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冷盯着皇帝灰败的面容, 整个人出乎意料的镇定。紫宸殿外的羽林军,手都按在了刀柄上,不知是识时务还是真正有些忠心, 居然也未发作。
宁臻玉闻言半信半疑,又是心不在焉。
他压根不会武, 更别提解谢鹤岭的这身甲胄了,动作停顿片刻,很快放下手。
谢鹤岭笑道:“又走神了?”
宁臻玉听他语气揶揄, 没好气道:“大人找管事他们去,我不会解这个。”
他正要走开,又被谢鹤岭一把揽着腰,冷硬的护臂甲胄硌着腰身,只觉迎面而来一股肃杀气,不由整个人一僵。
谢鹤岭道:“宁公子该学才是,你我将来亲热之际,难道还能假手于人。”
宁臻玉实在无法,只得犹豫着伸手到谢鹤岭前襟处,蹙眉打量着构造。
谢鹤岭看出了他的僵硬,饶有兴致地瞧了一会儿,忽而叹道:“罢了,你先把刀放回去。”
说罢将沉重的仪刀递给他。
谢鹤岭的兵甲武器都收在另一侧的最里间,宁臻玉便勉强抱着仪刀过去了,谢鹤岭便就跟在身后。
这间屋子他从前也来过一回,刀剑森然,他实在不喜其中氛围,总觉得带着些战场上的杀戮意味,叫人心里冒寒气。不料他刚到里间,正寻找刀架,忽而被谢鹤岭一下按在屋内横着的一张长案上。
仪刀当啷一下摔在地上,他的身体也软了下去。
“你干什么……”他低呼道。
谢鹤岭俯身笑道:“看你对这里实在陌生,早些习惯。”
宁臻玉上半身被按在桌案上,哪还不知谢鹤岭这混账打的什么主意——卧房那边的每一处,早就叫两人颠鸾倒凤过了,这屋里却还是头一回。
他能察觉到谢鹤岭今日心情极佳,兴致更高。
加上谢鹤岭此时一身甲胄,自己又被如此轻慢地按在谢鹤岭身下,仿佛什么战利品一般,他不由有些羞愧。
宁臻玉这便心里有气,勉强忍了,低声道:“大人,今日是大年初一,理当……”
他想说今日郑重,莫要白日里如此行事。
谢鹤岭却正经道:“昨晚没能和宁公子一起过,现在补回来,不也是理所应当么。”
宁臻玉没来得及争辩,只觉腰际一阵冰凉触感,是谢鹤岭从身后伸手到他腰际,解了衣带,褪去了身下衣物。
“你——”
宁臻玉平日在床帏内再是柔顺,此时也难免慌张,努力想支起身,却被按着动弹不得。
谢鹤岭瞧着他露出的纤细白皙的腰背,正在他手掌间挣扎颤抖,两条腿之间更是隐现春色,他原还半是玩笑,此刻忽而有些意动。
“我们去榻上……唔!”
宁臻玉只说了半句,先觉一阵甲胄贴上来的冰冷感,随即便是叫他难以启齿的触感。
他原就因这屋里的刀剑周身僵硬,被弄得立时受不住,指尖紧紧攥扯着衣袖,难受时更抓挠桌面。
也不知谢鹤岭什么毛病,非要着这一身沉重的甲胄行事,他实在喘不上气,喃喃地喊疼,后来又被抱着,两手下意识攀上谢鹤岭的肩甲,也不嫌冷硬了,紧紧攥着,指尖都泛了白。
屋内一时间混乱已极。
等谢鹤岭满意了,方才松了手,宁臻玉整个人软倒下去,松散的衣襟处隐约可见起伏的玉白胸口。
谢鹤岭观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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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会儿,竟还慢悠悠伸手拨开他的衣领至肩头,看了个全。
宁臻玉只是喘气,眼角绯红,这会儿意识都已朦胧了。
却又被谢鹤岭揽着腰提起来,“干什么……”
谢鹤岭凑近贴他的鬓发,道:“教你怎么卸甲。”
宁臻玉抿着嘴唇,只得抖着手指,听谢鹤岭的指点,一点点替对方松了甲胄。他手都是软的,解了好半晌才完事,叮叮当当全落在地下。
他又被一把抱起,回了卧房那边厮混。
*
宁臻玉再醒来时已是午间,只觉浑身酸痛。
谢鹤岭倚坐在边上,明显已洗漱过,整个人又是衣冠楚楚的好仪容,丝毫瞧不出半天前穿着一身甲胄未卸,进门就迫不及待地按下他。
宁臻玉一见他这副模样便心里不忿,背过身去。
然而一动作,便觉两条腿一阵酸疼。
今早被迫伏在长案上,他一直颤巍巍踮着脚尖,十分勉强,后来脚腕又被一直捏着,如何不痛。
这会儿翻过身时,他更觉下面隐隐约约乱七八糟,叫人难受。他咬着嘴唇,下意识想并紧膝盖,哪知一碰,便觉一阵细细的刺痛,不由轻呼出声。
原是膝盖里侧叫谢鹤岭那身甲胄磨破了皮。
谢鹤岭瞧他一眼,“怎么了?”
