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望见谢鹤岭坐在车厢里,披着暗青色氅衣,天光透过窗口照亮谢鹤岭半张脸, 一眼望去仿佛全无表情。
宁臻玉忽觉一种沉默的、冷凝的审视落在他身上,整个人一滞。
下一瞬, 这样的注视却又消失了,错觉一般。
谢鹤岭面色如常,笑道:“还不上来?早晨寒气大。”
他只得上了马车, 坐在谢鹤岭身边。
车厢内供着炭盆,暖和许多, 他却仍觉一阵寒气驱不散似的,袖中的手指蜷紧了。
谢鹤岭瞧着他,忽而将宁臻玉一把拉起, 揽在膝上,宁臻玉也僵硬着不动。
“去西池苑,你不高兴么?”谢鹤岭缓缓道。
宁臻玉一滞,移开视线,“只是觉得今日天气不好,有些阴云。”
这实在是个很牵强的借口,谢鹤岭感受着怀中人僵硬的脊背,笑意不变:“这是你选的日子,看黄历宜出游踏青,不好反悔了。”
不知怎的,这般温声细语却更叫宁臻玉无所适从,默然坐着。
马车辚辚响动,往西池苑的方向而去,两人之间一时只剩了车马声,宁臻玉格外煎熬,终觉难以忍受,轻轻挣了挣。
谢鹤岭嘴角下落一瞬,手却不动,“昨晚没睡好?”
宁臻玉随口道:“只是白日里闲着无事,睡多了。”
事实上被捉回京师之后,他便一直多梦浅眠,昨晚更是整宿未睡。
宁臻玉只觉谢鹤岭的视线仍停留在他脸上,平时谢鹤岭就喜欢端详他,他也习惯了,此刻却愈发难以忽视。
车内一阵怪异的静默,谢鹤岭看着他垂下的眼睫和偏开的脸颊,终于松开手。
宁臻玉得以脱困,很快坐到另一边去,也许是车厢内太沉闷的缘故,他有些难受,支起身撩开车帘,想透透气。
只见马车已离开闹市,官道周边荒凉,四野的风吹拂在面上,有些凉,却叫他舒服了些。
宁臻玉想了想,轻声道:“我想骑马。”
因京中许多人认得他的缘故,他出门大多坐马车,不愿意叫人认出,这会儿四下无人,他起了心思。
谢鹤岭凝目瞧着他,眼神有些冷,却还是点了头,“这有何难。”
他吩咐随行的护卫,让出了一匹马,宁臻玉这便下了车,试探地骑上马背。
后面的众多仆役俱都紧紧盯着他,生怕他摔了,又或是怕他趁机跑了,连连回头看谢鹤岭的神色。
谢鹤岭却只靠在车门边看着,眼神复杂。
只见宁臻玉覆在肩上的乌发,被风拂起,飘飘摇摇,更显得身形削薄。这样的人,一望便知是个心里温软的,居然也能硬得下心肠。
宁臻玉坐上马背,又试图策马小跑,然而因久不骑马的缘故,到底不稳,惊呼一声险些被颠下来。
“宁公子!”
林管事刚要追上去,谢鹤岭已飞掠而来,正落在宁臻玉身后,他口中轻喝,一把扯住了缰绳控制马驹。
宁臻玉被他圈在怀里,堪堪稳住身形,两人就这般同乘一骑,慢慢走了一段。
他盯着谢鹤岭圈在身前的掣着缰绳的手,愈发心思繁乱。
他忽而想道,西池苑里现在如何了?江阳王已准备好对付谢鹤岭了么?
又想着也许江阳王对谢鹤岭将到西池苑并不知情,否则怎会背着璟王来暗杀自己?若是如此,他们只在后山赏花,应不会惊动江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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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璟王哪里会是省油的灯,只怕是早已准备妥当了。
等着他们的是一个陷阱,还是针对谢鹤岭的报复之举?
