊。等着使团过两日离京,这蛮子她是一眼也不想多看。
自抬了这人回宫,还闹得崇光好几日使性子同皇帝别着。那头是才建了勋的赵家,轻慢了不好,故而又惹得一帮勋贵都起来劝谏。
这也好,给了皇帝一些去哄崇光那小祖宗的借口,后头上碧落宫也少许多。
谁想没事日日对着这么个狼子野心的玩意儿,皇帝一边得做个不愿舍了美人的样子,只心里暗暗松气,改了三五日才来坐一阵,用个膳。
前几日燕王才带着王妃离京去核查江宁道的案子。虽说还是钦差复审,到底江宁道的刺史司马之类已安排了新人接替了。
江宁道是许多新政试验的先行之地,是以这下换上去大多是许留仙乃至李明珠一党的人。皇帝虽心知肚明,却还是按捺下来,到底新政变法时候,若朝堂上势力太杂,反倒不好推行。
至于清算那浑水摸鱼的投机之辈,待新政布施得当了,自有被赶下台的旧党弹劾朝参,届时再清查一番就是了。
开春事务繁多,待事事告一段落休整之后,已然快入夏了。
崇光本应随着使团一路回灏州去驻守。到底他如今籍在军中,担着个昭武校尉的职,还须听定远军中调遣。只不过皇帝念着他四月末便该及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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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报了信去灏州,将人留在京城里,待行了冠礼再走。
论理男子冠尔后行婚仪,他因着选秀在前,在家中又是幼子,没得提早冠礼一说,便只得先嫁了才行礼。只是嫁娶已毕,如今他算是天家侍子,正宾赞者自然也得按皇家仪程算,这倒成了宗正寺同礼部的职责。
眼瞧着他这下正式成年,皇帝还同赵殷笑了两句,“这下最小的也成年了,也是咱们老了。”
她这话说出来,配着那么张脸倒很不协调。赵殷也忍俊不禁:“陛下看着年轻,是臣老了。”
她两个只是观礼的,论起来赵殷这个亲父算主人,皇帝这个妻君也是主人,该是招待宾客的。只是这两位身份太高,又有礼官在前头主持,反闲了下来。
“说来崇光的名儿还是陛下定的,一晃二十年了。”
“是啊,都二十年了。”皇帝呼出一口气来,“总觉得过了三十之后时间便快些似的。”她笑了笑,又换了个话头,“表字你可起好了?过了今日,再呼他名儿便不合宜了。”
赵殷却打趣起来,“他如今在外头,便臣这个父亲也须唤一声公子,谁呼他表字呢。”
“你可别忘了朕。”皇帝也随着他笑,“总得替朕想个顺口的吧。”
这位梁国公才看往台子上去,笑,“臣不擅这文墨功夫,陛下只听着,不喜欢便下旨改了就是。”
那上头正迎了正宾来,预备加冠元服。
礼部尚书江蓠去年底才为崇光持节册封了,这下又要为他定冠礼,面圣时候便免不了同皇帝寒暄几句:“陛下爱重公子,才仔细选着人来。其实按着宗法,燕王殿下是最合适为赞者的。”
这倒是。赞者总选受礼之人兄长,他嫁入皇家,本该轮着君后为赞。本朝君后已薨了,燕王这皇室男嗣,又没出籍的自然是不二人选。只可惜燕王前些日子才出了京,眼瞧着是不成了,得换个人来。
“这有何难,梁国公府男嗣多着……”皇帝倏忽顿了片刻才接着道,“赞者用梁国公世子就是了,也是煜世君长兄。正宾么……”她翻起江蓠呈上来的名单,来回看了许久,“其实他父亲就很合适,只是这般未免太轻率些。”
这名单上竟没几个名字,叫人犯难。
男子及冠,自然需男子为正宾,可惜到崇光这正二品的内命夫上,要为正宾怎么也须德高望重的六部尚书三省宰相三师三公之类,可选之人反不多了。
她一时好笑,随口同江蓠玩笑起来,“当年朕及笄时候,朝中四相、朕的三师皆为男子,选个正宾费了礼部好大一番功夫。最后改了仪程,才选出王尚书绾发,煜世君的祖父为朕加冠,连赞者李中书也是男子。如今换了个男子来承礼,这些位子上又全是女子,还是选不出一个加冠的正宾。”
其实若皇后还在,论赞者论正宾都合适的。皇帝摇摇头,抛了这不切实际想法不谈,只看着那名单上寥寥几个姓名,道,“沈仆射、谢太君、张尚书、冯大学士……真是,太少了些。”皇帝一下停住了,一脸的微妙,“怎么连王青瑚的名字都有?”
