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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50-55(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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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反间

    皇帝扣了阿斯兰两日才带着他往前线去。她一路上都和颜悦色的,只带了中帐的卫队,留着自己亲卫一个看着他,反看得阿斯兰满腹狐疑。

    中原人狡猾得厉害。那灏州的刺史自不必说,在灏州多年将周边部落耍得团团转,若非这次细作冒险送信,还不知何时能让她吃上一亏;眼前的皇帝特使就更是如此,面上不动声色,笑容可掬,底下却是将他看得密不透风,不仅寻不着逃出去的机会,更是什么消息也听不见。

    也不知神封城如何了。神封地处要塞,僵持了一两月前进不了,王廷早发了许多信来催,如今没了头领,更不知他手底下几路人如何处置。铁甲军中多骁勇善战的勇士,但很少有能看清汉人想法的军师。

    眼见着他们这一行人快逼近了王城,阿斯兰才品出几丝不对劲来。

    中原人只是在城下围住了,既不攻城也不谈和,仿若只是换了个地头安营扎寨,城下几百里内荒无人烟,王城里头人出不来,外头人也毫不着急进去。

    大楚皇帝的銮驾便在前头不远处,约莫是要带了他去见皇帝。

    他正盘算着,忽而发现有些不对。

    “你们围了王城,为什么我的人没有回援……?”

    终于开窍了啊。皇帝心下暗笑,面上却是没什么变化,总之是一副和蔼样子,只快马加鞭将人送去前线,“自然是我使诈。”

    自这位围城灏州的铁甲军头领被俘以来,灏州城外的攻势便可说是聊胜于无。他手底下几个副将虽也还占着神封城,到底是不敢轻举妄动,只在城内做些守备抵抗。

    王廷遣了三四路急使来报,皇帝只叫挡了两个,待第三日来的求援信到了,才叫放了过去。铁甲军没了头领,接了求救信还商议了些时候,直等到第二日才拔营启程往王廷去。此时灏州城外的围城已解了,取回神封便只管交给杨九辞同白连沙去做,再有剩下,便只有对着王廷致命一刀了。

    世事如此,不是西风压过东风,便是东风压过西风。

    原本皇帝只打算扶持一下王廷内部的求和派,以围魏救赵打法解了灏州困局,谁知道半途捡了这么好用一个人头,这才临时起意,改了计划,此次必要一绝后患。

    她仍旧是一身锁子甲的轻便打扮,没什么亲上战场的打算,只将马上俘虏看牢了,挑了一条稍绕远些的小路往王城前线去,免得同回援的铁甲军撞个正着。

    围城时日并不多久,算算不过五六日。每日里楚军只派一小部分人马轮番佯装攻城,火器军械消耗了许多,伤亡却没多少,不过是刺激里头守备精神罢了。这么几日车轮战下

    来,里头已然是精疲力尽,只能看着外头楚军仍旧军容整齐兴叹。

    虽看起来一片大好,到底主将不敢怠慢,赵殷只一拨又一拨派斥候去看,“陛下特使可到了?”

    皇帝早派人来传信说要押送俘虏来另有妙用,却是平白等了她好几日,也不知她已到了何处。

    銮驾明面上便在王城前线里,他也不敢暴露了皇帝不在营中之事,只能叫几个亲兵守好“皇帝”所在的中帐,一面安排围城攻城,一面派人再探再报。

    “到了到了!特使先遣了一位大人来报,说特使大人稍后就到,还押送了一个蛮子来。”

    正报了不多时,听着营中一阵急促马蹄声,便知是皇帝同几个卫兵到了营中。赵殷赶忙迎出去看时,原来法兰切斯卡押着阿斯兰先到了营内,皇帝仍在后面些。

    “大人……”

    “她很快就到,我先带着这位,”法兰切斯卡牵了阿斯兰来,“先到的。”他今日没包头巾,一头金发胡乱绑了条辫子,想来是到了銮驾所在,大可以亮出天子近侍的身份。

    赵殷没辞官时在都督任上也与铁甲军对面多时,见着头领本尊还是头一回,一时百感交集。

    “后生可畏啊……”他只看这第三王子约莫二三十岁,倒比起白连沙更年轻些,正是盛年时候。

    阿斯兰鼻子里哼出一声,扭头看地:“还不是成了你们阶下囚,你不用这样羞辱我。”