宁臻玉脑海里难以控制地忆起上回那名刺客举起的刀刃,和鲜血喷溅的场景。
他越是猜测,越是心乱如麻。之前他觉得谢鹤岭厉害,此事顶多只会叫谢鹤岭麻烦缠身,但真到了这一日,他竟又觉得谢鹤岭毫无防备,会真正招来杀身之祸。
宁臻玉想到这里,不由回头望了一眼,看向谢府跟来的仆役。
护院带了几人,看模样应是翊卫抽调过来的,其余皆是普通仆从,甚至还带了几名婢女伺候烧茶。
只有这么些人,林管事倒是个好身手的,可毕竟年纪大了,若是对方人多些,那该怎么办?
宁臻玉忍不住道:“段管事没来?”
听他提起老段,谢鹤岭一顿,目光缓缓沉了下去。
他语气温和:“老段另有要事,你叫他过来是有何事?”
宁臻玉不好明说,只得闭口不谈,移开视线,心里愈发不安。
他下意识地又问:“那山上的桃花林真的开了么?”
他也不知自己问出这个问题,想要的是怎样的答案。
身后跟随的仆役闻言,笑着道:“公子放心,听说那儿开了一大片,美得朝霞一般!”
宁臻玉抿紧了嘴唇,望着远方连绵的群山,仿佛真正瞧见了血红的桃林的影子,只觉越接近一丈,他的心跳也要快一分。
谢鹤岭的安危生死,跟他其实并无关系,甚至是他脱逃的机会,换取未来安稳的筹码。来都来了,自己不该瞻前顾后。
宁臻玉这样说服自己,然而不知怎的,他居然无法做到心安理得。
他咬着牙,眼眶干涩,指尖都攥进了手心里,心内挣扎之际,身下的马儿忽然颠簸一下,是踩到了石块。
宁臻玉猝不及防,整个人往旁边一歪,幸而身后是谢鹤岭坐着,只伸手一捞,便稳稳抱紧了他。
两人原就接近的身体贴得更紧,他随即感觉到腰侧一触,被什么硌了一下。
宁臻玉第一反应是谢鹤岭这混账脑子里又起了下流念头,然而下一刻他又顿住。
他忽而想起从前在蓬莱殿时,硌到他的那把折扇——谢鹤岭这混账附庸风雅,喜欢带着他画的折扇。
宁臻玉僵住了,他只觉谢鹤岭坐在身后,不言不语地看着他。
若在往日,谢鹤岭不饶人,定会趁机戏弄他调笑一番,这回却没有。两人竟谁也没有说话,他脑中混乱,却能感觉到谢鹤岭平稳到几乎没有波动的呼吸声。
宁臻玉静止片刻,仿佛忽然惊醒。
他终于想到一个理由——若是谢鹤岭倒霉些,不中用些,真正遇害,他同在现场逃脱不得,之后璟王若又出尔反尔,他该怎么办?
一念至此,他总算找到合适的理由说服自己。
他吸了口气,极快地说道:“大人,我头疼。”
谢鹤岭滞住,猛然看向他,从这角度能望见宁臻玉垂下的眼睫,颤动的蝶翼一般。
谢鹤岭心头一动,贴近了追问道:“什么?”
宁臻玉闭了闭眼,仍然道:“我头疼,不想去西池苑……现在回府。”
只这么一句话,带着连他自己也没能察觉的颤音。
宁臻玉知道自己或许放弃了一次良机,说出这一句话时,浑身都卸了力气,心头悬了多日的石头最终落了地。
身后的谢鹤岭却像欢喜至极,竟一把抱紧了他,重重贴了贴他的耳廓,大笑道:“好,现在回去!”
说罢,他忽而调转马头,一挥马鞭,往来时路上奔去。
谢府跟来的仆役一头雾水,面面相觑,不知道好端端的怎么又不去了,他们只得跟在主君后边,匆匆而回。
*
谢鹤岭一路纵马而行,轻快得像一道风,却并未回到谢府,而是在官道边的一座驿馆前停了马。
宁臻玉见状,一把攥住了谢鹤岭的衣袖,“不回谢府么?”
