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光在她眼底闪动,十二个人——她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曾几何时,她连一盏热茶都要自己动手去烧,如今却这小小水车就要十二个活生生的人日夜不休,只为维持这一帘虚幻的清凉。
水声潺潺,像极了那年冷宫檐下的雨漏。
只是那时的雨声带着霉味,而此刻的水帘却散发着玉石般的清冽。
只是,这水幕织成的笼子,细腻、温和,却依旧是关着人的,秋风一起,水渠封冻、瓦檐结霜,这里会瞬间化为寒殿。
所以,陆云裳口中的“重视”,在她听来,更像是带着期限的收容。
一旦水枯风停,这帘水幕便会像幻影一样散去。
而她,也会被送往更远、更冷的所在。
她收回视线,淡淡开口:“秋风起时,这水帘就该结冰了吧?”
陆云裳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夏天过去,自然会有别的安排。”
楚璃没作声,起身踏上石桥。青石板被流水打磨得发亮,鞋底踩上去微微打滑。
陆云裳下意识地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肘弯,又很快收回,只是指尖还下意识的悬在楚璃身后三寸处,生怕这人性子毛躁,一不小心就磕到哪处。
转过假山,水车吱呀的声响先传了过来。三个太监正弓着身子推转木轮,粗布短打的后背洇出深色的汗渍。
风车叶片投下的影子在她们脚边旋转,陆云裳不动声色地侧移半步,用自己身形隔开那些狼狈的喘息声。顺带借着整理披帛的动作,轻轻将楚璃往阴凉处带了带。
水车旁边还立着两座高大的木制风车,风车叶片随着水流轻缓地旋转。
"这是西域进献的风轮改的。"陆云裳说话时,手指虚虚护在楚璃耳侧,挡开被风卷来的水雾。
见楚璃盯着风车出神,继续解释道:“这风车能将殿外的凉风引入室内,比冰鉴更温和些。”
楚璃轻点了点头,这是在冷宫里的她,从未见过的新鲜事物,风掠过她的鬓发,携着水汽与桂叶的清香,虽说新奇,但她也只是多停留了几眼,便将视线收了回来。
怕被旁人觉得她没有见识,紧跟着陆云裳穿过水帘,走入殿内。
一踏入殿内,楚璃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殿内光线柔和,雕花屏风上绘着山水,金丝缠绕的床柱在光影间若隐若现。
地面铺着光洁的石板,水汽氤氲,湿润的凉意从脚底缓缓升起,沿着脊背流动。与她记忆中阴暗潮湿、散发着霉味的冷宫相比,这里宛如另一个天地。
陆云裳察觉到她的迟疑,轻声道:“宫人早得了吩咐,将殿中陈设细细擦拭过,殿下可还满意?”
"这殿"楚璃的声音很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比我想象中要亮堂。”
陆云裳以为是楚璃一下子从冷宫的环境搬出来,还有些不习惯,皱眉道:“殿下若觉得太亮,可以让人将竹帘放下。”
楚璃摇摇头,目光扫过红漆案几上摆放的鎏金香炉:“不必了。”楚璃走向窗边的绣墩,指尖轻轻抚过绛色帷幔上细密的金线,“反正”她的话戛然而止,转而问道:“姐姐,这帐子的花样好漂亮,是你选的吗?"
“嗯,我哪里有这么好的眼光,这是尚服局上月新呈的样式。”陆云裳注意到她指尖的迟疑,“殿下,可是觉得太厚重了?”
楚璃收回手,摇了摇头:“只是想起从前在冷宫时,帐子破了个洞,夜里总能看到月亮。”她忽然抬眸,“这殿里,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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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吗?”
陆云裳微微一怔,随即指向西侧的雕花窗棂:“戌时三刻,月光会从那里透进来,正落在床榻前。”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若殿下想看得更清楚些,可以让人把窗纱换成素绢的。”
楚璃望着窗棂投在地上的光影,嘴角微微扬起:“原来在这里月亮也要按着时辰来。”她转向陆云裳,眼中带着几分稚气未脱的倔强:“姐姐,你说这殿里的月亮,和冷宫的可是同一个?"
