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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50-60(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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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夜里, 楚璃又端着药去了清徽殿。

    她原想着同白日一样,亲手扶着陆云裳坐起,一勺一勺耐心喂下。

    可陆云裳刚见她进来, 神色却微微一滞, 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慌乱。

    “我……我自己来吧。”她轻声说道,用手肘撑起上半身想去伸手接过药碗。

    “可……”楚璃见状,低头并没有将药碗送到陆云裳手上, 而是往前走了一步。

    陆云裳见状身子立刻后仰, 与楚璃拉开一丝距离。

    楚璃愣了愣,眉头轻蹙, 不知缘由。但见陆云裳确实不想自己喂药也没有强求,只是低声道:“那姐姐好好歇息,按时服药,不可逞强。”

    她替她掖好被角,依依不舍地看了她一眼,终是将药碗放在床边, 轻步退出。

    见楚璃出门, 陆云裳也轻轻呼出一口气, 差一点,差一点自己这张老脸又该丢人了……

    楚璃方才踏出殿门,夜风扑面而来, 凉意中带着未散的药香。

    可她甫一踏入廊下, 便听见廊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窸窣。

    她心头骤然一紧,脚步停住,唇-瓣刚要启开喝问, 帷幕后便有人影缓缓走出。

    来人一袭墨衣,头戴黑色帷帽, 面容半隐在阴影之中,只露出一双眼睛,步伐轻缓,楚璃心底微微一震,几乎在瞬间认出,来人竟是吴向真。

    这是楚璃生平第二次与她这样面对面。第一次,还是在楚璃初入冷宫、邢克日日送来饮食,她百般不肯,硬生生饿了三日。

    最终,是吴向真亲自现身,以她母妃边白秋的画像作引,才说服她顺从。

    那一幕至今深深刻在楚璃的记忆里。

    “吴大人?”楚璃低声唤,神情紧绷,眼底的戒备分明到近乎敌意。

    吴向真缓缓抬手,将帷帽轻轻掀起一角,露出半张素净却带着几分憔悴的面庞。

    她抬手合上门扉,目光紧紧锁住楚璃,声音低沉而缓慢:“此处已无旁人,殿下何必如此防备老臣?你该明白,这些年我所做的一切,始终是为了你好。”

    楚璃眼神一动,心下却已沉了几分:“为我好?那逼迫陆姐姐替你办事,她伤成那样,差点没命……这也是为我好?”

    吴向真眼神骤然一沉,盯着楚璃,语声低缓:“殿下何必为了一个宫婢如此?臣从未想过要害她性命,若非她自作聪明,又怎会落得如此下场?哪怕真用她的命,换你免去北上的困局,换你平安留在大梁——难道不值吗?再说,若羯部因此生乱,你自可借机脱身,谁还能逼你远嫁?”

    楚璃呼吸陡然一窒,掌心紧紧攥住衣角。

    她眼底隐隐泛红,却竭力克制怒意:“所以你不仅打的她的主意,还想借她来引出战乱?吴大人,你可知若羯部借此开战,流血的将是无数百姓!我楚璃一人,不值那么多人来陪葬!”

    吴向真怔怔地盯着楚璃,那张稚嫩却固执的面庞,在摇曳的烛火下,一瞬间与多年前的记忆重叠。

    那双倔强的眼眸、那股不肯退让的神情,简直与当年的边白秋一模一样。

    她眼底闪过一丝恍惚,仿佛又看见当年那位女子在殿中挺直脊背,冷声拒绝她的规劝:“若要以无辜性命为筹,我宁愿自己去死。”

    当年的边白秋,宁愿背负骂名,也要护住她想守护的人。只是她的坚持最终换来的,却是满门失势,身死宫中。

    即便多年过去,吴向真每每想起,胸口依旧仿佛被尖刃扎穿。

    而如今,站在她眼前的楚璃,何其相似!

    甚至连说话时那股不容置疑的坚韧,都如同从白秋口中重现。

    只不过,不同的是,白秋的选择是为了家族与至亲,而眼前的楚璃,却为了一个区区宫婢陆云裳。

    吴向真心头骤然翻涌,既是愤怒,又是讥讽。

    “呵……你倒真是她的女儿。”她盯着楚璃,声音低沉,带着几不可察的颤-抖,左手抚着心口长呼一口气,才勉强将那抹悲痛懊悔压下,沉声对楚璃道:“你从前可不是这样的性子?”