    赵殷见他年轻气盛,果如皇帝所言脾气又臭又硬,也不再与他多纠缠,只对法兰切斯卡道,“劳烦大人先行看管则个了。”

    “知道知道,都是我的活儿……”法兰切斯卡连着看了好几日的俘虏,已然是厌烦了,无奈主子有令,还是只能拖着这拖油瓶往中帐去,“等着把你放回去我才能解脱,就是为了看着你,我少了多少乐子。”他一面将人往营帐里带一面还不忘抱怨几句。

    只等他带着阿斯兰到了中帐不多久,皇帝才在后头入了营地,见着赵殷便问,“那铁甲军回援王城的队伍到了么?”

    “回陛下,昨日里过了瞎子隘,约莫今日晚些时候就能到王城。姚参军已遣人往铁甲军里头传了信,明日早些时候将那位阿斯兰王子送回铁甲军。”

    看来万事俱备了。

    皇帝笑,“如此,当能教他们同室操戈了。”她随手叫人去将马牵去休整,同赵殷往中帐去,“昨日里你说已有人发来求和信了?”

    “是。臣以为既然陛下就在此处,不如等陛下到了再做决断,只应下了,却尚未提出条件。”

    “嗯,丰实,上次朕托你传的信可传遍了?我们倾向讲和的消息需散出去,另说我们已同某位王子达成了协议,将助力他夺取王汗之位。”

    “都妥当了,那位力主求和的王汗四弟也在里头替我们传信,说是已与陛下特使谈妥了。”

    “是。”皇帝自衣襟里头掏出那枚金印,不意带出了阿斯兰的珠串,“朕已谈妥了,本以为不过是缓兵之计,没想到他倒是真的诚心合作。”

    “是陛下銮驾兵临,天威震慑之力。”

    皇帝一下便挑了一边眉毛去瞧梁国公:“殷哥,你怎么也学了那溜须拍马的言辞来?”

    “臣不敢妄言。”赵殷也笑,一面打了帘子将皇帝迎入中帐去,“确是如此。陛下御驾亲征的消息一传了来,主和派便已惶惶不敢安坐了。实在是陛下近三十年的威名,在漠北是可止小儿啼哭的。”

    止小儿啼哭……皇帝一时笑出声来,“竟到了如此地步么?”

    两人正说着到了帐内,法兰切斯卡见皇帝笑得开怀不由出声:“你俩说什么呢。”

    “大人,是说陛下名头在漠北可止小儿啼哭。”

    法兰切斯卡也不由忍俊不禁,顺手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阿斯兰,“真的?”

    “……你们皇帝的名字,和那个赵殷,都可以。”

    “丰实,这你可不能瞒着。”皇帝仍旧是笑,“下次倒可以此去威吓世子的小女儿。”

    “容姐儿顽劣,臣的名头阻不住的。”赵殷沉声笑,让了皇帝去上座。

    中原皇帝意欲议和的消息在王城里传遍了。

    叫楚军主力围城了几日,加之轮番火器攻城,守军同里头许多王公已然苦不堪言,原本便力主议和的几个王公早私下里商议了,派了人到城外和谈,如今主战派全仰仗王汗本人力排众议坚持对峙,以为楚军补给很快便要耗尽,届时正好生擒皇帝,一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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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耻。

    里头王公们吵得不可开交,王汗却是催着外头传令兵问,“阿日斯楞可回来了?”

    原来皇帝封锁了俘虏消息,只叫铁甲军迟了两三日才接着王廷的求援,一下回援也要迟两三日。

    “大汗,王子不知怎的,连着三拨使节均叫挡了,也没说要回了王城。”这传令兵却是沉吟了片刻道,“只是有消息说王廷内已有一王子求了和,皇帝说要助他坐上汗位,莫非……”

    “哼,他们主和的孬种,懦夫!楚军千里奔袭怎会有粮草,撑过了这几日便成了。那皇帝欺我这么些年,正好此次活捉了来。”王汗口中虽说着狠话,却仍旧难言焦急,“只待我铁甲军回了王城,便正好以铁骑踏平外头营帐。”

    “是。”传令兵唯唯诺诺应了声便出去了,待退出去许久,才寻了个角落,自同另一人报了里头王汗的意思。

    “王子,大汗看着是不肯议和的。”

