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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晚宴散场时, 夜色已深。承光殿外檐灯万盏,光辉却再照不进陆云裳眼中。
她垂眸敛目,随众人退下, 袖中十指死死攥紧, 指节泛白,几乎要将那层轻纱绞裂。
——她早该料到的,早该防着的。
她不是没见过楚璃的狠, 楚璃是什么人?她是那个在冷宫里熬了整整十年, 最后从泥泞中踏着血水翻身称帝的人。是那个一朝翻身,便将昔日所有敌人一一踩在脚下、连骨头都不剩的帝王。她最擅长的, 就是以退为进、杀人不见血。自己竟因着她年幼低估了她,被她以这样“恩赐”的姿态,硬生生拖入了这场局。
前世根本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前世的楚璃连字都认不全,哪有机会进御书房听讲?更别说懂得这些朝堂权术,说出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可如今,反倒是自己给了她倚仗?陆云裳心里冷笑一声, 喉间涌上一股闷气, 怎么都咽不下去。
她低头避开旁人目光, 正要快步离去找楚璃算账,才刚踏出承光殿的台阶,身后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排内侍匆匆赶来, 身影在灯火下投下一片阴影。
为首的那人身形清瘦, 面目清俊,正是跟在圣人身边伺候的小太监。他走到她面前,拱手低声道:
“圣人有旨——陆小宫婢, 留下。”
陆云裳心头骤然一跳,虽不知圣人为何会找她, 但还是依规矩低低应了声:“是。”
她随那名内侍穿过重重回廊,月色淡淡,洒落在青砖石道上,两道长影,一前一后,紧随而行。偏殿灯火昏黄,一盏孤灯立在朱木几上,光晕微颤。内侍脚步一顿,回身在门口立住,让出殿中之人。
那人衣着绣蟒,银丝束发,眉眼中藏着宫中常年伺候帝王的老成世故,正是翎帝跟前最得力的太监总管,赵全。
赵全静静地打量着她,眼神不似审视,反倒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怜惜,又像无奈。
“你不用怕,”他终于开口,声音低缓沙哑,“圣人唤你来,不是问罪。”
陆云裳低垂着头,姿态恭顺,却不卑不怯:“奴婢听旨。”
赵全盯着她片刻,像是在衡量她的心性。半晌,他轻轻叹了口气。
“圣人心疼四殿下,怕她孤身远赴,身边连个信得过的人都无。便想着让你随行,照料她起居饮食。”
他顿了顿,语气中难掩一丝劝慰:“虽说历来从未有宫婢随公主出境之例,但这次……算是圣人破了规矩,也算,是对四殿下的一份体恤。”
陆云裳缓缓抬眸,与他对视一瞬。
她看不透赵全话里的几分真几分假,但听到要好好照料楚璃,心里也她不知是愤怒多一点,还是荒谬更多一点。现在的她,恨不得在重生归来之时就将人毒哑了才好。
她尚未出声,赵全却已自袖中取出一块鎏金腰牌,递了过来。
“此为通关令牌,出宫、入卫、通文房皆可通行。”他语声顿了顿,“你收着。若真去了北地,有了这个,多少也算是‘大楚天子所命之人’,比寻常陪嫁宫婢好些。”
陆云裳指尖微颤,接过那枚沉甸甸的玉牌,只觉掌心一凉,凉得直透脊背。
赵全看她神色,微叹一声,语气也低了几分:“你模样生得不差,又是中原女子,去了北地……呵,那些羯人可不会管你是宫婢还是主案官女,只怕是见一个抢一个的蛮性子。你年纪轻轻,听二公主说你如今还是女学甲班一等,这种前程……实打实地金贵。圣人也是怜你,不忍你太过受苦。”
陆云裳垂眸,指尖拢紧那块腰牌,心底却一寸寸冷下来,想来是楚玥已经替她去求过情了,这牌子便是圣人的态度。
“女学甲班一等”——她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只等月底的朝试一过,便能入朝为官,踏上仕途。若是随楚璃一道北上,这试她是断然赶不上了。明明只差一步,她就能以女子之身,光明正大立于庙堂。
可现在,这所谓的“随行照料”,分明就是弃子流放!
