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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我是裴家嫡子,凭我手握北境三军虎符,凭我叔父是当今摄政王。”他声音陡然拔高,又骤然压低,像毒蛇吐信,“更凭他陆放,当年为保全陆家基业,亲手将你推给我叔父做妾——若非我跪碎膝盖求来一道圣旨,你早成了王府后院里,一具枯骨。”
她如遭五雷轰顶,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陆放……推她为妾?
“不可能……”她喃喃,脸色惨白如纸,“他从未提过……”
“他当然不会提。”裴怀贞冷笑,“他只告诉你,是我叔父强令赐婚,逼他让妻。可真相是——他跪在御书房外,求了整整一夜,只为换陆家满门富贵。而你,不过是那盘棋里,一颗可弃的子。”
她踉跄后退,后背撞上门板,发出沉闷一响。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崩塌、旋转、碎裂。
原来她小心翼翼捧着的良人,竟是亲手将她推进深渊的推手。
原来她日日感恩的夫君,才是那个,把“恩爱”二字,刻在她骨头上、再一刀刀剜下来的刽子手。
“所以……”她嘴唇苍白,声音嘶哑如裂帛,“你今日来,并非要逼我跟你走?”
裴怀贞静静望着她,良久,才轻轻摇头。
“我要你记住今晚。”他声音忽然极轻,像叹息,又像诀别,“记住你腕上这道红痕,记住你掌心这纸休书,记住你腹中这个孩子——记住,你从来不是谁的附属,你姓裴,名也下下,是裴怀贞此生,唯一认下的妻子。”
他转身欲走。
“等等!”她脱口而出,声音尖利得自己都陌生。
他停步,未回头。
“若……若我随你走?”她盯着他挺直的背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你待如何?”
裴怀贞缓缓转过身。
廊外月光悄然漫入,照亮他半边侧脸。那上面指痕未消,眼神却沉静如古井,不见狂怒,不见痴缠,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
“我带你走。”他说,“不回北境,不入王府,去岭南。那里有片海,浪大,风急,渔民不识字,不问过往。你替我煮饭,我替你抓鱼。孩子生下来,姓裴,也姓陆——由你定。”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她腹部,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你若哪日后悔,随时可走。我绝不拦。”
风掠过廊下,吹动他玄色衣摆,猎猎如旗。
也下下怔怔望着他,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他也是这样站在她家院门外,少年意气,锦袍烈烈,将一枚红绳结塞进她汗津津的手心,笑着说:“下下,等我打完这一仗,就八抬大轿来娶你。”
那时的风,也是这般烈。
她低头,看着腕上那枚褪色的结,看着掌心那纸休书,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那里正有一颗心,在寂静中,一下,又一下,有力地跳动。
她忽然抬手,不是去擦泪,而是狠狠抹过脸颊,将所有狼狈尽数抹去。
“裴怀贞。”她唤他名字,声音哑,却稳。
他应声,立定。
“我信你今日所言。”她说,“可我也信,陆放并非全然无心。”
裴怀贞眸色微沉。
“他护我周全,教我识字,陪我守孝三年,未曾纳妾。”她一字一句,清晰如刻,“他或许懦弱,或许自私,或许……是个烂好人。但若他真如你所说,那晚,他为何会抱我回房?为何会彻夜守在榻前,直到我退烧?”
裴怀贞沉默。
“你说他推我为妾,我信。”她抬眸,直视他双眼,“可你也说过,你曾救他性命——那他若真无情,为何不杀了你?”
夜风骤然猛烈,卷起满地枯叶。
裴怀贞喉结滚动,良久,才低声道:“因为他知道,若我死,你活不过三日。”
她心头巨震,却未流露分毫,只将那方素绢仔细叠好,贴身藏进中衣内衬。然后,她解开腕上红绳,轻轻放回他掌心。
“你收着。”她说,“若哪日,我真踏出这扇门,再亲手系上。”
裴怀贞低头看着掌中那枚小小的结,指尖缓缓收紧,勒进皮肉。
“好。”他应道,声音沙哑。
她转身,抬手,轻轻推开身后那扇门。
门轴发出细微呻吟,门缝渐宽,露出室内昏黄烛光。陆放侧卧在床,双目紧闭,呼吸绵长,面容安详得近乎虚假。床头矮几上,药碗尚温,药渣沉淀在底,黑褐色,像凝固的血。
她跨过门槛,反手,轻轻合上门。
门扉轻响,隔开廊下一人,与室中一人。
也下下走到床前,俯身,替陆放掖好被角。动作轻柔,一如往常。她指尖拂过他额角,那里有道旧疤,是三年前为护她挡下流矢所留。她记得他痛得昏过去,醒来第一句却是:“下下,别怕。”
她直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
夜风灌入,吹散满室药味。
窗外,裴怀贞仍立在原地,月光勾勒出他孤峭的剪影。他没走,也没看她,只是仰头望着天上那轮冷月,身影寂寥得像一尊石像。
她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抬手,解开发髻。
乌发如瀑倾泻而下,垂至腰际。她取下一支素银簪,簪尾刻着细小的“贞”字——那是裴怀贞送她的及笄礼,她一直收着,从未戴过。
她将银簪轻轻放在窗台上,正对着他的方向。
然后,她关上窗。
屋内重归寂静。
她吹熄烛火,摸黑走到床畔,轻轻躺下。陆放似有所觉,无意识翻了个身,手臂横过来,搭在她腰上。体温透过薄薄中衣传来,温热,踏实,带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她闭上眼。
泪水无声滑入鬓角,浸湿枕畔。
腹中胎儿忽然轻轻一动,像一尾小鱼甩尾,温柔而坚定。
她伸手覆上小腹,指尖微微发颤。
——这一夜,她没有选择陆放,也没有选择裴怀贞。
她选择了自己。
选择了腹中这团血肉,选择了这具被撕扯、被争夺、被定义了太久的身体,选择了在废墟之上,亲手栽种一株无人认领的花。
窗外,月光如霜。
廊下,裴怀贞终于动了。
他拾起窗台那支银簪,攥进掌心。银质冰凉,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他低头,看着腕上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痕——那是十五岁那年,她为躲媒婆,失足跌进溪里,他跳下去捞她,被水底碎石划破的。
他忽然笑了。
笑得极轻,极冷,极倦。
然后,他转身,走入沉沉夜色。
廊角那盏灯,不知何时,又被风吹燃。
豆大的火苗,在风中明明灭灭,挣扎着,不肯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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