王琅算哪门子的德高望重!
“王按察是先帝的公子,虽年纪轻些,辈分却足。”江蓠稳稳而笑,“虽不如谢太君,却也可行。再说春来按察使们陆续回京述职,王按察这几日也正在京中。”
前头那句话要叫王琅本人听见,大约过不两天就要变着法儿弹劾江蓠了——他生平最恨人提那先帝侍君的身份,却又碍着身份不能驳斥更不能露出不满,总是背后暗暗给那不长眼睛的使绊子。
见皇帝没答话,江蓠又提了个人选来:“崔侧君也是好的,只是远在安平,怕赶不回来。”
“侧君就不必了。”皇帝随口便拒绝了这个名字,对着名单看了好半天才道,“沈仆射吧,到时沈少君及冠再来一遭,还能请了梁国公充正宾。”
江蓠听了不禁莞尔,“陛下也玩起帽子戏法了。”
“好你江赤玉,连朕的玩笑都开上了,朕看你是等不及要乞骸骨的。”皇帝佯怒,自拿朱笔勾了沈晨名字便作势要打,“就这般吧,煜世君冠礼大可行得体面些。梁国公府世代忠良,不能亏待了赵丰实的幺儿。”
江蓠笑着看这位君主。朝臣都说她叫一个蛮子乱了心神,一时翻起昭熙皇后的旧账来,连带昭惠皇后那一半的胡人血都想起来了。如今瞧着,倒还是这位赵家的五公子得宠些。
帝心难测,却是自小处透出些意思来。
“臣遵旨。”江蓠有意抬高了些手,露出几分做戏的情态,“公子冠礼如先帝朝谢太君旧例行仪,只是中宫空置,陛下可要亲临?”
冠礼之重还在册封之上。
“谢太君时先帝可亲临了?”
“回陛下,彼时孝敬皇后仍在,一应宾客布置依着内档皆为皇后安排,先帝并未亲临。”
哦,那还是帝后感情尚好之时。皇帝略算了算时间,彼时亲父二十八九年纪,大约还存了几分颜色,二人也没到为了求一子嗣形同陌路地步。
那么崇光呢。
夫侍成年,妻君亲临并无不可,更能表对男子重视之意。向来正夫成年,都是要妻家重贺的。若尚未完婚,便是一位德高望重的男子长辈道贺;若已成婚,妻君本人出席便是对正夫的维护。
以崇光内命夫的身份,本不如皇后冠礼那般隆
重,但皇帝才偏宠了阿斯兰月余,于公于私都须将水端平了。
自然需亲临。
皇帝坐了上首,左手便是赵殷,跟着排的一边是梁国公府男眷,另一边便是谢太君并王琅,跟着就是她自己几个侍君。王琅虽深恨人提从前事,到底是皇帝叫长安去传旨,他也无处推拒,只得吉服而来。
偏生只穿按察使的五品吉服。
“许久不见谢父君,父君可还安泰?”皇帝才同赵殷聊了几句,就着礼节,又回头来与谢太君寒暄。
“劳陛下记挂,臣侍一切都好。”谢长风不敢惹了她不快,不过走几句章程罢了,闭门了一年,人也清瘦不少,看着已然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了。
他一瞥身侧。王琅很不安生,见着他同皇帝寒暄,眼睛便没挪开过。快不惑的人了,还是这么浅薄,也难怪皇帝不喜欢他。
“父君年岁长了,便得少操些心,多温养着身子。”皇帝笑眯眯地,“过两年和春及冠朕还想着请了父君为正宾呢。”
她这下明里暗里都瞧不出什么多余的意思,倒叫谢长风凛了凛心神,摸不透皇帝想说什么。
这个女娘,虽肖似先帝,到底眉眼里还留着几分生父的影子,笑时眼睛微眯,便与张桐光是一般模样,看得人心烦。
“得陛下福佑,臣侍尽力。”到底不是她亲父,当年又站了惠王一边,谢太君不敢多说什么。多说多错,只些微挪了挪身子,将身位让给了王琅。