    “咱们不能等铁甲军回来了。楚军围城,灏州地远,谁知道他们铁甲军活了几个。皇帝说了,只要议和,不犯她边境,还是同往年一般允许开集,也会赏赐些锦帛给我们的。”这传令兵的主子看来另有其人,此时有些惶惶不安的神色,“你下去吧。”

    “是。”

    第二日,营帐里确是难得敲锣打鼓,奏了礼乐来。一大早皇帝还安排了人给阿斯兰梳洗干净,穿戴整齐了,才另着法兰切斯卡带着他往营帐外头去。

    皇帝难得穿了一身锦袍,面上笑容可掬,只温和地送人出去。一下上了马,那军中礼乐官仍旧吹吹打打送人出去,直到铁甲军驻地外头三十余里,方才同那边来迎人的副将对上。

    一路上阵势极大,楚军千里送客,还带着礼乐锣鼓,加之今日楚军并不攻城,连那车轮似的骚扰佯攻都停了,自然早引了城上守军探头来看。

    只见大楚皇帝的銮驾华盖并礼乐随从一路往铁甲军驻地而去,直到驻地外三十余里处才停了来,从华盖底下下来两个人,其中之一自不必说,是守军们都看熟的第三王子,另一人锦袍玉冠,想来不是皇帝本人便是皇帝近侍官,两人有说有笑,正是将阿斯兰声势浩大地送回了铁甲军里,又驻足了好一会儿方才离开。

    “这就把人放了?你可是差点丢了命才捉他回来。”

    “放了的价值远大于我留他的价值。留这么几天,”皇帝说着望了望远处王城,“也只是为了让他的价值最大化。”她让法兰切斯卡扶了,自登上銮驾去,“一个人我打不过,便只能让他自废武功了。”

    皇帝仍旧是笑,让法兰切斯卡驾了车回銮。

    若仔细看时,才能发现这所谓的送行队伍后头除了几个必要的乐师,并没什么旁人。

    铁甲军已同大楚皇帝讲和了。

    王廷最精锐的一支队伍,其主人早成了大楚皇帝的座上宾,而王汗还在城中等候他回援,一时间如同一个笑话。

    “父汗!阿日斯楞已经背叛了我们!他早在灏州时候就已经投靠了楚军,所以才迟迟打不下来灏州,也迟迟不回来营救我们!”说话的是王汗长子,早看这个弟弟不顺眼了,他若在一天,自己可不好继承父亲的宝座,“都是因为他早和楚军混在一起。”

    另一边一人却道,“大哥不要太责怪三弟了,我相信三弟只是被楚人骗了,信了楚人的话,他怎么会背叛父亲呢,打不下来灏州一定有什么原因。”两人在此一唱一和,直将所有事都串连得严丝合缝,“他一直都想着

    建功好让西帐阏氏高兴的。”

    三王子一定是因为投靠了楚人,才佯装攻打灏州,私下里却和楚人商量好了,待攻下王城,就回来夺取汗位。楚人是女人做主,正好保护他的养母。

    那大楚皇帝亲送他回营的盛大场面所有人都见到了。

    如果能就此借中原人的手除掉他,自然下一任王汗的位置也不用再担心——阿日斯楞手下的铁甲军没了他就像是没了头狼的狼群,只是一盘散沙而已。

    只要能借这件事除掉他。

    至于中原人,只要与他们讲和,他们还是会照旧每年赏赐粮食与丝绸,待马壮羊肥之后再攻入中原也不迟。他们的皇帝已然衰老,他们的将领也逐渐柔弱,中原迟早被收入囊中。

    阿斯兰才回了自家营帐,便安排几个副将清点了兵马,一面带着人去叩城门。

    也不知那个皇帝特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临走时还拉着他嘘寒问暖,将前日里郎中嘱咐的调养方子说了两遍才依依不舍似的将人放走。连楚军见了他们都避让三舍,丝毫不在意似的将他们的人放了过去,只抵抗了一刻钟不到。

    实在可疑。阿斯兰忍不住怀疑自己忽略了什么信息,却又始终想不出到底哪里有什么地方行岔了。

    “王子,不知怎的,守军并不开门。”

    阿斯兰沉了脸,“无事,我去叫开。”

    “开门!我是阿斯兰,带着铁甲军回来王城支援!”