陆云裳垂下眼睫,轻声道:“天上明月,自是同一轮。”
“是吗?”楚璃轻轻抚过窗边的青瓷花瓶,“可我总觉得,这里的月亮,怕是会更圆些。”
陆云裳轻笑道:“殿下,今晚瞧一瞧便知是不是更圆些。”说完吩咐随行内侍将行李一件件搬入,又逐一查看床帐、屏风、茶具、文房,动作娴熟利落,当最后一个小太监抱着空箱笼退出殿门,陆云裳才转过身来。
她目光扫过楚璃松散的发梢,语声平稳:“奴婢今日还未去过女学,想去女学告个假,可能要晚些回宫,殿下先用些点心可好?”
楚璃盯着案上那碟突然出现的芙蓉酥。方才明明还没有的。她捏起一块,酥皮簌簌落在裙上:“你早备好了?”
“清徽殿小厨房十二个时辰都有人当值,殿下饿了也可以使唤他们。”陆云裳的脚步在殿门口顿了顿,回首时神情如常,却在眉梢掠过一瞬不易察觉的思量:“清徽殿安静,少有人来打扰,殿下如今病未痊愈,那西回廊的紫藤架下最是阴凉,午后常有穿堂风。"她说完顿了顿,"殿下莫要在那儿停太久,免得着凉。"
楚璃噗嗤笑出声,嘴里的酥渣都喷了出来:“姐姐还当我是三岁孩子么?”
笑着笑着,眼眶却微微发热,她低头假装整理衣带,再抬头时,殿门已经轻轻合上,她手指漫无目的地缠着一缕青丝,发梢被她绕得松松散散,像是一场迟迟系不上的结
陆云裳离了清徽殿,沿着青石小径往女学行去。天色渐阴,闷热的空气里浮动着草木蒸腾的气息,廊下悬着的铜铃被风撩拨,发出细碎的声响,更惹得人心烦意乱。
女学门前的梧桐树下,贺清清正用绣鞋尖碾着地上的落花,眉心早蹙起一道细纹。
姚澄更是抱着书卷倚在石栏边,不时用帕子拭去额角的薄汗。直到看见陆云裳的身影转过回廊,姚澄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拽住她的衣袖:"好你个没良心的!三日不见人影,连只字词组都不曾捎来,莫不是把我们这些同窗都抛到脑后去了?"
贺清清虽没她那般直接,却也忍不住道:“我原想着你是不是中了暑气”她声音渐低,“可今早听教习嬷嬷说,四公主被指了和亲”
“你没来,莫不是想着替四公主殿下求情?”贺清清半句话接上,眼睛瞪得溜圆。
陆云裳垂了垂眸,神色不动:“圣人已下旨,要我随楚璃一同北上。”
贺清清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手中的团扇"啪"地掉在地上:“圣旨都下了?!"她一把抓住陆云裳的手腕,"云裳,你清醒一点!那北地是什么地方?去年使节来朝时你没听见吗?十月就飘雪,连马匹都要裹着毡毯过冬!”
陆云裳唇角微微抿紧,目光冷了一分:“并非我主动请旨,是她向圣人自请,说一路北上路途艰险,她自幼胃气虚寒,来日若真要远赴北漠,只怕饮食不调,唯我做的合她胃口。圣人听了,便……准了。”
姚澄也急了,快步走到她面前:“这话你也信?谁不知道四公主最会拿捏你!这女学的会试只差一个多月,你若真跟着去北地……就算将来回来,也再无机会入仕。你我三人在京中辛苦经营的产业——花铺、绣坊,还有那间书肆——全都怎么办?云裳,你老实说,是不是你自己也想去。”
陆云裳眸光一闪,嘴角勾出一抹苦笑,也不知道这两人为何总觉得自己对楚璃与众不同,只能解释道:“我怎么会愿意?只是圣命难违罢了。”
贺清清气得直跺脚:“什么圣命!少来这套若你真走了,崔芷瑶那帮人还不知道得多得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愤愤道:“罢了罢了我回去就想办法找我爹,他在翰林院还有几位老相识,或许能帮你留在京里。”
姚澄皱着眉:“我也去求我叔父,他在吏部任职,说不定能从任调上想办法……”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陆云裳静静听着,直到她们停下喘口气,才缓声道:“别急,我就是担心你们从旁人口里知道我的消息会急,这才特意来女学找你们说清楚此事,虽说下了旨意,但我定然不会走。”
贺清清怔住:“不会走?可你刚才还说——”
姚澄突然福至心灵,压低声音道:"我差点忘了,你本就是楚玥殿下的人莫非已经想好了其他法子。”
“嗯,此事不方便同你们细讲,”她轻轻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嘴角微微勾起,“你们只要知道,我定会留下便是。”
姚澄狐疑地看着她,忍不住问:“真的?”