这蹄子,早按不住了。皇帝也见谢太君有意让了地方给王琅,只挑着眉看了这曾经养父一眼,扶了他坐下,笑道,“父君看着精神头不太好了,朕叫和春多去陪陪父君。有个说话的人,想来父君心情也好些。那太医院给父君开的调理方子,父君也得照着温养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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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来转去,不过是绕着弯子说他别把手伸太长罢了。谢长风只觉没趣,汲汲营营一生换来也不过是如此结局。皇帝只将他当作一个展示仁孝慈爱的活摆件儿,有需得长辈的场面就拉来凑个数,还不忘时时提点人别失了鳏夫本分。
“是,陛下关爱,臣侍谢过了。”
皇帝见他上道,这才离了后头席位,招了王琅往避人的地方去,笑起来,“你这蹄子,早知你要捺不住了。不过叫你扮一回长辈,好歹撑过了场面去。”
她环顾四周,见着确无人跟来,才戳了戳王琅胸前那块白鹇补子。哟,还是近来时兴的印金填彩补子。
这细密厚实的一块本不适宜缀在吉服上,只是颜色艳丽鲜亮,受人追捧罢了。许多年轻官生为了美观,连春日里也要穿了厚缎外袍,自然便能缀住了补子,还能衬出补子的华贵。
王琅向来是会打扮自个儿的。皇帝好笑,“王青瑚,你鳏夫一个,作如此鲜亮打扮也不怕人背后参你。”
“还不是为了给陛下看。”王琅故意嗔了一句。他一双桃花眼耐老,便那几条细纹笑起来都是风情,“陛下后宫里年轻貌美的郎君多着,不缺臣一个,自然只笑臣老来做怪。您新纳的顺少君,一副妖孽面相,臣哪及得上。”
“他那烈马性子,也及不上咱们王侧君体贴啊。”皇帝顺着他话往下说,“只不过你回京几个月也不递折子,我怎么叫你进宫呢。”
“侧君”二字落在耳中,激得王琅下意识一凛,旋即又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态来,“陛下哪是想着臣,分明是又有见不得光的活要臣去干,才借着宠侍冠礼名头将臣喊来充数呢。”
但凡她每每好声好气,必是这活愈加艰险,不去几层皮办不成的。
他王琅哪是按察使,分明是当朝锦衣卫,领了个按察使的衔儿罢了。
“不叫你来,如何见你这身华服?”皇帝点了点他胸前白鹇的尾羽,“宫中那些人都不如王郎会妆扮呢,好歹见见你,缓一缓这几月的怨气。”她手早摸上了王琅下颌,眼底是一片温良,“我这几月也闷得紧。”
“那蛮子不听话是不是?”王琅一下急起来,尊称敬语也忘了,“我看他样子就是不服的,我还……我还以为你喜欢呢……”
“我宠着他可全是为了北境,不做足面子怎好骗过旁人。”皇帝略苦笑了一下,手腕微一收力,便将王琅勾了入怀,“他不听话,脾性又烈,还不聪慧,哪一点是我喜欢了?”她放柔了声音,只轻声笑道,“所以还需阿琅替我跑一趟北境。”
“陛下,”王琅同皇帝打交道这么多年哪有不晓得,她好时便叫“阿琅”“王郎”,兴致来了哄一句“王侧君”都有;不好时便是“王青瑚”“王按察”,那真气急时候连“王父君”“令父君”这等扎人心窝子的话都骂过,“陛下要派便派,哄着臣做什么。臣现在只求百年之后,陛下肯看在臣尽心尽力的份儿上,千万别将臣塞进先帝陪陵去就是了。”