    楚璃顿了顿,的确,比起心怀家国天下的母妃,她更像冷酷无情的楚翎帝,只要能活着,她不在乎其他人的生死,但她知道,陆云裳在乎,既然是陆云裳在乎的人,她自然也同样珍视。

    更何况,陆云裳受伤了……她哪怕不知吴向真要陆云裳具体干什么,但心中也断定是极度危险之事。

    见楚璃不语,吴向真还以为她想通了,缓和语气耐心劝道:“你真的以为大楚让公主和亲,羯部便会老老实实待在北地吗?与其眼睁睁看着你被送去做和亲的牺牲品,不如先手为强,打乱他们的阵脚!”

    楚璃才不管这些,声音清亮的回道:“是,从前我性子淡漠,如今依旧不懂你们口中那些所谓的家国天下大事,可若要以陆姐姐的命来换我茍活,那我宁愿去!吴大人,你说是为我好,可这根本不是我想要的!”

    殿中蓦地陷入死寂,只余楚璃急促而凌乱的呼吸声,在昏暗中愈发清晰。

    吴向真静静盯着楚璃,初时语声尚算克制,带着几分耐心与长辈的苦口婆心,如今却已有些不耐:“殿下,你太天真了,你怎知那陆云裳就不是利用你?顺势而为,才能保全自身,不然将来你必定追悔。”

    然而她越说,心底却越急躁。楚璃唇线紧抿,眼中那份固执的光芒丝毫不退,吴向真胸口一窒,眼神骤然冷厉,声音也忍不住拔高:“你当真要为了一个卑微的宫婢,与我翻脸?楚璃,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楚璃闻言心头一震,依旧紧抿着唇,没有回答,态度已然明确。

    吴向真看着跟眼前此人跟边白秋相似的眉眼,强压下心口翻涌的情绪,死死攥紧袖口,语气却愈发冷厉:“好极了!若你要学你母亲的那一套,那便随你去吧。但你记住——固执没有好下场!”

    她猛然甩袖,重新戴好帷帽,转身离去,脚步凌厉,似是要将心底翻涌的情绪一并甩开。

    殿门在夜色中“砰”的一声合拢,烛影随之摇曳。

    殿内只余楚璃一人,她的双腿微微发颤,她明白,吴向真说的没错——自己如今毫无依仗,确实稚嫩得可笑。

    可即便如此,她依旧无法改变心意。指尖因为攥得过紧而泛白,片刻后,她才深深吐-出一口气。

    她望向殿中昏暗的烛火,心口被愤怒与无力交织着,暗暗攥紧拳头:

    ——无论如何,她都要护住陆云裳。

    ……

    清徽殿内的日子总算安静地过去了两日。

    白日里,楚璃按时守在陆云裳身边,要么借着端药,要么借着陪她解闷的由头。

    两人间最初那点尴尬,倒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渐渐消散不少。

    楚璃依旧会因陆云裳的一抹笑而心跳微乱,而陆云裳也不再像那夜般对她避之不及,而是恢复了往昔的从容与温和,眉目间也多了几分熟悉的亲近。

    陆云裳虽说表面静养,但真正要筹谋的事,却都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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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翎帝暗中派来的人手都安排妥当。

    第三日清晨,天光才亮,便有宫人匆匆送来消息:圣人要在清徽殿设宴,款待羯部左贤王与随行使臣。

    楚璃接到消息时,手中还捧着一碗亲自熬好的药粥,热气氤氲中,她的眉头紧紧拧起:“宴席?姐姐你伤还没好透,怎能随便走动?我让别的宫人去布置便是,你只管安心歇着。”

    她说得斩钉截铁,药勺还举在半空,像是随时要堵住陆云裳的嘴。

    然而,陆云裳却已淡淡掀开锦被,神色平静:“殿下,已歇下两日,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陆云裳望着楚璃,面色严肃,还真担心楚璃关键时刻犯轴劲,温声劝道:“清徽殿头一次设宴,此事若交给旁人安排,未必妥当。此事事关羯部来使的体面,也是殿下的颜面。”

    楚璃听着陆云裳明明伤还没好全,偏要逞强替她撑起场面,只觉得这分明是陆云裳在为她撑腰,心头一酸,药粥的香气在鼻尖萦绕,却似乎全都淡了。

    她望着陆云裳略显虚弱的身影,眼底越发心疼,语气也不由放软道:“可你如今这样……要是再累坏了身子,我该如何是好?”

