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满朝文武哪个心里不跟明镜似的。
这便惹得御史台接连弹劾,贵妃和赵相虽未说什么,恐怕心里也已不满。
不仅如此,朝中到处都传谢鹤岭色令智昏,竟为了一个逃跑的娈宠擅动职权。
仆役们忍不住用眼角偷觑宁臻玉的面容,只见毫无表情,更无动容,不由心里叹了口气。
宁臻玉只当未听出他们明里暗里的说和之意,蹙眉喝了药,便又躺在榻上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谢鹤岭回到谢府时又是入夜,因白日里与那些御史台的老古董在政事堂周旋,虽解决了麻烦,心里仍有不快,面色便也沉着。
他一路往微澜院走,“他如何了?”
“宁公子没什么精神,早早歇下了。”
仆役们本想问问主君可需要宵食,看出他心情不佳,也不敢多话。
谢鹤岭听了心知宁臻玉是不想见他。
换在往日,这时间宁臻玉应在卧室内练画或是看书,此时望见微澜院烛火幽微,他心里又是郁气难解。
他负手立在廊下,吹了片刻的冷风,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老段躺了一段时日,脸色有几分苍白,见了谢鹤岭便就施礼,“大人。”
谢鹤岭看他如此,到底是跟随数年的下属,也不再说什么,只点点头,“在府中听命。”
老段垂首称是,犹豫片刻,忽然捧出一卷画轴来,恭敬奉上:“大人,此物是宁公子的,一直落在马车里。”
当初在相国寺时,宁臻玉就是以这卷画轴落在车内为由,支开了老段。
谢鹤岭只看了一眼,他忙于搜寻宁臻玉,几乎没回过谢府,想来府中仆役不敢收拾,才拖延到今日。
他拿了画卷展开,随意看了一眼,原以为是宁臻玉平日画作,用来当借口充数的。
然而画上的人像却让他一时顿住。
只见荆钗布裙,神情微微含笑,是一名妇人打扮的年轻女子。
旁人或许认不出,谢鹤岭却不能更熟悉,是年轻时的谢顺娘。
他沉默下去,盯着画像瞧了良久。
老段似乎也猜出了画上之人是谁,只低声道:“宁公子交代属下拿这卷画时,还说想寄在佛前,大人瞧见了也会心安。”
谢鹤岭闻言,一时间心里滋味难言。
他默然站了半晌,直到老段告退,他独自一人立在廊下,方才回到微澜院内。
宁臻玉此时已睡着了,呼吸声细微,他坐在榻边,画像轻轻搁在膝上。
这幅画上的顺娘,甚至完全是谢鹤岭曾经和宁臻玉描述的模样,神态、衣着分毫不差。
宁臻玉对顺娘的相貌记忆模糊,能画成这样,不知将谢鹤岭当初的话描述推敲过几回,又搜肠刮肚,从那点可怜的记忆里苦寻过几回。
他此前恨宁臻玉心狠,用他的生母宁夫人做筹码,换得他的怜惜,允许他去了相国寺,却又趁机逃跑。意识到自己被宁臻玉欺骗时,他是真正有些咬牙切齿。
然而此时见宁臻玉逃跑之前,居然想的是要悄悄地将顺娘也供在佛前,他又消了气。
之前搜查相国寺时,那往生堂的僧侣便说宁臻玉除了在宁夫人牌位前供奉了一幅画像,又格外嘱咐他准备一块空牌位,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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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肯让他写上信息,说是今后再来写。
谢鹤岭那时并未细思,只当是推脱的手段,如今想来,应是宁臻玉给他留的,作为顺娘的念想。
他对顺娘的感情一直很复杂,当年也怨恨她,不甘自己因她的私念倒置命运。然而若说他对这十余年的母子之情全无感受,便是自欺欺人。
宁臻玉居然察觉到了。
不写名字落款,是觉得有愧。
这其中有几分是对顺娘的怅惘,几分是对谢鹤岭的愧疚。
谢鹤岭面上神色复杂。
他一直是个冷心冷肺的,但此时瞧着宁臻玉憔悴的脸,难免心里一软。
*
第二日宁臻玉醒得晚,一睁眼,便听到院子里隐隐的欢声笑语,他勉强洗漱起身,望见院子里仆役们忙着挂彩灯。
芙湘见他起了,笑道:“公子好些了?”