这句话当是真话。王琅此人,油嘴滑舌的功夫深着,心思又重,十句里难有几句真的,这句听着像插科打诨,仔细想来倒很有几分真心。皇帝便笑,“去年替崔纯如选的地界送给你?本也是你去看了来的。”
叫人为驴为牛马,总得在前头吊根胡萝卜。王琅这千年的狐狸,不给点肉是调不动的。
“只怕陛下不想给呢,臣有何不乐意的,您要愿意赐了给臣,别说北境,臣即时死在此处都愿意。”
“死在此处倒麻烦得很,你只去北境巡一圈便是了。”皇帝笑,轻轻拍了拍王琅脊背,“定远军我倒不担心,主在西北方向,凉州肃州几处,只怕定安侯府常在京畿,西北又长平,那处卫所荒废,军纪不严。”
王琅一下笑出来,眉头却仍耷拉着,露出几分苦涩,“臣晓得了,总是要替陛下办好的。”他微微挪动身子,吉服的广袖便从皇帝胁下穿过去,虚环上皇帝腰身,“几次奖赏,待臣回来述职时候,再一并同陛下讨要。”
第62章 探亲
过了冠礼,崇光也到了起程时候。在京中留了两月多,皇帝倒有些不舍得放人走了,一整个沐休日都空了来陪这小祖宗。
谁知这小祖宗不领情,还倒酸了回来:“陛下还有那顺公子陪着,要臣侍做什么。”
给他惯得,这等酸话都说到御前来了。皇帝无奈,到了这等临别时候也不愿
多说什么,便只道:“他有些用处才宠着,哪同待你一般呢。你瞧着使团离京之后我可去看过他了?总不都是陪着你的。”
灯火只在纱罩子里晃了一下,连带着少年人面上的阴影也消长几分。
崇光当然不是阿斯兰那般艳丽的相貌,若比起公认的美人如林少使也差些,不过是平直骨线,面相利落罢了。皇帝想着不由好笑——他大约是在意容色的,不如说,是太在意了些。
“陛下笑什么?”
“没什么,在想你该不是自愧容貌比于阿斯兰弗如才这么吃味吧?”皇帝摇了摇手里团扇,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倚在罗汉床上,拈了块糕点吃。
宫中晚膳用得早,夜里总少不得备些甜糕之流宵夜。长此以往,许多年轻侍君入宫久了都要生出大腹,失宠御前,又要带起节食的风潮,过犹不及。
“臣侍是没有顺少君漂亮,臣侍晓得,陛下喜欢他也是有的。”少年人撇过头去,显然是被气着了,“臣侍明日走了,您爱同他欢好几时臣侍都不晓得的。”
这还不是酸么,醋味儿都要飘到外头夜市里去了。皇帝不由失笑,拿团扇点了点崇光鼻尖,“那可怎生是好?阿斯兰容颜甚艳,你是严妆都不及的,总不好去江湖上请个易容师傅,给你造一张人皮面具改换门脸儿吧。”
“陛下……!您还是去碧落宫吧,臣侍貌丑无盐,性子也不温顺,又没得伶牙俐齿,伴不得圣驾。”崇光说着便连身子都背过去了,看着是真说得过了。
“朕只想你陪着,又怎么好呢。”皇帝只觉他可爱,忍不住将自己手里点心塞去崇光唇边,少年嘴角还沾了些糕粉,教皇帝指腹抹净了,一下抹在他齿上。
指尖点在舌尖上,一下便教少年面上涌出血气来。
“陛下净作弄臣侍玩呢。”
看来冠礼不过是个形式,这少年人被娇宠多了,还没完全长大,心思还浅得很。
也是好的。
“好好,朕不逗你了就是,”皇帝收了手来,自取出帕子拭净指尖,才又去摸少年人的发顶,“别叫你去了灏州,朕又挂念这会子惹着你不快。都五月间了,照着规矩你现在去今年都是不能回京的。军中纪律,便是白都督看着朕的面子纵容,也不能单为你破,留着你行冠礼已是偏袒了。”
罗袖袖口在少年人面上投下浅淡的灰影,没被遮掩的那半脸又教灯火镀上一层蜜色,正是配他形貌的温暖光泽。