“我何时骗过你们?”陆云裳淡淡道:“你们若真想帮我,便替我向先生请个假,不必说缘由。”她转身欲走,又似想起什么,回头补充道:“对了,书肆新到的《山海经》记得给我留一套,我还答应跟静安堂的孩子说故事的。”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从女学出来时, 天色已近黄昏。金红色的余晖像一层纱,覆在高高的宫墙上,陆云裳看着宫墙两头的桂叶, 香意像细细的丝线, 顺着晚风一点点钻入鼻息,先是沁入喉间的温软,转瞬又泛起心口深处的凉意。
陆云裳站着思考片刻, 想了想了, 没有直接回清徽殿,而是折返换了条静僻的小径, 往楚玥所在的乐清宫去了。
虽说她知道此刻贺清清与姚澄还帮不上什么忙,但两人说的话还是让她心思却翻覆不休。但对于贺清清提到关于她关心楚璃的话,她只当是玩笑。
要怪只怪自己平日演技太好,怕是将两人都骗过去了。
虽说她有前世的记忆,知道这次和亲会黄,但她向来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 越是暗潮汹涌, 越要在袖中攥紧几张底牌。
况且, 她对楚璃的承诺并不全信。
那位殿下平日向来笑得温婉,可这一次,她才察觉那笑意底下藏着的刀光。
口口声声说, 只要她留在身边陪上几日, 便会亲自替她向圣人求情,免了随队北上的命令,还能继续读书应试。
听来情真意切, 可这样的允诺,她岂会不打量几分真假?
她脑海里闪过一个冷得出奇的念头若有人此刻真要对楚璃不利
那自己也就省了不少事, 不用冒险去那苦寒之地,也不用在这和亲的漩涡中被人推来搡去。
可这念头还没在心底站稳脚,身子拐入回廊,余光便瞧见前方一抹熟悉的身影——
纪贵妃的贴身嬷嬷,正扶着楚璃往延禧宫方向走,陆云裳的脚步微微一顿,清徽殿跟乐清宫在两个不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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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向,纪贵妃与楚璃更是素来无甚往来,此刻和亲人选才刚刚定下,贵妃忽然相邀……此时怕是绝无单纯叙话之理。
想到刚刚升起的念头,莫不是真的瞌睡来了送枕头?
她沉吟片刻,见人渐渐走远,还是提步跟了上去。
延禧宫外的回廊一向曲折,两侧种着垂枝的碧桃与芭蕉,掩映着一汪清渠。
渠水因外宫的水车而流速不缓,水面偶尔泛起细碎的波光。
等陆云裳跟着两人绕过假山时,一阵低低的争执声传来,明显带着压抑的急促。
陆云裳抬眼望去,只见两名小太监立在渠边,其中一人手里拎着一只描金的木匣,另一人伸手去抢,脚步往后虚晃了一下,差点踩空。
那木匣似是宫中贵人的随身物什,嬷嬷正皱着眉去劝,楚璃站得稍远,像是想伸手去帮忙,却又被挡在一旁。
谁料那争抢的太监突然手一松,木匣砸落在渠边的湿苔上,直直滚向水里。
楚璃见状下意识快步向前去捡,却不防渠边的青石因常年溅水而极滑,绣履一滑,整个人重心一倾——
“啊——!”