“今日是上元节呢,公子不如来画个灯面?都说公子会画!”
宁臻玉心道原是上元节到了。
又心想若是没被捉回来,他这会儿早已转了水路往南。
他们面上欢喜,宁臻玉也不想扫兴,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芙湘便高高兴兴地拿了些素面的灯笼来,又来殷勤研墨。
宁臻玉刚病愈,手生,这灯笼又被竹骨硌着,落笔难免飘了些,画歪了几道。
他蹙起眉,打算作废换一个,忽而听有人走进来,问道:“画的什么?”
宁臻玉听出是谢鹤岭的声音,才想起谢鹤岭今日应是休沐。他手上一顿,将灯笼放下了,也不说话。
谢鹤岭见他如此冷淡,也不恼,只端详着他的脸,病容虽苍白,比昨日却好了些。
许是视线停留时间过长,宁臻玉有些不快,谢鹤岭这才慢悠悠提了灯笼起来一看,哪怕是他这不懂画的,也能看出梅枝画歪,圆月也扁了。
他瞥了眼宁臻玉,笑道:“只有画,不题字了?”
“画坏了,丢了便是。”
谢鹤岭哦了一声,道:“未免可惜。”
说着就伸了手过来,去握宁臻玉执笔的手,宁臻玉猝不及防一下被握住手背,他病刚好,手有些凉,反而是谢鹤岭的手心发着热。
他整个人一顿,刚要挣扎,谢鹤岭的手掌便自他手背上滑过去,拿了他的笔。
谢鹤岭便提笔一气题了首诗,拿起看了看,评价道:“歪了的梅枝配歪了的字,正好般配。”
这灯笼在宁臻玉眼前摇摇晃晃,依稀能认出是灯面诗的常客《生查子》,只是字写得歪七扭八,他的梅画得再歪,也被衬得眉清目秀起来。
哪里般配了。宁臻玉想。
这会儿芙湘他们悄无声息地走了个干净,只有两人在屋内,宁臻玉连转移话题的机会也没有,便只能沉默。
他不知道谢鹤岭哪里来的好心情,前两天还被他话语激怒,今日却似乎又回到了往常模样。
谢鹤岭又问:“今日是上元节,京中热闹,不出去看看?”
宁臻玉心想有什么可看的,上回元夕出门,能看的只有谢鹤岭和璟王暗流汹涌的争斗,他这会儿对这些事全无心思。
他冷冷道:“我的事闹得人尽皆知,出门叫人看笑话么。”
谢鹤岭听出他火气,笑道:“怎会,宁公子不过是在相国寺后山迷了路,转去了荒山野岭,才叫我寻到,又不是什么大事。”
他见宁臻玉面色不好看,又道:“你若不信,问问京兆尹便是。”
宁臻玉听他这般轻描淡写的,有些想不通。
朝中全知道底细,他不明白谢鹤岭这般遮掩有什么用,不知是为了他的颜面,还是为了自己的颜面。
他移开视线,“不了。”
谢鹤岭便有些遗憾,手里拿着那盏丑灯笼转了转,将这灯笼挂在屋门前的廊檐下。
宁臻玉看着他的背影,不知怎的,隐约感觉到谢鹤岭是有意缓和关系,给彼此找个台阶下。
想到这一点,宁臻玉顿觉怪异——谢鹤岭性格恶劣,一贯以捉弄他为乐,他每回被他撩拨到要生气,谢鹤岭都只是笑。
就如去年,他头一回被璟王府带走,谢鹤岭并不阻拦,虽说是算准了他不会出事,他仍为此心里记恨,几天没理会谢鹤岭。谢鹤岭却也不曾来安慰过他,只等他自己气消了,便又和好。
谢鹤岭这样没心肝的人,居然也会主动示好,来找台阶下?
