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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夜鹰[VIP]
清晨八点半, 霍权睁开了眼睛。
他下意识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比平时的起床时间晚了一个小时左右,但精神尚可——准确地来说, 是每个毛孔都焕发着懒洋洋的容光。
他像一头健美慵懒的大型野兽缓缓起身, 日光在霍权精悍结实的身体线条上洒下阴影,头发湿挺凌乱,面容俊美深刻, 后肩对光一照,能看出指甲挠出的细细血痕来。
一转头,霍权看见白明还在睡觉。他大半张脸都埋在被窝里, 只露出一只睫毛浓密弯曲的眼睛, 发梢垂在瓷白的眼皮上,呼吸均匀清浅。
在他眉心小心翼翼地吻了一下, 唇瓣和肌肤一触即分。
如同蜻蜓点水一般的亲近, 却让霍权感受到了一种隐秘的、宁静的幸福和温柔,如一股淙淙的流水漫溯过心口,似乎连空气都变得温馨和轻快了起来。
还是让他睡吧。霍权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没吵醒睡梦中的爱人。
白明工作压力这么大,平时心情那么压抑, 生活里也不见他怎么放松或者微笑, 好不容易有段时间能好好休息, 多睡会儿也没什么。
何况昨天晚上,霍权自觉确实把白明折腾得不行。他从洗手间洗完澡回来的时候面色明显很苍白,在夜光灯下甚至有种蝉翼般透明的意味;黑润的发梢还嗒嗒滴水, 连完全吹干都来不及, 就这么头一倒、脸一歪,很疲倦地睡着了。
霍权放轻脚步下地, 推开房门走下楼梯,用固定电话通知餐厨准备早午饭:一份他自己先吃,暂且填饱昨夜体力消耗后格外饥肠辘辘的肚子;另一份留给还没醒来的白明,特地嘱咐了专人每隔二十分钟拿去重新用小火煨一下,以保证餐点始终维持最佳的温度和口感。
霍权吃了早饭,又在楼下餐桌边看了会儿邮箱里的报表、竞标书和股份合同,处理了几则略微紧急的决断事项,继续读前两天没看完的容氏集团各项资产、投资及公司经营情况详细报告。
他看着看着一抬头,时针已经指向十一点,然而白明还是没有下来,甚至楼上一点动静都没有。
还在睡吗?
霍权动身上楼,推开一条门缝往里看;白明仍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隆起一座小丘的碎花棉被隐隐起伏,连形状姿势都没有变过。
还在睡啊。
霍权倒也没有叫醒白明,而是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再次合上门。
虽然昨天确实过火疯狂了一点,说是纵欲过度也不为过;但白明作为一名职业强度要求极高的程序员,应该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节奏才对。
与之相反,白明其实一直是一个精力不错的人——暂不提精力不好的人是绝对没办法在计算机直博提前毕业的同时,完成几个大横向外包项目、又顺带打了三场国际信息比赛拿了金牌的;霍权眼见为实,他曾经偶然碰见白明有一天硬生生修代码修到四点才回房睡觉,六点接着爬起来跑仿真、检查回路,眼神清明头脑清晰,敲键盘的速度相比平时毫无区别。
成年人的生物钟其实比人们自己想象的要顽强和坚固。一个人如果常年习惯于七点三十分起床上班,即使前一晚熬到半夜三点,第二天也很少能从头到尾昏睡不醒地睡到九点之后。
既然白明是一个少觉而晚睡的人,他就算再疲惫再困乏,次日起床的时间也理应不会太晚。
——这也是霍权感到非常迷惑和惊奇的一点,因为白明上班的时候是真能熬,休息日的时候也是真能睡。
有时他能从晚上十点睡到九点,倒头就睡一睡不起,昏沉睡到大天亮才慢慢转醒,而且特别容易接上下一个回笼觉,继而再小憩个一两小时才真的起床。
难道那些年轻高薪的天才架构师程序员都是这样的?不会把身体折腾坏吗?