陆云裳指节青白,几乎要将那腰牌捏裂。
前世她知道,这场和亲最终并未成行。羯部使团来大楚,口称和亲,实则借机试探与讨价还价。最终楚璃没走成,羯部也无功而返。
可那是前世的结果——是在她根本没有被卷进去的情况下。如今她身在局中,不知结局是否会偏移,也不敢赌能否在朝试之前等来“无疾而终”的结果。
错过今年,她就要再等一年
她狠狠咬住后槽牙,将那重生记忆里涌出的画面强行压下。
她不知楚璃是恶意使然,还是另有筹谋。但这一刻,她心底已泛起滔天寒意:这个人,她必须防。防她一次、两次,直到她死,或者她自己彻底脱身。
她重生回来,本想避开旧局,守住清明一世,可现在看来,命运偏偏不肯放过她。
“奴婢明白。”陆云裳低声开口,声音沉稳,听不出喜怒。
赵全满意地点点头,又叮嘱一句:“四殿下明日便迁往清徽殿,你也一道去,今夜开始,好生准备。莫让圣人失望。”
“是。”她低头应下。
腰牌在她袖中磕在掌骨上,冰冷的触感仿佛一道烙印,嵌进了骨血。
疯子,她想。疯的不是楚璃,是她陆云裳——她竟曾真心想过要救那个人。
不需查探,她已知楚璃在哪儿。
——冷宫,她今日布了这整局,定还在那里等她。
离开偏殿,陆云裳一步未停,径直往冷宫方向而去。
初夏的夜风从回廊穿过,带着夹叶的潮气,在青石砖上卷起一阵低旋。她衣袂猎猎,心头却是一片冷凝。她几乎可以肯定——以楚璃那诡谲又任性的性子,今夜定不会安安分分歇下。
果然。
冷宫最深处的偏殿内,灯未熄。
那本应空置的宫门虚掩着,一道橘黄灯火自缝隙中溢出,像某种隐秘的召唤,引得陆云裳一步步走近。
她推门而入,室中光线温软,空气却依旧透着积年的冷寂。
楚璃正靠坐在塌边,身上披着粗薄毯子,额前碎发微乱,脸颊还有些病后未褪的苍白,眼里却分外清明。
看到陆云裳的那一刻,她的唇角缓缓扬起,眉眼弯弯地笑:“我就知道你会来。”
那语气不是欣喜,而是笃定。
陆云裳脸色未动,只沉沉把门关上,压着声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楚璃侧头看着她,眸色幽深,像是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用近乎撒娇又隐带执拗的语气低声道:“我只是想让你陪我。一直。”
“你疯了。”
“嗯。”她点头,竟顺从得近乎诡异,“我也觉得……我是有点疯了。”
楚璃说着伸手去抻毯角,骨节瘦得清晰,脸上却挂着淡淡的笑,“不过没关系,我疯一点,你就不会走得那么快了。”
“你……”
“放心。”她打断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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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裳,“我既可以求父皇让你跟我走,也可以求他让你留下。”
陆云裳冷笑:“用什么换?”
楚璃懒懒靠着榻,轻轻一咳,脸色微白,“我只要你白日陪我说说话,晚上不许不告而别。”
陆云裳沉默了一瞬,眸光一寸寸沉下:“所以,你只要我在你和亲之前陪你日日说话,夜夜留宿,便愿意放我走?让我留下?”
“我喜欢你,哪怕只有几日,我也想能有几日跟你在一起。”楚璃抬头看着她,就像是在看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宝物。
陆云裳冷笑一声道:“就因为你这莫名其妙生出的情绪,便毁了我这么多年的努力?楚璃,你怎配谈喜欢二字?”