他语气紧张,谢鹤岭听得缓和了声音,柔声道:“你不是头疼么,且先在此处休息。”
宁臻玉不放心,正要推脱,却被谢鹤岭揽住身子,横抱着下了马。
两人再如何亲密,也不曾在外边这般孟浪,这驿馆人也不少,宁臻玉立时气急,推了谢鹤岭一把,谢鹤岭这才笑着放下他,却仍是紧挨着。
“如此有气力,不疼了?我抱你进去也行的。”
宁臻玉心里还未放松,怕他又起了心思要去西池苑,只得瞪他:“胡说什么。”
他不知自己瞪人的模样,再是生气,这会儿在谢鹤岭眼里也别具温柔。谢鹤岭瞧着他,叹道:“谢某是真心效劳,真不知宁公子何时能领我的情。”
谢鹤岭这些混账话还不知有多少,要说到何时,幸而这驿馆的驿丞认得谢鹤岭,在屋里远远望见,立时便迎了上来,“哎呀,谢统领,许久未见!”
谢鹤岭笑道:“我府中有人身体不适,不好赶路回去,打算先在此处歇下。”
驿丞自然是满口答应,他虽是个小官,却也知道京中闹得风言风语之事,猜到了宁臻玉的身份,不敢多看,立时过侧身,亲自引两人往里走。
京畿的驿馆不同一般,时有权贵行经,便有专门用来招待达官贵人的院子,颇为华贵,谢府的一行人便这么落了脚。
谢鹤岭带着宁臻玉进了屋,门刚合上,宁臻玉猝不及防就被一把按在门上。
“你干什么!”
声音带颤,还压低了,生怕外面的听见。
方才一路行来,他便觉谢鹤岭走得越来越快,好端端的宽阔走廊,人却愈发挨近了他,却没料到一进屋竟如此急切,明明他还“头疼”着!
他挣了挣,又没法子,只得道:“不是说好了让我歇下么?”
谢鹤岭按着他,笑吟吟的,“怎如此憔悴,莫非是昨晚谢某未能相伴,孤枕难眠?”
他说话轻佻,又是俯在宁臻玉耳边,笑起来时气息灼热直往人耳朵里钻。
宁臻玉不明白他笑什么,脸颊抵着门框,鬓发散乱,艰难道:“我还……”
他还想拿头疼当借口,却觉耳廓一热,竟是谢鹤岭俯身用嘴唇碰他耳朵。这还不够,捧着他的脸连亲了好几下,瞧着他耳廓一点点红透,又捏着他的下巴掰过脸,从耳朵一路吻到嘴唇,探进牙关,亲得他口中呜呜作声。
手也未闲着,几下解了他的腰带,抚摩他柔软的腰身。
宁臻玉不争气地软了身体,贴在门上,轻轻喘气。
他又有些恼怒,勉强按住谢鹤岭的手,咬牙道:“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这混账非要停留驿馆,莫非在马上就起了意,专程来做这档子事的!
谢鹤岭只是笑,灼热气息拂在他白皙的耳根后颈,“怎么急着要回去,难道是更习惯在微澜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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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臻玉听出他又在说荤话,嘴唇颤抖着要骂他,动作间又一下没了声音,整个人哽咽着,软在谢鹤岭怀里。
两人也不过几日未欢好,他不知谢鹤岭为何如此有兴致,力道重得他受不住,屋内一时间嘎吱作响,从门口到榻上,翻来覆去。
他朦胧间听着床榻的动静,羞愧到无地自容,有时又庆幸,好歹能遮掩自己压不住的声音。
透过窗纸的天光映在地面,从一侧逐渐移到另一侧。
宁臻玉已是意识模糊,昏了又醒,察觉谢鹤岭的手仍抚在他身上作乱,真正是精力充沛。他咬住殷红的嘴唇,才觉舌尖和双唇都有痛意,腰身更是酸软,两腿颤颤。
“混账……”
声音一出口,居然是嘶哑的。
见宁臻玉瞪着他,谢鹤岭想了想:“谢某许久未去校场习武,力道失控了些。”
然而平日也未见他在府中练过,且说是练武,非要做这档子事来折腾他?
听他借口如此敷衍,宁臻玉忍不住骂道:“你是不是有毛病,怎么不去找别人折腾?”
话刚出口,他才察觉有些歧义。
谢鹤岭看着他,眉毛一抬,“我专情还有错了?”
