澈如初雪后的晴空,“便是辜负了陆放,辜负了这孩子,也辜负了——当年那个,真心实意嫁你的我。”
他指尖猛地一颤,玉佩滑落半寸,险些坠地。
她却已抽回手,转身推门。
木门吱呀开启,屋内暖光倾泻而出,映亮她半边侧脸,睫毛垂落,投下蝶翼般的影。
她跨过门槛,脚步未停,只在门缝将合未合之际,低低道:“明日,我便随陆放启程赴任。江南路远,山高水长……裴怀贞,咱们,就此别过。”
门,轻轻合拢。
最后一道缝隙消失前,她看见他仍立在原地,掌中玉佩垂悬,灯影摇曳,将他孤影拉得极长,极瘦,极静,仿佛一尊被遗弃在时光之外的泥塑。
她闭了闭眼,抬手抹去残泪,指尖触到脸颊微凉。
屋里,陆放仍在酣睡,呼吸绵长平稳,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缓缓走到床边,脱鞋上榻,轻轻躺下,将身体蜷成小小一团,额头抵住他温热的后背。
他似乎察觉动静,无意识翻了个身,手臂自然搭上她腰际,掌心贴着她小腹,宽厚,安稳,带着令人窒息的踏实。
也下下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她听见自己心跳如鼓,听见窗外风过竹梢,听见远处更漏滴答——一声,两声,三声……数到第七声时,她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
可就在气息将尽未尽之际,门外忽传来极轻一声叩击。
笃。
不是敲门,是叩窗棂。
她浑身一僵,血液骤然冻结。
陆放的手臂仍搁在她腰上,呼吸未变,睡意沉沉。
她不敢回头,不敢睁眼,甚至连睫毛都不敢颤动一下。
窗外,月光如霜,静静铺满青砖地面。
那叩击声,再未响起。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也下下起身梳妆,铜镜里映出一张素净脸庞,眼下淡青,唇色浅淡,唯有眸子清亮,像洗过的黑曜石。
陆放已整装待发,青衫玉带,眉目温和,正将一包药丸交给老仆:“按方子每日两服,不可断。”
老仆恭敬应诺。
她捧着漱盂上前,递帕子时,指尖无意掠过他袖口——那里,赫然一道新鲜抓痕,皮破血凝,深可见骨。
她手一抖,帕子险些落地。
陆放却似毫无所觉,接过帕子,低头擦拭嘴角,神色如常。
“昨夜……睡得可好?”她试探着问。
他抬眸一笑,眼底映着晨光:“好。梦里见你穿红裙,站在江南杏花树下,手里捧着一盏新茶。”
她怔住,心口狠狠一撞。
——那是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只在梦里反复描摹的场景。
陆放却已转身,拿起案上包袱,语气温润:“走吧,阿沅。江南春早,莫误了花期。”
马车辘辘驶出巷口时,她掀开车帘回望。
朱漆大门紧闭,门环锃亮,石阶干净,不见一人。
可就在马车转过街角的刹那,她眼角余光瞥见——巷口柳树下,立着一抹玄色身影。
裴怀贞负手而立,衣袂翻飞,手中空空如也。
他没看马车,只仰头望着天边初升的朝阳,金光泼洒在他脸上,却照不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
也下下缓缓放下帘子。
风卷起帘角,露出一角青砖地面——那里,静静躺着一枚羊脂白玉佩,被晨光镀上薄薄一层金边,温润依旧,却再无人拾取。
马车渐行渐远,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固执的声响。
她闭上眼,一手覆在小腹,一手悄然攥紧袖中一方素帕——那是昨夜他强吻她时,她从他袖口扯下的,帕角绣着半朵墨梅,针脚细密,力透三层。
帕子早已被泪水浸透,又被体温烘得半干,硬邦邦地硌着掌心。
她将它藏得更深,藏进袖袋最深处,藏进无人知晓的暗格里。
就像藏起一段不该存在的光阴。
车轮滚滚,载着她驶向江南烟雨,驶向陆放为她铺就的安稳余生。
而身后,长安城晨钟撞响,悠长,悲怆,一声,又一声,仿佛送葬的挽歌。
也下下靠在车厢壁上,忽然想起昨夜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血肉腐败,骨头成灰,你我烂也烂到也起。”
她睁开眼,望向窗外飞逝的街景,嘴角极轻地、极淡地,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释然。
也是诀别。
风过耳畔,带走了最后一丝犹豫。
她终于明白——有些路,注定只能一个人走完;有些人,注定只能隔着生死,隔着前世今生,隔着千万里山河,远远相望。
而她,要做的,不过是好好活着。
为陆放,为腹中孩儿,也为那个,曾真心爱过裴怀贞的自己。
马蹄声碎,晨光万里。
长安城,渐渐隐没于烟尘之后。
她轻轻闭眼,睡去。
这一觉,竟格外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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