宁臻玉沉默了半晌,忽而道:“外面的热闹没什么可瞧的,我不想见外人。”
他消沉了几日,难得主动说话,谢鹤岭笑道:“那便只府中这些自己人,一道热闹热闹。”
宁臻玉却平静道:“我许久未见到故友,想请一位叙叙旧。”
谢鹤岭闻言,眼睛忽而一眯。
第85章 用处
他嘴角似笑非笑,“我只怕他不肯来,你到时候要失望。”
宁臻玉哪还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面上冷冷的。
谢鹤岭只当他是来气自己的, 停顿片刻,又似乎觉得这台阶还是得下, 微微笑道:“这样,谢某帮你修书一封, 他定然不敢推辞。”
得了谢鹤岭的信, 那自然更不敢来。
宁臻玉看他一眼,见谢鹤岭当真拿了信纸提笔, 他也不拦,接着道:“替我问杨兄安好……”
谢鹤岭一顿,好半晌才想起应是宁臻玉在西池苑那位共事过的同窗杨颂,太常寺的一名主事。
既是杨颂,谢鹤岭便无计较心思,照常替他写了。
信上所说也只是一些杂事, 寒暄一番,说是有闲暇时叙叙旧, 又请杨颂把年前托他买的青金石颜料交予仆役送来。
然而这封请柬一送出去,杨颂哪敢不亲自上门来。
他唤来林管事将信递出去,笑道:“一些颜料, 何处寻不得,跟我说一声便是了。”
宁臻玉不说话, 只重又提笔描画灯面。
谢鹤岭没得到往日里一句“大人难道也懂画?”的挤兑,只得拂拂衣袖,坐在旁边看他作画。
宁臻玉此时刚起身不久, 乌发未梳,发带胡乱绑着,肩上披着一身浅绿色莲纹氅衣,懒散极了,他正垂着眼睫望着手里的灯笼。
谢鹤岭见他如此,忽而道:“宁公子不去梳洗一番?”
“他是我昔日同窗,书院那时哪有这么多规矩。”宁臻玉随口道。
谢鹤岭闻言却又不快,伸了手去解宁臻玉的发带,打算替他梳发。
然而宁臻玉对他仍有抗拒,被他一碰后脑,一瞬想起江岸边被按着脑袋的情形,整个人僵住,当即避开。
谢鹤岭动作一顿,盯了他片刻,到底没说什么,只唤来仆役替他打理了一番。
不过半个时辰,杨颂便到了。
杨颂看起来真正是匆忙而来,连衣摆的褶皱都未捋平,被引至微澜院时脸便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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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紧绷的,待他迈进门,望见谢鹤岭赫然就坐在宁臻玉身边,更是面有局促。
“拜、拜见谢大人。”
谢鹤岭慢悠悠过来相扶,笑道:“上回臻玉在宫中作画,还未谢杨主事相助。”
杨颂见他这般好风度好涵养,只得连连道:“大人说笑了!此事我也是奉诏而为,且宁兄是我同窗,自然是分内之事……”
谢鹤岭微笑:“杨主事过谦。”
他接过杨颂手里的颜料瓷罐,拿去了书案上,宁臻玉还坐着,冷眼看他俩寒暄。
谢鹤岭瞧见他乌发上落了一缕蓬絮,应是仆役替他梳发时落下的。
他打量着,又看了眼宁臻玉冷淡的脸,忽而伸手,替他将这缕絮轻轻拂开了。
动作实在亲密,谢鹤岭做来不觉不妥。
他感觉到宁臻玉身体一僵,然而在杨颂面前,又忍住了,并未像方才那般直接避开。
杨颂原本望过来的视线却飞快转开,非礼勿视。
谢鹤岭仿佛毫无所觉,收了手回袖中,这才笑道:“二位先聊,谢某有其他事务还需处理。”
杨颂连忙拱手相送,这中间不过说了几句官场话,竟是背上一层冷汗。
他看谢鹤岭走了,才敢犹豫着望向宁臻玉。
宁臻玉身份特殊,从前在西池苑走得近些也就罢了,方才谢鹤岭在时,他真正是不敢看宁臻玉一眼,生怕哪里惹恼了谢鹤岭。
这会儿一看,幸而不是他预想中那般受了罚的凄惨之态,只是有些病容,一直恹恹的不说话。
自从十二卫四府偃旗息鼓不再折腾,许多人便猜测宁臻玉已被带回京中,甚至他还听同僚议论,数日闭门不出,怕是已被谢鹤岭处置了。
他和宁臻玉还算有些交情,见他如今安好,便也松了口气。
只是这样的关头,他被谢鹤岭亲笔修书请上门,仍觉心头直跳,有些不好的预感。
宁臻玉倒还平静,起身朝杨颂拱拱手,“多谢杨兄替我收集这些,本该我上门去取,竟还要劳烦杨兄过来一趟。”
杨颂哪会计较这个,只是有些同情——连一封请柬也要亲自过问,谢大人如今怎还会轻易允许他出门?