    陆云裳被她盯得一愣,并未全然摸透楚璃那少女心思,只当她是担心自己,随即轻轻摇头,忍不住笑出声来:“我说的是体面与大局,也不是单单为了你。”

    楚璃却像是只挑自己愿意听的那部分,只听到陆云裳那句‘为了你’,心口猛地一热,眼底瞬间亮了几分,几乎没去理会前半句话。

    她看着楚璃那副认真到近乎笨拙的模样,语声柔和下来:“殿下既亲自熬药粥送来,就是想让我好得快些。我如今多出去走走,对伤势也有好处,再者这宴席办好了,也算是戴罪立功,您觉得呢?”

    “可是……”楚璃有些犹豫道。

    “殿下就放心吧。我知道自己的分寸,不会勉强自己。”眼底笑意更浓,终是无奈地伸手想要立下保证。

    楚璃见状忙把手里药碗搁到几案上,动作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搀扶她,语气里满是郑重:“好好好,既然姐姐心意已决,我不拦你。但你要答应我——要是撑不住,立刻告诉我,哪怕只多走一步,也得让我背你!”

    陆云裳微微怔住,随即忍俊不禁,唇边浮起一抹浅笑:“殿下说笑了,若真背我去,怕是羯部使臣见了,第二日便会传得整个大楚都知道,说大楚公主竟纡尊降贵去背一个宫女。”

    楚璃耳尖瞬间泛红,唇-瓣紧抿,半晌才闷声反驳:“那……他们见了,总归会敬我一份情义,不敢小瞧我。”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是是是。”陆云裳无奈地摇了摇头, 心下却暗暗好笑。

    她很清楚,要说服楚璃放手让自己操办这一场宴席,实属艰难。

    这一次也算是她先骗了楚璃, 让楚璃对自己受伤心存愧疚, 如今索性便“坏人做到底”,顺水推舟。

    她点点头,语气柔缓却藏着几分为难道:“若殿下实在放心不下, 不如就在旁边帮着我做些事。你从未操办过宫宴, 如今正好学一学,这宫中设宴的流程, 可不比寻常家宴,也”

    话未完,她心口一滞,险些说漏了。那句“也好为你日后用得着”几乎脱口而出,却在刹那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明白,她重活一世, 发生太多变故, 如今楚璃未来是否还能踏上那条早已被夺走的路, 甚至……甚至……未来是否还能当上女帝,也尚未可知。

    她的改变,对楚璃而言, 是福是祸, 更是犹未可知……

    但只一瞬,陆云裳便垂眸收了心思,事已至此, 她别无所选。

    转而轻声岔开话题道:“殿下,有什么想吃的吗?这次宴席的菜式由我们做主, 好些珍馐,寻常时节都难得一见。”

    楚璃原本凝神听着,陡然被点了名,眼底亮光一闪。

    她张了张口,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陆云裳背上的伤痕,心头像被扯了一下,声音登时低缓:“简单些便好。那些蛮人本就不讲究,煮些肉块,他们也吃得欢。”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觉着不妥。

    抬眸看见陆云裳素白如玉的手指翻弄帛卷,心里暗暗冷哼:就那帮蛮人哪里就配得上姐姐亲自下厨?更何况,她还带着伤。

    思及此,又理直气壮的抬起头看着陆云裳道:“姐姐觉得呢?”

    陆云裳眯着眼,哪里猜不到楚璃那点小私心,轻笑道:“殿下如此,倒也显得我们大楚过于小气了。”

    楚璃撇了撇嘴道:“小气又如何?”

