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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预感
本也习惯了, 只想着让谢鹤岭占些便宜便罢了,等会儿就赶人走,谢鹤岭这回是光明正大进来的, 总不能待一宿。
只是到底不舒服, 他稍稍挣扎,打算起身, 动作间腰身不免往后蹭了一下。
然而下一刻,宁臻玉整个人又一僵。
他只觉腰后硬邦邦的, 被什么东西顶着——还在蓬莱殿内, 这混账居然真能!
他顿时颊上一热,低声骂道:“你、你真是荒唐!”
谢鹤岭却道:“什么?”
他凑近了, 瞧着宁臻玉耳后到脖颈的忽而透出的绯色,笑道:“做什么好端端的又骂人。”
宁臻玉抿紧了嘴唇,转过脸颊瞪他,拼命挣扎着要起身,他方才“哦”了一声,往身下探手。
这一瞬间, 宁臻玉真是呼吸都要停了,怕这人要做什么叫他羞于启齿的。
谢鹤岭却慢悠悠往外袍下一翻, 掏出一把乌木扇骨的折扇来。
原是那折扇叫他随手插在腰带上,反叫宁臻玉误会了。
宁臻玉脸上顿时青青白白的。
谢鹤岭笑得不怀好意,故意用折扇去蹭他的下巴:“宁公子心里整日都在想什么?”
他立时偏过脸颊避开, 反唇相讥:“大冷天打扇子,这才叫弄不明白在想什么。”
谢鹤岭笑吟吟展开折扇, 瞧着上面的木芙蓉和落款,叹道:“自然是特意给人看的,但凡有些眼色, 便知轻重。”
话音刚落,正巧殿门外传来宫人们的脚步声。
谢鹤岭这便松了手,看宁臻玉扯了衣摆若无其事起来的模样,唯有耳朵尖还是红的,瞧着有趣。
宫人们进来奉了茶,为首的居然是李公公,堆着笑脸:“今日多谢大人解围,请用茶。”
谢鹤岭已起了身,闻言很客气地喝了一口,便又笑道:“不早了。”
李公公忙不迭道:“您请,老奴差人替大人掌灯。”
宁臻玉原是想着早些画完交差,然而今日闹了这么一出,自己也是心不在焉。且宫中不宁,谢鹤岭既然来了,便还是跟随谢鹤岭出宫回府。
两人一路走到丹阳门,路上经过一片前朝的宫殿官署,他悄悄回头看了一眼,政事堂的方向依旧灯火通明。
这会儿也三三两两的有大臣出宫,看官袍服色,大约京中的高官全到齐了,一个个面色疲倦——听郑老侯爷嚎啕半天,谁能忍得住不倦。
唯有谢鹤岭还穿着常服,应是临时入宫,这一衬,愈发显得年轻俊美。
老臣们一眼瞧见谢鹤岭身后跟着的宁臻玉,俱都一顿。
哪怕不认得宁臻玉的,方才经过郑老侯爷那一闹,也该知道这是哪位了。
老侯爷年轻时也是个纨绔子弟,两父子一脉相承的风流秉性。前又有郑小侯爷调戏翰林院修撰之女,被皇帝发话惩戒的旧事,因而这群老臣们今早一听消息,心里便信了个七八分,有些家中女眷被郑乐行觊觎过的,还有些幸灾乐祸。
且事关宫闱之事,璟王更是明摆着要杀鸡儆猴,手段酷烈,今日郑老侯爷这番闹腾,自然无人帮腔。
闹到后来竟还牵扯到谢统领府上那位,更是人人看好戏一般。
都听闻谢鹤岭好男色,这也就罢了,只当是个谈资。
然而方才在政事堂,有人想帮郑老侯爷说一句,刚要开口,瞧见他明晃晃的随身带的扇子,便又犹豫着交换眼神,闭上了嘴。
现下一看,夜间竟还要亲自接人出宫,这般张扬,生怕叫美人吃一点亏似的。
每个老臣心里啧啧指点,面上倒是不显,与谢鹤岭拱拱手寒暄。
连赵相也朝谢鹤岭颔首示意,神色间没有半点异样。那郑老侯爷面色灰败,须发蓬乱,他看着宁臻玉,耷拉的眼皮抽动着,到底不敢再来质问,胸膛颓然起伏着,被老仆扶着慢慢离开。
谢鹤岭与这些老臣客气应了,便带着宁臻玉上了马车。
宁臻玉忽略过各色目光,从始至终面上都无甚表情,只安静地垂着眼帘,跟在谢鹤岭身旁。
谢鹤岭笑道:“你倒是不怕。”
宁臻玉哼声道:“怕什么。”
他自觉没做亏心事,若是真能被当众报复,他岂不是白跟了谢鹤岭。
然而真正到了马车上,避开那些那些高官的视线,他还是肩头微微松了些,往后靠在车壁上,谢鹤岭却朝他伸出手。
宁臻玉一顿,还是将手递过去,柔顺地坐到了谢鹤岭怀里。
他知道谢鹤岭这混账又要来要债了。
待马车行至谢府时,宁臻玉勉强推着谢鹤岭的肩,“大人,到了。”
谢鹤岭方才慢悠悠松开手,宁臻玉原是坐在他怀里,起身险些没绊倒。谢鹤岭很有风度,揽着他的腰就要下车。
宁臻玉却拒了:“我自己下去。”
之前被抱进去都是病得意识模糊了,如今自己是在宫中多日,这模样被抱下去若叫人瞧见了,还当是如何迫不及待。
迫不及待的分明是谢鹤岭这混账。
谢鹤岭只道是他的清高性子又上来了,倒也随他。宁臻玉这便强作无事,自己下车进了大门,谢鹤岭只笑吟吟地跟在身后。
看宁臻玉一本正经强撑的样子,也别有一番滋味。
等进了屋里,两人是多日未见,谢鹤岭又是个混账,宁臻玉哪里招架得住,朦胧间还记得自己的差事,提醒道:“明早还要早些起身……”
谢鹤岭却哪会管这个,床帏内格外亲密,第二日起得迟。
同样多日未见的还有阿宝,次日一早,宁臻玉心里念着作画的事,早早醒了神。他刚起身洗漱,就瞧见院门那头跑进来一只狸奴,喵喵叫着凑近,绕着他的腿打转。
宁臻玉才在西池苑和宫中小心翼翼地过了这么些天,瞧见无忧无虑的阿宝便觉心里爱怜,俯身抱了起来。
谢鹤岭在旁更衣,瞥了阿宝一眼,“这便是府中养的那只?”
