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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刀
真正做完这些, 宁臻玉心里竟有一丝奇异的平静。
他心里清楚,谢鹤岭未必没有疑心,但他并不在意。
最差也不过是被谢鹤岭强留在身边折辱, 他已尝过了, 谢鹤岭就算是怀疑他,还能如何?
至于谢鹤岭会如何……这不是他该考虑的事。
以谢鹤岭之能, 那江阳王多半奈何不得他,能因此拖得他一段时日无暇他顾, 自己便有可乘之机。
从前他游移不定, 多次放弃璟王递来的橄榄枝,这一次他若再错过, 不知道要被谢鹤岭拘在身边到何时。
宁臻玉这样想着,竟觉松快许多。
然而心头一直紧吊着的这件事落了地,却另有一种莫名情绪压着,他半点高兴不起来,第二日在榻上懒洋洋躺着,午间用饭时没滋没味的, 芙湘瞧见了,提议给他弹个小曲儿。
宁臻玉自无不可, 午睡时便听芙湘和乔郎拨起了琵琶。
芙湘瞧着他的神色,打趣儿道:“公子为何如此钟情这首浔阳夜月?每回都听,奴梦里都会唱了。”
“睢阳书院那会儿常听, 习惯了。”宁臻玉道。
芙湘隐约听说宁臻玉在睢阳书院求过学,只当是少年心事, 便不问了。
悠扬乐声中,宁臻玉想着当年快活的自己,尚且不知世事险恶, 那时宁家还未剧变,他也还未得知自己的身世,只觉世上最烦恼之事,也不过是先生敲下来的戒尺。
不知怎的,他又想起了谢鹤岭。
如今他最烦恼的,却是谢鹤岭这个人。
他心里莫名不愿意再想到此人,便起了身,去往书案前提笔作画。
他原就最擅画人像,一抬笔,下意识仍要描摹人面,落了几笔方才停住,静止片刻,忽而心烦意乱地涂黑抹去了,权当作废。
这段时日苦练山水花鸟,倒是另有一番心得,他绘了一株不合时宜的枯梅,搁下笔,正打算让仆从送去画坊装裱,又觉得意兴阑珊。
眼看小竹在旁等着吩咐,宁臻玉想了想,随口道:“送去我那小院。”
小竹虽然不解,还是照他吩咐去了,路上正遇见回府的谢鹤岭。
谢鹤岭瞧了一眼,只见满纸萧索之气,他问道:“送哪里去?”
“宁公子说送回小院里放着。”
谢鹤岭一顿,没说什么。
回到微澜院时,乐声袅袅,宁臻玉正倚在斜榻上看书,头发未束。
宁臻玉知道他进来,原是毫无反应,直到林管事匆匆进门,指挥仆役将几幅画挂回了墙上,他方才抬起头。
下人们都退了下去,谢鹤岭坐到他身旁,笑道:“昨日我便觉得屋里空得很,原是少了你的画,便叫他们拿了几幅回来。”
“想不到你是个小气的,连几幅画也不愿意挂在这里?”
宁臻玉沉默片刻,移开视线:“原就是大人的卧房,大人说了算。”
这话听着有几分耳熟,谢鹤岭忽而想起前晚自己在床帏内一时的玩笑话,便知宁臻玉是心里起了疙瘩。
宁臻玉又是背着身的模样,不看他,是很微妙的疏远。
从前若是惹了宁臻玉不快,少不得要置气,跑回那小院子里不见他,如今竟还平心静气留在微澜院,看起来应是乖顺,却仿佛比从前更冷了些。
谢鹤岭盯他片刻,伸手去拂宁臻玉的鬓角碎发,“你不也在这微澜院里住着,同床共枕,怎么如此生分。”
宁臻玉忍了忍,不肯理他,他也不恼,只笑道:“平日在床帏内骂我时,没见你这般有分寸。”
宁臻玉终于忍不住骂道:“胡言乱语!”