宁臻玉闻言一怔,随即又觉得谢府从前多少美貌少年,这混账花言巧语,又来哄他。
专情?专爱欺负他罢了。
他气得撇过脸颊,谢鹤岭偏偏俯下身来亲他颈侧,又来揉他身子。
两人这般折腾到入夜,宁臻玉才沉沉睡去了,谢鹤岭抱着他在怀里,慢悠悠抚着他的乌发。
直到月光幽幽照进窗户,门外响了两下,谢鹤岭面上的神情逐渐冷下,无声无息地起身,换上衣物出了门去。
院子里,林管事为首的几名下属,正屏息待命。
第95章 家务事
林管事朝谢鹤岭拱拱手,拨了几人留下护卫宁公子, 剩余的便跟随谢鹤岭, 无声无息越过院墙。院墙后停留着几匹马,众人一一上马, 又忍不住看向主君。
任谁都看得出,谢鹤岭今晚的心情很好, 与今日出门时截然不同——他们还当今早沉如死水的面色, 是因为老段的背叛。
然而现在却又仿佛春风满面。
他们心里不明所以,也不敢问, 只当是那江阳王得罪大人太久了,如今即将大仇得报,自然畅快。
林管事到底有些忧虑,压低声音道:“大人,那璟王既然有意设下陷阱,何必非要今日行事?”
“没了老段给他当证据, 他能奈我何?”谢鹤岭冷笑一声,“众人亲眼瞧见我在这驿馆下榻, 难道还能跑去西池苑不成?”
谢鹤岭此时披了一身玄黑氅衣,面容在月光映照下,有些森然鬼气。
“若不真正见些血, 岂不是让他和江阳王白费这一出戏了。”
说罢,他轻喝一声, 纵马往西池苑的方向奔去,身后的几人自然也紧随其后。
*
西池苑后山,半山开遍桃花, 月下不见绯色,反而呈现出雾蒙蒙的浅色。
昨日倒春寒,下了一场雪,又是在山上,至今积雪未化。
江阳王深一脚浅一脚往山上走,他的腿伤已大致愈合,然而伤筋动骨,到底留了些后遗症,走动久些就要疼。搀扶他的李典军被他捏住手臂,已被捏出淤青,连哼也不敢哼。
他派去暗杀宁臻玉的人数日未回,今日方有消息,说是已活捉宁臻玉,只是碍于西池苑的守卫不敢入内,只能在后山一见。
他心里确有两分疑虑,然而一想到能亲手将这贱人活捉折磨,他心头恨意又起,非要过来亲自看看。
“到底到了没有?”江阳王不耐道。
李典军正要出声询问前方带路的宫人,却见那宫人提着灯越走越快,竟也不等一等,只三两个转弯,便消失在桃林深处。
春夜的山林里一片寂静,路上积雪未化,冷森森的。
江阳王皱起眉,四顾一圈,竟有些不好的预感。
李典军高声道:“孙宜,还不赶快出来拜见王爷!”
然而周围鸦雀无声,他顿觉不妙,悄悄握住刀柄,刚要再喝问一番,忽听尖锐破空声起,竟是几簇箭羽飞射而来!
李典军脸色剧变,当即拔刀护住江阳王,东躲西避,百忙之间吹出哨响,试图引人过来。
江阳王更是大骂道:“哪个敢行刺本王!”
然而这后山离西池苑距离颇远,又是在山间,哪里能惊动西池苑的护卫。只几下工夫,李典军已受了伤,江阳王狼狈跌在地面,扑了满脸的泥泞,接连叫喊,现在连声音都已嘶哑。
江阳王咬牙瞪视周遭,此刻哪还有不明白的——宁臻玉被活捉既然是假的,那么行刺他的自然不会有别人。
应着他的猜测,只见林木间缓缓走出一人,月光下的脸实在不能更熟悉。
江阳王目眦欲裂:“谢鹤岭!”
谢鹤岭笑道:“正是谢某。”
李典军还有些不敢置信,怒声道:“谢统领,你可知刺杀江阳王是何等罪名!待我回去禀报宫中……”
说到半途,他忽而望见不远处闪动着几点火光,应是留在外面把守的几名侍卫寻来了,大喜过望,也不顾谢鹤岭就在跟前,立刻高呼道:“来人,保护王爷!”
