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子元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将军可先拜过天子,然后入座。”
羊慎之一愣,一旁的孔惔和王允之跃跃欲试。
他们才不怕跟匈奴人辩论,可羊慎之的目光绕过他们,直接落在了蔡裔的身上。
蔡...
北府兵的船队在泗水之上缓缓而行,旌旗蔽日,战鼓沉沉,两岸芦苇被江风压得伏低又扬起,如无数青灰手臂向北挥舞。羊慎之立于主舰楼船顶层,甲胄未卸,玄色披风猎猎翻卷,目光始终钉在北方天际——那里山峦起伏,云气沉郁,仿佛连天空都压低了三寸,等着一场雷霆劈开。
东平郡治所在,距彭城不过三百里。此地北控济北,西扼巨野泽,南接泗水,向来为兵家必争。羊慎之早遣细作潜入数月,绘就详图,连村中水井深浅、乡间土路承重、官仓夯土厚薄皆有标注。此刻大军尚未抵岸,斥候已三度飞报:陈安果于济北修筑三重坞堡,以巨木为栅,夯土为墙,每堡驻兵三千,配弩车十具、投石机五架;更于清水河口掘渠引水,蓄成三道宽逾五丈之阻水壕,壕外遍撒铁蒺藜,壕内浮筏载弓手昼夜巡弋。其布防之密,竟似早已料定北府兵必取此道。
“他倒不傻。”羊慎之将竹简轻轻搁在案上,指尖叩了两下,“比王敦懂守,比石虎知惧,比刘曜少三分狠绝——却唯独缺一桩:不敢赌。”
帐中诸将静默。段文鸯须发虬结,抱臂而立,苏峻腰挎双刀,邓岳手指无意识摩挲刀鞘,毛宝则低头盯着沙盘上东平地形,忽道:“明公,陈安怕的是您渡河之后直扑襄国,故而把精锐全押在济北一线。可若我军不渡,反溯泗水而上,绕过巨野泽西缘,由任城、亢父斜插,取道高唐——彼处守军不过千余,且无坚堡。”
“高唐?”耿稚抬眼,“粮道悬远,舟楫难继,步骑须穿七百余里丘陵林莽,补给全赖肩挑背驮。”
“正因难行,陈安才未设防。”羊慎之踱至沙盘前,指尖划过一条蜿蜒细线,“此路虽艰,却可直捣阳平仓腹心。阳平仓存粮三十万斛,专供清河、巨鹿二仓周转,若焚之,石虎纵有十万兵,半月之内必断炊。”
帐内灯火微摇,映得众人眉目如刻。慕容翰忽开口,声如寒泉击石:“阳平仓南十里,有飞狐岭,岭下古道年久失修,唯余一线栈道悬于峭壁,宽仅容二人并行。末将幼时随父自辽东徙居,曾见胡商以绳索系马,攀藤而过。若遣敢死之士百人,夜缒而上,毁其栈道,则阳平仓援兵三日不得至。”
“谁去?”羊慎之目光扫过诸将。
张健踏前一步,甲叶铿然:“末将愿往!”