    陆云裳收敛笑意,眸光微沉,唇角却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弧度:“殿下莫要孩子气,我们……自然是要准备一份大餐。”

    清徽殿本是夏日避暑之所,四面环水,碧波清浅。殿外垂柳依依,拂风时影影绰绰,伴着水声潺潺。

    入夜暑气渐退,殿中灯火辉煌,流光倒映在水面上,仿佛千万碎金随波摇曳,静谧中自有几分华美。

    今夜设宴,席间陈设并不张扬,却处处见心思。几案低矮,上头点缀着几株应季的芙蓉,花香淡雅,随夜风飘散,氤氲着一派温和宁静。

    宴席人数不多,却也算齐备。除圣人楚翎帝与太后外,楚玥、楚弘等皇子皇女尽数到场,氛围里添了几分“家宴”的意味。

    只是席间宾主错落,随侍使臣皆在,笑语之间终究压着几分庄重。

    楚翎帝先开了口,声音温润沉稳,眼底却压不住笑意:“今夜设宴,不过借清徽殿清雅之境,款待远道而来的左贤王与使臣。虽名为家宴,却也算是大楚对羯部的诚意。”

    他说到此处,微一停顿,目光落在楚璃身上,神色里添了几分柔和与感怀:“朕膝下子女虽多,然璃儿自幼最是乖顺懂事。如今要远嫁羯部,心下难免舍不得。只愿左贤王待她如至宝,不负朕这一番割爱之情。”

    此言落下,殿内随即有人附和。

    楚昱捧盏而笑,语气轻快:“父皇放心,楚璃姐姐端庄贤淑,羯部得之,自是福缘。”

    楚弘亦拱手,唇角含笑,话音却带着几分调侃意味:“左贤王若有半点怠慢,只怕要先过我这做兄长的手中一关。”

    殿内闻言,众人皆笑。太后抬手抚了抚衣袖,眼神安详:“此乃两国之缘,亦是璃儿的福缘。若能换得两境安稳,终是功德无量。”

    几句笑语,几声祝辞,原本肃然的氛围渐渐热络起来。

    觥筹交错之间,那些往日里难得在楚璃眼前出现几次的皇兄皇姐,此刻却个个说得情真意切,仿佛她与他们素来亲厚一般。

    满殿关切与祝辞交织,落在她耳中,却只觉虚伪得刺耳。心口愈发堵闷,眸光一点点冷了下去。

    席间杯盏轻碰,酒香氤氲。楚翎帝见此,顺势开口,话音沉稳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大楚与羯部世代交好,此番更添连理之谊,朕所愿者,不过一句——两国友谊,长存不渝。”

    话音落下,殿中立时应和声四起。有人举盏祝“两境安泰”,有人笑言“世代亲睦”,一时之间,殿内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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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笑语交织,仿佛真是一派祥和景象。

    只是帷幔之外,夜风一过,柳影摇曳,掩去侍卫眉宇间一闪而逝的紧绷。

    陆云裳前世便见惯了这样的场面。殿中笑语与虚饰,于她而言不过寻常,她神色平和,只等着等会要上演的好戏。

    只是余光一瞥,却见楚璃唇角紧抿,眉眼间一片阴郁。

    她心念微转,再看向那群互道问候之人,皱了皱眉,楚璃往日都在冷宫,极少参加这样的宴席,见不惯那些虚伪做作的面孔也是寻常。

    她垂眸看了看天上明月,计算着时辰也快到了,脚步也悄然往楚璃身畔靠近了半分。

    还在愣神的楚璃,只觉身边突然多了一道热气,案几下的衣袖似是与什么轻轻相触,心头猛地一颤,低头便见到了熟悉的裙样式。

    原本郁结的胸口,忽然松开几分。

    她偏过头,望见陆云裳安静沉稳的神情,心底涌起一种久违的安定。

    像是忽然找回了主心骨。

    楚璃抿唇,眼中闪过一丝倔强,却还是忍不住弯起唇角,朝她笑了一下。

    陆云裳神色依旧端雅,仿佛只是在静静聆听席间的话语。

    但在那一瞬,眼角轻轻一弯,将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悄声送还给了楚璃。

    两人视线在空中轻轻一触,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殿中丝竹声正婉转,胡姬们衣袂翻飞,舞姿轻曼。只是若细细看去,最前那一名胡姬,手腕翻转的力道似乎比寻常更重,袖中金钗在灯下反射出一瞬冷光,被乐声与舞步巧妙掩去。

    楚璃眼角余光似乎捕捉到什么,心神微动,却又被陆云裳那双安然的眼眸牵住,瞬间忘了追究。

    就在这份温柔尚未散尽之时——

    “哐啷!”