他叹气道:“也不费事,我认识些过往的商队,问几句便是了。”
两人这便又说了几句话,杨颂不敢久留,自然急着要告辞,宁臻玉忽而道:“杨兄,有一物可否替我转交给严二公子?”
说着拿出个小小的雕花檀木盒来。
“上回在蓬莱殿,严兄走前落了贵重物件,年节繁忙,我带回来后便忘了,还要劳烦杨兄转交。”
杨颂不疑有他,点点头接过了,拿在手里正打算出门。
宁臻玉又轻声道:“还请杨兄遮掩一二,我这处境不好和外面的扯上关系。”
杨颂听了心里暗叹一声,将木盒往衣袖里藏了,这才离开。
杨颂一走,宁臻玉便又回了屋里。
送出去的那木盒里不是别的,是一颗明珠,正是去年严瑭为了讨好谢鹤岭,送来的那一对价值连城的夜明珠之一。
他大约能猜到自己在相国寺逃脱后,谢鹤岭应找过严瑭的麻烦。
他也能猜到严瑭的反应。
约摸正因他的“不告而别”而惊愕不解,更为谢鹤岭的怀疑而惶恐不安。
但他现在需要的是严瑭的愧疚和不甘。
他将这颗明珠送出去的理由,和当初留下它的理由一样,只是觉得严瑭或许还能有些用处。
*
做完这些,宁臻玉心里好受了些,拿了新得的颜料调弄,白日里就这么过去了。
谢鹤岭大约真有些忙碌,听说一直在书房那头,直到夜幕落下,廊檐下的彩灯亮起了幽幽光晕,他方才回到微澜院。
此时宁臻玉正在门口看仆役们一盏盏挂灯,又听乔郎在屋里弹曲儿。
乔郎自然是谢鹤岭叫过去给宁臻玉解闷的,弹的还是那首宁臻玉常听的《浔阳夜月》。宁臻玉的气色比白日好了许多,不知是病愈,还是心情转好的缘故。
然而一瞧见谢鹤岭,宁臻玉面上的神色便淡了些,回到屋里坐下。
他不理人,谢鹤岭也不恼,只负着手在廊下看了一圈,忽而道:“你我画的那盏灯呢?”
问的是宁臻玉,屋里的仆役却一个个面色尴尬起来,“是公子说不合适,便换下来了……”
他们说得委婉,宁臻玉却道:“挂在门口不好看。”
话音刚落,谢鹤岭便寻到了那盏灯,正搁在窗边的翘头案上,大约是仆役们认出了字迹没敢丢。
他便踱过去拿了,暂且挂在了里间的珠帘边。
谢鹤岭笑道:“到底是你亲手画出来的,怎如此嫌弃。”
宁臻玉心想谁嫌弃自己了,嫌弃的可是你的字,但他不想和谢鹤岭多话,说一句必然有好几句等着自己,平白给自己添堵,便不争辩了。
仆役们极有眼色,这会儿已悄悄地退下了。
谢鹤岭走到宁臻玉身旁坐下,瞧见宁臻玉的手搁在膝上,握住了托起细看。
这几日在屋里捂着,这双手上的冻裂好了些许,只是指尖仍有皴破。
谢鹤岭只把玩片刻,握着他手腕的手忽而使力,将宁臻玉一把拉进怀里。
宁臻玉没有拒绝,他知道谢鹤岭的习惯,允许他见杨颂一面,便又该来要债了。
谢鹤岭揽着他的腰,只觉一把瘦骨,好歹比刚带回来时养出些肉,他瞧着宁臻玉垂下的眼睫,俯身凑近了些,呼吸相闻的距离,宁臻玉也并未避开。
谢鹤岭只当这事该过去了。
他的手探了下去,今日宁臻玉病愈,衣裳穿得严严实实,不似前几日养病时那般单薄,他格外花了些时间,解开宁臻玉层叠的衣带,抚摩温热的肌肤。
谢鹤岭的手却还是偏冷,宁臻玉颤了一下,蹙眉道:“冷。”
谢鹤岭俯在他耳边笑道:“你身上都起了热,自然觉得我的手冷。”
宁臻玉原还以为谢鹤岭说的是自己身上病还未好,直到对方的手一路揉搓到胸前,逼得他肩头耸起,两颊涌起红晕,他方才反应过来,这混账又在说荤话。
谢鹤岭似乎很喜欢他生气的模样,便又笑,“怎么又不高兴了?”