见宁臻玉蹙眉不理他,他起身过来查看。
宁臻玉不想被他折腾,哑声道:“我自己来。”
却也无用。肌肤都已伤着了,他又是个文弱的,挣不过人,这便被强行按着腿清理,又抹了药。
谢鹤岭做这种事倒是轻车熟路,只是目光轻慢,意味深长,宁臻玉身上不着片缕,遮掩不得,只觉又被欺侮了一番。
他知道谢鹤岭在床帏事上一贯恶劣,多混账的行径都有,自己也早已委身谢鹤岭,没什么可在意的。
然而也许是璟王倒台,自身处境不那么危险了,紧绷感一松,压在心底的那阵羞愧感便又作祟。
他又想着原就是见色起意,计较这些也无用,横竖将来厌烦了,他便能解脱。
宁臻玉实在心里不快,转过目光不看谢鹤岭。
谢鹤岭只当他气性又上来了,摩挲着他的乌发,“府中在准备家宴,补上昨晚的除夕宴。”
见宁臻玉不答,他笑道:“怎么又不高兴了?”
宁臻玉不说话,心头又想起了璟王和皇帝。
他出神许久,不知在想什么。
谢鹤岭却不肯放过他,语气带笑:“你没什么想问的?”
宁臻玉想了想,倒想起了正事——他昨晚就隐约察觉璟王神色不对,如今想来,似乎是等待着什么大事发生一般。
只是等到的并非他所想。
宁臻玉谨慎考虑着措辞,问道:“璟王昨晚,是不是打算让陛下……”
谢鹤岭听他提起璟王,动作一顿,睨着他笑道:“我以为宁公子会先问谢某之事。”
语气遗憾,仿佛对他先关心璟王颇为不满。
宁臻玉转过脸,冷淡道:“大人若要听吹捧之言,府内多的是,朝中也更多。”
谢鹤岭故意叹息道:“宁公子惜字如金,旁人便罢了,我自然是想听宁公子说两句好听的。”
他见宁臻玉不领情,也不尴尬,很快说道:“璟王昨晚加重了毒药剂量,若是没出差错,皇帝不日就能大行归天。”
宁臻玉闻言,想起李公公所说的陛下昏迷前一直呕血,心里一叹。
元夕夜,朝廷百官面前,闹出这等风波,确实是深仇大恨。
谢鹤岭见他神色复杂,似乎不全是对璟王狠毒的惊诧,微妙道:“你也知道?”
宁臻玉垂下眼睫,“西池苑时,我看璟王面对陛下时态度实在奇怪,心内便有猜测了。”
他不欲在这事上多言,转开话题:“既是要命的毒,大人又是如何让陛下清醒的?”
换作往日,谢鹤岭总会在这些事上避而不谈,今日却心情很好,笑道:“谢某一介武夫,哪有这个能力,只是天底下的良医,却远不止京中的太医院这些人。”
宁臻玉沉默片刻,想到谢鹤岭是和太医院有些交情,使些手段拿到皇帝的医案也属正常,他又想到前些日子经常看不到人影的老段。
“这么说来,段管事是奉大人的命令,去寻医问药了?”