鉴于白明也只是间歇性的偶尔嗜睡,加上之前两人的关系总有些龃龉症结;霍权感觉到白明不喜欢他的强势和控制欲,也不好带着他去看医生检查,只能盯着白明早点熄灯睡觉,或者干脆身体力行地、从物理和生理上地、强硬地逼迫白明因为精疲力尽而睡着。
睡就睡吧。休息约会度假,不就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霍权无声叹了口气,决定先去外面走走,独自待一会儿、散一会步,慢慢地梳理思考收购容氏集团的下一步棋怎么走。
“霍先生,”服务生正好端着送餐盘进来,周到细致地提醒道,“这些饭菜已经热了十多次了,您看要不要再重做一份?”
“重做一份吧。”霍权抄起外套披在身上,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扭过头,对恭候侍立的服务生嘱咐道,“还是每二十分钟热一次。楼上那位白总醒了之后,再上一些清淡的汤羹果蔬,不要太甜太腻太油。如果他有什么想吃的,尽力照着他的要求做就是。”
服务生立刻答应了一声,目送着霍权整了整衣襟领子,迎着正午的天光,大步流星走出别墅。
沿路慢慢向前走,坚硬鞋底沙沙踩着落花,忽然发出响亮的“嘎吱”一声。
霍权从沉思中猛然回神,发现自己无意中竟走到了大俯瞰台。
那是建在整个别墅地势最高处的几层木阶梯,形状颇似参差叠在一起的几本书,一端延伸向天空,脚下是无边的绿色山野,漫溯直到西湖。
数扇透亮的大落地玻璃拦在扶手下,两侧是绽满白玉兰的乔木,光秃秃的枯枝缠虬交错,因而乍一眼看过去,淡蓝天空下白花飘摇得格外寂静。
听到响动,站在俯瞰台上眺望湖山的男人转过头来。栗色发丝拂过那双多情的笑眼,睫羽若有所思微微垂着,恍若蒙了一层难言的霾。
他两指夹着支黄金叶,几乎燃到了尾巴,在微风里荡出曲折的细烟。
“霍权。”冯家乐缓缓吐出一口白茫茫的烟圈,微微笑了一下,回头望向远处如画的湖光山色,“你也来了。”
霍权走到冯家乐身边,拍拍他肩膀:“你不是戒烟了吗?说女孩不喜欢烟味,闻到会减分。”
霍权昨天和白明温存了许久,心情格外餍足愉悦,往时小小的阴霾早已一扫而空;何况他知道冯家乐看似风流散漫、实则着调有谱得很,虽然看到白明跟他待一块儿有点不爽,但不至于真的疑神疑鬼、大吃飞醋。
“戒了,只是这回实在想抽。”冯家乐慢慢地苦笑两声,烟蒂啪嗒掉在在脚下,抬脚碾了碾,“烟真不是个好东西。”
“你遇到什么事了?”
“……”
“我认识的冯家乐不会借烟消愁。出什么事了?”
“如果我说,”像是要把肺腑里的那股浊气全都吐出来,冯家乐深深吸了口气,慢慢地说,“我要退出收购容氏集团呢?”
这话不啻于当头棒喝,霍权眉头一下子皱起来了。
“为什么?”
“你也知道我们家老头子不太……赞同我掺和到容氏集团的事情里去。”冯家乐口中的老头子指的是老冯总,冯家乐的父亲;“掺和”这个词一出口,就已经很能说明其态度了,“老头子老了,思路比较老派,脾气又犟,不喜欢我另辟蹊径搞三搞四,最好我事事都按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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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指示干,指哪打哪,连个屁都别放!”
平息了一下心中的憋屈愤懑,冯家乐强行缓下情绪,又啪地点了根烟:“要是我甩手不干,老头子更急。他怕兔子逼急了跳墙,怕我真从此当个流连花丛的纨绔去了,所以勉强松口让我跟着你干这一趟。”
霍权静静地盯着冯家乐看了一会儿,开口:
“你父亲拿什么威胁你了?”