“不。”羊慎之摇头,“张健统左翼步卒,不可轻动。此役非力战,而在诡谲——需通晓山势、善辨星象、能默诵百里溪涧走向之人。”
帐中寂然。忽有一人自帘外缓步而入,素衣未着甲,青巾束发,腰悬一柄无鞘短剑,正是戴渊。
他朝羊慎之拱手,未看旁人:“明公,臣请命。”
诸将微愕。戴渊乃文士出身,虽曾领兵抗王敦,然近十年闭门著书,手不沾刃。羊慎之亦怔住片刻,随即颔首:“戴公既愿亲赴险地,必有所凭。”
戴渊解下腰间短剑,置于案上,剑柄隐有墨痕:“此剑名‘砚霜’,臣三十年未曾出鞘。然臣少时游历泰山、琅琊,踏遍鲁西诸山,所录舆图七十二卷,皆藏于广陵私邸。飞狐岭栈道崩塌处,臣曾亲勘,知其北侧崖缝有松根盘结,可承百斤之重;又知每月朔望前后三日,子夜风息,雾散如洗,星斗分明,足供夜行辨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更知陈安麾下守阳平仓者,乃其族弟陈愈。此人嗜酒,每夜寅时必唤厨子烫酒三升,巡仓不过两圈,便倚门酣睡。其麾下五百兵,半数为新募流民,夜不解甲,晨不整伍,仓廪西侧柴垛堆叠杂乱,距仓墙仅三尺——若以火油浸透麻布裹硫磺掷入,风助火势,半个时辰可焚尽仓廪。”
帐中呼吸声陡然粗重。羊慎之久久凝视戴渊,忽而一笑:“戴公不出山则已,一出山便斩敌咽喉。好!今命戴渊为行军参赞,兼领奇兵营,拨精卒二百,含军匠六人、医士二人、火器手三十,即刻启程。沿途但遇哨骑,格杀勿论;若遇百姓,赐钱五十,封其口舌;若见鸟雀惊飞,即刻伏地不动,待其归巢方续行。”
戴渊肃然应诺,退至帐角,自有副将捧来皮囊、绳索、火折、星图等物。临出帐前,他忽驻足,回望羊慎之:“明公,臣有一言相劝。”
“请讲。”
“陈安非庸将。其修济北三堡,看似固守,实为诱饵。若我军倾力攻之,彼必佯败弃堡,诱我深入,再以伏兵断我归路——彼知我军重辎重,水师虽利,然离舟则弱。故东平一路,明公当以疑兵牵之,真锋必在阳平。”
羊慎之眸光一闪,竟未反驳,只缓缓点头:“戴公所见,与我同。”
戴渊离去后,帐中气氛陡然绷紧。羊慎之召来吕良生——此人如今已非昔日米商,腰佩铜符,掌管北府军粮秣转运,身后跟两名账房,捧着三册牛皮封账本。
“吕君,”羊慎之指着沙盘上泗水下游,“此处临淄港,原属青州刺史辖下,今已归我节制。你即刻调集粮船八十艘,满载麦粟、干肉、盐铁、箭簇,却空置船舱三层,内铺厚毡,藏精甲三百具、强弩五十张、火药桶二十——火药需用油纸裹三层,再以桐油封箱,严令不得近火。”
吕良生垂首:“遵命。只是……临淄港守将,乃王敦旧部周抚,恐其生疑。”
“周抚?”羊慎之冷笑,“他去年冬在建康赌输五百匹绢,欠你吕家三万钱。你明日便登门,说念旧谊,愿免其半数债务,只求他睁一眼闭一眼——若他应允,再赠他青瓷酒樽一对,内盛新酿‘兰陵美酒’;若不应……你便将账本送至尚书台卞公案头,附一封信,写明周抚私贩军粮、克扣士卒口粮事。”
吕良生躬身:“小人明白。”
是夜,北府水师悄然分兵。主力舰队仍沿泗水北上,鼓声不绝,火把连绵数十里,引得济北三堡烽燧彻夜不熄;另有一支偏师,由苏峻亲率,携吕良生所备空船,顺沂水东下,直扑临淄港。船至半途,忽遇暴雨,电闪雷鸣,江面漆黑如墨。苏峻令所有火把尽灭,只留船首一盏幽蓝磷灯——此灯乃戴渊所授秘法,以鲛油调萤石粉,光晕极淡,唯识途者可辨。
雨歇时,船队已泊临淄港外。周抚果然未加盘查,反派小吏持酒肉犒劳,笑称:“苏将军辛苦,周某已备热汤驱寒。”苏峻哈哈大笑,挥手赏其绢帛十匹,又塞过青瓷酒樽。那小吏喜不自胜,捧樽而去,浑不知樽底暗格已被撬开,内藏火药引信一支,正静静指向临淄港内囤积的五千斛军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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