夏日里衣裳单薄,却仍难掩燥热。
“臣侍明白。”崇光拉下发鬓上的手来,“臣侍行过了冠礼,便不能再像从前一样骄纵了。”他双目如漆,晶亮亮地对上面前女子,“臣侍仗着陛下宠爱才白得了这个校尉,若再玩忽职守,旁人会瞧不起臣侍,还要说陛下昏聩。”
皇帝忽而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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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边际想起些前事来。崇光较产期早了几日出世,其实四月二十便生了。那会子赵殷同皇帝才过了京郊,后头便要带着亲兵入宫诛妖侍,是以一切行踪皆瞒过京中。到了五月初四早上皇帝将人丢回梁国公府,他亲父才晓得这幺子早生了,还又是个小子。后头轮着先帝国丧,连往宫里报都是偷偷摸摸的,什么洗三满月周岁自然也一律没能成行。
自太祖以先帝为嗣,自百官往下至殷实读书人家多遵太祖皇帝那“女为嗣方不混宗法血脉”之言以女承祧,先帝在位四十九年,民俗所至,对小郎们反轻视许多。一个小儿也不过就那么几个大日子,初生时那几个他全没受过,出嫁时也简朴,倒只有冠礼是认认真真办的。
家中纵着他也算是补偿了。
“朕已被追着骂了两个月的昏君了,案头折子存去冬日里能省下几斤炭火,多一条不算什么。”
皇帝笑,搂了小郎君来。这几月养在宫里,倒给他养出一层浮膘,没了才回京时的劲瘦,“你有个侍君头衔,也不算什么坏事。想做的想试的,都比那普通人家的孩子容易些。军中纪律严明不假,但你毕竟不是什么寻常兵士,算是在朝为官,官场可不是你父亲军中那般清明,你也好练练眼神,学些应对法子。”
他这身份,自然到哪都少不了捧着的。捧坏了大不了接回宫仍做个侍君,升升位分安抚一下;若能练出来,日后便同王琅般做个左右手。左不过人是在一家一姓之天下内打转,亏待不了他。
究竟如今早非十年前了。
“嗯,臣侍听陛下的。”
皇帝淡笑,抚上怀里年轻人的颈侧,一突一突的,是奔流的血脉。
少年人脉搏总是有力得很。到底年轻,皇帝坏心地按了按鼓动最突出的肌肤,那鼓点便越发快了些。
“陛下……”
“嗯?”皇帝不回应他,只鼻音哼了一声,手早顺着衣襟交叠隙间滑了下去。
夏衫轻薄,隔不住里头的战火鼓点。
崇光忍不住在皇帝怀里蹭了蹭,顺着皇帝动作散开衣襟。
“咱们去里间吧……”
皇帝一向是个不着调的,故意挠了挠这宠侍心口,“这儿不好?”她今日不见外臣,头发不过寻了支紫檀簪子松松绾起,还坠了几绺散发下来,扫在崇光鼻尖。
“陛下怎么净喜欢这不规矩的……!”崇光被她宠惯了,这事上也敢不从,一下反抱了皇帝起身来,“被人看见了怎么好……”说着就要将人引去内室里。
宫人们早识趣地退下去了,哪还有旁人。皇帝好笑,却仍旧陪他站起来,由着崇光半抱着走去里间。他明日里一早出宫,皇帝早朝自然是送不了的,这会子纵容几分也没甚不妥。
说到底,总是交付了几分真心。
“是是,咱们煜世君最重规矩啦……”皇帝故意揶揄道,眼神还落在崇光手上。
哪有重规矩的侍君对天子指手画脚,还要将圣人推上榻的。
崇光也意识到这极大的冒犯,一下收回手臂成了根木头,只剩下嘴上还硬着,“求陛下责罚。”
皇帝大乐,坐在床上笑,“罚你什么?”