他捏着宁臻玉的腰身,正要像从前一般将人提起坐下,下移的手掌忽而摸到一层麻布——是宁臻玉小腿上的伤口还包着白细布。
谢鹤岭摩挲片刻,想起当时雪地里宁臻玉那倔强凄楚的模样,当时正在气头上,这会儿没了火气,便又心软。他将人抱起,一路去往里间的柔软的榻上,这才将人放下。
也不似往常那般压着他的两膝弄他。
宁臻玉模糊间察觉到他的动作,心想这混账难得不折腾他,也不知还能装几日。
第86章 应付
从前他虽也是不太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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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模样,倒还会和旁人说笑, 跟谢鹤岭使性子时也有些人气, 这回却时常不说话。
宁臻玉起初只当是在府中养身体,一天天的逐渐厌烦, 这晚被谢鹤岭揽在膝上,面无表情地问:“我何时能出去?”
两人正是亲密之际, 语气实在煞风景。
谢鹤岭瞧着他, 目光微妙:“从前还知道软和几句应付我,今日怎么硬邦邦的。”
宁臻玉想起在翊卫府的那回, 不说话。
谢鹤岭也不恼,“上元节那晚,你不肯出门散心,说是怕人笑话,如今怎么又想出去了?”
宁臻玉冷冷道:“我想清楚了,有人看笑话, 丢的也是你的人,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话倒是没错, 逃跑被捉回的虽是宁臻玉,京中议论更多的还是谢鹤岭——加上璟王赐下的那个,都两回了, 频频后宅失火,管不住人, 可见仕途春风得意,情场失意。
外面传的那些话,谢鹤岭自然知道, 他却是个厚脸皮的,慢条斯理地道:“能得宁公子如此佳人,谢某被如何编排也是心甘情愿。”
他说话轻浮,换做从前,宁臻玉遭他轻薄调戏,定要不痛快地瞪他一眼。这回宁臻玉却是神情平静,任由他捏着下巴,只是垂下眼睫不看他,无动于衷。
谢鹤岭一顿,瞧了他片刻,不知怎的,这样无动于衷的脸,却叫他想起江岸边又惧怕又怨恨的神色。
他抬手重重抚摩宁臻玉紧闭的双唇,忽而施力,抵开了他柔软的嘴唇和牙关,探了进去。
宁臻玉没有反抗,只僵硬一会儿,又顺从地张了口,被他肆意搅弄唇舌。
此举亵玩一般,宁臻玉脑海里浮浮沉沉,俱是那日自己被迫做的腌臜事,然而形势比人强,比起动真格的,这模样暂且还能忍受。
修长的指尖甚至探进他的舌下纠缠,他只觉口腔发酸,连呼吸都困难起来,双手下意识攥紧了谢鹤岭的衣襟。
直到他涎水不受控制流下,眼睫下隐有泪光,呜呜作声,谢鹤岭才终于放过他。
宁臻玉嘴唇微张,剧烈呼吸着,颊上耳后,乃至脖颈俱都浮上一层绯色。