谢鹤岭慢条斯理地道:“他清闲,比起胡思乱想,还是找个差事更好。”
他说到这里,语气平平:“寻遍名医也只能让陛下清醒一时半刻,救不得性命,他们愿意一试,我自然没有阻拦的道理。”
谢鹤岭轻轻抚着宁臻玉的乌发,面露古怪:“璟王居然肯束手就擒,也未动用宫中势力,想必是打算暂且蛰伏……且看今后罢。”
宁臻玉却想着,不管璟王作何打算,能安分到几时,只要能让他得一时之机,也足够了。
第75章 计划
这么半天的工夫,宫内的局势变化自然也传到了宫外,门房递来的请柬和拜帖数不胜数, 一会儿便要来跑一趟, 宁臻玉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谢鹤岭也懒得看,说是明日再处理, 倒与平日模样没什么不同。直到赵相的请柬送来,谢鹤岭方才来了兴致一问:“上面写的什么?”
门房赶忙上前, 离宁臻玉近些, 便将请柬递给了他,宁臻玉本是厌烦, 递到手上也只得展开,看了一眼。
“赵相邀大人明日过府一叙,说是得了前朝书法名家的墨宝,请大人同赏。”
宁臻玉面无表情念了,又暗暗腹诽谢鹤岭的字难看得要命,竟还请他欣赏名家墨宝, 对牛弹琴不过如此。
谢鹤岭笑道:“是么?名家所作,自然还是要看看。”
赵相政务繁忙 , 身体也一直不好,之前璟王府的几次宴会,或是早早离席, 或是差人送上贺礼便罢了,这回专程邀请谢鹤岭, 可见重视程度。
太子将来登位,赵相这把年纪难说还能辅佐几年,谢鹤岭却还极为年轻。
宁臻玉心里这样想, 袖中的手无意识摩挲着。
当日下午,谢鹤岭出门去处理京畿大营的事务,宁臻玉独自一人在微澜院,翻着谢鹤岭的那些闲书,却是看得七七八八,再无趣味了。
这会儿大年初一,整个京师正热闹,他丝毫没有睡意,坐着也烦躁,便起了身出外游玩。京中灯火通明,映照皑皑白雪,他在京中闲游了一段,不经意一般,经过璟王府那条街道。
往日门庭若市的璟王府如今萧条冷落,门外的守卫瞧着换了一批,连路上的行人都知道璟王如今已被幽禁,远远绕过,不敢行经。
宁臻玉心里叹了口气,心里更是意兴阑珊,慢吞吞回了谢府。
快到谢府时,他听见街头叫卖的鸡丝馄饨,临时起意,差了跟随的仆从去买些来,自己正要往回走,路边一个卖拨浪鼓的小贩忽而迎面走来,与他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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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过。
宁臻玉只听他低声说道:“公子若有意,四更可去璟王府后门一见。”
他整个人一顿,下意识回头,那小贩已摇着拨浪鼓,吆喝着走远了。
因着此事,宁臻玉晚上更是神思不属,鸡丝馄饨也只勉强吃了几口,便就搁在一旁。
他知道璟王有何打算,大约还是想借他的手对付谢鹤岭——谢鹤岭三番两次搅和了璟王的计划,璟王定然欲除之而后快。
他也知道这是自己难得的机会。
谢鹤岭将来会位极人臣,待到那时他想逃跑,更加难如登天。
他眼前忽而出现璟王那张隐含嘲弄的脸,“你这样的性子,跟不了谢鹤岭太久。”
和那句充满了蛊惑意味的“本王正也能给你这样一个机会”。
窗外的声息渐渐低了,待到四更梆子声响起,宁臻玉自床榻上坐起身,悄悄披上衣裳。
此时府中的下人都已睡去,他甚至清楚地知道谢府夜间哪个小门疏于看管,他能趁隙出门,这本是他上回与严瑭私逃时,特意打探好的状况。
*
谢鹤岭第二日辰时方回,刚下马,便有门房赶上来牵马,老段迎上前来。
谢鹤岭拂了拂肩上的细雪,随口道:“他呢?”