    脆响骤然炸开,清徽殿中笙箫声与笑语被生生斩断。

    碎裂的瓷片在案几上滚滚翻转未停,最前的胡姬已翻腕出手,金钗寒光破灯火直闪,刺向左贤王的胸口!

    一切发生得太快,殿上宾客霎时乱作一团。太后惊呼声未落,身侧的宫女已吓得手中酒盏倾倒,满桌佳肴溅洒一地;楚玥、楚弘下意识从席上起身,椅脚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之声。

    而那一刹,楚璃只觉得心口猛地一紧,思绪尚未来得及反应,目光却已下意识投向身边的陆云裳。

    她清晰地看见,对方便眉眼间闪过一瞬冷意,指尖微微一动,像是早已预见到这场突变。

    殿中乱象骤起,惊呼、席椅翻倒、刀剑出鞘的声响层层叠叠,汇成一片。可在那嘈杂中,楚璃分明听见自己心脏“砰砰”狂跳,撞击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侍卫们尚未来得及扑上前,陆云裳已一把扣住楚璃的手腕,低声急切:“殿下,小心!”

    她猛然一拽,将楚璃带着连退两步,几乎贴着殿柱才堪堪避开。可下一瞬,前席翻倒的酒壶与铜盘齐齐砸来,其中一盏滚烫的汤汁溢泻而下,直朝两人劈头倾覆。

    热浪逼面,陆云裳几乎在汤汁落下的刹那屏住呼吸。她明明是先将楚璃护到身边,然而楚璃却比她更快一步,反手一揽,硬生生将她挡在身后。

    “嗤——”

    滚烫的液汁溅在楚璃的手臂上,发出“嗤”的一声,腾起一股细微的白雾。她眼见那白皙肌肤瞬间浮起通红,心口猛地一揪,眼底的冷意被一瞬间压下,替代的是压抑不住的怒气。

    殿中喧乱如潮,侍卫与舞姬扭作一团,刀光、惊呼与呼喝声交织在一起,犹如乱世惊雷。

    可在殿柱后的狭窄阴影里,陆云裳心神却仿佛被定住了一般。

    她目光落在楚璃被烫的手臂上,指尖不由自主地轻轻覆上去,又在触碰的一瞬猛然收回,低声急切:“傻子,你为何要……”

    楚璃却咬牙强忍着疼痛,唇角微弯,目光坚定如铁:“我不能让你再受伤。”

    陆云裳深吸一口气,殿中尖叫、兵刃交击声交织成一片,此刻再多言语也无济于事。

    她一把抓住楚璃,几乎是半推半抱,将她带到高大朱红的柱子后方。她早已预料宴席上会生变,也算计过舞姬们下手的时机。然而刀剑无眼,血光瞬息,纵然再小心,也无法保证每一处都尽在掌控。

    目光掠过殿中,只见侍卫蜂拥至圣人和太后身边,其余几位皇子亦被重重护卫环绕。唯有楚璃,身份低微,最不受重视,若非自己提前得知,怕是已被乱流裹挟,性命难保。

    想到此,陆云裳心底微微一颤,却迅速压下。抬眼远望,人群另一端,一名舞姬挥动长棍,猛地砸向三皇子楚贤的膝腿!一声惨叫划破殿中喧嚣,楚贤扑倒在地,额上冷汗直冒。

    此刻,所有侍卫和大臣的注意力都被圣人安危牵制,无人顾及他。

    陆云裳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唇角在暗影中微微勾起——这一棍,算是额外的惊喜。

    血影翻涌,尖锐呼喊渐渐消散。皇宫侍卫终将局势压制,几名舞姬当场斩杀。鲜血渗入地毯,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焦糊的气息。混乱在兵戈与怒斥中逐渐平息,殿内再次恢复秩序。

    而在柱子后,陆云裳静静注视楚璃紧咬唇-瓣、因疼痛而微微颤-抖的模样,心口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是庆幸,又是压抑不住的怜惜。

    作者有话说:

    哪个小可爱?不要再来试我的密码了…

    第53章

    楚翎帝神色冷厉, 当即喝令:“来人,将这些逆贼的尸首与余孽尽数收押,逐一审讯, 不容半点疏漏!”