    守军不知为何,此时却将城门又开了一道缝,高声喊道:“大汗有令!铁甲军在外城休整,只让三王子一人入内城复命!”

    阿斯兰没多想,便叫副将同底下军士留了在外城守城,自驾了马往内城去见父汗。

    自他领军往灏州去已过了一月余,也不知姆妈在城中如何了。她身子不太好,自生了十二弟之后更是缠绵病榻,时时需人照看着才行。冬日苦寒,只怕她身子越发虚弱了。

    他正想着,进了内城门。不多久,行至王帐前头,才在王帐前下了马,两边便飞出来两个提刀的汉子,直接按倒了他。

    饶是他自幼习武行猎,两个带刀壮汉这么一个措手不及也挣扎不开,只拼尽了力气去看前头王帐:“父汗!父汗为何要抓我!”

    “三弟,你背叛了我们图尔汗高贵的血脉,先投奔了楚人皇帝,我们都看见了。我已向父汗求了情,他应允饶了你性命,只关去暴室里头,待楚军退了再放你出来。”他的二哥轻声叹了口气,“我也不相信你会投靠中原人,但是父汗已经不信你了。”

    “你放开我!我去和父汗说清楚!”

    “或许等楚军退了,过几日父汗消了气,便会放你出来了,别担心。”二哥摸了摸他的头,随即冲壮汉打了个手势,两个壮汉便架着他往暴室去了。

    “景漱瑶你让让我啊。”法兰切斯卡看着面前摆满黑白子的棋盘,“你这让我怎么下啊。”

    “是你自己沉不住气好么,你在这,对,就这,在这落子看看。”皇帝有些不耐,“哪里就死局了,我都是给你放水的。”

    妖精听了更不爽了,“你放水放成这样?”

    “那可不嘛,我总不能一点儿力都不出就坐在这让你赢吧?”

    倒也是。

    妖精讪讪坐回来,“真的有人赢过你么?我说下棋。”

    “……我哥哥能和我打平。”她似乎想了很久,才想起这么一个。

    “打平啊?我说谁能赢你。”

    “这个很难说吧?”皇帝托着腮,一手在棋子盒里乱动,拨动出棋子碰撞的哗啦响声,“和臣工侍君下棋,他们也不敢赢了我。能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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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经下一局的也就剩下我哥哥和我妹妹啊,你也算一个吧。”

    她话音落了许久,妖精都没接话。

    “怎么了?”皇帝挑眉瞧了妖精一眼,“看什么呢。”

    “你有没有觉得,今晚上安静得怪异。”妖精正色道,“风里有浓烈的血气,还有怨恨的情绪。”他只望着帐子外头,营地里的照明火一闪一闪地,映在帐子上,“有很多人正在疑惑他们的死亡。”

    “你真属狗的?血气也罢了,怎么还这么玄乎,连怨恨都能闻着。”皇帝打趣道,“漠北人干什么,关我们什么事,你再不往回看我可要下子了啊。”

    王廷今晚并不平静。

    阿斯兰在暴室里被吊了一天,此刻饥渴交迫,正是昏昏欲睡之时,却听见外头隐隐的有些喊杀声。暴室修在地下,他死命拗着颈子往天窗瞧,只见着一闪一闪的火光。

    莫非是楚军终于没了耐心攻进来了?他盘算起来,那个皇帝特使狡猾又奸诈,也不知道又用了什么阴谋诡计,竟然突破了外城攻进来。

    但愿父汗能察觉到他的冤屈,将他放出去救急。

    一夜吵嚷,却始终没人来放他出去。

    眼见着快到了黎明时分,却是四叔打开了外头大门,后头还跟了几个近身壮汉。

    “四叔!四叔!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这位亲叔父并不回答他,只是抬起他的下巴,拨开那一丛髭须仔仔细细端详起他来:“不愧是姑娘们仰慕的雄狮,足够俊朗,正是我们草原上的明珠啊。”——