老段答道:“宁公子还未起身。”
谢鹤岭心想昨日一早是折腾得过了些,宁臻玉又一向是个文弱的身子,经不起折腾,便也不在意。
他一路往微澜院行去,仆役早已在院子里等候,只是迟迟未听到宁臻玉唤他们洗漱,正在台阶下打转。
谢鹤岭看了看日头,想着也该起身了,便说道:“进去伺候。”
说罢推了屋门进去,身后仆役也跟着鱼贯入内。
谢鹤岭一眼瞧见桌案上冷却的半碗馄饨,“昨晚后厨做了这个?”
仆役笑道:“这是街上叫卖的,宁公子遇见了,想尝个鲜。”
谢鹤岭解斗篷的手一顿,“昨晚出门了?”
听仆役应了声是,便将宁臻玉昨晚的行踪说了,谢鹤岭听得眯起眼,看向帘幕遮掩的里间。
卧室那头影影绰绰,看不真切,竟到此时还未有一丝一毫的动静。
仆役们正有些不明所以,谢鹤岭忽而转身,拂开帘子进了里间,只见榻前的踏板上并无鞋履,再一掀床帏,榻上更空无一人。
谢鹤岭的嘴角慢慢沉了下去。
后面跟进来的仆役顿时脸色大变,吃吃道:“宁公子何时……何时……”
谢鹤岭一语不发,看了他们一眼。
平日再宽和的人,此时的目光也叫人心生惧意,他只冷淡道:“去找。”
仆役们一个个讷讷称是,不敢问去哪里找,当即跑了出去。谢鹤岭在屋内坐了片刻,闻声而来的林管事正赶到,躬身道:“大人?”
谢鹤岭的手敲了敲桌案,冷冷道:“去璟王府。”
这关头去璟王府?
林管事面色迟疑一瞬,正要应声退下,谢鹤岭却忽而一顿,想起方才进府时远远看到的一个小院子,那是宁臻玉从前的住处,正半开着门。
他想到此处,忽然起身往外走去。
那个小院子并不远,绕过几道游廊就能到,他一路走过去,果真就见院门半开着。
谢鹤岭径直进了院子,一把推开屋门。
床榻上窝着睡觉的狸奴立时被惊醒,噌一下跳了起来,一看是谢鹤岭,又窝窝囊囊地夹着尾巴,逃到了床底。
谢鹤岭也不管它,看着榻上隆起的被褥,忽而伸手一下掀起。
只见宁臻玉正蜷在榻上沉睡,被他这阵仗一下惊醒,张开双目望着他,茫茫然的,脸颊上带着熟睡的红润。
宁臻玉呆了一瞬,愠怒道:“你干什么?”
谢鹤岭打量他片刻,从他压出痕迹的脸颊到赤着的双足,再到屋内刚熄灭的炭火。
宁臻玉脸上露出怒色,显然心里没好气的,谢鹤岭仍带着笑意,坐在了榻边,“找了你好半天。”
他慢悠悠伸了手,要碰宁臻玉温热的脸颊,还未触碰到,便觉暖融融的。
宁臻玉偏开脸颊,蹙眉道:“冷。”
谢鹤岭笑道:“怎么忽然到这里来了,叫人好找。”
宁臻玉拿了外袍披在肩上,冷冷道:“你不在府内,也要管我在哪里睡?”
听他语气不佳,谢鹤岭只道是昨日还是弄得太过火了,叫宁臻玉心里有气。
他伸手去碰宁臻玉带着痕迹的颈项,笑道:“是谢某的不是,将来必不叫你独守空房。”
宁臻玉被他堵得没话讲,横了他一眼,便自顾自起身穿衣,又嫌谢鹤岭在此处碍眼,“不是说赵相请你过去么,大人怎还在府中?”