“不是莫名其妙。”楚璃的声音忽然冷了半分,盯着她不放,“你不在,我就睡不着。你走了,我就觉得天要塌了似的,头疼得像要裂开……我恨你,但更离不开你。”
她咳了一声,身形微晃,却还是撑着笑意靠回塌上。
“我不想留你在我身边,是我需要你在我身边。”
“这几日,你若是肯留下来,白日陪我说说话,夜里别不告而别……我的病好了,便放你过朝试。”
她说得笃定,却也透着古怪的脆弱。
陆云裳沉沉盯了她一眼,冷声道:“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楚璃轻轻笑了,声音低哑,像猫踩着夜色而来,眼角眉梢都是张扬的胜利,“是谈条件。”
陆云裳几乎是一下就站了起来,目光如霜,胸口剧烈起伏。她快步走到榻前,一把揪住楚璃的领口,将那瘦小的身子往自己面前拉:“你有什么资格谈条件?你楚璃的话,能信几成?”
楚璃被她扯得微微踉跄,却毫不恼怒,只定定看着她,眼里光芒清冷又倔强:“这次不一样。”
“你骗我一次,还不够?”陆云裳咬牙,手指几乎要掐进她衣襟,“你一句话,把我扯进这场局,若我真的错过朝试——你赔得起吗?”
楚璃被她近在咫尺的怒火灼得睫毛都轻轻颤了颤,半晌才道:“我以天发誓。”
“什么?”
“陆云裳。”楚璃低低开口,声音沙哑中透出某种执拗,“我若反悔,你朝试不中,日后不登仕途……我就死在你面前。”
她一字一句,不像玩笑,也不带戏弄。
陆云裳身子一震,心头仿佛猛然被什么攫住,脸色瞬间变了。她不是没听过疯话,但她从未听过十四岁的少女,这样执拗地把“生死”拿来做誓言,还说得这般平静——仿佛她真的不怕死,只怕她不在。
“疯子。”陆云裳声音都微微发颤,“你真是疯子。”
“是。”楚璃笑了,忽地伸手扯住她的手腕,把她往塌上带,“你不答应,我真的疯起来,你也别想好过。你不在我身边,我就日日缠着你,日日喊你名,哪怕是天涯海角,也要拉着你一起去。”
“你——”陆云裳试图挣脱,可那点病恹恹的力气竟像铁钩似的,钩在她腕骨上,她抬眼去看,那少女眉眼苍白,唇角泛青,连呼吸都轻飘飘的,可偏偏那只手,一寸不肯松开。
陆云裳不想信她,却又无法彻底不信。
“疯子……”她喃喃地又重复一遍,却没再挣扎,“若我这段时间日日陪你,你便不再与我纠缠?”
楚璃仿佛听到什么极为动听的话,神色一凛,眼里那点晦暗霎时亮了。
“我说了,只要你答应。”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像生怕吓跑眼前人,“我不想逼你,也不想你吃苦……你模样又好,性子又柔,若真落在那些蛮人手里……我想想就不舒服。”
良久,陆云裳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坐回塌边,盯着楚璃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好,我应你。但若你再反悔哪怕一次……我不管你是不是公主,是不是要死,我都不会再信你半句。”
楚璃唇角缓缓弯起,像得逞的小狐狸,一点一点靠过去,在她耳边低语般说:“好,姐姐。”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冷宫外院依旧破败, 一如多年来被遗弃的模样。
残叶枯枝堆在院角,无人打扫,石砖缝里生出野草, 蝉声在夜里聒噪不休, 仿佛连虫鸟都知这里不属于活人。
风一过,卷起细细尘土与干瘪叶片,拍打在窗棂上, 发出轻微的“咯咯”声响。
虽然来过很多次, 但这是陆云裳第一次在冷宫过夜。
这偏殿早年就被弃了,四壁斑驳, 门窗也漏风。
虽然楚璃房内陈设简陋,墙角也有旧日水渍难以褪去,但地面扫得干净,被褥也是新换的,香炉里燃着淡淡的艾草味,空气中混杂着夏夜草木的气息, 与屋外那股沉闷腐气截然不同。
这才让陆云裳好受些。
楚璃躺在床上, 面色因病而泛着浅白, 自陆云裳安静在她身边坐下,一双眼便睁得亮晶晶的看着她。
她枕着胳膊,靠在床边坐着, 肩膀抵着墙, 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眼皮渐渐沉了,显然已倦意上头, 却还是维持着几分清醒。
“你就这样坐着过一夜?”楚璃见她明明困的狠了,却还强撑着, 终是忍不住先打破了这沉闷的气氛,“我这床大,能睡下两人。”
陆云裳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应。
她的确困倦了,也冷。可真要躺上那张床,与楚璃同榻而眠,多少还是让她心中抗拒。
“怕我吃了你?”楚璃像是看穿她的顾虑,轻笑了一声,带着点带病的沙哑。
陆云裳唇角未动,只将视线移向窗外:“你还没这个本事。”
“那为何不躺下?”楚璃撑起身子,发丝垂落在肩头,眼中闪着固执的光,“既答应陪我,却连近些都不肯?”