“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啊,霍权。”冯家乐摇头苦笑,“你平时看人看事都很精明练达,怎么到自己的感情问题上就——”
他若有若无地摆了摆手,一贯轻佻风流的面孔流露出散漫的戏谑。
“老头子想让我结婚成家,对象是宫家旁支的小姐。他给我两个选择,要么娶人家,要么撤了我的职。”
霍权人情网脉如何之广,一听就明白了根结,不赞同地摇头:“冯伯父何必在这节骨眼上着急。”
“你也看出来了吧?老头子和我妈就我一个儿子,这家业最终都是交到我手里的,撤职只是个虚张声势的幌子罢了……他只是想逼我跟宫小姐结婚,生怕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顿了顿,冯家乐低头抽了口烟。
“宫家早年在黑||道经营颇深,近年才慢慢地洗白了大半。他们家的女人都很不简单,都说‘东宫西别’,宫家这套用婚姻嫁娶链接稳固各方势力的手法玩了多少年,依旧屡试不爽,估摸着也只有A国别姓家族差不多有这个水准。”
“老头子固执啊,认为跟宫小姐结婚就能解决我们家现在势头转衰的问题——啊,抱歉,我无意冒犯别伯母。”
霍权抬手示意冯家乐不用介意。
冯家乐转瞬间又抽完了一支烟,盯着香槟金色的纹路慢慢被焰火吞噬,吐着烟咳了声,懒洋洋地笑道:“——婚姻啊,这可是比烟还害人的东西。你说人这一辈子,几时才能真真正正地为自己活?”
“所以霍权,我得说声抱歉。老头子铁了心收我的权,收购容氏集团的相关事项,我恐怕不能扛着压力、一人说了算了。”
“话已至此,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霍权沉沉地呼了一口气,直起身子,眉骨英挺深刻,眉梢压如横刀,面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心中却陡然划过一丝诡谲的惊疑。
——蒋家前脚出事,冯家后脚也紧跟着退出竞争,这真的是巧合吗?
作者有话说:
夜鹰:夜鹰目夜鹰科夜鹰属鸟类。夜行性或晨昏活动,羽色斑驳灰褐,与树皮或地面高度相似,白天常静止于树枝或地面难以被发现。它们以飞行中捕食昆虫为食,双翅狭长且飞行无声,繁殖期会发出持续性的单调鸣叫,通常不筑巢而将卵直接产在地面或平坦的岩石上。
比烟更厉害可怕、更容易成瘾的,是一个人心中对自由的向往。
白明知道这一点,冯家乐也知道这一点。
第25章 寒鸦[VIP]
短短半个月间, 蒋睿和冯家乐先后退出收购容氏集团,霍权方面一下少了两位有力盟友。
前者是因为蒋氏集团遭遇金融攻击,整个蒋家动荡混乱, 经济上根本无法负担收购容氏的巨额流动资金;后者是因为冯家内部分歧、冯家乐两相比较取其轻, 确是准备和老冯总硬杠到底了。
这两件事恰好发生在几方争夺巨日垂暮的容氏集团的当口。任何一点风吹草动、筹码更变,都有可能影响最终的结果,都有可能间接地决定这只衰败的巨鲸最终为谁所肢解、为谁所吞噬。
原本霍权手握着绝对的优势, 但随着蒋、冯两方离开牌桌,整个局势又再次变得紊乱不定。
——蒋家经营状况不算太差,原本蒋睿和菅大小姐之间的婚姻龃龉也只是小摩擦而已。是谁, 能如此狠辣地掐准蒋家这一息的混乱, 狙击整个蒋氏集团的金融杠杆,逼迫其崩溃濒临破产?
——冯家乐看似风流荒唐, 实则内心坚稳有谱得很, 很少见他反抗地如此激烈决绝。又是什么,能让老冯总在这节骨眼上给冯家乐施加压力,使得冯家乐不惜狠心自断一尾,也要逃避他家庭的安排?
世界上或许是有令人咂舌的巧合,用“时运不济”一词来推脱也无不可行。
但霍权脑子里最敏锐的那根筋咣地一震, 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巧合了, 巧合得太有目的性了。
如果不是巧合的话, 那就是——
“霍权。”冯家乐猝然开口,打断了霍权的思绪。
“你是不是爱上白明了?”
爱?
霍权下意识地一怔。
这个字眼是那么的重若千钧,那么的晦涩隐秘, 深沉难触其底, 炽热不可方物,如一滴清水撒入平静的水面, 连带着他的心都因此而微微地颤抖起来。
什么是爱?
我……爱上白明了吗?