“回来时顺道去了一趟……那字也没什么特别的,看不出好坏。”谢鹤岭漫不经心道,“倒是商量了初五那天,文武百官要赴相国寺上香,此行须翊卫互送。”
宁臻玉听到“初五”二字,手上动作一顿,便又掩饰了去。
谢鹤岭欣赏了一会儿他换衣的模样,待他穿戴完,方才起身,“回微澜院,后厨做了早食,可别放凉了。”
宁臻玉毫无胃口,却也没说什么,找了一圈没找到阿宝,在床榻下喊了两声,才把阿宝哄出来,安抚了一番。
可怜见的,人在屋檐下也得低头,何况是豢养的猫儿。
他心里想着,呆了片刻,才随谢鹤岭回去。府内的仆役见他还在,一个个都松了口气,年纪小些的怕得脸色煞白,瞧见他还好端端在府中,便露出一副庆幸的模样。
宁臻玉只当做什么也未发生,照常洗漱。
他昨晚并未出门,更未去往璟王府。
原因无他,只是觉得并无必要。
他很早就做了决定,暂时用自己换取谢鹤岭的庇护,旁人怎么想的他早有预料。然而这也代表,他和谢鹤岭的关系仅仅止步于此。
当初他委身谢鹤岭,心里确有不甘怨恨,但不得不承认,谢鹤岭也帮了他不少。
和璟王那般仇恨皇帝不同,他没有那么恨谢鹤岭。
他只是想着离开京师,和谢鹤岭断了关系。
至于能不能逃离——他有更好的机会,初五那天便是。
第76章 风月
翊卫府负责护送贵人们前去, 谢鹤岭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宁臻玉许久未见到他。
一晃到了初四, 宁臻玉听仆役来传话,说是大人今晚不回府, 他只摩挲着袖子里的玉佩, 默默盘算。
昨晚他点灯等了谢鹤岭许久,终究没等到人, 天光微亮时才歇下,今日也多半也等不到。
然而时间不等人,待到明日初五,一切都来不及了。
他慢慢梳着头发,在仆役进来换上热茶时,忽然道:“准备马车, 我去一趟翊卫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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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难得一回主动提出去翊卫府,仆役们便有些欢喜, 厨娘特意备了些菜肴送来,食盒沉甸甸的。
宁臻玉收拾了一番,照常坐了马车前往翊卫府, 去了后堂等谢鹤岭。
仆役来上茶,他面无表情说道:“晚间大人在此休息, 不需人伺候,无事莫来打扰。”
仆役应声退下了。
黄昏日暮,谢鹤岭此时正在校场点兵, 听下属来报时,眉毛一抬,有几分意外。
前几日还和他置气,不肯理他,今日却又主动送上门来。
他将随驾名录递给副将,便就慢悠悠往回走。
一进门,就见酒菜已在桌案上摆好,还热气腾腾的,宁臻玉却不在桌边。
谢鹤岭神情微妙,人是坐下了,视线却往里间瞟去。
这翊卫府的后堂原先布置简洁,只几把桌椅,里间一张矮榻,一望可尽收眼底。然而自从宁臻玉第一次来翊卫府,被谢鹤岭揽在膝上轻薄,又被仆役撞见后,心里有气,面皮又薄,总不肯再在翊卫府与谢鹤岭亲近。
于是谢鹤岭便就这后堂设了帘幕屏风,更添了影影绰绰的床帐。
宁臻玉之前来这翊卫府,就在榻上小眠,倒也方便些,只是不愿意太过胡闹。
这回,宁臻玉正也坐在榻上,被屏风和珠帘模糊了身形。
灯火交映,云遮雾掩的,反而更添意韵。
谢鹤岭笑道:“今日怎么有闲心来?”
宁臻玉轻声道:“大人两日未归,我只能来翊卫府见大人。”
言语居然相当和缓,坏脾气的宁公子居然能对着他有这等语气,实属难得。若有不知情的,这般灯火葳蕤,轻声细语,怕是要以为是位温柔似水的美人。
谢鹤岭的目光带了一丝玩味,睨着宁臻玉的身影,倒了杯酒。
“何事不能明日说?”
宁臻玉道:“明日便就迟了。”
说到这里,他停顿一瞬,咬了咬嘴唇,轻声续道:“大人明日随驾,能否带我一道过去?”
谢鹤岭动作一顿,似笑非笑道:“天家去相国寺上香祭拜,你去做什么?”
他说着,眯起眼盯着宁臻玉,“莫非又是故人有约?”