    殿外侍卫齐声应下, 刀戟森然的将人一一拖了下去。

    然而左贤王却忽然起身,目光凌厉如刃。

    他俯身拾起一名舞姬掉落的兵刃,指尖抚过刃口, 眸光一瞬间冷得骇人, 此物出自草原铁工,寻常之人绝无可能得来, 脑中第一个念头便是草原之上有人要杀他!

    但是这心思刚起,便又将视线扫向大楚的皇帝,草原之人又如何能这般轻易混入大楚皇宫?

    难不成,是这大楚的挑拨离间之计?方才那人,似乎并没有对他下死手,是了

    他猛地抬头, 语声低沉而愤怒:“在大楚皇宫深处, 本王竟遭遇埋伏……若非亲身经历, 几乎要以为,这是你们大楚特意备下的‘迎客之礼’!”

    楚翎帝眉头一蹙,面色阴沉, 显然被此话激得不悦。

    两侧席间的皇亲国戚皆屏息垂首, 无人敢出声,唯有几位皇子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左贤王气息粗重,胸口因伤而起伏不定, 却依旧强撑着身子,怒声再道:“此事若不能彻查清楚, 两国和亲何以继续?这些人,本王要亲自带回审讯!”

    楚翎帝冷声回道:“皇宫大内,岂容外臣擅审?朕自会追查到底,定将幕后之人连根拔起!”

    二人针锋相对,空气仿佛凝固。

    良久,左贤王方才从齿间挤出一声冷笑,终是此刻身子支撑不住,额际早已渗出细密冷汗,伤势带来的剧痛让他身形微晃,全靠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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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腹死死搀扶才得以站稳。

    见对方不退让,也只能先保全自身,声音嘶哑却强硬:“好!那本王便拭目以待。”

    话音一落,便在亲随簇拥下,踉跄着退出殿外,径直被护送回驿站。

    直至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殿中那根紧绷的弦才倏然断裂。

    一片隐忍的呼气声悄悄响起,众人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未曾褪尽的惊悸,正欲以目示意、低声窃语之际,一名内侍脸色煞白,慌不择路地奔至御座之前,扑跪于地,声音因极度恐惧而颤抖破碎:“圣上!不、不好了!三皇子殿下……他似是昏死过去了!”

    楚翎帝心头一震,见角落席间,他最是温润谦和的三子楚贤瘫软在宫人臂弯中,面无人色,唇边还沾着一抹刺目的鲜红。

    楚翎帝猛地自龙椅上起身,急声喝道:“快!传御医——立刻!”

    不过片刻,须发皆白的御医便提着药箱疾步而来,气不敢喘,跪伏于三皇子身侧,指尖急急搭上那截冰凉腕脉。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点滴流逝,御医眉头越蹙越紧,额角渗出细汗。

    良久,他终于收回手,转向面色凝重的皇帝,伏地低声禀报:“启禀圣上……殿下乃惊惧交加,急痛攻心,方致昏厥。万幸……暂无性命之虞。”

    他话音微顿,喉头滚动了一下,才继续道:“只是……殿下坠地时右腿遭重物碾压,腿骨……已碎折。纵是精心调养,日后恐怕……亦难免落下跛行之患。”

    殿内顿时一片寂静,大皇子脸上闪过不可置信的笑意,但瞬间便低下头,其余几位皇子均是面面相觑。

    楚翎帝更是眉峰紧蹙,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暗流,毕竟是自己的骨血,落得如此终局,岂能毫不痛心?

    然而他膝下皇子众多,朝局波谲云诡,身为帝王,他早已习惯了将种种情绪压于泰山之重下。

    他沉默片刻,终是几不可察地叹出一口气,声音沉缓而听不出喜怒:“既如此,便全力医治,不可有失。”

    随即,他抬眸环视满殿,目光如霜,扫过每一位皇亲重臣惊魂未定的脸,冷声道:“今夜之事,干系重大,尔等出得此殿,切记慎言,一字一句,皆不可妄传。”

    略一停顿,他挥了挥手,威仪中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众卿……先回各自殿里吧。”