谢鹤岭盯着他紧闭的眼,用湿淋淋的指节轻抚着他的颊侧,他觉得难受,却忍住了没有避开。他这会儿早已浑身无力,又是坐在谢鹤岭腿上,别无凭依,只得慢慢地依偎进谢鹤岭怀里。
谢鹤岭揽着他,这才笑道:“罢了,之前不让你出去是担心你的身子,既然好了,让人陪你出门便是。”
宁臻玉合着眼帘,仍不说话。
他得了首肯,府中仆役才敢放他出门,只战战兢兢跟随着。
幸而他也不做旁的,去买些作画用的物件,或是跟平常富贵人家一般,出门听曲儿看戏,倒也安静。
他只有一个要求,带一个仆役差遣便已足够,人多了不自在。
此事林管事特意去请示了谢鹤岭,谢鹤岭看宁臻玉实在不乐意人多,便也点了头。
仆役们刚开始还怕他又要逃跑,后来一合计,京师禁卫哪里是能轻易闯过的,便也放下了心。
这日茶楼里请了戏班子表演,格外热闹。宁臻玉坐在二楼,心不在焉地听戏,只听出约摸唱的是墙头马上的故事,陈词滥调无甚新意。
很快便又听下面三三两两的聊起了京中最近的热闹。
比如郑小侯爷一病不起,遣散了侯府养的戏班子,今日茶楼请的这戏班子便是其中一个。
有些消息灵通些的权贵子弟全知底细,分明是郑小侯爷已经“无能为力”,不由一个个暗暗交换了眼神,幸灾乐祸地笑起来。
璟王对圣上不敬,被下旨圈禁之后,郑小侯爷也曾试图找璟王府的麻烦,一雪前耻。然而璟王一时失势,也不是昌远侯能动的,竟也无从下手,只得暂且作罢。
这桩旧事说来还是宁臻玉点的火,他此时只在二楼听着,神情不变。
郑小侯爷的花边消息掰扯得差不多了,底下的话题兜兜转转,逐渐转向了朝中近日风头最盛的谢鹤岭。
言语间多是歆羡他年纪轻轻位极人臣,前途无量,也不乏含酸带刺的:“他这厢春风得意,父兄却还在大理寺关着呢,不日就要流放,他竟也不闻不问?”
“以谢大人今日的地位,但凡有意,贵妃赵相哪个不会给他一分薄面?真正是薄情寡义。”
有人百思不得其解:“谢大人怎就对宁家如此绝情……”
又有人意有所指,窃笑道:“如何算是绝情?谢府里不还养着一个么,可见是万分情谊都在一人身上了。”
“私逃之罪都能免了,谢统领不知是吃了什么迷魂汤药!”
提起这茬,众人便来了兴致,议论起了年关那阵,相国寺之行闹得人仰马翻之事,真真假假掺杂不一。
又有个冷笑一声,切齿道:“可见是有些手段的……你我不好此道,如何能知这位宁公子的厉害。”
这人说到半途,还打算说些龌龊的痛快痛快,忽而脑袋上一疼,竟是一个酒杯砸在他后脑,砸得他脑际嗡鸣。他捂着脑袋抬头一看,只见二楼一扇屏风遮掩处,影影绰绰映着人影。
一个仆役拂了珠帘,探身朝楼下的茶楼伙计唤道:“这酒都冷了,还不换热茶上来!”
区区奴仆如此目中无人,这人心中大怒,立时指着他要发作:“你敢!”
然而话到中途便哑了声——只见珠帘拂动间,露出半张冷淡侧脸。
这人浑身一僵,当即偃旗息鼓,仆役却似乎才认出他,惊呼道:“是闻家少爷?你的脸怎么了?”