谢鹤岭连江阳王都懒得给正眼,何况是几个侍卫,不需他发话,很快便有人持刀而出,一把提起李典军,捏住脖子。
江阳王见势不妙,立时爬起身,试图冲向那几点火光的方向,随即却是一支箭羽飞来,“嗤”地一声没入他肩头。
他登时惨呼一声,扑倒在地上。
追过来的亲卫更被一个个截杀干净,刚亮起的火光俱都熄灭。
不过转眼,林子里便只剩了谢鹤岭的人,林管事四望一番,见无差错,便朝谢鹤岭拱拱手,带人退了下去。
江阳王眼睁睁看着希望被尽数摁灭,而那谢鹤岭负着手,慢吞吞踱步过来。
他呼哧呼哧喘着气,咬牙道:“姓谢的,你想怎样?”
谢鹤岭奇怪道:“难道王爷还看不明白?”
江阳王一怔,眼珠颤动着,忍不住转向地面上三三两两的尸体,心头一寒。
转眼又觉得这里是京师,自己一日不见,叫人察觉了,难道谢鹤岭还能脱逃罪名?
他强行压下恐惧,哼道:“谢统领,应不至于是为了那个西贝货来寻仇的罢?本王以为你该玩腻了,替你出气而已,你未免不知好歹!”
说着,他冷笑强调:“他可至今还姓‘宁’呢,你竟也能忍!”
谢鹤岭却笑了一声,“我姓谢他姓宁,便是扯平了,有何问题?王爷可真关心谢某的家务事。”
江阳王没料到他如此回答,面色一变,有些难以置信。
谢鹤岭在西北时可不是个好相与的,这等大仇,居然为了美色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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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不报?
“说来还是江阳王选的好日子,才令谢某决定提前来此拜会。”
眼看谢鹤岭走到身前,从腰侧抽出一把短刀,月光下亮得吓人,江阳王整个人一僵,尖声叫道:“你干什么?”
在谢鹤岭出现的那一刻,他便知道谢鹤岭定是来寻仇的,然而到底怀着侥幸心思,一道飞箭伤人已是胆大包天,谅谢鹤岭也不敢真正谋杀皇亲国戚。
然而现在被冷亮的刀光晃在脸上,他也不敢确定了。
江阳王眼珠颤动,还欲挣扎:“你若敢伤了本王,便会有人前去西北告诉舅舅,到时西北军哗变……”
谢鹤岭却嗤笑一声,“哗变?安北王当真敢反?”
他慢慢地道:“老王爷还有女儿,有刚出世的外孙,为了你一个外甥牵连两家?”
江阳王平日里架子摆多了,一开口便是威胁,以势压人。如今见恫吓无用,竟是一下滞住。
好在他还没忘了谢鹤岭的来时路。
“谢鹤岭,那宁臻玉我可是没碰他分毫!舅舅这些年待你不薄……”
谢鹤岭动作一缓,江阳王还当他有几分忌惮,立刻接着道:“你当初不过是商队里的一名随从,辗转投入西北军,可是舅舅提拔的你!”
谢鹤岭居然点了点头,“谢某能从一名无名小卒,三年内升到上骑都尉,确要感谢安北王的赏识。”
说着,他盯着江阳王仿佛松了口气的脸,目光一冷,“若不是拜王爷你所赐,我又怎会止步在上骑都尉?”
话音刚落,江阳王脸色大变。
他自然知道为什么,因为谢鹤岭后来的军功,全算在了他名下。
他牙齿咯咯作响,咬牙道:“舅舅难道没给你好处?还举荐你入京进了翊卫府……你能爬上如今这个位置,我们给你的还不够?你这忘恩负义的……”
谢鹤岭笑了一声,“真是恩赐!”
“可惜老王爷的知遇之恩,半年前在西北我就已经还完了……江阳王忘了,那可是你舅舅亲口说的最后一次。”
江阳王闻言怔住。
去年他在西北连吃败仗,引得军中怀疑,舅舅又年事已高,不好再征战沙场,这才传信给京师的璟王,让他找个由头派谢鹤岭来西北收拾烂摊子。
那时他如蒙大赦,舅舅却叹息着告诫他“谢鹤岭羽翼已丰,绝不可再怠慢”。然而他那时眼高于顶,只觉一封信就能召来谢鹤岭,劳什子的翊卫统领,也不过如此!
