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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蚁䴕[VIP]
二十分钟后。
办公室内人头攒动, 程序员们交头接耳,汇聚成了一片技术讨论热火朝天的海洋。
“……这大概是我的思路。”白明说,“鉴于这套模型代码的一号位架构师不在这里, 时间又太紧, 我只能采用这种剑走偏锋、旁门左道的路子。”
“当然,杜工,还有各位, 你们才是最熟悉这套程序的人,说到底我也只是纸上谈兵而已,解决验证问题的最终方案还是不断地斧正、不断地投入运行、不断地核验。”
杜非看向白明的眼神简直无法用崇拜来形容了, 汪秘书觉得那两道目光布满了电视剧动漫里布灵布灵的特效, 似乎下一秒就要放起悠扬激昂的bgm。
“没错,没错。”临时赶鸭子上架的可怜架构师杜工点头如啄米, 随后殷勤恳切道, “那白、白架,我们之后要做什么?”
“建个群吧,我把监控System模型包发给你们,所有人埋头去模拟,先把问题的根源拎出来, 才能做后面解决问题的下一步。”
杜非看起来感动得快哭了:“好的好的, 白架我加您一个联系方式, 把您拉进群里……”
白明也拿出手机,和杜非加了个好友,像是不经意客套一下, 微笑着随口道:“杜工的思路未尝不比我差。只不过主创这套程序的架构师设想比较大胆激进, 但……风格比较含蓄隐晦吧,所以验证起来出问题无可厚非。”
“唉, 是啊。”杜非这口气在胸膛堵了许久,他一个名无其实的小架构师被滴溜上来硬接烫手山芋,正苦于没处说理,乍然被切中痛处,鼻子唰地一酸,“这套架构之前都是沈总工设计的,我们说是在人家手底下干活,做的都是七零八碎的事儿,从来都没有摸到核心模型,这一上来就让我——”
不过杜非很快惊觉自己失言,在人大神面前发牢骚其实是很不恰当的,立刻收了声,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害,真是不好意思,让白架见笑了。我们、我们这就去动起来!”
同行们这才恋恋不舍收回目光,纷纷作鸟兽散。很快房间里响起了噼噼啪啪的键盘敲击声,电脑跑FPGA验证设备风扇狂转的滋滋声不绝于耳。
“汪秘书。”白明示意看得津津有味的汪栋跟他出来,面容素白冷静,漆黑剔透眼珠叫人看不出他的思绪,“借一步说话。”
“哦,哦!”汪秘书瞬间回魂,“好的,好的!”
我擦!为什么忽然觉得当领导时的白总工也很吓人啊!
“那个,您看这问题能不能解决?”汪秘书小心翼翼地问,“或者您还要什么设备吗?当然,如果是出差补贴和聘请调动费的话,我回头立刻给您申请审批,这个完全没有问题!”
白明摇摇头:“我要说的不是这件事。”
“啊?”
“汪秘书,我和你直说了吧。该芯片的原始设计架构师,可能在程序里面故意埋了雷。”
如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汪秘书刹那间汗都下来了:“您,您说什么?”
白明语气很平静:“我用您易于理解的语言描述一下。实际上这个芯片产品,整个顶层架构和细节零件都没有太大问题,就像一座建设完善、设备崭新的工厂,每个工人都正常在岗,每个计算单元运行效率都尚可。”
“问题在于架构、通俗地将就是生产线的布局问题——因为数据到达各个模块的时间不统一,且当某个工位处理不过来时,发出的背压信号指令在传递过程中产生了混乱,导致前后模块互相等待,最终整个程序卡死停滞,错误飘红,也就是我们刚刚讨论的‘死锁’。这是一个系统性的调度问题,并且有非常明显的人为设计痕迹。”
如果这话叫杜工等人听见,估计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压根不会编程,以至于非但看不出设计中有“明显的人为痕迹”,连解决人家故意布下的bug都做不到!
汪秘书脑袋“嗡”的一下就大了,嘴巴张合半天才挤出一句:“那……那怎么办!?”
“解决眼下的问题,不难。”白明轻描淡写地说,“但我个人非常建议,在送往流片厂投入生产之前,最好再做一次全面完善的验证。”
他没把话说死,但汪秘书已经完全知道了白明的言下之意。
——产品里面既然有这一个问题,说不定还会有其他问题,如同埋藏在代码底下亟待引燃的地雷一样,稍有不慎,就可能导致芯片全盘报废!