伴随着嬷嬷一声惊呼,楚璃的身影猛地失去平衡,连同衣袖间未收起的丝帕一起,跌入水中!
“扑通!”
清凉的湖水瞬间将她吞没,水面溅起大片雪白的水花,随即被湍急的水流拉向外渠口。
她的发髻在水中散开,宛如一抹被水波卷走的墨色云丝,在夕阳下漂荡起伏。
陆云裳的脑子先是“嗡”地一声——她本能地想到,若楚璃真的出了事,纪贵妃必然被牵连,和亲之事很可能就此生变,那么自己……便不用随行北上。
这个念头像一缕冰凉的风,从心口滑过,让她的脚步在石板上凝住了半瞬。
可下一刻,渠水中那抹身影又猛地浮起——脸色惨白,唇色发紫,双眼因呛水而无神地睁着,手在水下胡乱划动,像被水流一次次拖向更深的地方。
那是濒死的模样。
胸腔里忽然像被人重重敲了一下,冰凉被一股灼热取代,令她的呼吸骤然急促。
理智的计算、可能的好处,全都在这一瞬轰然碎裂。
“殿下——!”
她猛地提起裙摆,几乎是奔着飞下石阶,指尖因惯性发麻,却没有半分犹豫。
冰凉的水雾扑面而来,她整个人俯下身,伸手死死攥住楚璃湿滑的手腕。
水流的冲击力远比想象中强,拉扯得她的肩膀生疼,脚下的青石被水冲得生了细细的青苔,一滑就可能跌入水中。
她咬住牙,脚尖死死抵在渠壁的缝隙间,借着全身的力道往回拖——
“再给我一点……!”她低低喘着,眼底全是血色的决意。
楚璃的指尖因寒意而微颤,却也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眼神倏地聚焦在陆云裳脸上——那眉心的紧锁,那唇线的绷直,那双眸子里明晃晃的急切……不是装出来的。
“殿下——”她低声急唤,脚下死死踏稳青石岸,腰背绷得如弦般紧。水声与心跳交织在耳边,她一点点将楚璃向岸边拖拽。
终于,随着一声闷响,楚璃被她生生拽到渠边。
直到守在不远处的宫人们闻声赶来接应,陆云裳才松了手,等七手八脚地将人从水里托上石岸。
她的衣袖早已被水浸得透湿,整个人也被带得跪坐在地,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仍带着力竭后的微颤。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是拼了全力。
几乎来不及分辨这是意外还是算计,只觉得那一幕刺得眼睛发疼。
那一刻,她真真切切地怕了。
怕楚璃死在自己眼前。
……
楚璃被拖上岸的那一刻,湖水顺着她的衣角倾泻而下,在青石板上蜿蜒成细流。
她被扶坐起来,唇色惨白,湿透的发丝紧贴在颈侧,胸口微微起伏,像是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力气。
见着楚璃这狼狈的模样,纪贵妃的贴身嬷嬷这才反应过来,脸色变得惊惶失措,几乎失了方寸,急急压低声音吩咐:“快!去取干净的衣物,快些!”
她的语调里带着抑不住的颤意——纪贵妃殿里可担不起这样的事,若楚璃在此出意外,和亲之事小,若让羯部借题发挥,怕是立刻能翻出兵戎之祸。
陆云裳半跪在楚璃身旁,额发被水汽打湿,贴在鬓角。
她伸手将那几缕湿-漉-漉的发丝拨到楚璃耳后,语声急促而低沉:“殿下,可有哪里疼?胸口闷不闷?头晕吗?”
她眼底的慌乱,没有半分规矩使然的客套,更不像是演的。
楚璃微怔——她从没见过这样的陆云裳。
那双素来沉静的眸子,此刻盛满了真切的焦急,像怕自己下一息就断了气。
“没……事。”她轻轻咳了两声,嗓音因呛水而微哑,却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只是有点冷。”
陆云裳当即褪下自己的外衫,替她披在肩上,眉心依旧紧锁:“笑,还笑得出来,本就病着,再折腾,就真要落下病根了,不是让殿下好好呆在殿里,怎么又出来了?”