更未想过谢鹤岭居然早已心里积怨,只待时机了。
谢鹤岭冷眼打量着江阳王这张充盈着酒色之气的脸,摇摇头,遗憾道:“可惜老王爷半身戎马,当世豪杰,竟将心血都枉送在了你这个不成器的外甥身上。”
此时山中死寂,空中弥漫着浅淡的血腥气,江阳王被人如此当面羞辱,再是胆寒也要被激怒。
他忽而低声怒吼,一拳捣向谢鹤岭的胸口,谢鹤岭却只一侧身,左膝抬起,猛然撞上江阳王肚腹。
江阳王惨呼一声,倒在地上,谢鹤岭却不放过他,面无表情踩住他手臂,手里的短刀往下一掷,竟一下将江阳王的右手捅了个对穿,直直插进泥地里,他的手掌便被活生生钉在地上。
他哪里受过这种罪,目眦欲裂,嘶声哀嚎不止,迸溅的鲜血扑在雪地上,甚至溅在谢鹤岭衣摆上。
玄黑色的氅衣,沾上鲜血也瞧不出颜色,夜色里仍然是一副文质彬彬风度翩翩的模样。
谢鹤岭露齿一笑:“我说过,占了我的东西总有一日是要还回来的。”
“你这草包,以为你配?”——
作者有话说:补完[三花猫头]
第96章 变局
却听外间有人说道:“醒了?用些粥,咱们便启程回府。”
谢鹤岭正在外间喝茶, 见他醒了,便又过来搀扶。
宁臻玉暗暗松了口气, 这才觉身上难受, 疼的尽是些难以启齿的地方,下意识抿紧嘴唇, 蹙起眉瞪了谢鹤岭一眼。
谢鹤岭凑近了瞧他:“头还疼着?”
宁臻玉听了便有火气,昨日折腾他一整天,现在假惺惺的来关心什么?偏偏还是在外面!
他忍不住冷笑道:“大人竟也好意思说么。”
谢鹤岭挨了他一通挤兑,反而越发笑吟吟的,“问问也不行?”
宁臻玉怒道:“不行。”
谢鹤岭坐在他身边,撑着床榻, 俯身下来欲与他亲近一番,他心里不快, 撇过脸躲了。谢鹤岭也不恼,用鼻尖蹭过他气得泛红的脸颊,这才笑道:“好, 你要自己起来么?”
宁臻玉倒真想自己起来,支着胳膊却使不上力, 又是不着片缕的模样,不好叫人进来——眼下能效劳的自然只有谢鹤岭,但他只觉谢鹤岭的目光落在身上, 仿佛不怀好意。
他也不愿意示弱,咬牙要下榻,谢鹤岭看他实在不肯低头,叹道:“好高的气性。”
说罢过来揽着他的腰,也不顾他挣扎,直接一把抱起。
宁臻玉只觉一股陌生的熏香拂面而来,应是这驿馆用的。他下意识扶住谢鹤岭的肩头保持平衡,又是不快:“何须大人动手。”
谢鹤岭笑道:“是谢某自作主张,看不得宁公子受苦,好了么?”
他说着坐在榻边,将宁臻玉抱在膝上。宁臻玉试图要起身,偏被牢牢按住,只好坐在对方怀里,谢鹤岭一手拿了干净衣裳,替他披在肩上。
宁臻玉这会儿抬起胳膊都觉酸软,只得由着谢鹤岭替他穿衣,然而这登徒子不知是否有意,替他揽上衣襟时,布料屡屡触碰到破皮之处,刺得宁臻玉轻轻抽气,肩头都要耸起。
他忍不住要骂:“你莫非是成心的……”
谢鹤岭仿佛才意识到,回想起方才垂下来的乌发遮掩间,那颜色似乎确实格外鲜红,他想了想:“很难忍么?”
这就很像明知故问,宁臻玉气道:“你——”
谢鹤岭见他气急了要发火,凑近了奇怪道:“是关心你,怎么又要生气?”