“但、但是,”汪秘书不自觉地被杜非传染了结巴,“时间非常紧,下游公司要求两周内验收芯片,不然我也不会劳烦您过来救燃眉之急……”
白明缓缓蹙起了眉头,不赞同地摇摇头:“越是急,越会出问题。跟你们霍总好好说,衡量一下:如果要保质保量、避免更大的损失,最好先把基础夯实,把前面的坑都填上,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汪秘书一个震余集团的大秘书,在白明面前被教训得跟孙子一样,连连匆忙点头:“好、好,我明白了……”
“白总工!”杜非的声音从里边传了出来,激动之情溢于言表,“找到了找到了!”
“赶紧联系霍权吧,汪秘书。我就算能给出解决方案,一旦涉及到产业链的问题,我就完全无能为力了。”
白明扔下一句话,转身走进了办公室,只留下在风中凌乱的汪秘书。
汪秘书如梦初醒,赶紧手忙脚乱掏出手机,深吸一口气,再次拨通霍权的电话。
——这回打通了!
“霍总!我是汪栋……”
“白架构师,您看这边。”杜非用鼠标划拉着飘红区域,“特定时序下C板块两个处理单元向同一个仲裁器同时发起请求,仲裁器的优先级逻辑与下游的缓冲区满信号产生了反馈循环,最终导致死锁。”
白明“嗯”了一声:“基本就是这个问题了——杜工,你这么看着我,是希望我继续动作吗?”
杜非可怜兮兮地仰望着白明:“这个,那个,虽然我知道这实在是太麻烦您了……”
白明扶额笑了一声,重新坐到了他自己的电脑前,歪头微微笑道:“我没说不行。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拿了汪总的加班费,我总不能弄到一半撂挑子走人吧?”
如果要不是广大同事都在边上盯着,杜非简直都想给白明磕一个了:“哦,好的,好的白总工……我是说,太好了!”
一小时后。
“霍总,霍总!”汪秘书第二次小跑着迎向来人,神情焦灼欲泣,“这边,这边——”
“白明过来了?”霍权一身剪裁挺阔的西装,面容英挺严肃,步履如风,“现在什么情况?”
“白架构师在里边改……改代码。”汪秘书说,“好像已经找到了问题的根结,刚刚听杜总工说,以白架构师的效率,估计今天就能解决。”
“你喊他过来做什么?没有别的人能顶上了吗?”霍权毫不留情地训斥了自己苦逼的秘书一句,“他今天好不容易休息一天。”
你个黑心双标资本家!汪秘书脸上笑眯眯,心里麻卖皮。怎么把我从家里喊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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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班的时候,没听您说“汪栋你好不容易休息一天”啊?
当然,汪秘书表面上一点儿不满都不敢表现出来,忙不迭地把白明的话转告给霍权:“……这是白架构师的原话,他让我转告给您。”
霍权俊眉一挑,面色微动:“他让你转告给我?”
“是啊是啊!”汪秘书点头如捣蒜。
霍权站了一会儿,汪秘书肉眼可见地看到他老板的脸色阴转多云再转晴,最后清了清嗓子,矜持地、慢慢地说:
“之后让他自己来跟我说。”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别挤我啊哥们,安静点看大神操作!”“这条代码我没明白,何意味?”“我觉得我再过一百年都写不出来这样的东西……”
杜非当仁不让地占据了最佳观景位,双眼紧盯代码,点头哈腰勤学好问地:“白架,您不打算增加缓冲区深度吗?或者修改仲裁优先级?”
“杜子你闭嘴吧!”后面有个程序员笑嚷道,“别让你的问题拉低了大神的智商!”
“你也闭嘴吧!你写得就比杜子好啦?”“别吵别吵!我看代码呢!”
“那样可能会引入新的问题,我主观上不建议这么修改。”白明温和耐心地说,“我的做法是重新架构一个局部流控协议。一两句话说不清楚,一会儿我把修改后的RTL代码段发给你们,各位先看看能不能嵌入运行,再上压力测试和仿真模拟。”
四周的议论声瞬间安静下来,大家都如看救世主般望着白明和他的代码。
“太厉害了,太厉害了。”“这就是凡人和神的差别吗?”“大神你真的不考虑留下来入职,带领我们走向人生巅峰吗?”“哈哈哈哈哈哈人家白架构师是巅峰,你是羊癫疯吗?”