“纪贵妃非要请我去……”楚璃低低回了一声,唇角的笑意却更是止不住地溢出来。
湖水的寒意还在体内打转,可心底,却像有细小而温热的涟漪一点点泛开——
原来,她还是在乎自己的。
忽然觉得,这场蓄意为之的落水,倒全是好处!
不止将祸水引去了纪贵妃殿里,又平白撞见陆云裳的真心!
谁说的苦肉计没用,在她看来,自损八百,伤敌一千,亦是良策。
风过湖面,涟漪一圈圈荡开,陆云裳的指尖仍扣着楚璃,似是怕这人又莫名消失在自己眼前,迟迟不肯松手。
楚璃半垂着眼,睫毛微颤,唇角的笑意渐渐压不住——她正想开口。
忽然——
“殿下!”一个慌乱的女声隔着水雾传来,是纪贵妃殿里的小宫女。
她快步奔到近前,手里还捧着一叠干净衣裳,呼吸急促,“嬷嬷催着您回去更衣,纪贵妃娘娘已经知晓您落水的事了。”
空气中那点若有若无的温度,瞬间被打散。
陆云裳像是被惊醒,指尖一松,低声道:“殿下先换衣吧。”
楚璃缓缓抬眼看她,眸底还有未散的笑意,只是那笑意被藏得极深,像一尾鱼在水底轻轻一摆尾,又消失不见。
她接过衣裳,起身时裙角轻轻扫过陆云裳的手背,那一瞬的触感冰凉,却又带着余温——仿佛在说:你方才握得很紧,我记得。
而陆云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胸口的那点紧张和暖意还没来得及消退,就被湖边的风生生压回心底
回到清徽殿时,殿中早已备好炭炉与姜汤。楚璃被宫人簇拥着换了身干爽衣裳,坐在炭炉前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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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鼻尖微红,眼角却带着淡淡的笑。
陆云裳走过去,将热气腾腾的姜汤放在她面前:“喝了,驱寒。”
楚璃抬眸,声音里带着几分拖长的懒意:“原来姐姐还会关心人,我还以为往后姐姐都只在我面前规规矩矩行礼了呢。”
陆云裳看了她一眼,抿唇道:“我只是怕殿下真出了事,我要连累得跟着受罚。”
“哦?”楚璃挑眉,慢悠悠地端起姜汤,“所以不是担心我,是担心自己?”
“殿下觉得呢?”陆云裳回得不卑不亢,眼尾微挑。
殿中一时安静,只剩下炭火噼啪作响。楚璃半倚在榻上,指尖拨弄着茶盏的盖沿,似笑非笑地开口:“我觉得——”她顿了顿,眼里带了点揶揄,“姐姐刚才在湖边倒像是怕我真的会沉下去。”
陆云裳手中捧着茶盏,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下,很快掩去,淡声道:“奴婢自幼学过水性,见到有人溺水,自然要急。”
“哦——”楚璃拉长了尾音,似笑非笑,“原来在姐姐眼里我与那些‘人’并无不同?”
陆云裳抬眼看她一瞬,随即低下去:“殿下若真执意要分个不同,那也随殿下。”
楚璃有些不甘心的缓缓凑近几分:“若我偏要知道,姐姐心里,究竟是不是只有一个‘殿下’呢?”
陆云裳垂眸,神色不变,轻轻替她理了理被炉火烤得微翘的袖口:“殿下若再多话,小心姜汤呛着。”
楚璃轻笑一声,端起碗抿了一口,温热顺着喉间流下,暖意一层层在身体里散开。
虽说陆云裳态度依旧冷淡,因为她知道,刚才那份慌乱,不是演的。
“陆云裳,”她忽然低声唤她的名字。
“殿下有事?”陆云裳仍是那副端正模样。
楚璃慢慢放下碗,笑意不减:“没事,就是想听你应我。”
陆云裳无言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吩咐宫人添热茶,背影干净利落,却掩不住耳尖微微泛红的颜色,因为,她发觉,好像真如贺清清所言……
她对楚璃,过于在乎了……
等宫人都退下,只留下两人在屋内,白日里楚璃问到的月亮高高挂在头顶,白色的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像是为两人镀上了一层银光。
陆云裳将手里的茶杯递给楚璃轻声道:“殿下今日当真是无意落水?”