从见面的第一眼就深深地被这个人吸引,因而产生了从未有过的独占欲和控制欲。
和他每一次眼神的对视,每一次亲昵的触碰,每一段共处一室的时光,都舒缓如淙淙流水,涤荡心弦,温热得叫人心头发软。
仅仅是生理上的陪伴已经无法满足,那种隐晦的愿望就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一汪欲壑难填的清池。
想了解他的全部,想融入他的生活,想被准许在他的生命里烙印下一个鲜明的痕迹,一如白明在自己的灵魂上占据的方寸之地。
我希望他爱我……就像我爱他一样。
“人生看起来长得漫无尽头,其实也只不过短短三万来天。”冯家乐见霍权不语,只微微地一笑,“在白驹过隙的时光里,茫茫人海中找到所爱的人,是多么幸运和艰难的一件事啊。”
“何况白老师这样的人,外秀不可掩其慧,坚忍不可夺其志,有时候穷其一生也未必能遇见一次……不知有多少人会为他所吸引,但又有谁能得到他哪怕垂怜的爱呢?”
又一阵微风拂过,吹乱漫山遍野的茶田绿海。木丛波涛起伏、婆娑摇摆,间或惊起几只飞鸟,展翅朝天际头也不回地飞去。
“即使他一时不爱我,又有什么关系。”霍权望着那两只飞下山头、慢慢消失不见的白鹡鸰,口吻强硬而平静,“我不会给他飞走的机会。”
“山不就人,自有人去就山。”冯家乐托着下巴,“我挺喜欢白老师的,他是个难得的妙人。如果哪天你不追人家了,让给我成不?”
霍权瞥了眼冯家乐,直鼻挺拔如峰,眉眼凌厉似刀,目光含着威胁性十足的审视与冰冷。
“收起你的心思。”
“我不干夺人所爱这种事,何况是你霍权的人。如果我真要从你这里撬墙角,还说出来给你听干嘛?”冯家乐摸了摸下巴,轻轻笑了一声,意有所指地说,“会咬人的狗,他不叫啊。”
霍权冷冷地“呵”了一声。
“我当你是朋友,又是真心欣赏白老师,所以才跟你说这些。”冯家乐正色道,“爱情这件事不是事业,不是交易,不是谁强谁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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价码游戏。感情这种东西它是不讲道理的——即使你再富有四海,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强求不来。”
“实话和你说,我昨天找人查了白明。他家里的情况,简直是标准的我妹在看的那种漫画里面的欠债小可怜,你就是那个万恶的有钱人!那台词怎么说来着——‘你能留住他的人也得不到他的心’。你见过哪对爱侣是一方软硬兼施、威吓下手段抢来的?”
“喜欢一个人,爱一个人,你不能只索取不拿出点什么——你们都说我冯家乐风流成性,交过那么多个男女朋友都没个定数,但我一不强迫二不劈腿三不死缠烂打,要钱给钱要爱给爱,大家都好聚好散的,这才是谈恋爱!”
冯家乐缓了口气,继而慢慢地说:
“……你们都不喊我‘照妖镜’吗?我今天就厚颜承这个名。”
“我看人一看一个准——白明眉头紧锁,神色凝郁,他心中有事你知不知道!讲句不好听的,你除了钱还有什么?人家白老师什么都不图你的!你想跟人家处对象,当白老师男朋友,你需要去体会他的内心,明白吗?”
霍权迎风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怎样走入他的内心。”
“错,也不错!霍权,商场拼杀权衡利益方面没人能比得过你,但你大概不知道怎样去了解一个人的心,熟稔一个人的灵魂。”冯家乐一拍手,振振有词道,“爱情是什么?爱情本质上就是灵魂的交融,是脱离于简单物理存在层面的精神共鸣——诶,你别告诉你只是为了找白老师上床!那我要百分之一万地鄙视你了啊!”
“别说有的没的,”霍权不耐烦道,“以你所见,我要怎么做?”