赞许声、崇拜声窸窸窣窣,此前阴郁压抑的氛围一扫而空。程序员们边相互调侃着,边很有默契地排好了队,和白明挨个郑重地握手。
“白老师。”
“白总工。”
“白架构师。”
“大神。”
霍权在门口斜倚着,安静专注地看着白明,没有出声。
他的神色依然那样平淡恬静,但嘴角漾着微微的笑意,双眼仿佛全然亮堂了起来,将他五官衬得鲜明深刻,如泛着柔和的光。
只有在工作时,在投身于他热爱的事业时,白明才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那样的光彩照人,那样的熠熠生辉。
那样……漂亮得让他心动。
作者有话说:
蚁?:䴕形目啄木鸟科蚁䴕属鸟类。一种高度特化的啄木鸟,其习性紧密围绕其独特的食性。它几乎专食蚁类,利用其强健的喙撬开蚁巢,再将极长且富含粘液的舌头探入巢道,粘取蚂蚁和蛹。它通常在地面活动,较少像其他啄木鸟那样在树干上凿洞,并常利用现有树洞筑巢,具有迁徙习性。
霍权:媳妇,工作和我你选谁?
白明(毫不犹豫):工作。
霍权:?
第32章 蛇鹫[VIP]
最后, 轮到杜非握白明的手。
这位倒霉催背黑锅的年轻架构师,非常凌乱地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心,脸上表情要哭不哭、要笑不笑, 浓眉大眼似有点点泪斑闪烁, 看起来颇为滑稽。
他一吸鼻子,伸出双手紧紧握住白明掌心,真情实意地、认认真真上下摇了摇, 郑重地说:
“大恩不言谢。白架,您之后要能有用上我的地方,吩咐一声就成!我必定赴汤蹈火, 万死不辞——”
“这话不必说了。”白明温和地制止了这位疑似大龄中二青年, 不着痕迹地松开了杜非的手,“同行一场, 能帮上你们的忙, 也是有缘分在。”
“您太谦逊了!上哪儿找您这样技术又好、为人又低调的人才啊!不知白架构师现在在哪儿高就——”
“白总工。杜工。”
一道低沉磁性的声音响起,在白明耳里不啻于惊雷乍响!
……霍权。
是他来了。
白明的心一点一点地变得沉冷。
短暂的梦境倏然破灭,须臾逃避的现实如一记冰冷的巨拳,默然砸在白明心上。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面容上平和从容的神情逐渐消逝, 似乎轻快、柔软、随和的那面正在慢慢消散, 化为齑粉。
忽而从幻灭的虚假中幡然惊醒,白明撰紧了五指,慢慢地闭了一下眼, 嘴角下意识抿成一条寂冷的直线。
杜非站在白明正面, 愣愣地看着白架构师骤变的神情,忽然觉得他如一朵开得极尽异美的花, 片刻之间花瓣一片一片地飘落下来,无声无息凋零在尘土里。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此时的白明,变得那么遥远、那么陌生,似乎与这个世界之间隔了一层薄薄的冰壳,无法企及,无法靠近。
霍权双手松松插在西裤口袋里,在汪秘书欲言又止的目光中,从后边绕到前方,身形精悍挺拔,步履缓慢稳健。
当他与白明并肩而立时,还淡淡地瞥了杜非一眼,随后扭头对白明轻声说了句什么。
白明没有回答,甚至没有去看霍权。
他目光隐隐闪烁,垂下眼睛,面无表情,端正秀美的脸上一点儿表情也没有。
杜非嘴巴慢慢张成了个圆形,我嘞个去这不是大老板吗?我背的这黑锅也太大太狠了吧!何德何能把顶头Boss也招来啊!
而且刚刚霍总是不是瞪了我一眼啊!是瞪了我一眼吧!
“今天情况紧急,汪秘书特别请了数视科技的白架构师过来帮忙,”霍权英挺的面容充斥着上位者的威慑和自如,目光慢慢地从白明脸上挪开,毫无温度地看向杜非,“杜工,这样一来,你们的问题顺利解决了吗?”