陆云裳终于垂眸,慢声道:“陪你,是答应你的事。但陪,和纵容,是两回事。”
楚璃眼神闪了闪,脸上的笑意敛了几分,沉默片刻后,低声道:“你总是这样。话说得好听,心却永远藏着旁的事,让人看不透。”
烛火噼啪一响,陆云裳没接话,只是静静望着眼前这张因病憔悴却仍倔强的面容,目光如古井无波。
楚璃神情略有黯淡,却仍不死心:“这冷宫夜里漏风,你要是真在这儿坐一宿”她故意顿了顿,“明日怕也要同我一般发热咳嗽。你不是还想着赶朝试?若是病倒了,可别赖我头上。”
陆云裳闻言,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屋子。
虽说楚璃住得干净,可到底是冷宫,白日还不觉着,但夜里寒气夹着夜风从破窗缝钻进来,阴凉如水。
这房里只有唯一的一张床塌,再往外,是尚未扫净的旧砖与死灰,确实无处可眠。
她沉默片刻,终还是轻声道:“只一晚,殿下明日便要搬去清徽殿。”
“好,”见陆云裳松口,楚璃连忙点头。
说完,陆云裳便也不再纠结,慢慢挪到床沿,和衣躺下。
但依旧与楚璃之间隔了一臂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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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璃看着她躺下,眸光中竟浮起一点小小的得意,嘴角一弯,似笑非笑:“你看,你还是信我的。”
“别得寸进尺。”
“好,不寸,不进。”
话虽这般说,但楚璃还是悄悄往陆云裳这边挪了半寸,发丝擦过枕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陆云裳没有回头,只是不动声色地将被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将两人中间堆起一面小墙。
楚璃见状,便也就此止住。盯着眼前那道挺直的背影,月光透过窗缝在那人肩头勾勒出一道银边。她忍不住轻声唤道:“陆云裳。”
“嗯?”
“你在这儿,我连做恶梦都不怕了。”
陆云裳背对着她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这丫头怕是不知道,若不是早知和亲之事必不能成,此刻她怕是早已有了杀心,是真将她想的太良善了些。
但心里这般想着,终是没露出什么其他神色。只将手藏进袖中,将眼闭上,也算是眼不见为净。
“睡吧,别说话了。”
楚璃唇瓣轻启,却在瞥见那人绷紧的肩线时噤了声。
许是今日已达到自己的目的,又或是知道自己已经将人得罪狠了,再多说.…
她悄悄将半张脸埋进被褥,嗅着那人身上若有似无的沉水香,终是心满意足地阖上眼。
夜越沉,虫鸣也仿佛渐渐退去,整座冷宫像被夜色一点点吞噬,只剩榻上的两人呼吸微响。
陆云裳原本背着楚璃,身子贴着床沿睡着了。
可不知过了多久,她在朦胧中感到身后那股幽微的寒意渐渐贴了上来,像有什么细软的东西在慢慢靠近。
她蹙了蹙眉,刚要动,却听背后传来一声轻轻的鼻息。
她转头。
只见楚璃整个人缩成一团,已悄悄贴到她背后来。
那张白日还带着病色的脸,此刻藏在她肩窝旁,睫毛静静垂着,薄唇紧抿,像是怕惊醒她般小心翼翼,整个人瘦瘦小小的,靠得很近,却没有真的压上来。
“楚璃?”她低声唤了一句,音色里带着些不耐。
背后传来极轻极轻的一声鼻音,一只胳膊搭到她的肩上。
手触到对方皮肤的一刻,陆云裳怔了片刻,轻声道:“你身上怎么这么凉?”