“哟,难得我这人还能有好为人师的机会,”冯家乐笑道,“其实说白了很简单,就两个字,尊重。”
“白老师是一个人,一位才华横溢的年轻人。他有自己的过往,有自己的价值,有自己的观念和爱好。他不是一只需要你霍总豢养的金丝雀,更不是你霍权的私有物。”
“尊重他,就是把他当成一个独立的、完整的人来看待,爱其所爱,伤其所伤。老子说得好啊!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霍权俊眉一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拍拍冯家乐的肩,惋惜同情道:“看来冯总昨天净看人美色去了,连人家说周易的才女说了什么都记了个囫囵颠倒,孔老夫子说过的话都能张冠李戴到老子头上去——”
冯家乐大笑着跨下俯瞰台,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你少来!我好心分析情感问题,你还搁这挑上刺了?你们俩的恋爱我不管了,你自己谈去吧!”
走了五六分钟,冯家乐才慢慢地收敛了脸上漫不经心的笑容,低头沉吟片刻,掏出手机拨通电话,又回头望了眼四下无人的花田。
成片的橙色郁金花摇曳作响,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儿鸣叫。除此之外,四周一片寂静,唯有柔和的风声掠过耳畔,奔腾流向春水乍皱的西湖。
“喂,冯总?”
“柴子,你现在立刻去做一件事。”冯家乐的口吻前所未有的冷静,细听起来,甚至有种严峻和肃然的意味,“把我从出生开始,可能遇见的所有人的照片找出来,最好把名字也一一校对确认。对,对,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的同学合照,包括之后的任何组织、或者重要商业场所的人员肖像。”
“我要找一个人。一个我曾经……见过甚至认识的人。”
“我要知道,我为什么会记得他的脸,又曾经在哪里遇见过他……又是为什么,淡忘甚至遗忘了这样一个人。”
这天,白明睡到下午一点才缓缓转醒。他醒得太晚,因而第二天的行程几乎全都泡汤了,甚至再过几个小时,霍权的司机小翁就会开车来接他们回去。
白明不知道霍权在大俯瞰台遇见了冯家乐,也不知道两人之间发生了那样一段对话。他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瞬间清醒过来,起身抓起手机,只见一条消息横亘其上,简单直接毫无废话,却让白明心头一块大石轰然落地。
【冯氏集团将退出收购容氏。】
白明盯着这条消息看了许久,正抬手准备打字回复时,忽然听到房门外由远及近传来脚步声。
是霍权。
这一切好像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白明神色一凛,立刻删掉了白舅舅的对话框;当霍权握着门把手推开门的时候,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地发着抖,然而很快被缓缓捏进掌心里,用力之大,甚至在皮肉上留下了四弯深深的印痕。
“你醒了?”霍权倒是微微地愣了一下,看着白明森白的脸色,不禁皱起眉头;脱口而出的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想起冯家乐的忠告,于是把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脸色怎么这么……不太好?先去下面吃点饭,要不要过会儿我叫小翁早点来接?”
白明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其实细看他的神情非常僵硬不自然,喉结隐秘上下一动,似乎在将某种巨大的情绪波动吞进胸膛,手心沁出了些微的冷汗。
“嗯,我累了。我想……早点回去。”
不管怎么说,二人的带薪假湖滨花园别墅两日行算是告一段落。
原本霍权想再休一天,跟白明好好地在家里宅着,看看电影、聊聊天、吃吃饭……然而这一切还未实施,就被次日清晨的不速之客彻底打搅,化为了一地泡影。
“我听管家说,你前天和昨天去湖滨度假了,还带着个男的?”
文院九号,霍权家门口,霍父极其不满地板着脸,冷冷朝霍权身后扫了一眼。
“那个男的呢?跟你住在一块?”
作者有话说:
寒鸦:雀形目鸦科鸦属鸟类。高度社会化,通体灰黑色,颈后呈浅灰色,常成群栖息于崖壁或古建筑缝隙中。它们实行严格的一夫一妻制,具有复杂的社群沟通系统,全年集群活动并合作育雏,以昆虫、谷物和人类食物残渣为食,其认知能力突出,能识别个体面孔并形成长期社会关系。
冯·照妖镜·家乐:爹把我权夺了,也不想和宫小姐结婚,闲着没事,就查查白明吧!
白明:……等等?