“呃,现阶段来看,已经有了可行的修正计划,但可能还需要进行验证……”杜非咽了口口水,谨小慎微睨着霍权的脸色。
“我要的不是模棱两可的回答。技术节骨眼上的关键,只能告诉我‘是’,或者‘不是’。”
可怜的杜工整个人都麻了,他感觉自己正在沿着天灵盖中心线“咔嚓”一声裂了开来。
整个办公室一片死寂,估计除了霍权的所有人脑子里都浮现出同一句话:
——这是PUA吧!是PUA吧!
——果然资本家心都黑得不行啊!
“我知道这很有挑战性,或者说很不容易。杜工。你们背负了不小的压力。”霍权摆出一个英明可靠的、无懈可击的微笑,拍了拍杜非石化的肩膀,“但整个产品的设计、生产、宣传、销售是一套严丝密合的既定程序,任何一环出问题,造成的风险和损失都是巨大的。”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就算我是老总,也是被市场裹挟着钉死的,产业线那边也不能说拖就拖,说延就延。我知道大家现在有非常大的难处,但它既是困难又是机遇,迈过去了就是胜利,迈不过去也要梗着脖子迈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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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懂技术,”霍权看到杜非的脸色微微一动,知道自己这番话奏效了,于是缓下语气,最后说道,“所以我非常尊重各位有技术的骨干,百分之一百地相信各位,百分之一万地愿意给你们力所能及的支持——汪栋。”
“霍总。”汪秘书恭敬地应了一声。
“这段时间给大家开两倍工资,三倍加班费,交通费用全部报销,津贴加到年终奖里。”
一听有钱赚,全办公室大小伙子姑娘们的眼睛“嗖”地全亮起来了!
霍权淡淡勾了一下嘴角,慢慢环视四方,一字一句地、沉稳笃定地说道:“我最多能给你们争取两周时间。十四天之后,我要在流片厂里看到各位凝聚心血的优秀产品投入生产——做得到吗?”
“一定!”
“做得到!”
“霍总放心!”
杜非虎躯一震,一剂强心剂直击灵魂,心潮澎湃得又有点儿结巴了:“没、没问题!”
“好!”霍权干脆利落一颔首。
“我拭目以待。”
“这回真是多亏了白总工,”汪秘书在前面开车,顶着车内死寂尴尬到令人抓狂的氛围,强行憋出一个笑,“嘿,杜工他们抓耳挠腮一两天都没辙的bug,白架构师看一眼就解决了……哎呦,当时真给我看呆了!”
“……”
“……”
霍权和白明一左一右坐在后座上,谁都没说话。
汪秘书:“……”
汪秘书:“啊哈哈,当然霍总您也当机立断用人不疑,实在是太有魄力了!那流片厂那边——”
“没事,我会去交代孙副总的。”霍权不咸不淡地说,“你们白总工才是功臣。”
白明阖着双眼,疏朗睫毛纤长分明,在眼窝投下淡淡的青色阴影。
“举手之劳。”
他头也不回地淡淡道。
汪秘书真有种立刻弃车而逃的冲动。
因为他要向霍总汇报工作的缘故,原本的司机小翁被差去开汪秘书的车了——于是,他就成为了这辆车中那个瓦数爆表的大电灯泡。
更何况,霍总和白架构师看上去还……吵架了?
如果我有真的有罪,请让老天爷劈下一道雷电死我吧!而不是把我一个人留在老板跟他男朋友的冷战现场啊!
汪秘书心中悲愤大喊。
“霍、霍总……”
“你下去吧。”
“啊?”汪秘书一脚刹车,奥迪稳稳当当停在了文院九号别墅区入口花坛边。
“你,现在下车。”霍权重复。
“好的好的。”汪秘书一秒get,熄火推门关门滚蛋一气呵成,话语尾巴还飘在风中,人已经连滚带爬地跑远了,“霍总,我走了——您随时联系我——”
车内重新陷入寂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辨。
白明睁开眼睛,静静望着窗外惨白的天空。
一排黑色的大雁自高空飞过,乘风翱翔,消失在栉次鳞比的高楼尽头。
“对不起。”
“……”白明慢慢地回过头,无言地盯着霍权。
“对不起,白明。”霍权看着白明的眼睛,坚定地说,“我向你道歉。”
白明静静看着霍权,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霍权英挺坚毅的眉宇,慢慢流连到鼻脊、下巴,最后回到他的眼睛。
其实这个男人的长相,无论怎么看都太狠、太硬。不管是鼻子、嘴巴、下颚,还是轮廓、鼻基底、眉弓,都显现出一种英俊锋利的威慑感,实在是太具有进攻性和侵略性了。
对于异性来说,这样的相貌实际上是很具有雄性气质和性吸引力的;但对于白明来说,他只会时时刻刻感到自己的私人领域被打破、侵犯和占据。
——霍权就是那样的人吧。
像他的名字,天生就是为掌权而生;也像他的性格,杀伐果断、强硬异常。
所以,这么郑重的道歉,这么示弱的话语,从他嘴里说出来时,真的有种非常奇异和难以置信的感觉,就好像肉食动物有一天忽然改吃素了,还任人摸头一样。
白明慢慢地挑起一边眉毛,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你对不起我什么呢?”