*
谢鹤岭一早起来,在书房处理公务,顺道听仆役们禀报。
芙湘低声道:“宁公子说,那曲子是他在睢阳书院时经常听的,因而喜爱……”
谢鹤岭眉头一动,不冷不热地道:“今后不许弹了。”
芙湘心里不解,仍然施礼称是。
仆役们匆匆端来了早膳,谢鹤岭瞥了一眼,忽而道:“这几日他食欲不佳,用些开胃的。”
老奴们记下了,随即又有人匆匆赶过来,向他请示:“宁公子那小院子里杂物不少,都是从前零零散散搬去的,还要带回微澜院么?”
说着将这些物件一一道来,谢鹤岭听了,倒还熟悉,知道宁臻玉哪些是平日用的,那些矿石颜料大约是用腻了,得了更好的,便不放在微澜院占地方了。
“这些不必,他用不上。”
这来来回回的琐事,林管事在旁听得面色复杂,欲言又止。
待到屋内只剩两人,林管事终于叹道:“大人实在爱重宁公子。”
谢鹤岭听出他的委婉语气,漫不经心地道:“他正闹脾气,顺着他些,哄哄他便是了。”
除了一些原则上的事不能让步,其余小事,他不希望宁臻玉为此和他闹僵。
宁臻玉最近愈发冷淡。
就如那几幅画——他其实对宁臻玉的画颇为喜爱,不单是纯粹欣赏,是爱屋及乌,挂在屋内如见本人。那晚也只是玩笑他爱画成痴,宁臻玉却偏偏心思敏感,又是被他捉回来软禁的处境,难免觉得寄人篱下。
他从前喜欢宁臻玉生气的模样,觉得有趣,也不在意宁臻玉心里想法,然而不知怎的,近日宁臻玉越是冷淡,他却越是不甘。
将这些画送回去,便是明示,他有意和好。
林管事自然也希望宁公子能好好留在大人身边,然而眼下这状况……
他低声道:“大人真的想好了,要去西池苑?”
谢鹤岭微妙地没有说话。
林管事忍不住道:“属下斗胆一言,宁公子作画何处去不得,非要去西池苑?又是江阳王下榻之处,我怕宁公子是有心借您的手……”
他说到这里,谨慎地闭口不言。
谢鹤岭冷嗤一声:“无妨,西池苑我们早就摸透了,那草包讨不了好。”
他随手翻动卷宗,慢条斯理地道:“江阳王冒犯于他,他又是个记仇的,如今心里憋闷,定然有火气要发。若想借我的手替他出口恶气,我自是不介意。”
林管事没料到谢鹤岭会是这个反应,心道这关头为他人动武出气,您也是闲的。
又心想宁公子心里那阵火气真正是因谁而起,大人难道真不知道?
若是宁公子此举不只是为针对江阳王,同样也是报复大人,那又如何?
林管事心里这么嘀咕,嘴上却不好说,只得委婉劝道:“属下只怕宁公子是心里……有所怨愤。”
谢鹤岭停顿一瞬。
他自然明白林管事在担忧什么。
然而在万事俱备的情况下,这点报复的怨愤,在他看来无伤大雅,尚且在容忍范围之内。
“罢了,依他所愿,让他出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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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鹤岭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江阳王若不长眼,只当是计划提前,他若能因此想清楚些,莫再钻牛角尖,那最好不过。”
*
宁臻玉不明白屋里如何又多了些物件,听仆役们说是主君让送来的,他便不说话了。
他不知道谢鹤岭是什么意思——将这些东西搬回来,做出从前两人还柔情蜜意的假象,然后呢?