第26章 苍鹰[VIP]
别如雪身穿迪奥高定, 手里挎着蔻驰限量款的真皮茉莉白包,姣好雍容的面容微笑得体,连鼻尖上那颗深红的小痣都格外温婉娇俏。
“别这么说你大儿子, ”继母柔柔地攀上了霍父的臂弯, 温声劝道,“哪有儿子第一次找对象,当爸爸的上赶着发火的?咱们在家里不都说好了么?”
别如雪身后还跟了个少年, 十五六岁模样,眉眼间跟霍权三四分相似,正滴溜溜转着眼睛, 好整以暇地探着头往里瞧, 幸灾乐祸看好戏的神色掩都掩不住。
霍权面无表情地看了这一家三口一眼,冷峻深刻的面庞丝毫不示弱怯意, 眼刀一扫, 他性格原本就脓包怕硬的异母弟霍翔“嗖”地一下缩回了头,不老实地躲在他妈背后,只露出一只眼睛看着这位手腕强硬的大哥。
“瞎胡闹!”霍父横眉竖眼,厉声喝道,“那当爹的在儿子门口站着, 算个什么意思?——还不把你那个乱七八糟的情人叫出来让我们看看!不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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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权伫立在门口, 将近一米九的身高如一堵刚硬缄默的墙, 冰冷不移地挡在他家和他爹妈面前。
霍父怒然盯着自己的大儿子,眼角皱纹枯如树皮,老兽王尊严和威势的残光仍盘虯在面皮五官上, 浑而不浊的眼珠死死瞪着霍权, 气势汹汹,不甘如淬毒的獠牙。
凡沾着“钱权”两字的人都是这样:越老越要张狂, 因为要显得自己还年轻,有力量,从而延长自己的政治生命;越年轻越要沉稳,凸显自己已经羽翼渐丰,已经可担大任,不惧父辈的胁迫掌控。
已然强壮到能取代父亲的新王,和还未衰竭到退居二线的老王,就在一扇高耸的窄门前遥相默立,彼此对峙不语。
空气几乎凝固到死寂,这几秒似乎无限延伸拉长,僵硬紧张的氛围简直叫人喘不过气来。
在这样剑拔弩张的情形下,霍权勾起嘴角,毫无温度地笑了一下,微微侧开一边肩膀。
“父亲难得带着别阿姨和霍翔过来,我怎么好把您拦在门外?于情于理都不恰当,请进。”
霍父又是冷哼一声:“这还差不多!你一年到头有几次回西湖边上?人到附近了,都不知道拐个弯看看你爹!一家人明明住在一个地方,结果搞得差十万八千里远似的!”说着就要迈步进去。
“爸,”霍权伸手一展,不紧不慢地拦住霍父的去路,平静道,“您来做客,可以;但我爱人身体不好,今天难得休息,您几位别打扰他。下次,我再带他正式上门见您。”
霍父一听,火立刻蹭蹭烧起来了,抖着手指头,隔空连点数下霍权脑门,隐怒道:“你这叫什么话?啊?像什么样!哪有长辈上门来拜访,连个面都不露的?”
“如果您过来是找白明发难的,人家无缘无故,何必受这个气。”霍权视线掠过别如雪,心想霍父上门来八成有这位继母枕头风的功劳,态度愈发强硬不让,“如果您二位真的想跟他见面认识,请对他客气点。白明是我喜欢的人,是我追求的他。”
“你以为我很想见那什么白明?”霍父阴沉着脸,拍门两下,提声道,“放着付家二女儿不管,反倒跟一个不三不四的男的混在一起。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霍权眉骨高耸,中庭长,弓唇线条刚硬,因而面无表情时往往更深沉冷淡,那种进攻性极强的气质会使同性尤其感到威胁,在他被夺权的父亲看来,则添加了一分耀武扬威、六亲不认的挑衅意味。
“挡什么,不让我进去?”霍父冷笑一声,“这么心虚做什么?”