楚璃没有睁眼,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句:“冷。”
“那你往我这儿贴什么。”
“……你身上暖。”楚璃语气像是在梦中撒娇。
陆云裳忍不住轻哼了一声,将她的手从自己身上拿开,身子也往外挪了些位置。
可过了一会儿,再回头时,楚璃的手也不知什么时候再次搭上了她腰侧,像只病恹恹的小猫,呼吸均匀,眼角贴着她的衣襟。
陆云裳本能地睁开眼,正欲出声斥她“别闹”,却发现楚璃的脸正贴着她的后背,额发轻轻蹭到她肩前,鼻息在她脖颈处若有若无地拂动。
那张熟悉的小脸,眼睫颤颤,嘴角还带着点困倦的安宁。
……像是回到了最初见她的那一日。
那个坐在雪地里的小姑娘裹着半旧的棉袄,发梢沾着细碎的雪粒。她蹲在宫墙根下,正用树枝拨弄着火堆里的红薯。抬头望来时,那双杏眼里盛着小心翼翼的欢喜,软软地唤了声‘姐姐’。
陆云裳心尖蓦地一颤,掌心下意识地一紧,指尖几乎贴到了那瘦削的脊背上,终究只是静静地收回了手。
晨光透过窗棂,在冷宫斑驳的地砖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楚璃迷迷糊糊醒来时,发梢还缠着陆云裳的衣带。她像只餍足的猫儿般蹭了蹭,将带着药香的额头抵在对方颈窝处,见陆云裳没有推开自己,更是得寸进尺地整个人都趴在了陆云裳身上。
陆云裳见状皱眉想将身上的人拉开:“殿下该起了,今日还要搬去清徽殿。”
楚璃却突然收紧手臂,死死抱住她的腰:“我不!”声音里带着晨起的软糯,却透着股执拗劲儿。
陆云裳手上使了三分力,这才将人从身上剥下来。楚璃被陆云裳疏远的态度弄得一怔,杏眼里闪过一丝受伤,“我要城南李记的话梅糖,”她扬起下巴,声音里带着刻意的任性,“不然便不搬了。”
“冷宫的人出不去。”声音里还带着晨起的沙哑,却已经染上了几分不耐。
楚璃闻言忽然笑了。那笑意先从眼底漾开,像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带着几分狡黠的碎光,“可姐姐会翻墙呀。”她歪着头,青丝顺着肩头滑落,“前两日我分明看见,姐姐夜里踩着东墙第三块松动的砖翻进来,”指尖轻轻点着下巴,作思考状,“落地时差点踩到那只花猫的尾巴呢。”
陆云裳眉心一跳,转身而起,连忙道,“殿下怕是看错了。”
“我认错谁,都不会认错你。”楚璃嘴角带着笑,直直看向陆云裳等着她继续说什么。
翻墙在宫内亦是大罪,陆云裳现在也保不准楚璃会做出什么疯事,倒也没再推脱,点头应下:“既然殿下想吃,那奴婢这便去买?吃完殿下可就愿意搬了?”
“自然。”
未免楚璃再生出其他事端,陆云裳连女学与尚食局都未去,便踏着第一缕天光出了宫门。
等她提着话梅糖回到冷宫时,推门便见楚璃伏在窗下的矮案前,日光斜斜地透过窗棂,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少女正捏着两缕青丝,圆润的指尖小心翼翼地缠绕着,连有人进来都未察觉。
“给。”陆云裳将油纸包搁在桌上,话梅糖的酸甜气息顿时在室内漫开。她垂眸看着楚璃手中的动作:“这是做什么?”