宁臻玉哪还不知这混账在想什么,定然又在阴阳怪气他和严瑭私奔的旧事,他心里不快,却也不好发作,只低声道:“胡说什么,只是想跟随你过去,没有旁人。”
谢鹤岭“哦”了一声,不知是否信了。
他慢条斯理地饮了杯酒,瞧着隔了帘幕与屏风的宁臻玉清瘦的身形,忽而笑道:“既然是有事相求,宁公子总要拿出些诚意。”
“诚意”二字,落了重音。
宁臻玉停顿片刻,终于起身,谢鹤岭便就看着宁臻玉起身解了狐裘,绕过屏风,抬手拂了珠帘,缓缓行过来。
不知怎的,这再平常不过的动作,居然显得格外旖旎。
灯下观美人,宁臻玉原就是琳琅珠玉一般的相貌,此时看来尤其动人。
他身上甚至还披着一件玄色的氅衣,是谢鹤岭的衣物——看到这身氅衣,谢鹤岭便就知道,宁臻玉是来示好的。
以宁臻玉的清高性子,竟然能为此向他低头示好,不知明日到底有何特殊。
谢鹤岭目光轻佻,打量他柔顺的乌发,再到氅衣过于宽大,垂至地面的衣摆。宁臻玉被他这般看着,只紧抿了嘴唇,半垂着眼帘替他倒酒。
许是玄色的衣物衬人,愈发显得宁臻玉肤色玉白,比起瓷杯更显莹润通透。
谢鹤岭笑吟吟端详他许久,连宁臻玉倒满了酒杯,他也不动。
宁臻玉停顿片刻,只得再次伸手捧起酒杯,正准备敬酒,却忽然被谢鹤岭一把揽住,坐在了膝上。
谢鹤岭一贯如此,宁臻玉本也习惯了,然而手里还捧着酒,这一下猝不及防,酒水便洒在了胸口。
他下意识看了谢鹤岭一眼,只见一张挑着嘴角的笑脸,谢鹤岭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宁臻玉便又垂下眼睫,幸而是热酒,也不冷,他僵硬片刻,到底没有起身。
见他难得乖顺,谢鹤岭还要得寸进尺:“这就没了?”
宁臻玉嘴角紧绷,只得再次伸手倒酒。这回捧着酒杯,直送到了谢鹤岭唇边,加之他此刻是坐在谢鹤岭怀里,被揽着腰身,这般姿态,几乎带了几分旖旎风月的意味。
宁臻玉何时有过这样的柔情之态,谢鹤岭瞧着他根根分明的眼睫,和抿紧的薄唇,顺势喝了这杯酒,比平日还甜些。
宁臻玉见他喝了,只当是谢鹤岭已经答应,不由心头一松。
他正要放下手,谢鹤岭却一把攥住他手腕,欺近了故意道:“就只是敬一杯酒?”
宁臻玉一顿。
他不说话 ,谢鹤岭便就心不在焉地把玩着他的手腕,拇指摩挲几下柔嫩腕子,忽觉不对。
抬起仔细一瞧,才见宁臻玉手腕伶仃纤细,寒冬腊月的,竟只有薄薄的两层衣袖,一抬起来,宽大衣袖便就落下,露出白皙的一截手臂。
衣袖单薄,衣物自然也单薄。
谢鹤岭目光上移,就见宁臻玉松散的白色衣襟被酒水浸透,薄薄一层更透了些,除却玉一般的肤色,隐约还透出细嫩的绯色,带着顶出的单薄轮廓。
再看衣摆下,脚尖绷紧,竟连双足也是赤着的。
这意味着他里面,再无衣物遮掩。
灯火旖旎,映得宁臻玉这张时常冷淡的面容上,仿佛都多了几分清艳。
谢鹤岭的目光微妙变了,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轻慢已极,一寸寸滑过宁臻玉的颈项锁骨,落在衣襟透出的绯色上。
活色生香。
宁臻玉察觉到他的视线,耳尖红透,没能忍受这孟浪肆意的目光,下意识要遮掩。
谢鹤岭明知他羞愧,也知他引诱,却还要明知故问:“穿得如此单薄,何时脱的衣裳?”