    作者有话说:请看失温之前这位四叔答应给瑶瑶的礼物。

    瑶瑶:拒绝三连

    第52章 礼物

    议和之事是交了杨九辞去办的。城下之盟,没什么掣肘地,自然是杨九辞和背后的皇帝说什么是什么。

    一两月来,倒是难得睡了个好觉。杨九辞一大早醒了便梳妆起来,换了官服,只到城外营中受降。

    皇帝总算歇了一日,腾出手来管那宫中私自出逃的侍君。她本想着得好生骂崇光一顿,就是这么宠着,惯得,眼里连宫规都没了,只是待真见着了人,一下又有些骂不出口了。

    少年被边地朔风折磨得肌肤粗糙干裂,头发没了光泽,连眼睛里都是满满的疲乏。更别说身上还有大大小小的伤痕,连脚底下都翻出了死皮。

    “……怎么弄的。”

    崇光自知犯了错,哪还敢多话什么,只有乖乖低着头跪在皇帝身前,“臣侍在军中听从肖参军派遣,跟着队伍去侦察攻城,受了蛮子几箭。”

    从军哪有不负伤的。皇帝心下暗叹,他自小娇生惯养,当是根本没想过这些苦便想跟来了,这还算好,还是他父亲有意护着些,如若不然,便是丢了性命都正常。

    “你知道侍君私自出宫怎么罚么。”

    “……杖责三十,废去封位,逐出宫外。无子女者可遣返回本家另行嫁娶,育有子女者,贬入清玄观出家。如有私会外女、留宿宫外情形,赐死,尸首送回本家处置。”

    规矩倒是记得清楚。

    “你犯到哪一条了?”皇帝面色不虞,只冷着神色去瞧他。

    “私会外女,留宿宫外,该当一死。”少年声音微弱已极,却还是一叩首到底,“臣侍甘愿受罚。”

    还甘愿受罚?甘愿受死了!皇帝一口气哽在喉咙里出不来,这是有恃无恐了!

    “朕看是平日里太惯着你,已然是无法无天了,才行了册封礼几日,连宫规都敢明知故犯了。”皇帝叫人封了中帐,只在私底下训诫他,“怎么,觉得宫中没了崔侧君管束,

    朕也不在,便能随心所欲为所欲为?还是你觉得朕舍不得罚你?”

    “臣侍没这么想过。”崇光咬着牙关,只盯着地下地面同皇帝的脚面。

    “那你怎么想,说来朕听听。”

    “臣侍想在陛下身边。蛮子凶狠,陛下带兵身临前线,臣侍担心陛下,就想跟着队伍一起保护陛下。”

    “你以为战场是扮家家酒么!”皇帝这下动了气,顺了两下才继续道,“如此天真!好,暂且不论你这花拳绣腿能不能挡下几刀,便是能,你没想过侍君擅自离宫如何处罚么!”

    “臣侍……臣侍冲动,臣侍没想那么多。”

    “你身边的人呢?都不拦着你?还是他们撺掇你,让你觉得这般是个争宠的好法子?”

    崇光自入宫来便是被捧惯了,连房中皇帝都是顺着宠着的,何曾见过皇帝如此动气,这下只被她吓得一凛,口中却反张起声势来,“和旁人无关!离宫都是臣侍一人的主意,您总觉得是有人教了什么,只怕回了宫便要打要杀,那还不如罚了臣侍呢!”

    “你还讲起义气了是么。”皇帝脸色越发难看,“真以为朕舍不得罚你?”

    崇光却仍是梗着脖子不肯退让,只赶着话头去了,“陛下舍得舍不得的也都是陛下的心思,臣侍犯了宫规,要罚便罚了,和旁人无干,”他一下冲起身子来,倒比皇帝还高些,“废位赐死臣侍都自己担着!”

    “啪!”

    皇帝一时被激得急了,竟是一巴掌扇到少年脸上:“都是朕错!惯得你在这同朕叫板!没得规矩,还要挟起朕来!”

    崇光一下挨了耳光,吓得连呛声都忘了,愣愣地看着皇帝,只两只眼睛不争气地流出水来。过了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似的抽噎道:“臣侍犯了错……臣侍知道,臣侍领罚就是了……!陛下怎么非要攀扯上旁人呢!”