“首先是我的父亲和继母。没有处理好我家里那边的事,让你受委屈了,对不起,这是我的问题。”
“……”
霍权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抬起眼睛:“其次是……婚约的事情。我们家和付家是世交,我父亲和京城付家的长辈当时确实有过儿女婚的考虑,但我本人从来没有首肯过,也没有和付二小姐结婚的打算。上礼拜我去京城,实际上就是去拜访付家,拒绝这场联姻的。”
白明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他的神色很平静,瞳孔沉黑得泛不起一丝波澜,却让霍权无端心头一震。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轮,一把抓住白明的手,力度之大,甚至透露出某种急切和恳求的意味来:“我没有说谎,我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
他一字一句地说,死死盯着白明的双眼:
“我以我母亲的名义发誓。”
这几个字仿佛重若千钧,正巧砸在了白明最敏感、最柔软的痛处。
霍权很明显地注意到白明眼神微动,不由自主地避开了自己的目光,连掌心里他冰冷的手指都意欲往回缩。
于是下一刻,他加大力道紧紧攥住白明手心,倾身逼近他心绪浮动的、不安而警惕的爱人。
“白明,我真诚地向你道歉。”霍权轻声说,声音如同大提琴一般低沉缓和,“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向谁道过歉,也从未想过我会这样对一个人说‘对不起’。”
“我很在乎你,我真心地……喜欢你。我不想你因为我的事情而难过,更不希望你因此疏远我。”
“我向你道歉,并不是强迫你原谅我。”霍权张了张口,声音渐渐变得晦涩而沙哑,微微地低下头,“我……爱你,所以我必须这样做。”
“对不起。”
对不起。
呵。
白明俯视着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眼底冰冷一片,结了一层嘲弄的寒霜。
他是一个不相信“对不起”的人,尤其是涉及“婚姻”和“爱情”这两个经年腐烂的疮疤时,白明会变得格外多疑和敏感,几乎有种类似应激的逃避、尖锐和审视。
前几天霍父上门,毫不客气地指着霍权破口大骂,话里话外都让他履行和付二小姐付年的婚约;态度如此之强硬笃定,说明这场媒妁之言并非空穴来风,估计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甚至连两方的长辈都知道甚至认可这件事。
而霍权,从头到尾、自始至终,口口声声都说的是“我不会和别人结婚”“我只喜欢你一个人”,说得那么信誓旦旦,那么真诚恳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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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头来,还不是和他那群朋友一个德行?
而自己算什么?他霍权的一面彩旗?还是一面强行抢来插上的彩旗?
“可是霍权,”白明缓缓俯身下去,语气出奇地平静柔和,“你到了这个位置,本身就是个很擅长语言艺术的人,最能把假的变成真的、黑的变成白的。刚刚对杜工他们说的那些话……当局者迷,不代表旁观者不清啊。”
霍权忽然感到两根手指抚上他下巴,冰冷如玉,就着这个轻盈不可抗拒的力道,一寸寸地把他的脸抬了起来。
白明用两根指头勾着霍权的下颌,侧颊被苍冷的日光映得模糊剔透,五官秀美而深刻,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
“你说,我要怎么相信你呢?”