宫规哪会写这内帏中事,便是他倒背如流也寻不出一条来。
“好啦,本就没有的东西如何能想出来?既是要守规矩,想来教引公公传授你的规矩还没还回去吧?”此规矩倒非彼规矩,皇帝仍旧是笑,只轻轻踹上崇光下腹。
“……是,臣侍都记得。”崇光面上已然烧红了,肃然跪倒床边,只将脸藏进皇帝裙底里去。
越是受宠,越不可忘了身为侍君的本分。父亲但凡有机会必要如此训导,陛下宠爱是陛下心思,被宠得忘了本便是他之过,更无可辩驳。
今日沐休,皇帝本就爱简洁装束,今日更是穿得随意。她裙下不过一条单绔,并没着胫衣,连暑袜沐浴后都去了,只赤着脚趿了一双软鞋。
崇光先握上皇帝脚踝,自脚跟后松了软鞋扣袢,撑开鞋面将一双纳凉的软鞋去了,才将脚放好了在脚踏上,又摆好鞋子。皇帝看他快守成了道学,不由踢了踢他的脸,“照你这般守着,教引公公都该着急了。”
“陛下又拿臣侍取乐呢。”崇光闷闷嗔了一句,却仍照着规矩先替皇帝宽衣了,理好帐子,才敢沿着脚踏坐下来。
“小祖宗,是你要朕守规矩的,”皇帝一双脚踩去侍君肩上,“朕今日可没想着作弄你。”到底这回送他去了,一年半载回不得,见不着,皇帝再爱逗了人玩也不是当下时候。
“是臣侍为陛下侍寝。”崇光的声音低了几分,微微仰起脸笑,“是臣侍想要陛下记得臣侍。”
放出笼的良驹自然轻易不肯回笼。还是时候太短,没养丢了他驰骋的本性。
罢了。
皇帝轻轻喟叹出一声来。
崇光回灏州没多久,便是端阳时候了。
早先应了宫中侍君请父亲兄弟入宫探望,长宁都办妥了,只还有一样需皇帝裁夺:“陛下,迎外边亲眷
入宫时候,须得一位公子主持。“左不过是认认人,送送礼,说说话之类,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需个人来做主。
这本是皇后责任,再不也该是侧君。只是崔纯如离了宫,崇光也去了灏州,理宫务的长宁不过一介内官,总是不合适主持此事的。皇帝又是女子,若都如沈希音那般是朝官也便罢了,许多人是内眷,到底不便相见。
她沉吟了许久才道,“……你去与沈少君说一声吧。”长宁正要应了声去,她又叫住人,“让谢太君与他一道,就在沈少君的清仪宫主持。”
如今主位就剩下他与阿斯兰,总不能叫阿斯兰一个蛮子去迎亲眷,也没得选。好歹谢长风虽没得太后的名义,也算是半个长辈,平素管不得后宫事,这种时候抬出来却是正好。
“是,奴晓得了。”长宁没多话,行了礼便退出去。倒是皇帝这下反应过来,咀嚼起“清仪宫”三个字,一下笑出了声。这一笑竟没打住,连着笑了好几息才停。
法兰切斯卡才从外头回来,见她这样忍不住打断,“你笑什么?”
“我笑崔纯如,”皇帝摆摆手,“没想到他早给我埋了个钩子在宫里,我竟到而今才发觉。”
“……啊?”
皇帝一下松快,也便同他解释起来,“是沈希形。他住的清仪宫是先孝端皇后生前居所。”
她本想停了,见妖精还是满脸茫然,只好挑明了说,“他们入宫时候居处都是崔纯如安排的,这清仪宫乃是东十二宫最近中宫的,论起来比崔纯如自己住的蓬山宫名头还好些。想来他是早看出我有意找个人替他的宫权,相看好了才捧的沈希形。没想到中间变故迭生,沈希形还没落到明面上,他自己先提了离宫。”
“……他是不是傻?”妖精这口无遮拦的,反被皇帝剜了一眼。
“我是不懂他啊,你说他看出来你要夺权不该留着宫权么?怎么反倒先自己安排上了?而且留着宫权不才能引你过去么?”