    皇帝见着他这般,也晓得是自己一下冲动,下手重了,面上却缓不下来去哄他,胸中憋着一口气无处发泄,面色铁青,只一拂袖坐在主位上。

    法兰切斯卡在外头听着里边儿吵起来暗道不好,赶紧叫了个护卫去唤赵殷过来,只盼着两边儿各一人劝了去。此时要放任皇帝那脾气,只怕后头两人还难好。

    过了好一阵儿,赵殷才连忙赶了来,见着是法兰切斯卡叫他不由先压低了声音,“可是什么要事?”

    “他两个吵起来了,我进去缓着点。”妖精示意他稍等片刻再进去,随即先一步掀了帘子往帐中走。

    一进去,便见着两人皆是一脸怒容,皇帝冷着一张脸,崇光却是在一旁捂着脸咬着牙呜呜地哭。

    这下倒不好办。

    妖精也烦躁起来,怎么还轮着他来替皇帝的脾气收场了。只不过这下子赶上了,也没得办法,只有认命。

    他看这样子,先去拉了崇光来,低声道,“去医士那寻些冰雪敷敷脸先,”他力气大,崇光哪拗得过他,只能被他半推半搡弄出了中帐,“想好了再来说事儿。”

    崇光正要回他两句,一抬头,却见着父亲候在帐外,一下不觉脸上更辣得厉害。

    妖精只冲赵殷微微摇头,才将人交了给他,自回去帐中给皇帝说好话。

    “你喝点茶,”他取了炉子上煨着的壶来,从怀里掏出一小罐茶叶,给皇帝泡了一杯,“去去火,我走之前专门揣的,茉莉香片。”

    “你倒会做人。”皇帝火气还没下去,接下茶便呛了妖精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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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皇帝陛下,我不会做人专做妖精可怎么办呢,你要真打杀了他,日后想起来还不是你自责。”法兰切斯卡无奈,“你怕他出事,好好和他说就是了。赵崇光脾气是骄纵,也不是听不得话的。”他顺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灌了两口才坐下来,“犯个宫规,罚不罚不都是你一句话的事儿,闹起来了反而不罚不行,不然你的面子怎么办。”

    妖精笑得揶揄,“你是真舍不得。”

    没想到马上就被皇帝一脚踹到腰眼上,“我看你欠打。”她一脚下去没尽兴,又是一下踢上膝弯,折腾得妖精故意嗷嗷大叫,逗得她笑出声才叹了口气停下来,“他这下按宫规罚是得要赐死的。”

    “这么严重?”

    “先帝定的规矩,认为此处容易混淆皇室血脉,私自出宫,怕侍君闹出私生子来,故而严重许多。……她最恨侍君有二心——你别说,我到现在不明白为什么王琅能活下来,先帝分明看出来他是我的人了。”

    妖精便笑,“喏,既然先帝都可以不罚,你当然也可以,怎么在这拗着呢。”

    话分两头,这边赵殷带着幼子先是取了些雪来敷脸,才领回了自己帐中。

    一路沉默。

    崇光不知父亲又要说些什么,心下惴惴不敢多话。

    哪有侍君顶撞君上的。

    谁知赵殷领着他入了帐内,先倒了两杯水,递给他一杯。

    “……五儿。”梁国公沉着声唤起自己幼子,“说来我还一直没问过,你想进宫吗。”他见着自己幼子有些疑惑的样子不禁微笑,指了指身边位置让他坐下来,“我知道你心悦陛下所以只问你,你想待在宫里吗。素日在宫里怕禁内第六耳,如今没了旁人,爹爹想听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父亲,我不知道了。”崇光半垂着眼睛,只低着头看底下生硬粗糙的地面,“娘亲同祖母问的时候我是想的……我想着,去看看陛下的样子,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好,我没想过会进宫的。”

    父亲只看着他,难得露出些柔和的神情。

    “你素日家中骄纵,入宫后我总担心你惹出麻烦来,宫中规矩极多,不是能行差踏错的地方。”赵殷只盯着杯中水面,里头隐隐映出他业已衰老的面孔,“只是圣旨已下,你娘亲同祖母又一力坚持,我也没什么办法,便将错就错,让你在宫里去了。”

    崇光仍旧是捂着脸,没说话。

    “如今算来也要小一年了,你现在怎么想?”

    少年人想了许久,直到手中那杯水都凉了,才缓缓道,“我想和陛下在一起。”

    “哪怕今日之事往后绝不会少么?陛下是圣人天子,她不会迁就任何人,便只能你去适应她的性子。今日之事是你错在先倒罢了,若来日你只因些小事惹来训诫,你也能受着么?”