霍权太阳穴一阵狂跳,暗地里深吸一口气。
霍父近两年来愈发暴躁易怒,对自己这个狼子野心的大儿子哪哪都看不顺眼。他们对白明是否真有什么想法倒是两说,只是好不容易抓住个能教训霍权的契机,必然要过来好好摆摆长辈的架子,杀杀他的威风。
……如果白明将来要跟他继续在一起,就必然避免不了接触霍父和别如雪母子。这种不愉快的冲突是早晚的事,与其白明可能上班路上被霍父带人堵着发难,不如趁着这个契机全盘摊牌,好歹自己也陪在白明身边,跟他一起面对霍家的长辈,不至于叫他孤立无援。
“岂敢。”霍权心神已定,从容地收起手,“请在客厅稍坐片刻。我找白明出来。”
“你父母来了。”
卧室内,白明已经穿好了衣裤,发丝乌黑柔顺,面容森然苍白。他正低头别上最后一颗大衣的扣子,头也不抬地陈述:“是过来找你麻烦的吧。”
“我不会让他们为难你。我保证。”
白明淡淡地摇摇头,左手慢慢地理着领子,后颈滑出一截修长惹眼的雪白皮肤。
“你家人不会同意的。”
“他们的意见与我们何干?”霍权俯下身,轻柔而不可抗拒地拉开白明的手,替他翻折好毛衣柔软的领子,“我父亲是我父亲,我是我。”
“如果至亲之人都无法认可,一厢情愿有什么意思?”白明无声地叹了口气,“你像这样不愿意放我走,只是自我感动的相互折磨罢了。”
一股大力骤然捏上白明后颈,霍权的手指从后脑勺发丛间探进去,生生把他的脸强拧着转向自己。
霍权居高临下地注视着白明的眼珠,视线几乎要扎到他骨髓里去,缓慢一字一句道:
“你一直是这么看待我的,是吗?”
白明条件反射地抬起另一只手,却被霍权一把抓住手腕,沉沉摁到自己的胸膛间,指骨坚硬刚劲如铁,一用力就把他拽了过来。
两人间的距离迅速缩水,房间死寂得几乎能听到霍权强捺怒意的呼吸声。
“如果你早这么想,何必这个时候说出来。”霍权茧痕粗糙的指腹轻重磨着白明下颌,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宝贝,你这么明智通透的人……”
霍权言语未尽,没有把话说死。他看到白明静静垂着眼睫,嘴角紧紧抿着,神色冷淡静如死水,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白明抓住他爹妈过来施压的时机用话语激怒自己,试图借力打力,谋求从他身边脱身的……哪怕一丝的可能。
霍权感到自己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如挂上了一副重逾千斤的秤砣,逐渐被拖拽着坠向无光的深渊。
他自始至终都想走,想离开我。白明对自己,从未有过一点点的感情、留恋和喜爱,只有彻头彻尾的拒绝和冷漠。
霍权俯下身,鼻尖几乎碰到白明的眉心,语气居然出奇地平静柔和,但每个字眼都强硬绝对、不可撼动:
“我父亲已经退居二线多年。今日的霍家乃至整个震余集团,真正主事的人是我,掌权的人也是我。正因为他不可能把我怎么样,所以才会从旁打压,用各种方式彰显他的威严和掌控欲。”
“他,我的那位继母和弟弟,没有谁是真的为我考虑。你之前有句话说得很好,‘天下熙熙皆为利往’。我父亲就是这样的人,他针对的是我,是从我身上扳回的利益和权力,仅此而已。”
慢慢松开白明的手,霍权最后短促而有力地在白明额头吻了一下,低声道:
“没有人可以质疑、攻讦和伤害你。这件事因我而起,很抱歉让你和我一起承担。一会儿你一个字都不用说,我会很快打发他们走。”
不知是否是霍权的错觉,白明似乎在那里生生僵住了片刻,神情有一刹那的怔然。
下一秒,他缓缓掩下颤抖的瞳孔,无声呼了口气,倏然起身。
“不用……或许我还能和你父母讲讲道理。”
卧室门外,敲门声霍然梆梆响起。
“把自己的父母晾在客厅,像什么样?”霍父在门板上盛怒地拍了两下,喝道,“还不赶快出来!”
他还想再敲,这时门板“呼”地打开,一个年轻人站在他面前,手摁着门柄,平静地看着他。
霍父顿时愣了一下。
跟他想象中的妖艳贱|货截然不同,这个人的气质非常干净、沉稳,面容却是一等一的美人,五官立体柔和,眉宇之间却处处染着文静淡漠,给人一种非常冷淡和安静的感觉。
天晓得霍父见到白明,第一想法居然是: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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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世出的美人几十年都难能一见……难怪自己这个不可一世的儿子能栽在他手上!