    众人如释重负,连忙躬身告退,步履匆匆间,殿中人声渐寂,只余下清冷的月光与摇曳的烛火。

    不多时,清徽殿内便只剩下楚璃与她身侧的陆云裳仍在近前伺候。

    楚璃因手臂为热汤所烫,楚翎帝微一示意,御医便即刻上前仔细查看。

    诊视片刻后,御医躬身禀报,道是仅伤及皮肉,未动筋骨,开了方子,静养便可,并无大碍。

    楚翎帝略一颔首,语气听不出情绪:“那便下去取药罢。再去备几味舒筋散热的药膏,稍后送来。”

    御医低声应“是”,躬身退步而出。

    殿宇重归寂然,深长的影子在烛光下晃动。

    楚璃也被宫婢小心搀扶着送往偏殿暂歇。偌大的正殿之中,转眼便只剩下楚翎帝与垂首静立的陆云裳二人。

    楚翎帝依旧端坐于御座之上,指节分明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案面。他目光未抬,声音却沉沉压了下来,如暮钟撞入死水:

    “陆云裳,”他唤她的名字,语调平稳,却字字透着冷意,“今夜这场‘好戏’……你告诉朕,为何会到这般地步?”

    陆云裳当即伏身下拜,深深叩首。

    她肩头微微绷紧,垂下的眼睫不住轻颤,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压制的惶然:“回陛下,当日情势危急,微臣……微臣只是急中生智,斗胆献策。然筹谋仓促,短短两日之内调度诸事,难免……难免百密一疏,酿成骇变。至于三皇子殿下受伤……”

    她话音稍顿,像是极力回想又倍显无措,随即笃定而惶恐地接道:“奴婢以性命担保,那伤人舞姬绝非臣所安排之人,奴……奴婢也未看清是何人伤了三皇子!圣人安排给我的人!怎会听我的话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楚翎帝居高临下,凝视着她,半信半疑,眉心深锁。茶盏在他指下旋转,发出轻微的“嗒嗒”声,仿佛敲在人的心口。

    确实,人是他给陆云裳的,仅仅两日,怎可能叛变……

    良久,他才冷声开口:“若非你的安排……那便是有人,趁机浑水摸鱼,欲行一石二鸟之计。”

    他眼眸倏地眯起,寒光乍现,“哼——好算计。”

    陆云裳屏息凝神,不敢抬头。

    楚翎帝的目光自她身上缓缓扫过,最终凝成一片冰冷的警告,低声吐出最后几个字,余音悬刃般危险:“此番……朕暂不追究。若往后再生半分疏漏……”

    话未说尽,那未尽的威胁已沉沉压满殿宇。

    “奴婢必定谨记圣训,万事谨慎!”陆云裳连忙俯身应声,声线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微颤。

    就在这一低头的刹那,她浓密的眼睫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

    心底非但没有惶恐,反倒倏地掠过一丝冰冷的暗喜,唇角在阴影里轻不可察地勾了勾。

    楚翎帝一言不发,目光仍凝在她伏低的背影上,那眼神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暗流汹涌却波澜不惊。

    良久,他才终于缓缓移开视线:“先退下吧!”

    陆云裳在殿中俯身一拜,便缓缓退出。殿门阖上的一刻,她背脊紧绷的弦才悄然松下。

    夜风扑面,灯火渐远,她的步伐却依旧稳若磐石,唇角似有若无地勾起一丝弧度。

    待回到偏殿后院,月色下的花影重重,一人却早已等候在暗处。

    那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太监,身上仍半挂着舞姬的华服,鬓边汗意未退。见到她,神色骤然一松,眼底掠过劫后余生的狂喜,连忙上前伏身:“姑娘,奴才……奴才办成了!”

    陆云裳停下脚步,垂眸淡淡扫过他狼狈却兴奋的脸,眉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右手早已从容地从袖中滑出一只沉甸甸的锦缎荷包,指尖一垂,递了过去:“辛苦了,这是你的赏钱。”

    小太监双手颤抖着接过,指腹触及那饱满的银锞子轮廓,眼中闪烁着贪婪与感激,却仍压低声音,略带惶惶:“可……可那三皇子伤得不轻,奴才怕……怕圣人怪罪下来……”

    陆云裳微微一笑,声音低缓,像是安抚,又像是冷意暗藏:“放心吧,蛮族使团多疑,今夜这场乱局,若只他们受伤,反倒坐实了猜忌。这本就是圣心默许的敲打,一个皇子,比起大楚万里疆土和边境永固,算得了什么?”