他依然被拘禁在谢鹤岭身边,不能离开。
这点微末的让步,只是让他更觉自己悲惨。
午后芙湘他们照旧来弹曲儿,弹的却是新曲,宁臻玉觉着奇怪,开口问了,芙湘面露难色,不敢答话。宁臻玉大约也能猜到是谢鹤岭的命令,只是不知一首曲子怎么又犯了这混账的忌讳。
他到底心里不快,又觉留在微澜院气闷,便出了门。
宁臻玉原是个不爱热闹的性子,这段时日他却觉得唯有出门时方能松快,一个小竹跟着他,总强过整个微澜院的仆役小心翼翼地守着他。
于是坐着马车,往他平日听戏的茶楼过去了,他在车内闭目养神,脑海里来来回回都是谢鹤岭。
走到半途,车帘晃动间,隐约传来一阵甜香,宁臻玉今日没吃什么东西,闻着这阵糕点香气,才有胃口,他掀了车帘,示意小竹替他去买核桃酥。
小竹见他终于有些胃口,高兴道:“公子稍等,我这便去。”
糕点铺子门口排着长龙,小竹领命去了,将马车停在巷口。
宁臻玉伏在车内小憩片刻,正出神,忽觉马车一动,缓缓前行。
他以为小竹回来了,却不见糕点递进来,心想小竹到底是个年纪小的,如此冒冒失失,他问道:“小竹,糕点呢?”
车门外停顿一瞬,车门打开,布帘忽而撩起一角,一包糕点递了进来。
宁臻玉不疑有他,打开油纸一瞧,里面却不是核桃酥,寻常的糯米糕,还是冷的。
车外毫无声息,不似小竹从前那般热热闹闹地跟他搭话。再听周边,连街道上的鼎沸人声都远去了,嗒嗒的马蹄声愈发清晰,他甚至能听到回声,仿佛进了深长的巷子一般。
然而去那茶楼的路上,不需要转进巷子。
宁臻玉顿觉不对,低声道:“小竹?”
说着,他试探地伸手,轻轻去推车门。
这一下却仿佛堵着什么,只开了一道缝隙,便再难推开,这代表车头有人坐着。
也许是因他这个动作惊动了何人,马驹忽而嘶鸣一声,逐渐停下。
宁臻玉一顿,心头忽而升起一阵寒意。
这里是天子脚下,谢鹤岭在京中声名赫赫,无人敢打主意,璟王又有心拉拢他,因而他从不觉得大庭广众之下,自己会有何危险。
然而他却忘了,这里是京师,势力最是错综复杂。
一念至此,他心头发颤,迅速拉上门,生怕外人闯入。
却已来不及了,他还未来得及拉紧车门,便觉一阵猛烈的外力忽而将车门扯开。
宁臻玉猝不及防,整个人随即往前一扑,倒在毯子上。
他一时间只觉天旋地转,头昏眼花,车帘猛然掀起,他还未适应忽然照进来的天光,视野中便见一道更亮、更尖锐刺眼的刀光亮起,猛地朝他面门劈来!
第92章 寻仇
眼看那刀刃就要砍上脑门,却忽而听得“嗤”的一声, 眼前的雪亮刀刃忽而滞住, 再是一阵叫人牙酸的咯吱声和血液喷涌的声音。
宁臻玉已呆住了,直到这蒙脸汉子眼球凸出, 扑通歪倒下去,他方才意识到, 流血的不是自己。
“宁公子?”有人急声唤道。
宁臻玉吓坏了, 有些怔怔的,闻言艰难转动眼珠, 才望见车门外立着一位老丈,正提着把短刀,探身望向他。
居然是林管事。
林管事和他对上视线,正要说什么,忽而脸色一变,又转身冲进了巷子深处的拐角处, 行动之灵活迅捷,全然不像是年过不惑的模样。
宁臻玉浑身僵硬地坐在马车里, 呼吸急促,只听得刀剑相击的声音和几声闷响,等再回来时, 林管事的短刀上已是成串的血珠滚滚而落。
见宁臻玉面色惨白如纸,林管事连忙问道:“老奴来迟了, 公子可伤着哪里?”
宁臻玉白着脸摇摇头。
林管事长出一口气:“那就好……”
宁臻玉停滞片刻,忽然道:“林管事会武?”
谢府护院不少,他只知道老段身手不错, 时常跟随谢鹤岭身侧,这位林管事须发花白,平时看来不过是处理内宅琐事的管家,只是精神比旁人矍铄些,竟也有此身手。
林管事也不瞒他,解释道:“老奴有些拳脚功夫,跟随大人数年,平日里也身负守卫之责。”
宁臻玉却又问:“林管事是如何追过来的,难道一直跟着我么?”