“同心结呀,起身时在榻上寻到的。”楚璃依旧低着头,发丝从肩头滑落,“用姐姐的头发和我的,这样缠着……”她忽然抬起脸,阳光映在那双杏眼里,像是盛了一汪清透的琥珀,“就再也分不开了。”
话音未落,她忽然倾身向前,带着话梅糖的甜香扑进陆云裳怀里。“这样就算姐姐日后要杀我——”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也得先绞断自己的头发呢。”
陆云裳一怔,随即垂眸浅笑,指尖轻轻拂过楚璃发间那缕缠绕的青丝:“殿下说笑了,刀剑凶器,莫说沾手,便是想上一想,都是对天家威仪的大不敬。”她的声音温润如常,眼底却凝着深不见底的幽潭。
阳光在两人之间投下细碎的光斑,将纠缠的发丝映得近乎透明。
原来楚璃一直知道,自己是想杀她的,陆云裳不着痕迹地退后半步,衣袖带起一阵微凉的风,那缕被编进同心结的发丝便轻轻飘落。
“糖要化了。”她转身去拾桌上的油纸包,指尖在案沿顿了顿,“殿下若再不吃,可要辜负奴婢的辛苦了。”
楚璃看着飘落的长发,蹲下捡起,将它放到方才准备的香囊里,歪头笑道:“姐姐买来的,就算是化了,也甜。”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陆云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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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油纸包轻轻搁在桌上, 话梅糖的酸甜气息很快在屋中弥散开来。
她垂眸看着楚璃手中缠绕的青丝,神色淡然如水:“糖已买来,不知殿下可愿吩咐人, 去清徽殿收拾?”
楚璃咬着一颗糖, 梅子的酸味让她不自觉地眯起眼。
她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桌角散落的发丝,阳光透过窗棂,在她指尖投下细碎的光斑。
片刻后, 她才抬眸看向陆云裳, 琥珀色的瞳孔在光线下近乎透明:"姐姐这样急,是怕我赖在冷宫, 不遵守约定?"
陆云裳没有立即回应,只垂眼掸去桌边浮灰,语气依旧平和:“那殿下是否守信呢?”
楚璃挑了挑眉,道:“姐姐说呢?”
陆云裳没有说是或不是,而是淡淡开口劝道:“冷宫到底不宜久居。宫里近日已有不少人来看动静,殿下若再不离去, 恐叫旁人抓住话柄。眼下宫中风声正紧, 流言一出口, 再想澄清,便难了。”
楚璃的眼神骤然暗了下来,晃了晃悬在桌边的脚:“我本就要被送去和亲。”
她将“被送去”三个字咬得极重, 像是要把它们嚼碎。
“往后也不在宫内, 有何可怕的?”她的脚尖轻轻点地,忽然凑近,话梅的酸甜气息扑面而来:“倒是姐姐, 今日未去女学,也未回尚食局, 可是怕我生事,特意留下来看着我?”
陆云裳目光不动,语气温淡:“殿下贵体尚弱,奴婢自然得尽责伺候。”
楚璃自嘲笑道:“若我真去了和亲,倒也省了许多人为难。”
“殿下,”陆云裳看着楚璃的脸,轻叹了口气:“莫要任性。”
“是啊,我只是个冷宫无人管的弃子,如何比得上皇姐金枝玉叶,”楚璃嗤笑一声,嗓音轻哑,“父皇与祖母都疼皇姐,养了那么久,舍不得送去那等苦寒之地,自然得另找人替。”
陆云裳没有否认,却又觉得此刻当将此事与楚璃讲清楚:“殿下主动请旨和亲,圣人才给了几分宽容,若殿下此刻借着圣恩胡乱行事,被人寻到由头,不仅失了圣心,怕还得背个‘任性不识大体’的罪名。往后日子是想好过些,还是难过些,全凭殿下一念之差。”
楚璃神情微怔,显然未曾想到陆云裳会如此直白。
陆云裳却不避她的目光,神情静如秋水。
她知道自己今日冒了险。
可她如今还有其他事要做,没那么多精力时刻盯着她。
况且,楚璃已不是无知孩童,若再不挑明局势,任由楚璃继续不问大局地胡闹下去,受牵连的不只是她一人。
她如今并不安全,甚至可说,身在风口浪尖之上,稍有差池,便是粉身碎骨的结局。
陆云裳看了她一眼,缓声道:“如今圣人虽已定下你去和亲,但也有不少人盼着殿下出事。”
“纪贵妃前日便派人往御医署取了数份脉案,又向兵部递了私信,说关陇近来流民频发,若皇女带病和亲,恐为边疆祸根。你说她是在担忧你,还是担忧她母族?”