他似乎想到什么,停顿一瞬,微妙道:“还是说……现在替你揉一揉?”
两人离得近,这几个字气息吹拂,几乎要钻进松开的衣领,谢鹤岭轻佻的目光下移,仿佛也要跟着钻进去。
宁臻玉真正被他的无耻震到,一时间竟不知是该先遮掩身子,还是该大骂。
谢鹤岭这些下流话在床帏内没少讲,更露骨的都有,偏又一本正经的,他每回听见都恨不得自己昏死过去,好歹是意识朦胧之际,这青天白日的还是头一遭,他简直要呆住了,整个人霎时红透。
这人怎能道貌岸然地说出这些话来?
谢鹤岭却是好整以暇,瞧着他薄红的两颊和睁大的眼睛,居然觉得十分生动可爱,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笑也就罢了,竟还当真探手从腰际摸上去,仿佛真打算替宁臻玉揉按一番。
宁臻玉浑身一震,攥紧了衣襟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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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鹤岭你无耻——”
谢鹤岭慢悠悠道:“别气了,外面还有人等着呢。”
宁臻玉想起这里不是谢府,只得收声,僵着身子任由谢鹤岭替他穿好衣裳,再是难受之处,他都强忍着未出声,一番动作下来,真正是忍得身体直发抖。
谢鹤岭偏还要来招惹他,最后替他系上腰带,见他咬牙不语,仿佛不忍心,俯身蹭着他的耳朵道:“忍着些,回府替你上药。”
上什么药,这混账哪回不是借着上药的由头来戏弄他?
宁臻玉心里暗骂,碍于身在驿馆,到底忍住了。
谢鹤岭被他瞪着,竟也受用,若非他极力推拒,只怕还要亲近一番再离开。
宁臻玉勉强出门到了马车上,虽在气头上,却还记得特意掀了车帘,确认了是回谢府的方向,他方才松出一口气。
谢鹤岭见他如此,目光里又生出笑意,又来揽着他。
“西池苑后边那片桃林开得很好,以后得了空去看看。”
宁臻玉一听“西池苑”三字,不由又疑心起来:“你去了?”
谢鹤岭笑道:“只是听驿馆里的小吏提起。”
宁臻玉勉强放了心,察觉到谢鹤岭发梢有润湿的痕迹,身上衣物也换过,应是沐浴过,他又心中不快——谢鹤岭倒是痛快了,他却起不来身。
此时他也无气力和这混账生气,疲惫地躺靠在谢鹤岭怀里睡去。
*
马车一路回到谢府,宁臻玉昏昏沉沉的,被谢鹤岭按着上了药,折腾得力气也没了,他睡下后不久,忽而听门外传来林管事的声音:“大人!”
他那时太困了,只觉林管事的语气丝毫不像平日那般慢悠悠的,仿佛很急。
谢鹤岭动作一顿一顿,安顿好他便出了门去。宁臻玉只当是谢鹤岭离开一日,积攒了不少公务,便也不放心上。
他半梦半醒的,隐约听到一阵低语,“方才来了消息,那位昨晚进的西池苑,至今未回宫……”
许久才响起谢鹤岭的声音:“宫中如何反应?”
“想必是还未发现,只在宫中搜寻,似乎不打算大张旗鼓……”
之后的话语声愈发低了,宁臻玉听得只言片语,以为是京中政务,迷迷糊糊睡去了,申时起来时也不见谢鹤岭人影。
谢府的仆役这会儿正忙碌准备他的晚膳,他问了林管事:“大人还在翊卫府么?”