这下换作林管事整个人一僵,竟是支支吾吾,生怕答错一般。
他顶着宁臻玉的目光,咳嗽一声,绞尽脑汁找借口:“这几日……这几日京中出了盗贼,大人怕您有个闪失……”
宁臻玉心里却想着,恐怕是前日他提起西池苑,叫谢鹤岭起了疑心,派人来跟着他。
他无意为难老人家,便只移开视线,不再说。
林管事见他并不追问,暗暗松口气,看向摔在地下的那壮汉的尸身,只打量片刻,忽而伸手扯开蒙面的巾布。
宁臻玉娇生惯养二十年,哪里见过死人,有些悚然,下意识撇过头去,余光里却瞧见林管事动作一顿,似乎察觉了不对。
他低声问道:“林管事莫非认得此人?”
“巷子里那两个眼生,此人我倒是认得。”
宁臻玉正抬起衣袖捂住半张脸,闻言忍着惧意,探头飞快看了一眼。只见这人虽面目狰狞,竟还有两分眼熟。
他想了片刻,“好像是……是璟王府里见过的。”
他有些迟疑,林管事却十分笃定:“不错,是江阳王身边的亲卫。”
宁臻玉这才想起来,自己入璟王府几回,遇见江阳王时,此人确在江阳王身侧跟随。
想到竟和江阳王相关,他便觉不可思议。
上回捅了一刀,好不容易逃脱,之后再无交集,他还当江阳王肯收敛了,竟还是不肯放过他!
宁臻玉不由一阵恶心,隐隐作呕,说不清是对尸体的恐惧,还是对这阴魂不散的江阳王的厌恶。
林管事四望一番,“此地自会有人来收拾残局,公子且坐好,老奴先送公子回府。”
宁臻玉只觉一阵血腥气,也不愿意在此处停留,他扶着车门慢慢直起身,这才觉身上软得厉害,手指直发颤。
车辕上泼着点点血迹,宁臻玉一眼望见,心里顿觉怪异。
他忽而意识到一点,林管事平日只在内宅,跟随谢鹤岭出门都少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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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驾车送他去过璟王府,却是在大门口侯着,不曾跟他进去过,江阳王又进京不久,林管事如何能见过江阳王身边的亲卫,还是一眼就能认出的程度?
宁臻玉一顿,又觉得是自己多心了,兴许是从前见过。
他忽然道:“林管事是在璟王府见过他么?”
林管事正擦拭喷溅在车头上的血迹,闻言下意识道:“是。”
却又随即察觉说漏了嘴,尴尬停住,老人家的脸上一瞬间有些期期艾艾的,与方才一般,仿佛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宁臻玉见他如此,这才确定了,“……你跟踪我进过王府。”
他语气直白,林管事这下不能再装傻,为难地挤着脸,每根皱纹里都是尴尬,“这……还请宁公子包涵,老奴是奉大人之命,怕那璟王不怀好意。”
听到这里,宁臻玉心里已有猜测,逼问道:“你是哪天跟我进去的?”
林管事只得道:“是您被璟王单独请去璟王府那回。”
宁臻玉一怔,回忆起去年那日,自己莫名被璟王递了请帖相邀,还是头一回,他心中惊疑,生怕璟王对他起了杀心,谢鹤岭却不以为意,笑吟吟的,任由他单身赴会。
他那时心里凉透,记恨谢鹤岭许久,只觉他生性凉薄,竟连枕边人的安危也不顾,因此愈发觉得此人不可信任,该早谋出路。
如今看来,谢鹤岭竟然是私下派人跟过他的么?
林管事接着道:“璟王当时只请了您,我不好明面上跟进去,幸而轻身功夫不错,也好暗中进去护着您。”
宁臻玉想起自己那时在璟王府的院子里乱转,隐约觉得有人的视线盯着自己,还当是错觉,原来竟是林管事在暗处……
他怔然半晌,轻声道:“谢鹤岭他为何不说?”