作者有话说:
蛇鹫:鹰形目蛇鹫科蛇鹫属鸟类。大型陆栖猛禽,主要栖息于非洲撒哈拉以南的开阔草原地带。其习性独特,常以行走方式而非飞行来搜寻猎物,日行性,以爬行动物、小型哺乳动物及昆虫为食。捕猎时通过精准踩踏制服猎物,具有强大的腿部力量;营巢于矮树或灌木顶端,配偶关系稳定,幼鸟由双亲共同抚育。
白明(警惕):这人咋这么会PUA,他的话不能信。
霍权(委屈):本来想在老婆面前展示一下自己的领导能力,结果被老婆说是阴险狡诈了……
第33章 林雕[VIP]
白明的手很冷, 骨节分明,手指非常纤长劲瘦。
肌肤相触,霍权甚至能感受到丝丝缕缕的冷气和酥意, 从白明的指尖传递过来。
他喉结难以抑制地一动。
封闭隐秘的车厢内, 安静得落针可闻。
名震杭城的霍总被人勾着下巴,两眼愕然朝上望着,英挺深邃的面容居然硬生生怔在那里, 反而显示出一种愣气来。
要是叫他的竞争对手们看见这一幕,估计下巴都会惊得砸到地上!
舌根发麻,心跳如擂。
霍权几乎找不回自己的声音, 半晌胸膛上下起伏, 狼狈地去抓白明的手指,哑着嗓子, 眼神烧得晦暗不明:
“白——”
白明从容收回手, 却被霍权捏着手腕一把摁到车壁上,鼻尖几乎相抵,吐息滚烫交融。
“……你要怎么才能相信我。”霍权亲昵暧昧地吻了吻白明的眉心,低声问,“嗯?”
白明挣了挣手腕, 没甩开。
他现在的姿势其实相当危险。霍权肩宽腿长, 身高直逼一米九, 几乎比他高出半头;常年坚持锻炼的躯干精壮健硕,能够把白明整个人压在角落里,严丝合缝得一丝光也透不进来。
这样一个袒露的、被动的, 甚至是柔软的、孱弱的情势下, 白明却无声看着霍权的眼睛,表情毫无波动, 目光深邃而平静。
——光而不耀,静水深流。
霍权又想起了当初见白明第一面,自己对他的八字评价。
他的气质实在是太令人着迷了,独特得叫人移不开目光,几乎发狂地想去追寻、想去触及、想去……拥有。
明明那么低调平和,却明华难掩光辉;明明那么柔弱任人折攀,又淡漠静韧如潺潺的流水。
似乎没有什么能够阻碍他向前的脚步,没有什么能够真正地叫他屈服。
如大河之水动而不止,柔中有刚。坚忍之甚,竟无物可以夺其志。
灼热的澎湃和兴奋顺着脊背爬上心脏,几乎震颤灵魂。
霍权凝视着白明,无可奈何而心甘情愿地,完完全全地意识到:
——他每一刻,都在更爱他一点。
“你想让我信你,说你以母亲的名义发誓,”白明眼神隐晦微动,声音平静而柔和,开口问道,“为什么这样说?”
霍权沉默了片刻,松开了桎梏白明的手。
“我母亲在我六岁那年去世了,”他开口,言简意赅,“车祸。”
白明下意识地愣了一下,瞳孔几乎微不可见地一缩,随后慢慢地坐起身。
“……抱歉。”
“没什么可抱歉的。我总会告诉你,或早或晚罢了。”
霍权轻轻靠在座椅背上,因为光线的缘故,锐利英挺的直鼻、弓唇下部分洒散出淡淡的阴影,衬得他眉骨高而眼窝深,五官线条硬挺刚煞,气场陡然深沉了几分。
“不过,我现在对母亲的印象已经不多了。就像一个……模糊的彩色影子,我只能大概想起来她的相貌如何。声音,生活习惯,其他细枝末节的东西,我已经不太能记得了。”
白明没有接话,只是垂着眼睛,安静地听着。
“我父亲很快再娶,娶的是A国别氏家族的直系女儿,”霍权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骤然狠沉了几分,“就是前两天你见到的那位,她和我父亲——”
“她叫什么?”
霍权愕然停顿了一下,只听白明缓缓吐出一口气,抬起眼睛,两道如薄刃般的目光直直扎向他,说不出的冰冷刺骨。
“你的继母,叫什么?”
霍权不知道白明为什么忽然问起她的名字,但白明的发问,他自然不会搪塞拒绝。
“别如雪。”霍权说,“霜雪的雪。”
“霜雪的雪,”白明慢慢地重复了一遍,低低地笑了声,“是啊。霜……雪的雪,多漂亮的名字。”
最后一丝侥幸被击碎,血淋淋的现实与仇恨毫无掩饰地袒露在日光之下。
那么的夺目,那么的鲜明。
那么的……令人痛恨,深入骨髓、刻入灵魂的痛恨。
可惜……可惜!