声音不大不小,却已足够吸引近处数十人的目光,个个转了过来,闻少杰立时窘迫不安,抬起手试图遮脸。
原是他上回出言不逊惹恼宁臻玉,打坏了鼻梁,此刻面中横着一块疤,显眼极了,将这张原本还算周正的脸毁了个七七八八,遍请名医也再难医治。
此时二楼毫无反应,闻少杰却再不敢抬头,只得面色尴尬,遮头露尾匆匆离去。
宁臻玉连看也懒得看,他处境如此,对市井中的这些流言大多已不在意,只是闻少杰这人叫他格外厌恶。
小厮来换了热茶,宁臻玉捂着茶杯,双眼朝着楼下的戏台,目光逡巡。
半晌他捕捉到一道人影,忽而目光一动,吩咐道:“去画坊问问,我那幅画该裱好了。”
那画坊离得远,仆人有些迟疑,“那您……”
“这出戏还有几折,够你来回的了。”宁臻玉说着,塞了他一把糕点果子,“去罢,别叫我等太久。”
仆役这才匆匆去了,宁臻玉只在座上默然听了片刻,走廊上逐渐传来脚步声。
不多时这脚步声又停了,半晌,严瑭艰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臻玉。”
宁臻玉没有动,只看着自己的手。
他手上的冻伤还未完全愈合,瞧着凄惨,除了谢鹤岭有时握在手里把玩,或是床帏内欺负他,他平日都藏在衣袖里。
此时他却伸出这双有些可怜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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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严瑭倒了杯茶,“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严兄。”
这当然是违心话,他已在这茶楼等了两日。
此处三面被屏风围着,算是看戏的好地方,四下无人,严瑭有些局促地在宁臻玉身旁坐下,看见宁臻玉手上的伤口时,更是有愧。
原先他心里对宁臻玉不告而别确有愤怒,只觉被戏耍,夜深人静时更涌上一层被抛弃的怨恨——他如今确实势单力薄,只能向谢鹤岭低头,若是宁臻玉不愿意等他,为何在西池苑还要给他希望?
然而这点怨愤,见到宁臻玉时又散去了。
他放轻了声音,“谢大人他……有没有为难你?”
宁臻玉垂下眼睫,一声不吭。
严瑭见状更是痛心,京中那些流言蜚语他都听过了,都道宁臻玉是运气好,竟遇上谢鹤岭这等脾气宽和的,闹出这样的事也未责罚,唯有他知道谢鹤岭是如何难相与。
臻玉身不由己,若非谢鹤岭欺人太甚,何必在那样的大雪天里独自逃亡。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宁臻玉的脸,轻声道:“臻玉,那夜明珠……”
话到半途,他又不敢再说下去,反而有些心虚。
那夜明珠当初是他赠给谢鹤岭的,为了严中丞的祸事向谢鹤岭卖好,他甚至能猜到这对明珠平日里会被谢鹤岭放在何处。
他不愿意再想下去。
之前杨颂将它交托到他手里时,他几乎觉得这冰冷的珠身是滚烫的,烫得他几乎拿不稳,就要脱手丢下。
久违的惭愧又涌上心头,即便他知道宁臻玉此举是故意让他难堪,他也无法苛责。
“臻玉,你让杨颂交给我,是不是……”
宁臻玉握着茶杯,平静道:“只是想物归原主。”
语言无波无澜,不知是带着怨恨,还是暗含对他仅剩的希望。
严瑭忍不住暗自揣测,不知怎的,望着宁臻玉苍白的脸,后者的猜测逐渐占据上风——若不是仍有情谊,何必来找自己?丢了泄愤便是了。
自己是曾经辜负宁臻玉,遭他怨恨是该的,然而和那心狠手辣的谢鹤岭相比,宁臻玉应是还能记得他的好。
他心里一时间百般滋味,试探道:“昨日我在街上远远瞧见你了,看你上马车时,腿脚有些不变,难道是被人伤了么?”
宁臻玉的腿是那回在雪地里摔的,又被荆棘刮破,走动久了还有些不适。
但他看严瑭欲言又止的,便知严瑭在想什么,他也懒得纠正,便不说话,只低垂眼帘。
谢鹤岭本就是个混账,没少欺侮他,多背一笔债又怎么了。
严瑭见他默认,更是心中不忍,不由伸手去握宁臻玉的手背,隔着一层衣袖也觉清瘦。
“我知道你不愿意在谢鹤岭身边,苦了你了……我会想办法的,不会太久。”
他顿了顿,咬牙道:“这局势维持不了多久。”
宁臻玉轻声道:“严兄如此笃定?”