他当时言语激烈,谢鹤岭既然有意相护,事后居然丝毫不解释?
话刚出口,宁臻玉又觉得多余问这一句。
——谢鹤岭不解释,自然是觉得没有必要。
他们之间的关系,本也没到需要特意向他解释的地步。
宁臻玉这样想着,心里说不清是何种滋味,沉默坐着。
林管事看他面上神情复杂,好在并无怒色,想着似乎是个替自家主君说几句好话,挽回好感的时机,便又道:“今日这事,大人也是担心您,幸而老奴来得不晚。”
宁臻玉却不说话,林管事见此只得暗叹一声,也不敢再搭话,坐上了车头,匆匆赶回了谢府。
到了谢府,林管事请他下了车,嘱咐小竹照顾好他,便又往翊卫府的方向去了。
宁臻玉被扶着回到微澜院,嗅到熟悉的熏香,才觉身上终于松缓些,却又觉衣袖上仿佛都带着几缕血腥气,不由想起那倒在血泊里的尸体,一阵悚然。
他面对一个就已难受得浑身蚂蚁爬过一般,真不知道谢鹤岭这般在权力中心混迹的,见过多少刀光剑影。
小竹不知究竟,只觉宁臻玉脸色很差,便准备了热水,宁臻玉沐浴了一番才好受些。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响起匆匆的脚步声,宁臻玉躺在榻上并不动弹,直到谢鹤岭推了门进来,一路进了卧室,他方才垂下眼帘。
却将目光投向别处,并不看他。
谢鹤岭却是个不看眼色的,立在榻边一把掀了他的被褥。
宁臻玉猝不及防,呼道:“你——”
混账,林管事难道没说清楚么!
他还未骂出口,又被一把捏住肩头,谢鹤岭的手劲原就大,这会儿更叫人吃痛,他不由蹙起眉,瞪向谢鹤岭。
谢鹤岭面上没什么端倪,只上上下下将人仔细察看够了,见他只是面上苍白些,毫发无损,这才松开手,“老林方才来请过罪了。”
宁臻玉听到他明显平缓下来的气息,眼睫一动,心里有些复杂。
这样的反应又是什么意思?他想。
见宁臻玉面色郁郁,也不吱声,谢鹤岭问道:“吓着了?”
语气还是平日那般,此刻宁臻玉却微妙觉得并无他常有的促狭笑意,甚至有几分冷凝。
“此人妄自尊大,不辨时局,既然敢寻仇,到时便该知道结果。”
宁臻玉闻言,便知这个“到时”是何时——无非是几日后的西池苑一行。
江阳王这个蠢材如此按捺不住,而今真正挑起谢鹤岭和江阳王的龃龉,宁臻玉按理该高兴才是,离计划又近了一步。他心里却不知怎的,不愿意再提起江阳王,甚至连林管事暗中跟踪他一事,竟也没能发作。
他很快闭上眼转过头去,面露疲惫:“我没事。”
谢鹤岭见他眼睫颤动,脸颊消瘦,难免心中怜惜,心头涌动的火焰也消了下去。
他说道:“下回……”
他想说下回不许出门了,安生待在府中,然而想到宁臻玉近来愈发不肯低头,他又改了口。
“下回叫老林随身护卫你。”
他说着,瞧了宁臻玉片刻,忽而伸手抚摸对方颊侧,却触到湿漉漉的鬓发,只见一头绸缎似的乌发还带着些润泽之意,凌乱铺在枕上。
谢鹤岭一顿,抬起眉毛:“头发还未干便睡下了?将来要得头风。”
宁臻玉此时并无心思打理自己的头发,被谢鹤岭拉起时也毫无反应。
自从出逃失败被捉回来之后,他并不喜欢被谢鹤岭触碰,这会儿却是顺从,任由谢鹤岭拿了巾帕替他绞干头发。
谢鹤岭这人本就心思难测,从前就喜欢亲自替他上药,非要亲力亲为,似乎摆弄他的过程中颇有趣味,今日想来也是如此。
然而也许是方才知晓了旧事的缘故,他隐约觉得奇怪,这事他自己来,或是仆从伺候便是了,何须劳动谢鹤岭,还将人惊动到特地回来看他。
何况,他们的关系原也没到这个程度。
他偏过头:“让小竹进来便是了,不劳烦大人。”
他一贯是不领情的,谢鹤岭也不恼,只动作一停,微妙道:“你这模样,还要叫人进来?”