楚璃沉默,掌心里握着那颗半融的话梅糖,指尖却已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而长公主如今也虎视眈眈盯着楚玥手里的内务与礼监,”她深深看了一眼楚璃继续道:“可如今若想换人,便只能让你彻底消失方才有机会……”
陆云裳走近一步,站在她身侧,语气终于不再伪装:“我不知殿下背后到底是哪一方势力在布局,但是”陆云裳抬眼看她,缓声道,“如今宫里这局势,远比殿下想得复杂,莫要轻信旁人才是。”
楚璃低头剥着糖纸,唇角缓缓勾起,似笑非笑:“姐姐这是想劝我识趣一些,乖乖被你们送去那风沙满眼的西北,落个‘识大体’的好名声?还是……怕我若真的出了什么事,回头换了楚玥,宫中的局势又是一番翻天覆地?”
陆云裳语气一顿:“自是两者都有。”
“这么多人想让她去……”楚璃挑眉,目光意味不明,“为何姐姐还要选她?”
陆云裳垂眸:“因为她懂得如何去争。”
“那我呢?”楚璃逼近一步,眼中浮现一抹隐忍的光,“我若也去争呢?我若不甘心,若我也想留在宫里——姐姐你,会不会也站在我这边?”
那声音不高,却几乎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执拗,像是一头尚未张牙的小兽,试图用最后的倔强,换来哪怕一丝被偏爱的可能。
可陆云裳看着她,眼中却没有丝毫动容,甚至带着一点清醒得近乎冷淡的现实:
“殿下若真想争,我却要问一句——您,拿什么争?”
楚璃微怔。
陆云裳语声淡淡,故意想去激怒楚璃,去诈她身后藏着的人:“楚玥有太后,纪贵妃护六皇子,长公主背靠宗室,哪怕是其他贵人,也有各自的门生与谋士在暗中奔走。而您呢?长年呆在冷宫,身后空空如也,甚至连一纸诏命都无人替您争取。您以为,单凭一腔不甘与几句狠话,便能翻出风浪来?”
风又起了,吹得窗棂“咯吱”一响。
陆云裳转身将窗缓缓掩上,回首望她。
楚璃静静听着,脸上没了笑,却也没有陆云裳期待的怒气,半晌才听楚璃轻声道:“那姐姐呢?”
一句话,让陆云裳愣了愣。
她呢……
屋外风起,吹得枝叶哗哗作响,天光斜斜落在她脸上,将她的五官映得沉静如水墨画中走出的人。她缓步走回案前,拂去桌角的一点糖屑,语气仍温和,却似沉了许多分量:
“我并非皇亲贵胄,无靠山,无世家出身。自幼入宫为学,三餐未稳,身无主张。可正因如此,我才知晓这世上并非人人都能生来锦衣玉食。”
她抬眸看向楚璃,眼神澄澈得几近凌厉:
“我所求者,并非权位贵宠,也非升沉浮名。”
楚璃神情微动,却没有打断她。
陆云裳继续道:“圣人、太后、贵妃、宗室——他们争的是权柄,是家族荣耀,是江山万里。但我只想……为这世间寒门书生,贱籍工妇,乃至市井孤女,开一条能凭自身行走于世的路。哪怕她们没有高门世族的庇护,也能靠自己的学问与本事,堂堂正正立足于天地之间。”
她语气不疾不徐,眼神平静得几乎没有波澜:“我要的,不是陪君王嬉笑,更不是做某家族的工具、某贵人的门生。我要的是,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
最后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替前世的自己谋个公道。
窗外的风已停了,阳光落在两人之间,一半明,一半暗。
楚璃嘴里的糖早已融化,酸酸甜甜的味道却仿佛还缠在舌尖。
她静了一瞬,忽然轻笑了一声:“所以姐姐选了皇姐?是因为皇姐可以让你实现心中抱负?”