一个似霜,一个如雪,干的勾当却比腐烂的沼泽还恶心一千倍,比鲜艳的毒蛇还险毒一万倍!
白明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在疼痛得发抖,股股血液隆隆冒上脑门,连耳蜗深处都生出不堪重负的尖锐嗡鸣声!
他几乎是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死死撰紧了五指,指甲深深嵌入手心。
——不能让霍权看出任何端倪来。
一旦他发觉异常,差人事无巨细地查我,一切就麻烦了。
“别如雪和父亲有个孩子,小我十岁左右。”霍权似乎自嘲地笑了一下,“霍翔是我的异母弟,又是老来所得、现任配偶的幼子……相比较于我,他总是和父母更亲近一点的。”
“所以,我能用以发誓的,只有我早逝的生母。”
他言语未尽,但白明已然明白了言下之意。
在这种阶级的豪门望族里,儿时丧母的长子,往往会成为续弦的眼中钉;如果儿子强大得太快,而父亲又还未衰老,这种厌恶就会愈发放大,最终变成整个家庭对于长子的冷眼、抵触,甚至是孤立。
没有母亲的支持爱护,缺乏父亲的期望信任,霍权就像一只被扔到荒郊野岭的野兽,不得不从小磨砺爪牙、积蓄力量,从而积累能让自己活下去的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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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在霍权千锤百炼、缜密冷酷的心智中,只有已经死去的亲生母亲,才能给他一点虚幻微渺的慰藉。
“现在,”霍权紧紧盯着白明,“你相信我了吗?”
“……嗯。”白明淡淡道,避开霍权灼灼的目光,“暂时。”
“我想补偿你。”
“补偿我?”
霍权从后面环住白明的腰,把他拢到自己怀里。
“我听……说,另一半生气时,应该做一些补偿来赔罪。”霍权低声说,“但我不知道你要什么。”
白明不要房子,不要钱,不要车。世间最奢华迷乱的物质享受,与他而言仿佛与浮云无异,甚至还不如给他一天敲代码来得放松愉快。
“我要的东西很简单。”白明抬起头,怔然望向窗外,语气十分平静。
霍权心知肚明,心脏慢慢地沉了下去,紧了紧手臂:“……不行。”
“……”
“你不能离开我。除此之外,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
霍权吻了吻白明的后颈,动作很轻:“什么都可以。”
白明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像做下了什么决定似的。
“你知道我最近在做量化程序。”他开口,声线与平常无异,“我并不想以此牟利,但……我对此很感兴趣。”
霍权倏然一怔。
他当然记得——那天自己提早从京城飞回杭城,恰好看见了白明电脑屏幕上的量化相关编码。
他那时以为白明宁愿赚外快都不问自己要钱,还因此很不爽了一个晚上。
不过白明就这么直截了当地说出来了,倒是让霍权很意外。
“一个敏捷、完善和精准的量化模型,必须参考大量的真实信息,尤其是,”白明顿了顿,“某些高端专业庄家的数据。KDB+这些数据库太大了,不够精细。”
“你说过,你的继母出身于A国的别氏家族。我知道这是一个很有名的金融家族,不少家族成员都是华尔街市场里潜藏的大鳄。”
白明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舌尖传来苦涩的血腥味,被他卷入口中,强行掩下声线里的一丝不自然。
“如果你的继母有高风险虚拟金融方面的投资,比如说股票、明面杠杆、期货……我想要相关信息,以此完善我的量化模型。”
死寂,凝固一般的死寂。
等待霍权回答的那几秒,白明几乎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一秒仿佛被拉伸到一个世纪那么长,每一刻都那么的忐忑难熬、心惊胆战。
我这样说,会不会太直接了?意图是否太明显?
这个男人有时候太过敏锐,直觉非常准。想要糊弄过他,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霍权会发现什么吗?——不,不可能,白舅舅用的是宫舅妈的关系,我的资料应该做得很完善才对。
直到现在为止,他依旧没有发现我的债权方是个人,而不是医院或者银行,当然也没有发现母亲的转院有白家和宫家的手笔。
其实这是很荒谬的错漏,但宫舅妈手下的宫家势力,确实能天衣无缝地做到这一点。如果霍权只是粗粗地去查,他是什么都查不出来的。
……不管怎么样,已经没有办法。
时间不多了,我只能孤注一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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