宁臻玉后知后觉,自己的衣襟已松散了,欢好痕迹未褪,沐浴过后愈发起了红,模样不好见人。
他只得抿了抿嘴唇,安静片刻,又觉得花费太长时间,随口道:“差不多了,不碍事的。”
说着抬手就要推开谢鹤岭的手,谢鹤岭却笑道:“军中的大老粗长年累月的,都要得头风,宁公子这般文弱的,难道经得住?”
宁臻玉哼道:“危言耸听。”
但他此刻无意和谢鹤岭打嘴仗,便只坐着,任由谢鹤岭摆弄。
第93章 策反
谢鹤岭在外间下棋, 下人们刚送了糕点过来不久,他忽而听到里间一阵清晰的咳嗽声。
他立时起身过去, 就见宁臻玉扶着案几,咳得脸颊通红, 地上摔了一碟子糕点。
谢鹤岭扶着他的肩, 伸手拍背,“怎么了?”
宁臻玉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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抿住嘴唇, 他一见着今日做的糯米糕,便要想起那日被鲜血泼溅的糕点,红红白白的一片,难免反胃。
余光里望见谢鹤岭白色的衣袖,他鬼使神差一般,忽然想道:若是有一日谢鹤岭也这般流了血……
宁臻玉一顿, 竟不能再想下去。
谢鹤岭见他面色难看,叹道:“我看你食不下咽的, 该叫后厨的反省一番,手艺越发差了。”
他说着,见宁臻玉垂下视线, 不接他递来的茶,他眉头一动, 忽而低头凑近了,似笑非笑道:“这两日怎么都不肯看我?难道是谢某这张脸有碍观瞻,叫宁公子来气?”
换作平日, 宁臻玉听他言语轻佻,定要冷冷说确实,然而这回却不出声了。
他越是撇过脸,谢鹤岭越是凑近了,左看看他,右看看他,无论宁臻玉往哪边躲都无用。
宁臻玉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怒视谢鹤岭:“你又做什么!”
谢鹤岭正对着他的眼睛,笑吟吟地道:“总算肯看我了,谢某还当这两日留在府中,碍了宁公子的眼呢。”
这下宁臻玉心里那阵郁气都要被闹腾没了,喝了手边的这盏茶,气才顺一些。
他这两日心里乱得很,偏偏谢鹤岭又在眼前,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翊卫府的公务莫非很清闲么?”宁臻玉移开视线,忽然道。
谢鹤岭坐在他身旁,看向桌案上的几团废纸,俱是大片涂抹的墨迹,应是真正心境烦躁。
他心里起了几分怜惜,想着宁臻玉到底是吓着了,嘴上道:“昨日休沐,今天么……特意留下来陪陪宁公子。”
他睨着宁臻玉,叹道:“可惜宁公子似乎不领情。”
宁臻玉只觉他花言巧语,拿他寻开心。
这时小竹进来奉茶,瞧见地板上掉落的糕点,也不敢问,悄悄收拾了。
门大开着,谢鹤岭望见宁臻玉的视线正朝着门外的庭院。
庭院外隔着一道月门,能看见几名护院把守。这些护院并非是谢府原有的,而是前日从翊卫府抽调过来。
谢鹤岭目光一顿,忽而察觉到方才宁臻玉那句没头没尾的“翊卫府的公务莫非很清闲”,也许并非单指他,而是谢府莫名多出的这许多翊卫。
以宁臻玉的敏感心思,连几幅画的玩笑都当了真,本就觉得受人挟制,怕是要将此视作监视软禁。
宁臻玉倒了杯热茶,捂在手里发呆,谢鹤岭看他许久,忽然道:“前几日出了事,府中的这些翊卫,是我暗中调来,免出意外。”
宁臻玉闻言怔住,一瞬间有些惊愕。
他意识到谢鹤岭是在特意解释,竟有些不自在,只得点点头。
从前不解释,是因为关系没深到需要解释的地步,那今日又为何向他解释?