他说话时凑得很近,简直是贴着宁臻玉的耳尖说的,声音低沉,呼吸都钻入宁臻玉耳孔。
换在平日,宁臻玉遭他如此调戏定要骂他。然而这回有求于人,又被这般逼问,他只得避开脸颊,难以启齿。
谢鹤岭却瞥了一眼里间的地板,已能想象到这位清高的宁小公子是如何忍着羞愧,避着人脱去衣裳,等着他过来。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却偏要听宁臻玉开口,宁臻玉不肯说话。
谢鹤岭遗憾道:“罢了,宁公子的诚意难道只有这些?”
宁臻玉闻言一顿。
他人都在翊卫府了,早已做好了准备,停顿许久,最后在谢鹤岭的目光中,低头慢慢解开了衣带。
谢鹤岭的手便探入了腰际,氅衣也滑落到臂弯。
宁臻玉和他在床帏间早就厮混惯了,最受不住哪里,他当然一清二楚。宁臻玉被他揉得没了力气,又察觉到身下的明显变化,心里有些怕,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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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勉强攒了力气,一把按住谢鹤岭的手。
“你答应了么?”他喘着气问。
他此时已是颊生红晕,眉目生艳,眼中却有些急切之色,生怕被他欺负了,平白占去便宜。
他自觉问得占理,却不知自己这般模样,才是最让人想欺负的。
谢鹤岭不怀好意地瞧着他,只笑了一声,又来咬他的嘴唇,“答应什么?”
宁臻玉有些急,几番追问都被谢鹤岭捉弄一般打断。他恨恨的,却也无法发作,又是浑身发软,双手抵在谢鹤岭肩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等被抱到里间床榻上肆意摆弄,他更是声音变了调,断断续续再难相问。
*
两人一直折腾许久,直到灯火黯淡,云雨方歇。
宁臻玉已是意识模糊,却还记得要个明确回复,抬起头:“大人方才答应了。”
谢鹤岭只是笑,“什么?”
眼看宁臻玉似乎真要生气了,他才似笑非笑的:“宁公子如此诚意,谢某若是不应,岂非辜负了宁公子的美色。”
他说话轻佻孟浪,宁臻玉这会儿却已无力气骂他无耻,又是有求于人,便就蹙着眉试图背过身去。
然而他身子行动艰难,谢鹤岭又把着他的腰,实在无法从这混账的怀里脱身,他只能闭上眼,想着眼不见为净。
谢鹤岭却忽然道:“为何明日要去相国寺?”
宁臻玉身子一僵,眼睫颤动一下。
他静默良久,终于轻声道:“母亲的灵位供奉在相国寺,我……我想去看看母亲 。”
这并不是谎话。
母亲过世后,除却墓前祭奠,他每个月都会去相国寺上香,祈求母亲来世安宁和乐。然而自从宁家遭难,他为家族奔波,再无心力去见母亲,后来身世暴露,他被送给谢鹤岭,更无颜面,也无立场。
此次若是顺利,也许是他最后一次祭奠母亲了。
宁臻玉知道这个理由或许会让谢鹤岭不快,然而他仍是抱有希望,也许谢鹤岭会看在母亲的情分上,让他得偿所愿。
他怀着这样的心思,几分怅然几分惭愧,语声便有些喑哑。
谢鹤岭闻言,忽而沉默下去。
半晌,他轻轻抚摩着宁臻玉单薄的背,道:“早些睡,明日还要早起。”
第77章 出逃
有人阴阳怪气道:“谢统领不是身负随驾护卫之责么, 不在太子左右,竟也自行坐了车驾?”
另有人哈哈大笑道:“今时不同往日, 排场大些是应该的。”
几人言语间,翊卫府的人巡视过来了, 他们便又闭嘴, 只拿眼睛微妙瞥着。
然而很快,就见原该坐在车里的谢鹤岭慢悠悠策马而来, 一身甲胄外披文武袖,在谢府马车旁停下,俯下身和车内的说话。
这几人便又面面相觑,心里纳罕:谢鹤岭既然不坐马车,这车里的又是哪位?
谢鹤岭似乎低声唤了几声,车内也无动静, 好半晌才车帘一动,车内有人掀了布帘, 露出半张脸来。
只见明眸皓齿,神色平静,在场的官员全都认得——正是那位京师闻名的宁臻玉。
平日宠爱些也就罢了, 此次前往相国寺,是朝中的大事, 怎能带娈宠出行,竟还特意备着车驾!
