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像垂死之人的叹息。
也下下松开手,指尖还残留着裴怀贞脸颊滚烫的触感。那五道指痕已开始泛紫,边缘微微肿起,在昏黄灯影里浮出一种近乎妖异的艳色。她喉头一哽,想说什么,却只觉舌尖发麻,唇齿间酒气未散,苦味却早已盖过所有滋味——是泪的咸,是血的腥,是心口溃烂后渗出的、无法命名的浊液。
裴怀贞没动,只是静静站着,眼睫低垂,遮住眸底翻涌的灰烬。他抬手,用指腹缓慢擦过自己唇角——那里被咬破了,一缕血丝蜿蜒而下,融进下颌线里,像一道不肯愈合的旧疤。
“贞……”她声音哑得不成调,尾音发颤,竟连完整唤他名字的力气都失了。
他忽然笑了。
不是方才那种带刺的、病态的笑,而是极轻、极淡、极冷的一声嗤,像雪落在枯枝上,碎得无声无息。
“下娘。”他开口,嗓音低沉如锈刃刮过石面,“你哭什么?”
她怔住,抬眸看他。
他目光平静,甚至称得上温柔,可那温柔底下,是万丈深渊。
“你为谁哭?”他问,语气不急不缓,仿佛真在请教,“为陆放?为肚子里的孩子?还是……为我?”
也下下喉头滚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慢慢抬起手,拇指蹭过她眼角,拭去一滴将落未落的泪,动作轻得近乎虔诚:“若为我哭,便别停;若不为我,便别流。”
话音未落,廊外忽起一阵风,吹得檐角铜铃叮当乱响,灯焰猛地一跳,倏地拉长,将两人影子投在斑驳墙面上——纠缠、撕扯、扭曲,又骤然被风揉碎。
也下下猛地攥紧袖口,指甲掐进掌心,借那点痛意稳住心神。
她不能倒。
她身后是丈夫,腹中是骨肉,身前是前世剜心刻骨的执念,脚下是今生步步为营的活路。她早不是那个能任眼泪横流、任情绪溃堤的小寡妇了。她是陆家妇,是未出世孩儿的娘,是裴怀贞眼中那只被钉在光里的蝶——翅膀扑腾得越狠,越显出困兽之态。
“裴怀贞。”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刀锋划过冰面,“你信命吗?”
他眸光微动,未答。
她望着他,一字一顿:“我信。”
风声骤歇,铜铃余音袅袅。
“前世你我结发同衾,白首不离。可最后呢?”她声音渐冷,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你死于边关雪夜,我守寡三年,焚香念佛,青灯照骨。那时你说‘来生再续’,我应了。可你知不知——我跪在佛前,求的从来不是来生,而是此生不遇。”
裴怀贞瞳孔骤缩。
她继续道:“你总说我忘了前世。可你忘了,前世我亦曾为你披麻戴孝,送你入土三尺。你若真记得,就该知道——那三年,我烧的不是纸钱,是心;哭的不是亡夫,是自己。”
她顿了顿,指尖缓缓抚上小腹,动作极轻,仿佛怕惊扰里面沉睡的魂灵:“如今这孩子,是我与陆放的骨血。他叫我娘,唤他爹。我若随你走,便是弃夫背子,欺天灭伦。裴怀贞,你爱我,可你爱的,究竟是那个会为你落泪的裴夫人,还是今日这个——被你逼到墙角、连哭都要看时辰的也下下?”
他嘴唇翕动,似要反驳,最终却只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你恨陆放。”她忽然说,语气平静得可怕,“可你可知,那日刘大宝闯门,若非陆放拼死护我,我早被拖进暗巷,生死不知。你骂他懦弱无能,可你躺在病榻上咳血时,是谁替你熬药、端汤、守夜三更?你怨他占我半生,可你可想过——若非他接住坠崖的我,我早粉身碎骨,哪还有今日这具皮囊,供你反复撕扯?”
裴怀贞喉结剧烈上下,胸膛起伏如风箱鼓动,却始终未发一言。
也下下吸了口气,声音陡然柔软下来,几乎带着哀求:“怀贞,放手吧。”
“我不求你忘我,只求你……放过我。”
话音落下,廊下死寂。
灯焰忽明忽暗,映得他面容忽隐忽现,像一尊被香火熏蚀多年的旧神像,眉目慈悲,内里却空荡荡,只剩灰烬与裂痕。
良久,他抬手,解下腰间一枚玉佩——羊脂白玉,温润生光,背面刻着细小篆字:“贞心不二”。
那是他初迎她过门时,亲手所琢。
他递到她面前,掌心向上,纹路清晰,骨节分明。
“拿去。”他道,声音沙哑,“见玉如见我。若你日后……真有难处,持此玉寻我,无论何地,无论何时,裴怀贞必至。”
也下下没接。
她看着那枚玉,看着玉上熟悉的刻痕,看着他掌心新添的薄茧——那是握刀磨出的,是日夜练剑留下的,是为寻她、为护她、为毁她而生的印证。
她忽然想起洞房花烛夜,他掀开盖头时眼中的光,比今日灯焰更亮三分;想起春日游湖,他为她折柳簪鬓,指尖沾着露水,凉而温柔;想起他重伤卧床,她彻夜守候,他迷蒙中攥她手腕,喃喃唤“阿沅”,那是她闺名,无人知晓,唯他亲启。
原来最痛的,并非恨意滔天,而是记忆太好,好到每一寸温存都成了利刃,插进今朝血肉。
她终于伸手,却不是取玉,而是覆上他手背。
他的手僵住。
她掌心微凉,指腹轻轻摩挲过他手背青筋,动作轻缓,像拂去一件易碎的旧物。
“裴怀贞。”她轻声道,“这玉,我不能收。”
“若收了,便是允你再来;若收了,便是许你再伤;若收了……”她抬眸,泪光未干,眼神却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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