    那小太监一怔,心下似乎更添几分笃定。

    想到殿中血影与混乱,唯独自己能全身而退,更是感恩涕零。他连连叩首,哽咽道:“姑姑大恩,奴才定生生世世铭记!”

    膝头才一触地,陆云裳眸色瞬间一敛,手腕轻巧一翻。寒光一闪,匕首已悄然没入对方喉颈。

    那小太监身体猛地一僵,双眼圆瞪,难以置信地望向她,喉间嗬嗬作响,却再也发不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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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个清晰的音节。

    那沉甸甸的荷包自他无力松开的手中跌落,“噗”一声闷响,砸在青石地上。

    陆云裳适时抬手扶住他,仿佛怕他倒下弄脏地面,眉眼间仍带着温柔的笑。

    只是那笑意未曾抵达眼底,冰冷剔透,仿佛月光下淬毒的薄冰,与世间温情毫无关联。

    “放心,”她低声,仿佛耳语,“你这份功劳,我会替你记下。”

    话音落下,她轻轻一推,尸身倒入后院昏暗的花木间,血迹被夜色吞没。

    陆云裳抖了抖袖口,步伐平稳如常,楚翎帝瞧不起她一个宫女,却不知最是不起眼的宫婢太监,往往也是最致命的存在……

    今日她为楚璃献策挡灾,看似忠勇护主,实则一箭三雕,步步皆在算中。

    楚贤腿骨尽碎,纵能保命,然身有残缺,宗法礼制之下,储君之路已彻底断绝;而大皇子虽不费吹灰之力便少了一个强劲对手,而其余皇子目睹此变,惊惧之余,心底又何尝不是对大皇子有了更多提防猜疑之心。

    最妙的是——楚翎帝那双多疑的眼睛,此刻怕是已悄然转向了最大得益者。只要猜忌之种一旦落下,便足以在未来发芽生根,兄弟相残,父子离心,终将是一场血肉相吞的好戏。

    陆云裳低低笑了一声,将尸体随手拖至废弃的水井边,毫不犹豫地推了下去。

    井口传来一声沉闷的水响,瞬间淹没在夜色之中。她缓步至一旁盛满清水的石缸边,就着冰冷的水,慢条斯理地盥洗那双纤白如玉的手。

    指尖血色荡开,复又归于清澈。等清洗干净,她才站起身子,将视线望向楚璃休息的偏殿,想到方才她红了一片的小臂,迈步朝偏殿走去,

    甫一走近楚璃所在的偏殿,那份冷厉狠绝的锋芒,已被小心收敛,只余下恰到好处的温婉与体贴。

    殿内灯火温黄,柔和地笼罩着倚在榻上的楚璃,她手臂已缠上洁净的布带,脸色微白,却仍强撑着维持着一份镇定。

    陆云裳看在眼里,心口微微一紧——方才那一挡,她记得清清楚楚,楚璃是拼了力气护在自己身前。

    “可还疼得厉害?”她声音轻柔,缓缓走到榻前坐下。

    眼底浮起一丝藏不住的心疼,指尖甚至忍不住想要触碰楚璃的手,却在半途顿了顿,只是小心将被角替她掖紧。

    她眸中那一瞬是真切的心疼,像是要将楚璃所有的伤都揽入自己心口。

    可在这温柔背后,她心底却暗暗生出一丝清醒的悸动——正因她如此在意楚璃,才更该防备。

    权谋之途,她从不容许任何软肋。若有一日旁人窥见她的在乎,便会反过来成为制她之刀。

    楚璃撑着身子坐起,眉心紧锁,却还是弯着眼抬眸看着陆云裳,嗓音压得极轻:“现下已经不疼了!方才父皇将姐姐留下,可有为难你!”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声音因痛意而微微颤抖,却像细针一样刺进陆云裳的心口。

    她原本在心底暗自告诫自己——不能动情,绝不能让这份在乎成为旁人可乘之隙。

    可楚璃眼底那抹真切的忍耐一落下,仿佛轻易击碎了她周身冷冽的铠甲。

    陆云裳喉间一紧,唇角却依旧带着温柔的弧度,缓声道:“我无妨…倒是殿下,不仅越发爱逞强,还爱撒谎了…”

    她垂下眼,看着被覆上药草的小臂,明明眼前人疼的脸色发白,还强撑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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