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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31章 强盗之论(第2页/共2页)

bsp;   翌日辰时,北府兵前锋抵东平。羊慎之立于高阜,但见济北方向尘烟滚滚,三堡旌旗招展,鼓角齐鸣,俨然决战之势。他却令全军扎营,只遣邓岳率三千轻骑绕行巨野泽西,佯作包抄;又令毛宝督五千步卒伐木造筏,日夜不停,声势浩大,似欲强渡清水河。

    陈安果然中计。其急调济北守军五千增援东平,又遣快马飞报石虎:“晋军主力已临东平,似欲破我三堡直取襄国,请速发援兵!”

    石虎闻报,连夜点齐三万精骑,自邺城疾驰南下。行至魏郡,忽接飞鸽传书——字迹潦草,墨迹未干,乃阳平仓守将陈愈亲笔:“仓西起火!火势凶猛!贼兵百余人,自飞狐岭突入,已焚三廒!粮秣尽毁!急告!”

    石虎当场摔碎酒爵,怒吼:“陈安误我!”当即分兵一万,命心腹大将率轻骑星夜驰援阳平。然待其军至飞狐岭,只见栈道完好,崖壁松根尚青,唯余几缕焦味随风飘散。再奔阳平仓,但见断壁残垣,黑烟未熄,三百具焦尸横陈——皆是陈愈麾下醉卒,胸前还插着自家弩箭。

    原来戴渊率奇兵夜至,未杀一人,只以火油麻布引燃柴垛,火势借风席卷仓廪。守军惊醒欲救,戴渊早命精射手伏于仓顶,专射举火者;又遣军匠掘开仓后暗渠,引渠水倒灌火场,使浓烟蔽日,遮天盖地。待陈愈率残兵冲出,戴渊已率众退入岭后密林,唯留火场中三十具假尸,皆着晋军号衣,胸插羯军弩矢——分明是陈愈部下内讧,误杀己军。

    石虎见状,知中反间,愤而斩陈愈首级,悬于阳平城头。然仓廪已空,军粮告罄,其南下之师顿失根基。更致命者,飞鸽再至:陶侃部将于药已克乐陵,降者万余,石瞻自刎;郗鉴亲率主力进逼河内,石生弃城而走,刘曜趁势收复洛阳——石勒河东攻势,竟因后方粮道断绝而功败垂成。

    消息传至东平,羊慎之立于军帐,面前摊开两封急报。一封来自陶侃:“乐陵既下,青州震动,临淄周抚已缚械请降。”另一封来自幽州:“慕容皝突袭蓟城,裴嶷开城迎之,石勒所置幽州刺史被擒,胡汉士卒降者两万。”

    帐外忽有军吏高呼:“报——戴参赞返营!”

    帘掀,戴渊步入。素衣染泥,青巾半散,左袖焦黑,右颊划破一道血痕,手中却稳稳托着一方朱漆木匣。

    “明公,”他跪地呈匣,“阳平仓火油账册、陈愈私印、石虎调兵符节,俱在此中。另……臣自飞狐岭采得野山参三株,献与明公滋补——北伐艰辛,明公当惜身。”

    羊慎之亲手扶起戴渊,未接木匣,反取过帐角水囊,递至他唇边:“先饮。”

    戴渊仰首,水珠顺喉而下,映着帐内烛火,竟似滚烫。

    羊慎之环视诸将,声如金石:“诸君,石虎退兵,济北三堡已成孤垒。然我军不攻堡,不追敌——即刻拔营,转兵西向!”