    “父亲说这些,怎么像是亲入过宫似的。该不是真如宫中所言,您也待选过太子君吧。”

    梁国公怔了怔,才皱着眉头吐出一口浊气,“……陛下这下手只怕还轻了些。”浑小子,连亲爹都编排起来了。但他终究是正色道,“崔侧君是当年先帝钦定的太子君。你觉得他过得好么。”

    “不好。陛下不喜欢他。”

    “他已是宫中侧君,是有实无名的君后,掌理六宫,你也能看出他日子难过,你能做得比他更好么?”梁国公顿了顿才道,“你年轻,自然以为如今陛下宠着你,惯着你,没什么好怕的。但她日后还会有新的宠侍,你能做到看着她与旁人欢好么。”

    “不能,我会生气。”便只是林少使那般的就已叫人难受了,若再多些只怕……

    少年还不敢想。

    “即便如此,你也想留在宫里吗。”天子想来也是不可能放他离宫,但若是自己这个幼子受不住宫中日子,如今拼上梁国公府的爵位荣华,也能为他求来这个恩典。

    赵殷其实不相信那所谓“看在宣平侯的面子上”。皇帝对赵家有愧不假,她愿意补偿在崇光身上也是真,但补偿也不过是权力富贵上的,不是这个幼子想要的东西。

    他想要的,皇帝给不了。

    崇光只是沉默地盯着手中已然凉透的水。

    “你若想留在宫中,便得想好这些情形。”

    待杨九辞议和已毕之时,皇帝已然住进了灏州刺史府。京里是燕王主事,如今已入了正轨,许多事只报了

    来给她批阅一下罢了,许多都有燕王的草拟,没什么可忧心的,于是皇帝也等着杨九辞谈妥了再回京。

    “陛下,臣暂议一切礼数朝觐如往常,只这次为着对方侵扰我朝,他们还另上贡了许多漠北的绿松青金之流来献予陛下,此事怕要礼部同鸿胪寺派了人来接手,是以臣只先参阅了礼单。”

    “无非是些牛羊皮毛之物,放着吧,没什么不能收的,他们也该显出些求和的诚意。”皇帝正是惫懒时候,并没多看那礼单。

    “陛下圣明。”杨九辞只笑,却没有放下礼单的意思,“只是这位新汗特别交待了,待礼部官员到地之后,还将另选三十名美少年,作为礼物送给陛下。”

    “什么?”皇帝一下清醒过来,伸手去接了礼单来看,头里都是些漠北的特产,东珠,皮料,各色宝石,牛羊马匹之类,直看到最后,才赫然写着美少年三十名,并漠北的草原明珠,王廷第一美男子……

    阿斯兰·图尔汗。

    皇帝沉默了。

    “别的朕都收了,后头这两个,退回去。”皇帝面上颇不自在,“别又是细作。”

    杨九辞笑得揶揄:“底下三十个美少年说不好,这位压轴的必定不是。陛下,只怕不收驳了新汗面子,日后不好合作。”

    “我说你,倒赶着编排朕来了。朕把他赐了给你做小侍?”皇帝佯怒道,“你若喜欢抬了做正房都行,朕记得你还没娶正夫吧?”

    “多谢陛下抬爱,臣消受不起。”杨九辞仍旧是笑,拱了拱手权作了礼,“娶正夫不能娶那样儿的,只怕享福享多了,容不得人压他一头,只想在家中做个土霸王,臣可供不起。正夫就该是有容人雅量的,还需擅长理家育子,漠北人的奴儿买几个回来倒也算别有风情,娶做正房是一条也达不到。”

    这家伙,玩艳奴还玩出经验来了。

    皇帝好笑。年轻时候她也是狎伎子玩小倌的好手,若非当了这么多年皇帝,若这杨九辞早生三十年,保不准能和她处个风流姐妹,京城里哪家花楼的小倌风情,哪家酒肆的侍儿美艳,想来当有许多可聊。

    只可惜如今做个君臣,总不好相约去烟花巷陌潇洒,届时不单御史要参奏,只怕闹将起来了,还有那要死谏要她下罪己诏的。

    多一个人到底多一分风险,下次还是自己个儿偷偷摸摸去。

    若在烟花地遇着了,就装作不认识。

    “你要求这么多,只怕遇不上合适的正夫。”皇帝便打趣道,“加之此次回京后你该受罚还得罚,封疆大吏的位子也岌岌可危。”