严瑭却又闭口不谈了。
宁臻玉也不问,只慢慢将手抽了出来,缓和了神情:“我知道严兄胸有丘壑,心中定有计较,还请严兄说到做到。”
他的态度有些不冷不热,然而听在严瑭耳中,却琢磨出一丝身不由己的心灰意冷,更觉宁臻玉只能仰仗自己了,心中愈发满涨起来。
严瑭还想和宁臻玉说会儿话,只是此处到底人多眼杂 ,宁臻玉低声道:“谢家的仆人很快便要回来了,严兄还是快走罢。”
严瑭目光沉沉地望了他一会儿,只得起身离开。
他一走,宁臻玉便拿了帕子擦手,面上毫无表情,心里更是连怨恨也无,只剩一阵嘲讽。
第87章 煽动
宁臻玉一顿,转头看了一眼, 这小厮虽是粗布衣裳打扮,却不是茶楼脸熟的那几个。
他心里顿时有些不好的预感。
但他面上还是不动声色, “是哪位?”
“您过去一见便知。”
宁臻玉沉默一瞬, 袖中的手攥紧,眼看等不到谢府的仆役回来, 只得起身跟着去了。
离开楼下喧闹的大堂,到了这茶楼三楼的雅间,四周愈发寂静。小厮打开门请他进去,宁臻玉僵硬着进了门,望见熟悉的人影,心都坠了下去。
着了一身绛红色蟒袍, 腰系金玉带,坐在太师椅上喝酒的, 不是璟王还能是谁?
璟王分明被圈禁在王府内不得出,现在竟又好端端地出现在这闹市的茶楼之中,甚至穿着、派头, 丝毫不比往日逊色多少。
宁臻玉压着心里的惊疑,垂下头施礼道:“拜见璟王。”
璟王的脸颊瘦削了些, 神态也更为阴沉,不知是否禁足于璟王府的这段时间并不好受,又或是当初没能叫皇帝毙命, 怀恨至今。
然而当他上下打量宁臻玉时,面上的神情竟是畅快的笑意。
璟王倚着扶手,“听闻你在相国寺后山迷了路,失踪多日。”
这是谢鹤岭对外的说辞,宁臻玉不能否认。
璟王嗤笑起来:“谢鹤岭倒是有心掩饰,却问问京中哪个不知你是背主私逃。至于你是打算和人私奔,还是一人独往……”
宁臻玉听到这里,心里一沉,知道自己方才和严瑭见面,怕是被璟王注意到了。
璟王却似乎全然不在乎,对他有何私情或是盘算并不在意。
“可惜呀,还是逃不出京畿,便被捉了回来。”
他盯着宁臻玉僵硬的脸和消瘦的身形,仿佛得胜一般,抚掌大笑道:“本王现在只想问问,你被他囚禁,拘在身边不得自由的滋味如何?可曾后悔?”
宁臻玉听他饱含讽意的大笑声,神色古怪了起来。
他隐约察觉到璟王笑的不只是他,也是自己。
皇帝已然半只脚进了棺材,璟王便将自己对皇帝的恨意,肆意倾泄在旁人身上,看到别人身受束缚,他便痛快。
宁臻玉原该不快,然而他望着璟王与江夫人有几分相像的眉眼,心里也猜到了皇帝璟王之间的纠葛,一时间有些复杂。
璟王见他不出声,只是沉默,忽而笑了一声,“怎么不说话,还是说他没责罚于你,你感激涕零了?”
他格外讥讽:“外面都说谢鹤岭大费周章地寻你,是钟情于你,你便信了?”
宁臻玉心里也明白谢鹤岭不过是些报复心思,非要折辱他罢了。
“王爷心知肚明,何必出言讽刺。”他面无表情地道。
他总算开了口,语气无丝毫情绪。
璟王用怜悯的眼瞧着他,轻哂道:“原来还有些脾气,本王还当你认了命。”
他叹息着喝了杯酒,不知想到什么,神色愈发刻毒。
“你看,有些人便是这样该下地狱的东西……对你不见得有几分真心,知道你不情愿,也要折磨你强留你,叫你一辈子拘在他身边,不得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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