“是,”陆云裳点了点头。
她说得太坦然,坦然得不像宫里惯会藏心藏话的女子,也不像任何一个曾跪倒在金阶玉砌下的人。
那一瞬,楚璃竟生出一种追不上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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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v>< "https:">提供的《冷宫养出个病娇女皇》 40-50(第5/16页)
云裳脚步的怅然:陆云裳不是在求活,也不是在求权,而是在求一种,她尚无法理解的更大的东西。
她微怔着看她,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姐姐……”楚璃低声唤了一句,语气里多了几分不确定。
她还只是个十四岁的女孩。
虽是皇女,却一向不受重视。那些宫闱争斗、朝堂风云,在她眼中如雾里看花。
她生来聪慧,却未真正参与过权势之争;她懂得撒娇、懂得挑拨、甚至懂得取宠,可她不懂什么叫“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
那些词离她太远了。
“你……”楚璃嗓音干涩,“你从前对我的好只是骗我吗?”
“从未骗过你。”陆云裳望着她,神色澄然,“我所说的每一句话,皆出于真心。只不过——这世上真心话,也未必都是好听的。”
楚璃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却最终只是低下了头。
她忽然有些恍惚。
她想起自己这些年在宫中所见所感:母妃早逝,父皇冷眼,兄弟姐妹明争暗斗,连冷宫中的野猫都活得比她自在。她曾天真过,以为只要乖巧听话,就能换来一丝怜爱;她也曾愤怒过,想过逃、想过闹、想过鱼死网破。
可她从未想过,宫墙之外,还有“寻常女子也能立足于天地”这种事。
那一刻,她看着陆云裳,忽然觉得她有些陌生,突然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幼稚的可笑。
……
“姐姐说得太远了……”楚璃终于低低开口,轻声道:“我不懂。”
“殿下现在不懂,不打紧。”陆云裳语气缓了几分,像是在安抚一个刚受惊的孩子,“往后会懂的。”
楚璃垂眸看着自己指尖缠着的青丝,发梢已被她缠得松松散散,像是一场未结成的结。
她轻轻松了手,指尖滑过案面,忽然站起身来,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般:
“姐姐帮我吩咐人打扫清徽殿吧。”
陆云裳一顿,随即点头:“殿下能想通便好。”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清徽殿在宫城偏北, 是翎帝夏日的避暑之所,整个宫殿外沿环着一道不甚宽的水渠,渠水澄澈, 贴着石壁蜿蜒而行, 绕殿一周,发出细碎的流水声。
楚璃踏上清徽殿前的石阶,抬头看见高挑的屋脊。大殿的琉璃瓦映着水光, 像被一层细碎的银片。水帘从檐角垂落, 湿润的凉意扑面而来,掩去了夏日的燥热。她伸手触了触那飞溅的水珠, 冰凉得让人打了个激灵。
陆云裳紧随其后上阶,见状淡淡一笑,道:“小心衣袖,湿了可不好烘干。”她侧身挡了挡溅来的水花,抬手指向这水帘道,“每日晨光刚起, 宫人就会驱动水车, 把渠水引上殿顶, 顺着琉璃瓦檐泻下,阳光落在水珠上,不仅挡住烈日, 还能冲淡暑气。”
楚璃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低声道:“这里……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陆云裳没有立刻应声,只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水幕之后的殿宇,淡淡道:“终究是清徽殿, 圣人将殿下放置在此,可见其重视。”
“姐姐,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水声淹没,“你说这水车要多少人才能转动?”
陆云裳理了理被水汽打湿的衣摆,闻言手指微微一顿,看向远处轻声道:“当需十二个有力气干活的内侍,分三班轮换。”
楚璃仰头望着那道晶莹的水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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