    “陛下可别拿臣玩笑,臣此番大意险些丢了灏州,陛下开天恩饶臣一命已然是恩典了,臣不敢奢求保住刺史之位。至于这正夫嘛……遇不上好的就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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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男人们配少妻是为人诟病,臣是女人,娲皇眷顾,娶个妙龄少夫小侍有什么的,臣还是老老实实求升官发财的好。”她一说起男人便十分热心,“陛下选秀子年纪虽宽限到了二十五,但男人过了二十就开始走下坡路了,以臣愚见,正夫不求美色,重在容人与理家,管着后宅安稳不生事;小侍只在十五六才通了人事买回来调教,玩个三四年,二十时候还值些钱,便正好发卖出去,人也玩够了,还能回点本钱。臣身为朝廷命官,不能随意去那烟花巷陌,不然花楼里的小倌是最会伺候的。”

    她说着还颇有几分惋惜样子。

    “朕看你就是被御史参到死也不肯改改你那风流习气。”

    谁知杨九辞反正色道:“陛下,孔圣人言,食色性也,饮食男女乃人之大欲,臣不过一介凡人,戒不了色。”

    她还有理了。

    皇帝只笑:“你不该当什么朝官,随便去做个什么旁的营生,便是泡在花楼里不出来都没人参你。”

    “是啊,臣也想过的。可惜臣没旁的本事,只会写写策论文章罢了。”

    现在皇帝算是完全理解那些年年参她的御史了,搁这么个酒色财气满身的刺史,说她治下没什么污糟事儿都没人信。

    但偏生这么多御史,查翻了她的刺史府硬是找不出一桩,也算得奇闻了。

    皇帝只淡淡笑,重新接了那礼单过来和她商讨起来。

    崇光独自在营帐里过了几日。杨九辞虽已知道了皇帝最宠爱的侍君在军中,却碍着皇帝不发话,赵殷也没说要交人,也就知趣地不说话,只等皇帝发令。

    其实在她看来,这全然是侍君咎由自取,哪有不听话随意跑出来的侍子。还是皇帝惯得狠了,连这等事也容忍着,才叫他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来。

    只不过看皇帝态度,并没多少要废了他的意思,想来是极宠着的。既是纵容到他敢明知故犯,想来事后也未必真要追究这私会外女的罪名。

    这位侍君这几日在军中倒是一直忙着,不是跟着梁国公抄录军情,就是留在军营里训练,要么就是跟着几个军师参军学习排兵布阵,一天天地闲不下来——就是不愿去想怎么回答父亲的问题,也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皇帝。

    自那日被她气急打了一耳光,他总觉面上还是时不时火辣辣的疼,甚至还会有些痒,时时便要想起来那一下。

    少年人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脸,其实早消肿了,皇帝用的气力并不算多大,只是总有些幻痛。

    她只将人当孩子,只要在她羽翼下安稳一生就是好……崇光轻轻笑了一声,他还没什么本事教她不将自己当作不更事的小郎。

    “怎么了小五,这墨都晕开了。”肖参军正好走来要文书,一见他拎着笔半晌没动不由打趣,“想着什么呢。”

    “肖参军。我就是走神了……我这就再抄一份。”

    “哎。不着急,如今杨刺史将将讲好了和,我们很能过一段太平日子了。”肖参军笑,端了杯热茶在手里,“你什么时候回京啊,虽说是跟着陛下来的,到底不能一直在军中做事。你是已嫁之身,又是皇家夫婿,到底对名声不好。”更别说是天子宠侍,宫禁森严,若留了首尾与人总是不好。

    “想来是跟着陛下回京。”崇光下意识便道,说出口了才发现原来他早觉自己是要跟着皇帝回去的。

    他是侍君,不跟着她回京,又要去哪呢。

    只是正如父亲所言,做她的侍君,便要忍着她旁的内宠,看着她去亲近更年轻貌美的少年,往后年老色衰如崔侧君那般了,也不知她还能有多少宠爱。

    她是天子啊……

    “怎么了?小五,你又想到什么啦?”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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