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里漏出的烛光在青砖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像把钝刀,割开廊下浓稠的夜。也下下靠在门板上,脊背早已沁出冷汗,浸透中衣,贴着皮肤发凉。她垂着头,呼吸轻得不敢惊动屋里那具沉睡的躯体——陆放平日睡得浅,今夜却格外沉,连方才酒壶撞墙那声炸响,都没让他翻个身。
可她知道,他没睡。
男人的鼾声停得太刻意,停得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只等一个错音便断。
她咬住下唇,尝到一丝铁锈味,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将唇瓣咬破。血珠渗出来,混着未干的泪痕,滑进嘴角,咸涩得发苦。裴怀贞就站在她面前,半边脸还印着五道清晰指痕,红得刺眼,却偏用舌尖慢条斯理地舔过嘴角,仿佛在品一滴酒、一滴泪、一滴她刚刚泼在他脸上的、滚烫的屈辱。
他没再碰她。
只是静静站着,灯影在他眼底晃,晃出两簇幽火,不灼人,却烧得她心口发空。
“装。”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旧木,“你哭给谁看?”
不是问句,是陈述。带着洞穿一切的冷。
也下下猛地抬头,杏眸通红,睫毛湿成一片,颤着抖:“我……”
“你怕他听见。”裴怀贞接得极快,唇角勾起一点笑,薄而锋利,“怕他醒,怕他看见你在我怀里喘气,怕他摸到你唇上还留着我的味道——更怕他摸到你这儿。”他抬手,指尖悬在她小腹三寸之上,未触,却像烙铁般烫得她浑身一缩,“三个月零七天,胎动还没显,可你腰软了,乳胀了,夜里翻身要侧着身子了。”
她瞳孔骤缩。
他怎会知得这样细?
裴怀贞却不再解释,只将手中那只空酒壶轻轻搁在廊柱上,陶器磕碰木头,发出一声闷响。他退后半步,解下腰间玉带,随手扔进廊下暗处,玉坠砸在石阶上,清脆一响,碎成两截。
也下下喉头一哽:“你……”
“裴怀贞”三个字,她竟再说不出口。
他忽然弯腰,拾起地上一只被踩扁的竹编小筐——那是她白日里替陆放采药时用的,筐底还沾着几片晒干的当归叶,被碾得发黑。他捻起一片,放在鼻下嗅了嗅,眉峰微蹙,随即抬眼,目光如钉:“当归性温,补血活血。你替他煎药,一日三次,从不假手于人。可你自己呢?昨儿晨起呕得厉害,吐了半盏酸水,捂着肚子蹲在灶房门槛上缓了半炷香——你连碗姜汤都舍不得为自己煮。”
她怔住,手指无意识抠进门板缝隙,指甲缝里嵌进木屑。
“还有前日。”他声音更低,却字字凿进她耳里,“你左肩旧伤复发,半夜疼醒,不敢叫人,自己拿热帕子敷了三遍。可陆放右臂新添箭伤,你天没亮就起身,绞干帕子递过去,手稳得连一滴水都没洒。”
灯影摇晃,他眼底浮起一层薄雾,不是泪,是冰面裂开前最后的平静。
“你为他活,为他忍,为他把自己拆成零碎,一块块拼进他命里。”他顿了顿,喉结上下一滚,“可你忘了——你也是个人。”
风忽地穿过回廊,吹熄了廊角那盏油灯。
黑暗瞬间吞没两人。
也下下猝然呼吸一滞,本能往后一仰,后脑几乎撞上门板。可身后那扇门,纹丝未动。她这才发觉,门闩不知何时已被裴怀贞悄然抽去,只虚掩着,靠她脊背抵着才未开。而她竟一直靠着它,像靠着唯一能支撑她的岸。
黑暗里,裴怀贞的气息近在咫尺。
他没再靠近,却也没退开。只是伸出手,在她眼前摊开掌心——那里静静躺着一枚褪色的红绳结,编得歪斜,绳头还打着死扣,像一道愈合又撕裂的疤。
“你十五岁生辰,我亲手编的。”他声音哑得近乎破碎,“说好系在腕上,一年不摘,便算订了亲。”
她指尖猛地一颤,想缩,却被他另一只手轻轻扣住手腕。
“你摘了。”他拇指摩挲过她腕内侧一道淡白旧痕,那是红绳勒出的印,“第二日,你爹就把你许给了陆家。”
她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裴怀贞”这个名字,自她嫁入陆家那日起,便成了她心口一道不敢揭的痂。前世他是她唯一的光,今生他是她最深的劫。可没人知道,那光与劫,本就是同一束火——烧尽她所有来路,却照不亮一条去途。
“你怨我?”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怨我嫁人,怨我忘恩,怨我……不跟你走?”
裴怀贞没答。
黑暗里,他缓缓抬起手,不是抚她脸,而是将那枚红绳结,轻轻系回她左手腕上。绳结粗糙,刮过她皮肤,激起一阵细微战栗。
“我不怨。”他终于说,语调奇异地平静下来,“我只恨自己,没能早一步杀了陆放。”
她浑身一僵。
“不是现在。”他似是察觉她骤然绷紧的身体,低笑一声,气息拂过她额角,“是三年前,他率军北上抗狄,粮草被截,被困黑水谷。那时我已知他必败,若我袖手旁观,他尸骨早寒于雪野。”
她猛地抬头,黑暗中只能看见他模糊的轮廓,却清晰听见他每个字:“可我派了三百死士,冒死突袭狄营,抢出三日粮草,换他活着回来。”
她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
“我甚至替他写信,求我叔父调兵接应。”他嗓音低沉,像在叙述旁人故事,“信是我亲笔,印是我的私章。陆放至今不知,他这条命,是我亲手从阎王手里夺回来的。”
风又起,卷起廊下枯叶,簌簌作响。
也下下眼前发黑,扶住门框才没跌倒。她一直以为,裴怀贞恨陆放入骨,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可原来,这恨底下,竟埋着这样一段剜心剖肺的旧事。
“那你为何……还要毁他?”她声音发颤。
“毁?”裴怀贞低笑一声,竟真的笑了,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我没毁他。我只是……把他欠我的,一样样讨回来。”
他顿了顿,指尖忽然用力,捏住她下巴,强迫她仰起脸。
“他欠我一个妻子。”他一字一顿,“欠我半世情分,欠我未出世的孩子,欠我一场明媒正娶的花轿,欠我三书六礼的聘雁——这些,我都不要了。”
他松开手,从怀中取出一物,塞进她掌心。
是一方素绢,叠得方正,边缘已泛黄。
“你打开看看。”
她迟疑着展开。
绢上墨迹犹新,是两行小楷,字迹凌厉如刀:
> **陆氏放,负义忘恩,欺妻灭伦。**
> **裴氏怀贞,自此绝情,永不同葬。**
落款处,赫然是裴怀贞三字,朱砂钤印鲜红如血。
她指尖剧烈颤抖,绢布簌簌作响:“你……你何时写的?”
“昨夜。”他声音冷得像冰泉,“在你替他擦洗箭伤的时候。”
她猛地攥紧绢布,指节泛白,仿佛攥着一块烧红的炭。泪水无声汹涌,砸在素绢上,墨迹微微晕开,像两行血泪。
“你疯了……”她哽咽,“这是休书?你凭什么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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