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数位心腹知晓。那田庄所在,恰有一处荒废古墓,碑文模糊,唯余“琅琊”二字可辨……
“殿下……早就在襄国埋了钉子?”卞壶声音发紧。
羊慎之未答,只将黄绫诏书轻轻推至卞壶面前。诏书末尾,朱砂御批赫然:“车骑将军羊慎之,持节巡边,便宜行事,百官不得稽留。”
卞壶凝视那朱批良久,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如枯枝刮过石阶:“原来如此。你回建康,不是为护驾,是为出征。你坐稳车骑之位,不是为镇守,是为远袭。你让戴渊坐镇行台,不是为屯田,是为断后路——若你败,他便焚毁淮北仓廪,裹挟流民南渡,保江南根基不失;若你胜……”
“若我胜,”羊慎之截口,目光灼灼,“王氏便再无退路。石勒若亡,胡势崩解,王导纵有通天手段,也填不满襄国城破后那十万饥民、八千降卒、三万顷焦土的窟窿。那时,他要么跪求新君宽宥,要么……就只能学当年王敦,提兵入建康,赌一把生死。”
卞壶沉默良久,终将诏书捧起,郑重收入怀中。他起身,自壁龛取出一只紫檀木匣,打开,里面并无金玉,唯三枚铜符,形制古拙,符面刻着“琅琊”、“广陵”、“武昌”六字。“此乃先帝秘授琅琊三老之信物,一符可调广陵水师精锐五百,一符可启武昌军械库铁甲三千,最后一符……”他指尖停在第三枚铜符上,声音微颤,“可召襄国旧庄家将,凡七百二十三人,皆琅琊旧部,父子相承,三代效忠。”
羊慎之伸手,未取铜符,只覆在卞壶手背之上,掌心温热:“卞公,符不必给我。我只要你知道——襄国城破之日,城头飘起的,不是晋旗,是琅琊王旗。而执旗者,须是王氏之人。”
卞壶浑身一震,抬眼撞进羊慎之眼中。那目光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澄澈:“王公若肯遣一子入襄国,举旗迎我,此战之后,琅琊王爵,永世不替。若不肯……”他松开手,后退半步,深深一揖,“便请卞公代我,向殿下奏明:臣羊慎之,愿以项上人头,偿琅琊宗庙之辱。”
殿内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映得两人影子在墙上交叠、拉长,最终融为一片浓墨。
三日后,羊慎之率亲兵千骑出建康北门。仪仗煊赫,旌旗蔽日,百姓夹道观瞻,皆道车骑将军巡边,威震胡虏。唯有送行至城郊的温峤,亲手将一个油布包塞入羊慎之马鞍囊中,低声道:“内有五石散解药方三帖,另附阿冲(东海王)手书一封——他说,若见石勒,可告之:‘昔年洛下共饮,酒尚温,人已老。’”
羊慎之颔首,策马前行。行至白鹭洲渡口,他忽然勒马,遥望长江对岸。雾霭沉沉,芦苇萧萧,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正悄然离岸,船头立着戴渊,青衫磊落,手中竹杖点水,竟似闲庭信步。羊慎之知,那船舱内,必有卞壶亲誊的土断新规、温峤密拟的军需调度、还有……他未曾见过的,王导写给王弘之的亲笔密信。
船行渐远,没入江雾。羊慎之掉转马头,不再南顾,只扬鞭指向前方:“传令,全军加速,三日内抵广陵!”
广陵城外,新辟的军营尚未筑完寨墙,泥地上插着歪斜的旗杆,旗上墨迹未干:“车骑将军行营”。营中士卒多是新募的淮北流民,衣甲残破,眼神却亮得骇人。他们不识羊慎之,只认得辕门上新挂的那块木牌——上面用浓墨写着四个字:“琅琊旧部”。
羊慎之踏入营门,未换戎装,反解下佩剑,交予亲兵。他赤手走向校场中央,那里,七百二十三名老兵静默列阵,甲胄陈旧,却擦拭得纤尘不染。为首老将须发皆白,右臂空荡荡垂着,仅以麻布裹束,见羊慎之来,单膝轰然跪地,额头触地,声如闷雷:“琅琊旧部第七代家将,赵伯庸,候令!”
羊慎之俯身,亲手扶起老将。他未说话,只解下腰间一枚铜牌——那是他幼时随父赴琅琊祭祖,族老所赐的琅琊宗祠牌。铜牌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慎之吾孙,他日若持此牌入襄国,当知祖宗血未冷。”
他将铜牌按入赵伯庸枯瘦掌心。
老将低头凝视,喉头滚动,一滴浑浊老泪砸在铜牌上,洇开一小片深痕。他猛地挺直脊背,嘶声吼道:“琅琊旧部——听令!”
七百二十三人齐刷刷拔刀出鞘,刀锋映着残阳,寒光如雪,劈开广陵上空沉沉暮色。
同一时刻,建康宫中,司马绍独坐太极殿东阁。案头摊着一份密奏,墨迹新鲜,来自襄国——石勒麾下汉人谋主张宾,遣心腹秘呈:“闻江左新帝委重臣巡边,似欲图襄国。然彼不知,襄国西门瓮城之下,新掘地道三丈,直通城外十里岗哨。地道出口,已伏死士二百,备火油千斛。若晋军来攻,地道火起,瓮城崩塌,敌军尽数埋骨于此。”
司马绍看完,将密奏投入香炉。青烟缭绕中,他取过一方端砚,研墨,提笔,在空白奏章上缓缓写下八个字:
“地道火油,皆我所赠。”
墨迹未干,他搁下笔,推开窗。窗外,建康城万家灯火,如星海铺展。最亮的那一簇,正位于乌衣巷深处——王导府邸,今夜,终于亮起了灯。
灯下,王导正抚琴。琴声幽微,曲调竟是《广陵散》。一曲终了,余音袅袅,他并未停歇,复又拨动琴弦,弹起一支新曲。曲调奇诡,时如羯鼓急促,时如胡笳呜咽,末了,一声凄厉长音戛然而止。
琴弦崩断,铮然作响。
王导拈起断弦,指尖渗出血珠,他却恍若未觉,只将血珠抹在琴额上,喃喃道:“子谨啊子谨……你既送火油,我便烧给你看。只是不知,这把火,是焚尽襄国城墙,还是……烧穿你那件崭新的车骑将军袍?”
夜风穿窗而入,吹熄了案头三支蜡烛。唯余窗畔一盏孤灯,在墨色里,投下巨大而摇晃的影子,仿佛一头蛰伏的兽,正静静等待,等待那千里之外,第一支火箭,撕裂襄国的夜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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