林管事一顿,语气有些怪:“白日里宫中传召议事,大人想必忙碌。”
宁臻玉望着廊下悬着的那盏丑灯笼,心里隐隐担忧起来。
他临阵反悔,稀里糊涂的又被谢鹤岭一番折腾,一时间忘了璟王,如今想来便觉惴惴。
自己昨日失约,没能将谢鹤岭真正引至西池苑,坏了璟王的计划,定然会叫璟王恼羞成怒,却不知这后手会在何时到来。
转眼又想着谢鹤岭还用得着他担忧?还是想想错失良机 ,将来还有什么法子脱逃罢。
璟王这会儿怕恐怕恨他恨得入骨,自己少不得要躲在谢府闭门不出,也不知哪一日能得个安生。
宁臻玉有心想打探璟王府的现状,思来想去只有老段能使唤,便差人去唤老段,小竹却道:“段管事昨日就不在府中了,好些人找他请示事务呢,两日都没见到人……也不知是否接了什么差事。”
宁臻玉一怔,顿觉古怪。
待到深夜,谢府门口才有了动静,应是谢鹤岭回了府,宁臻玉刚要起身去迎,却听脚步声纷乱,竟是一行人往微澜院而来。
他心里惊疑,正胡乱猜测着,就见谢鹤岭与几人迈进了月门,缓缓走了过来。
谢鹤岭神情如常,身旁的一名太监打扮的,宁臻玉倒还认得,是贵妃身边服侍的,神色严肃,后面还跟着几名羽林军打扮的,目光逡巡扫视。
这老太监眼珠一转,盯住了立在廊下的宁臻玉,与他目光一触,面上忽而露出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来,寒暄道:“宁公子!”
宁公子只得拱手施礼:“孙公公。”
孙公公道:“今日宫中有些急务,才请了谢统领进宫,竟忙到夜里,老奴奉命来送谢统领回府。”
宁臻玉一顿,心道谢鹤岭哪怕受赵相和贵妃倚重,用得着特意派内侍送人回来,一送送到家门口?
谢鹤岭抖了抖衣摆,道:“是娘娘体谅臣下,劳烦公公相送。”
“哪里!”孙公公道,“听闻二位昨日出城踏青去了,京郊的景致如何啊?”
宁臻玉心里咯噔一声,嘴上却笑道:“是,不过宁某吹风受了寒,大人带我半途返回,没能赏景。”
孙公公眯眼瞧着他,看不出有何异样,也与那驿丞所说别无二致。
他脸上这点假作的慈蔼便又消失,露出一丝衰败的哀色。
“宁公子既然身体抱恙,便早些歇下,老奴不打搅二位了。”
说罢,孙公公便又告退,身后几名羽林军也随之退出,谢鹤岭自然不留他,示意林管事相送。
宁臻玉隐约察觉了什么,待那几人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他忍不住看了谢鹤岭一眼。
谢鹤岭此时已到了屋内坐下,喝了口热茶,面上仍是平静和缓,竟无半点异色。
“宫中发生何事了?”宁臻玉问道,“贵妃召你入宫,莫非是来找你的麻烦?”
那孙公公这般旁敲侧击的,他不得不怀疑。
谢鹤岭只笑道:“也没什么,有人昨夜失踪,贵妃来问我一问。”
京中若有贵人失踪,谢鹤岭身为翊卫统领,召去问话本是常理,宁臻玉却整个人一怔,想起孙公公莫名问他昨日出京之事。
他难以置信道:“……是江阳王?”
谢鹤岭居然没有否认,只瞧着他,眼珠在烛火映照下却是漆黑,有些莫测。
宁臻玉想起前几日自己遭到江阳王暗杀,江阳王偏偏是昨晚失踪,谢鹤岭难道当真因此动手——
他嘴唇抖动着,一时间脑中空白,只怔愣着望向谢鹤岭。
谢鹤岭却忽然笑道:“想什么呢,若是江阳王,贵妃何须如此紧张。”
闻言,宁臻玉乍然松出一口气,心道幸好不是江阳王,若真是……这样混乱的局势下,他实在不能想象谢鹤岭为何要冒险动手。
他暗自庆幸之余,却又听谢鹤岭缓缓道:“是太子失踪。”
宁臻玉再一次怔住,“太子?”
皇帝病重,太子失踪,那朝中岂不是要翻了天了?
宁臻玉刚想到这里,又觉得不对,一种叫他更为不安的可能性,让他整颗心直沉了下去。他追问道:“那孙公公为何又来试探我和你的行踪?是太子他……”
谢鹤岭点点头,语气平常:“太子溺死在了西池苑。”
第97章 陷阱
此时烛火映照,谢鹤岭眼睛里泛着匕首一般的冷光。
他接着道:“据西池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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