    “西向?”段文鸯愕然,“莫非……”

    “直取上党。”羊慎之指向舆图最北端,“石勒囤粮之所,上党仓。此仓存粮百万斛,为河东、并州、幽州三镇命脉。今石虎回援不及,刘曜自顾不暇,慕容廆按兵不动——上党,唯余守军八千,皆老弱。”

    帐中寂然,唯闻烛芯噼啪。

    羊慎之解下佩剑,锵然出鞘,寒光映雪:“北府兵,今日始知何为‘北’。”

    三日后,北府兵弃东平而不顾,全军转道巨野泽西,昼伏夜行,经濮阳、顿丘,越太行陉,直扑上党。沿途胡汉百姓但见旌旗如云,甲胄耀日,竟无一人惊逃——因军中早有令:凡降者免死,愿从军者授田,愿归耕者赐种,更令吕良生所辖商队随军,沿途售盐、售药、售农具,价半于市。

    至长子城下,羊慎之未令攻城,只遣使持檄入城,内附戴渊所撰《上党赋》一篇,历数此地山川形胜、物产丰饶、民风淳朴,末句曰:“昔秦晋争此,血流漂杵;今晋室中兴,唯求粟米充仓,不取人头祭纛。开城者,官授九品,民赐永业田五十亩。”

    守将览檄,默然良久,次日清晨,长子城门洞开。

    羊慎之入城,未驻府衙,径直策马至仓廪。上党仓依山而建,石砌高墙,内分九廒,每廒高逾三丈,阔如殿堂。他缓步登阶,指尖拂过冰凉石壁,忽觉脚下微震——似有闷雷自地底传来。

    “明公,”戴渊低声道,“仓底有暗河,水声终年不绝。石勒以此水力驱动轮轴,碾米磨面,故此仓可日出粮万斛。”

    羊慎之停步,仰首。阳光自仓顶天窗斜射而入,光柱中浮尘飞舞,如金屑纷扬。他久久伫立,忽问:“戴公,若焚此仓,胡人三年无粮;若留此仓,我军十年不饥。二者之间,何者为仁?”

    戴渊垂首,声音轻如耳语:“明公,仁不在焚与留,在使仓廪所出,尽归黎庶之腹,而非权贵之库。”

    羊慎之缓缓点头,解下腰间玉佩,掷于青砖之上:“传令:上党仓即日起为北府军屯田总仓,凡屯田户,春贷秋偿,利不过三成;凡流民入籍者,授田二十亩,免赋三年;凡胡汉工匠愿留者,授匠籍,月俸米三斛,盐半斤。”

    他转身,目光扫过阶下肃立的北府将士:“此仓不焚,不掠,不锁。自此而后,仓门昼夜敞开,百姓可自入量米,唯需登记姓名、户籍、所取斤两——记清者,明年减赋一成;记错者,罚扫仓三日。”

    风穿仓门而过,吹动檐角铜铃,叮咚如磬。

    消息如雁阵南飞,三日之间,传遍河北、河东、关中。胡人军中,有士卒弃械南奔;汉人坞堡,有豪强开寨纳降;就连远在长安的刘曜,亦遣使密约,愿割雍州之地,换北府兵不攻潼关。

    而建康宫中,司马绍展阅捷报,指腹摩挲着“上党仓”三字,良久,提笔批朱:“羊卿所奏屯田之策,着尚书台即日议定,颁行天下。另,敕封戴渊为广陵郡公,食邑三千户,赐紫袍金带,许乘金辂入朝。”

    内侍捧旨而出,司马绍独自立于殿前丹陛,望着北方渐暗的天色,喃喃自语:“伪郎终成真卿,江左气象,自此不同。”

    此时,广陵城外,吕良生正指挥商队卸货。新运抵的十万册《农桑辑要》,封面印着朱砂钤印——“江左官印”,扉页题字苍劲:“授之以渔,不如授之以渔具;教之以耕,不如教之以耕法。”

    书肆门前,寒门子弟排队购书,有人用粗布裹着书本,紧紧贴在胸前,如同怀抱初生婴孩。远处茶肆,几个老儒围坐,正激烈争辩:“此书言‘稻宜水田,麦宜旱地’,岂非妄论?《周礼》有云‘稼穑之事,阴阳和合’……”

    无人理会。唯有风过处,纸页翻飞,沙沙如春蚕食叶,又似万顷麦浪,正无声涌向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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