“霍先生,您好,我是白明。听说您找我。”
白明冷淡而礼貌地微微颔首,视线随即移向在一楼地板上遛着弯儿四处看的霍翔,最后转向客厅沙发上端坐的女人。
只这一眼,他纯黑的瞳孔骤然紧缩,耳朵里极尖极细地“嗡”了一声。
那些埋藏在记忆最深处的、最尖锐黑暗的记忆翻涌而上,浮光掠影吉光片羽,支离破碎的碎屑沾染着狰狞的鲜血,在他心脏腐烂的疮疤里来回搅动。
“一切有我。”“伪造意外而已,不是什么难事。”
“她父亲的权已经被她母亲的兄弟夺走,那女人唯一的哥哥早就被赶出沪城了!她现在就是个被母家抛弃的无权无势之人。”
“你没有杀人。别似霜,你最恨的女人和她的儿子,只是会在去机场的路上遭遇车祸意外死亡。”
“那个时候,你可以名正言顺地登上容氏集团的当家主母之位。”
岁月时光倒流而过,掩着尘埃的往事再次被冲刷浮现,那些往日噩梦卷土重来,在白明耳边啸叫狂笑。
那些埋藏在最不堪回忆的、最深处的支离片段,最终汇聚成了如雪晶丝的细渺烟带下,女人鼻尖上那颗暗红的痣,如从地狱爬出来的剧毒的蛇牙。
是她……别如雪……是她!
居然是她!果然是她!
作者有话说:
苍鹰:鹰形目鹰科鹰属鸟类。森林猛禽,习性孤僻而机警。它们通常独居,具有极强的领地意识,会凶猛驱赶任何闯入者。捕猎时,苍鹰极富耐心,善于利用林间植被隐蔽潜伏,一旦锁定目标,便会发起闪电般迅猛而精准的俯冲突袭,用利爪给予致命一击。
霍父见到白明前:哪个妖媚小男孩勾引了我大儿砸?!
霍父见到白明后:我看谁勾引谁还不好说……
第27章 鸊鷉[VIP]
白明的手脚瞬间冷了, 体内的血却疯狂地沸腾起来,刻苦铭心的仇恨如毒液一般浸透全身,几乎将他的心脏麻痹到抽痛。
他永远不会忘记这个人, 鼻尖有一颗红痣的、别氏家族的直系。
如毒蛇一般的、艳丽狠毒的女人。
即使历经数十年, 她的样貌似乎丝毫未变,和她当年撺掇勒令他人对自己和母亲赶尽杀绝的样子,一点都没有差别。
“别、似、霜。”“我继母的表亲”“别氏家族的人……”
好似命运开的一个巨大而荒谬的玩笑, 所有犹疑隐秘的猜测在此刻重重尘埃落定,如达摩克利斯之剑当头斩下,把白明的眼珠染得一片猩红, 几乎难以视物。
容氏集团董事长容辉续弦别似霜的表姐, A国金融华裔别氏家族直系的女人,居然就是霍权父亲霍朝的现任妻子, 霍权的继母, 别如雪。
白明深深地、深深地吸了口气,强迫自己把目光从别如雪身上撕开,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喉头泛起腥甜浓重的鲜血气味。
忽然,他冷若冰窖的手腕被炽热掌心一把抓住, 随即死死握在对方的五指之间。
霍权拉着白明的手, 强行将他挡在自己身后, 面色俊毅沉冷。
“白明,这是我的父亲。”他转向霍父,平静道, “爸, 这是白明,我的爱人。人, 您也见过了,现在您还有事情要嘱咐我吗?如果没有,就请回。我和白明会择日上门拜访。”
霍父猛地回过神来,怒火唰啦一下窜上脑门,破口大骂:
“怎么对你老子说话的?你以为你翅膀硬了是不是?霍权我告诉你,京城付家的长辈都已经知道两家的婚约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是板上钉钉的事!你必须给我找时间去见付二小姐,别在这里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白明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浑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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