楚璃心里咯噔一下,脸上仍是无辜的仰着脸道:“那两人说盒子里有重要的东西,若是丢了父皇必定怪罪……”
说着声音便低了下去,陆云裳有些犹豫地看了一眼楚璃的神色,分不清此刻眼前之人说的是真是假…….
最终还是轻叹一声道:“往后,莫要如此了……”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楚璃眨了眨眼, 正要再开口,屋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陆姑娘——”伴着轻叩声,一个稚嫩的声音隔门而入, 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急切, “殿外有乐清宫的内侍传话,说有急事让你立刻过去一趟!”
殿内气息陡然一凝。
楚璃微怔,眼底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被打断, 像是被人猛地掐灭的灯火, 只余一抹不甘,既是乐清宫的人, 必然是楚玥在召陆云裳。
陆云裳指尖还扣着茶盏,微微一紧,似是迟疑了瞬,随即收敛情绪,站起身来。
她声音平稳,却压不住尾音的一丝暗哑:“我知道了, 你与传话之人说, 我稍后便出去。”
门外脚步声渐远, 殿中重新归于寂静。
楚璃盯着她身影,眼神里明明还残着一丝失落,却偏偏扬起笑, 慢条斯理地说:“议事要紧, 我可不敢拦着皇姐要找的人。”
陆云裳垂眸,听着楚璃有些闷闷的语调,皱了皱眉, 但楚玥并不常这般着急找她,想着定然出了什么变故, 定了定神,再抬头时神色已恢复冷静,轻声安抚道:“谢谢殿□□谅,奴婢先跟去看看发生何事,处理完便回,殿下今日累了一日,也早点休息。”
楚璃轻轻“嗯”了一声,躺下身子,整个人都背过身去,殿内的烛火摇曳,明灭之间,仿佛方才那股暗潮汹涌的情绪,从未存在过。
陆云裳微不可察的轻叹了口气,行了一礼便迈出房门。
一路随着引路的小太监快步而行,本以为是乐清宫出了事,谁知走了半程,陆云裳便察觉出不对劲,熟悉的宫路却渐渐陌生,方向早已偏离。
她心中微微一凛,步伐却没有半分迟疑,像是不觉察这偏差,只静静地收拢手袖,任夜风吹得衣角翻动。
直到拐过一处回廊,才见到一直等她的人。
然而,那人却让她微微一顿。
不是楚玥。
来人衣衫整肃,眉目清冷,竟是凤阁侍人吴向真。
月色下,那双眼一如既往的锐利,带着几分探究意味落在她身上。
陆云裳心头微紧,唇角却漾起一抹淡笑,盈盈行礼:“吴大人?怎的在此,莫非是这小太监领着奴婢走岔了路?”
她声音柔婉,神情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仿佛真不解为何此刻会在偏殿遇见凤阁中人。
吴向真微微眯眼,唇角噙着不易察觉的冷意,缓缓答道:“没有走错,正是本官要见你。”
陆云裳垂眸,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冷静思量。她轻声笑道:“吴大人折煞奴婢了,奴婢何德何能,能得吴大人刻意召见。”
她话里滴水不漏,却在无形间,将主动权往自己手里挪了一寸。
吴向真盯着她片刻,终于抬手,示意带路的小太监退下。
对方心头一颤,忙低头行礼,匆匆退入暗影,脚步声渐渐远去。
“随我来吧。”吴向真转身,声音不急不缓,却不容置疑。
陆云裳微微一笑,敛袖跟上。她脚步稳健,丝毫没有被调离乐清宫的惊惶,反倒像是早已料到此处。
二人穿过一段寂静的甬道,推开雕花木门时,一股沉静肃穆的气息扑面而来。
殿中灯火通明,几案上铺陈着一摞摞奏折,朱笔未干的批注整齐压在檀木镇纸下。
书案一侧摆着宫中专用的铜沙漏,水声滴答,显得分外清晰。
陆云裳并不觉得陌生,因为这是也是前世她常常加班至深夜的所在——昭文殿,凤阁的议事殿。
此地一向只许凤阁女官进出,因凤阁皆为女子,圣人亦破例允其每日留一人在此值守,以便随时应对紧急政务。
吴向真负手立于书案之前,月白衣袖衬得她神情更为冷峻,眼光如刀,直直落在陆云裳身上。
“陆姑娘,”她开门见山,嗓音低沉而清晰,“今日延禧宫外之事,你看到了多少?”