宁臻玉想到这里,竟觉心里一阵怪异,不愿意再想下去。
他甚至怕谢鹤岭又要说些有的没的,叫人不得安生,瞻前顾后。
幸而老段在门外请示公务,宁臻玉方才松口气。
谢鹤岭起身出门,打算去往书房,出了院门,就见一只狸奴在园子里探头探脑的,仿佛想溜进去看看宁臻玉,又畏惧府中忽然多出来的这些凶巴巴的护院。
谢鹤岭瞥了一眼。
一旁的仆役立刻上前驱赶,阿宝缩着脑袋正要溜走,谢鹤岭忽而眯起眼,想起之前见过的宁臻玉抱着猫的模样,神态欢快,不似近日冷淡。
“带这狸奴进去,陪他解解闷。”
仆役一怔,连忙应是。
等谢鹤岭晚间回去时,就见宁臻玉抱着阿宝,倚在斜榻上正看书,神色缓和许多。
阿宝已睡得打呼噜,全然不似白日里那般惧怕。谢鹤岭走近坐下,看了半天,心想真够好运的,一天到晚吃了睡,还趴在宁臻玉膝上,平日他揽着宁臻玉太长时间,这坏脾气的都要挣开。
宁臻玉见他盯着阿宝看,以为他不喜,停顿片刻,张口就要唤小竹进来将阿宝带走,谢鹤岭却奇怪道:“怎么,宁公子不乐意见我也就罢了,这狸奴也不愿意见我?”
宁臻玉只说道:“怕打搅大人。”
谢鹤岭闻言,似笑非笑道:“是打扰了我俩才是。”
宁臻玉被他凑过来握住手把玩,不知怎的,心里愈发不安。
*
接连几日风平浪静,宁臻玉心头的阴影,却在越来越近的日期里浓重起来。
阿宝就留在微澜院陪他,也不过让他缓和两日,之后便时常出神,一人呆坐着。
因要去往西池苑后山赏花,府中提前一日开始准备行囊,隔着院门,老段和林管事在廊下忙里忙外的,宁臻玉见了,覆在阿宝背上的手一顿。
谢鹤岭此时正在书房里提早处理公务,好空出明天来,陪宁臻玉出门踏青。
烛火摇晃,谢鹤岭翻看卷宗,老段在旁禀报道:“大人,已置备妥当,明日辰时就能动身。”
谢鹤岭道:“西池苑那边怎样了?”
“江阳王一切如常,在宫苑中饮酒作乐,那名亲卫没能回去复命,他看着也全不在乎。”
谢鹤岭冷笑道:“哦,他是笃定了我不会在这关节上动手。”
他搁了笔,又想起了璟王府。
他在璟王府的内线传来的消息如常,看来璟王是打算等皇帝大行,撺掇群臣奏明新帝免了他的圈禁——皇帝毕竟还是顾念旧情,一道幽禁的旨意,困不了璟王太久。
谢鹤岭又看了老段一眼,忽而道:“明日西池苑之行,你不必跟来,你在我身边太久,许多人认得你,若有情况不好行事。”
老段垂头施礼,“是。”
谢鹤岭盯着他,笑道:“过几日调你去右翊卫府,你是个好手,早些谋个前途。”
老段一滞,头颅垂得更低了,“……属下谢大人。”
谢鹤岭重又提起笔,往常在这时,老段就该告退了。
然而老段没有动,一直垂着脑袋。
谢鹤岭也一直看着他,目光逐渐冷下去,神情居然有些莫测。
老段跟随他四年,是他在西北最初得势时养出的第一批心腹,从未见如此拖泥带水,这两日的微妙反常,令他有所预感,只眯起眼看向老段。
“还有何事?”