皇帝只瞧着他清澈透亮的水蓝眼珠子,“……你不懂人心。捧了沈希形,他才不至于被崇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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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着,在我这里才能挣几分体面;况且自己扶起来的人,沈希形见着又是个不那么受宠的,有些交情,又没家底,往后才好办事。一举三得的妙棋,到你这……”皇帝有些好笑,摇了摇头没说出口。
况且他还能沉住气,此事皇帝不说,他也能按捺住挑最合适的时机禀报。
皇帝想起来反有些后怕。若非他勘不破“情”字,不与宫外的崔平交深,她那十年只怕过得还要难许多。不过也难说。崔纯如也许是谋求一个安稳,用乖巧懂事换她一个“不忍心”,也确成了。
他的确适合做皇后。
可那又怎样?她现今坐在皇位上,皇后自然也该由她定。
“你们人花花肠子是真多。”妖精听了半天,终于出来这么一句。
到底崔纯如已离宫去了,皇帝虽反应过来此事,也不过同寻了本残卷一般,笑过便罢了——宫权究竟是给了长宁代掌。她是皇帝亲自从同恩堂抱出来养在宫里的弃女,也不怕有什么牵扯,用着放心。
只是亲眷入宫探视之事交了给沈少君,还是引来些猜测。
历来圣意是内宫外朝最爱揣摩之事。但凡皇帝有些异动便有人意图会她真意,仿佛什么事都要与皇权有点牵扯似的。至于皇帝本人,她只觉此行愚蠢,并没搭理的心思。
再说了,风声越多越杂,圣意便越难揣测。她不介意为这点风声添几分真火。
“你来我这干什么?”阿斯兰没想过皇帝突然过来,身上还只穿了件半臂纳凉,大半胳臂都露在外头,看得皇帝身后如期皱眉。
这人怎的也不检点些!
“旁人都有家人相会独你没有,怕你寂寞。”皇帝叫人抬了些折子来碧落宫,却不叫阿斯兰研墨,“我今日没得美人作陪,我也寂寞。”
同阿斯兰说话的好处便是不必太用心,随口说两句,他也随口回两句,没得那些文臣世家的,一句话非要转五个弯,适合批折子时候消遣。
阿斯兰盯着正伺候笔墨的法兰切斯卡看了许久,欲言又止。
“他不算数。”皇帝没抬头也晓得他想的什么。
那砚中墨条便刮出一声滞涩之音。
“可他最好看。”
“好看是好看,看得久了也觉平淡。”皇帝放了手头折子,又拿了一封来看。这封才看了个开头,便被她丢了去阿斯兰怀里。
“我不看。”阿斯兰将折子递了回去,“不能给你拿我的弱点。”
“这封看看也无妨,我还不至于言出反悔。”皇帝笑眯眯地,可惜她笑得越温和阿斯兰越觉她设套,“给了你便是觉得你也看看。”
阿斯兰狐疑地看她半晌,才终于打开了折子封皮。
是专门参他妖侍惑主的。
“……我懂了。”顺少君这下真看完了折子,才将东西递回去,面上浮动几分愠色,“是你套我的。”
“是的呀。”皇帝盈盈笑着点头,她总是这般时候格外娇些,连声音也软几分,“你也不是头回掉陷阱里头了。”她见阿斯兰脸色又难看些,收了折子便笑,“也没亏待你不是?岭南道新贡的荔枝不也送了好些给你,八百里加急的宝贝呢,我都没留着。”
阿斯兰面色更黑了。她是自己宫里没留,可她来碧落宫吃啊!先头这折子里参了三大罪,便是惑主怠政、扰乱尊卑和奢侈铺张,称呼他是红颜祸水,美色误国。那奢侈铺张一项便说了这八百里加急的荔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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