旁边有几位老臣已然瞪大眼,胡须抖动, 只差大喊一声有辱斯文。
谢鹤岭没理会这些目光,只瞧着宁臻玉的脸,目光下移,望见他今日穿了身白色氅衣,领衬白貂裘,拥着雪白的脸儿,愈发显得清水出芙蓉。
“怎不穿我送你的那身朱红色的狐裘?颜色衬你。”
宁臻玉看他一眼,哼声道:“弄脏了。”
昨晚翊卫府榻上放着的那身狐裘,难免被两人胡闹时压在身下,早不成样子了。
谢鹤岭仿佛才想起来这茬,哦了一声,他看着宁臻玉垂下的双目,笑道:“又怎么了,谢某答应带你前去相国寺,竟还是不高兴?”
宁臻玉面色冷淡,“大人别过来找我,比什么都强。”
他今早借口打理仪容,拖着身子回到谢府收拾重要之物,坐了马车便就出门,一路上严严实实不显人前,就是不想叫外人看见说闲话。
若非初五这天是他能寻到的最好的出京时机,他实在不愿意在这群老臣面前抛头露面。谢鹤岭按理来说该是事务繁忙,陪伴在太子仪仗之旁,竟还跑回来撩拨他一下,他在车内应了声还不够,非要见一面才消停,实在无聊。
谢鹤岭瞧着他冷淡的脸,却想起昨晚床帏内那般低眉顺眼的温情之态。
做小伏低不过一晚,达到目的便又不装了。
他叹息道:“真是没心肝的,不念着我的好,这些小事倒是记仇……昨晚可是你来找的谢某。”
声音压得很低,语气暧昧,宁臻玉随即想起昨晚两人在翊卫府的荒唐事,虽是自己低头示好之举,此时想来亦是难为情,耳尖逐渐泛红。
他怕被人瞧了去,掀帘子的手放下来一些,脸也往车内避了一避,“胡言乱语!”
他都这般往里退了,谢鹤岭偏要再俯低了,凑近了笑道:“失态到胡言乱语的,难道不是昨晚的宁公子?”
宁臻玉一噎,终于忍不住骂道:“你厚颜无耻!”
他再不想看到谢鹤岭这张笑吟吟的脸,一下摔了车帘,帘布便撞在了谢鹤岭的鼻尖,幸而是绸布做的,拂在脸上也是绵软触感,仿佛宁小公子的怒骂,全无威胁。
宁臻玉气得够呛,却又听到车外传来谢鹤岭的低笑声,似乎觉得有趣极了。
他真想再掀帘子骂一通,叫全京师的高官都知道这位翊卫统领,京畿大营的新任首领,风度翩翩的谢大人是个怎样的混账。然而到底忍住了,他只往另一个方向坐了些,不予理会。
另一边,谢鹤岭笑够了,才慢条斯理直起身,扯了缰绳往回走。
宁臻玉不愿意引人注意,因而谢府的马车只缀在百官队伍的末尾,近处有些官员都还坐在车内,看了个全,见谢鹤岭行过来,一个个又若无其事,拱手寒暄。
然而仍有迂腐老臣不快,面色不善道:“谢统领,此次相国寺之行,来的俱是朝中臣子,怎能带无关之人?”
谢鹤岭看他一眼,认出是国子监的哪位大人,漫不经心道:“带个随从罢了,何必小题大做,大人不也带了仆役?”
这老臣被堵得一噎,又不好辩驳——谁都知道宁臻玉和谢鹤岭是什么关系,但明面上确实是谢家的仆人,谁都不敢明言直说。
几个年纪大些的老臣面上不悦,欲言又止,只能眼睁睁看着谢鹤岭策马往前行去,前路上的官员忙不迭让了道。
*
宁臻玉坐在车内,外面的声音虽嘈杂,倒也听了个大概。
他既然打定了主意今日随谢鹤岭出行,便知道定然会遭非议,此刻倒不如何在意,只垂下眼睫,心想着以后也遇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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