老段听他问话,从来缺少表情的脸,此刻竟有挣扎之色,道:“大人……”
谢鹤岭心里起了猜测,袖中的左手缓缓按上腰侧,脸上却并无波澜,“何事需要禀报?”
老段迟疑许久,终于跪倒在地,咬牙道:“大人,明日不可去西池苑!”
谢鹤岭居然并不意外,沉声道:“为什么?”
他心里隐隐知道,老段要说出口的也许与江阳王无关,果然就听老段道:“属下万死,受璟王府胁迫……要属下明日去西池苑杀一人!”
谢鹤岭听到“璟王”二字,便大致知道始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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璟王要杀人,哪种手段用不得,非要胁迫老段?
众所周知老段是他的亲信,老段若是“错杀”了哪位关键人物,在众人眼里,自然是他谢鹤岭指使。
明日他若去了西池院,大约有条人命等着他。
至于老段因何被璟王府所用……
谢鹤岭听老段再三告罪,有些不可思议:“因为秋茗?”
老段羞愧已极,嘶声道:“秋茗已身受极刑,是真正捱不住了……属下心志不坚,请大人恕罪!”
他竟还放不下秋茗,低声道:“属下斗胆相求,还请大人救一救秋茗!”
“当初璟王要在除夕夜令皇帝病危之讯,是秋茗打探所得,冒险送出璟王府,多少有些苦劳——”
谢鹤岭冷冷道:“我知道。”
他没再追究老段和秋茗之间的烂账,思索片刻,道:“明日一切照常,你同样不必去西池苑。”
他眼珠冷冷盯着老段,道:“你虽悬崖勒马,却已不适合留在跟前。”
老段惭愧地低下头,请罪道:“属下明白。”
然而此刻他忧心的不是自己失去了主君的信任,而是听谢鹤岭口风,竟还不打算取消西池苑之行,他不由劝道:“大人,此事不能掉以轻心,据我所知,宁公子他……”
谢鹤岭一顿,就听老段急切道:“宁公子他早已被璟王说动,这才引大人您去往西池苑!”
话音刚落,谢鹤岭的脸色一瞬间变了。
方才老段请罪,交代自己被璟王府要挟,他便有所预感——宁臻玉提出去西池苑的时机,未免太巧了些。
然而真正得到证实,他仍觉心头一阵怒意直涌上来,烧刀子一般灼热。
谢鹤岭一贯很有风度,这一刻却脸色铁青,啪的一声,手上的笔杆生生折断。
纵然心里早就察觉,宁臻玉鼓动他去往西池苑,是有意而为,甚至可能包含报复之意,想看他招惹上麻烦,他也不觉得有什么。
他一直知道宁臻玉对他有怨,若因此报复他也无可厚非。
他愿意让宁臻玉出这一口恶气,拿江阳王做赔礼,以弥补嫌隙。
这是他和好的诚意。
然而如今事实却告诉他,宁臻玉是选择了转投璟王。
老段仍试图劝谏:“西池苑此事分明是个陷阱,宁公子也不可信,大人还请三思!”
谢鹤岭却仿佛烦躁至极,喝道:“滚出去!”
老段只得退下。
屋内寂静半晌,谢鹤岭脸上烛火晃动,明明暗暗。
他猛然一拂袖,将手边的茶盏扫在地上,碎片迸溅开来。
他能容忍宁臻玉怨恨他,却没想到宁臻玉会恨他恨到转向璟王——从前璟王多番招揽,分明也不曾答应。
宁臻玉对他,竟还不如两人最生疏之时?
第94章 反悔
谢鹤岭一晚上没回来,听说是宿在书房那头了——这还是头一回。
他心里隐约有些不安, 又心想若是谢鹤岭公务真正忙碌至此, 选择不去西池苑又当如何?
刚想到这里,林管事已在门外提醒, “公子,马车备好了, 大人请您过去。”
宁臻玉一顿, 只得撩了帘子出去,一路往大门行去。
门口已聚集了仆役众多, 车马齐备,连他的笔墨颜料一应画具都备全了,收在车内。宁臻玉心不在焉地行至车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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