陆云裳的脚步微顿,却很快掩去那一瞬的神色变化。她行至书案前,目光在案上的奏折掠过,才慢慢抬眸,脸上挂着宫人该有的惊惧之色。
“吴大人,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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婢只不过一个宫婢,又能看出什么呢?不过是惊慌之下,救下了落水的殿下而已。莫不是…莫不是其中还有什么内情?”
她说得温婉,仿佛置身事外,可心底却在无声地揣度——吴向真此刻将自己带入昭文殿,是想试探,还是想笼络?
殿中烛火摇曳,光影在墙壁上映出长长的轮廓。吴向真神情冷厉,手指缓缓在案上奏折封面敲了两下,声音却压得极低:
“陆姑娘,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该明白,有些事看见了,也该当作没看见。”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陆云裳垂眸,手指拢住袖口,轻轻摩挲着衣缘,神色从容,她将楚璃救上岸后,也后知后觉的猜到,楚璃大抵是故意落水。
纪贵妃将她喊去问话,大抵是鸿门宴,一则避开了纪贵妃的刁难,二则让纪贵妃背上了御下不严的帽子,这段日子,也不敢有人再为难她。
但这些都是陆云裳不能说出口的,她懂吴向真的意思,却偏要装作迟疑:“大人这是……担心奴婢乱说?”
吴向真冷笑一声,眼神一闪,却不是凌厉的刀光,而是长辈温和的语调:“你如今与楚璃殿下系在一条船上,楚璃若出事,你怕也得跟着一块沉。”
陆云裳心头微微一震。敏锐地察觉到,这吴向真似乎对楚璃有些不一般。
“延禧宫外的事,若真追究起来,不知会波及多少人。”吴向真收敛表情,背过身,仿佛不愿让情绪泄露在面上,“所以,不管你如何想,我只说这一句——楚璃,不能有事。”
陆云裳抬眸凝视着她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探究。
“奴婢明白。”陆云裳轻声道,语气极缓,试探道:“吴大人既然如此紧张楚璃殿下,那奴婢,自然不会多嘴。”
吴向真并未接话,一个小小婢子,本不配让她解释太多。
昭文殿内的烛火渐渐稳住,映得吴向真的眉眼愈发锋利。
她缓缓踱到案前,盯着陆云裳,语声不急不缓:“陆云裳,如今你在甲班居首,本该是最被看好的才女之一。若是随楚璃一道远赴羯部和亲,三年寒窗,满腹才学,尽付东流…….倒是可惜了。”
陆云裳垂眸,心口微微一紧。
她听得出对方话里别有深意,却仍不动声色:“吴大人此言差矣。旨意既下,岂是我一个小小宫婢能更改的?”
吴向真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缓缓俯身,眼神在烛影下冷得惊人:“若真是无可更改,我便不会与你说这些。你可从未想过,为自己博一线生机?”
陆云裳抬眼看她,神色间露出几分疑惑,心底却已在飞快转念。
吴向真没再绕圈子,只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袋,放在桌案上,指尖轻轻一推,袋口滑开,露出细腻的浅灰色粉末。
“这是药粉。”她的声音极轻,却字字入骨,“过两日,羯部左贤王会与楚璃一同用膳。你只需将它混入那羯部左贤王的食物中。”
烛影摇曳间,那一包粉末仿佛在空气里散出冷意。
陆云裳指尖微紧,心底骤然沉了几分,盯着那药粉,半晌才轻声开口:“大人这是……何意?”
吴向真神色淡漠,眼底却藏着暗潮:“你若照做,我自有法子保你留在京都,甚至入凤阁为官,不必随和亲队伍北上……”
陆云裳呼吸一窒,面上神色骤变,像是被惊得六神无主一般,骤然跪下,双手紧攥着衣角,声音都带了颤意:
“吴大人莫要拿我开玩笑!这若是左贤王出事,我这条命岂能保得住?学生……学生不过一个小小宫婢,怎敢染指此等大事?”
她说得急促,面上惶惶,像是惊弓之鸟一般,连声音都在发抖。
低垂着头,不敢直视,只让鬓角的碎发遮住面庞,心底却在暗暗稳住呼吸——她知道自己不能与吴向真正面争锋,只能先示弱,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惧死的小人物。
片刻后,吴向真终于移开视线,冷声道:“你怕死,也算有几分自知。但如今这话我已然说出口,你若是不应,今日你觉得,你还能走的了吗?”
吴向真目光冷厉,像是审度一件随时能丢弃的器物:“陆云裳,你聪明,不必装糊涂。机会与危险,总是并行。你若肯替凤阁分忧,我能保你一线生机。你若拒绝……”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近乎冷笑的弧度,轻飘飘落下三个字:“立刻死。”
烛火摇曳,空气里似乎都弥漫着压迫的气息。
陆云裳指尖紧攥,跪在地上,心中却已掀起滔天骇浪。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吴向真说得没错。凤阁女官位高权重,手中握着不少机密,想要她一个小宫婢的命,不过抬手之间。
宫里人命如草芥,今日少个宫女,于贵人们而言,也不过是换句话赏赐。
更可怕的是,吴向真竟用了楚玥的名义将自己唤出。若此刻真死在这里,只怕连尸骨都送不出去,外人只会以为她“偶感风寒”,或“失足落水”,至多随口一笔带过,绝无人会深究。
一想到自己重生一世,好不容易摆脱前世的桎梏,才踏出女学甲班一等,眼下却又要死在这暗潮汹涌的世家手中,她胸腔里骤然涌起一股酸辣的悲愤。
“我……我不过一个宫婢。”她抬头,面上惶恐,声线却压得极低,像是强自忍着泪意,“圣旨已下,我便是拼死,也得随殿下北上。如今大人让我行此事,若事成,我命能保?若事败,我这条命,岂不是立刻就没了?”
吴向真冷冷一笑,眼神里掠过一抹森然的锋芒:“你怕死就该更明白,谁能真保你。圣旨固然是圣旨,可世家要动人,未必需圣旨。你随楚璃去北上,难道就能活?但若你照我的话去做,我至少能给你留下一条退路。”
陆云裳心口一紧,心知这话句句诛心。
她垂下眼帘,呼吸急促,指尖死死抠进衣料,暗暗压下胸口汹涌的愤恨与不甘。
她知道,若此刻拒绝,自己必然死在这里,甚至尸骨无存。
——她不能死。她重来一世,若再落得和前世同样的结局,那这一遭岂不是白活了?
陆云裳缓缓吸了一口气,抬起眼来,眼底却已多了几分隐忍与悲凉,声音仍旧颤抖:“大人……若真要我做,能否……让我再见殿下一面?我这条命虽贱,可到底是跟着殿下出入的,若出了意外,也怕牵连殿下。”
话声一落,她眼底浮上一抹几不可察的冷意。
她很清楚,若吴向真当真在乎楚璃,那如今唯一能救她的,也只有楚璃。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吴向真指尖轻叩案几, 声声似敲在陆云裳心口。片刻,她忽地弯身靠近,烛火摇曳, 在她眼底映出一抹阴鸷的冷光。
“你倒是好算计。”她声音极轻, 却每个字都像寒刃般钉入耳膜,“只是,你以为楚璃那个刚被扶正的公主, 真能护得住你?”
话音未落, 案几上的烛影猛然一晃,仿佛随她的笑声一起吞没了空气里的温度。
吴向真话锋一转, 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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