谢鹤岭不喜欢猫,阿宝本能地感觉到了,立时缩缩脑袋,钻到宁臻玉臂弯里。
宁臻玉只点点头,“平日养在我那小院里。”
他怕谢鹤岭瞧着不顺眼,又抱着狸奴进了院子放下。
阿宝还懵懵懂懂的,不舍得宁臻玉,刚被放下,便又探头探脑的试图跟回来,却碰上了要出门的谢鹤岭。
谢鹤岭眯起眼,啧了一声,用脚挪开了,立时便有仆役过来抱走。
等谢鹤岭出了门,宁臻玉见阿宝还在院门那里偷偷探头,方才又招了过来,抱在膝上抚摸片刻,逐渐出了神。
如今他和谢鹤岭的关系,看似柔情蜜意,在旁人眼里,谢鹤岭待他甚至算得上很好,却很难不让他想起璟王和皇帝这对怨侣。
逢场作戏罢了。他想。
他出了会儿神,又想起了正事。
过不了几日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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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夕,正月的头几天,自己便要想方设法去京畿的瞻云观。
算算时间,快了。
*
宁臻玉心里不愿意多留宫中,动作又麻利,皇帝的画像便很快在第二日完成。
他与杨颂严瑭寒暄几句,打算去璟王跟前交差。
若在从前,完成这般重要的差事,到璟王跟前也有脸面。然而才经过郑小侯爷一事,杨颂半点不敢见到璟王,生怕自己哪里失礼了惹火上身,当即连连推辞,严瑭也不敢去,便只剩了宁臻玉。
宁臻玉暗暗吸了口气,去了蓬莱殿正殿,拜见璟王。
画像做皇陵祭祀之用,要么年底,最晚明年年初,恐怕就要用上了。
想到这里,他垂下头,盯着蓬莱殿内雕着游龙戏凤纹样的地砖,沉默候着。
璟王慢吞吞展开画卷,冷冷端详画上的皇帝许久,陷入了回忆一般,半晌不知想到了什么,随口道:“这里错了。”
宁臻玉心里一突,实在想不起自己哪里出了差错,只得恭敬上前。
就见璟王瞧着画上皇帝腰戴的玉禁步,语气平静:“皇帝嫌玉佩硌着配剑,左边的这一道会往后戴。”
宁臻玉一顿。
且不说重绘一幅有多麻烦,他更惊诧的是,璟王竟连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都还记得。
从前宁臻玉总觉璟王的态度怪异,而这回知晓了前尘往事,便觉璟王的神情冷嘲有之,怨恨有之,隐约还带着一分复杂。
璟王话音刚落,停顿片刻,又将画轴丢在旁边的桌案上,嗤笑道:“罢了,他也没机会穿了。”
语气讥嘲,宁臻玉只当没听出来,他看得出璟王心情不佳,不多时便顺势告退。
璟王赏赐下来的一小箱金银,他拿着也觉烫手山芋,一上马车便搁在边上。
等马车辚辚出了宫,这趟差事告一段落,宁臻玉缓缓松了口气,挑起车帘看着这座越来越远的皇宫和高高的宫墙。
一切在将暗的天色里死气沉沉的。
然而不知怎的,他却觉得很快又要天翻地覆了。
第72章 转机
这几日风平浪静,宁臻玉身上也无差事,偷懒睡得很迟。
不巧的是谢鹤岭白日里也无差事, 便就坐在榻上看书, 心不在焉。
宁臻玉咬着嘴唇,直到谢鹤岭作乱的手离开他的身子, 他方有喘息之机。
每回谢鹤岭这样一本正经地看书,一边作弄他, 他就要疑心谢鹤岭平日里装模作样看的什么书, 怎能如此混账。
谢鹤岭与他胡闹过一番,看了看时辰, 终于起身换衣。
宁臻玉气息还有些不稳,见他穿了官袍,不由道:“大人要去翊卫府么?”
“今日是最后一日,得进宫去政事堂述职。”
谢鹤岭说着,面上竟似乎心情颇佳,不知是不是沾染了过年的喜气。
谢鹤岭说着, 忽而瞧了宁臻玉一眼,笑道:“你若有空闲, 丹阳门入夜后会有烟火,可去一观。”
宁臻玉对什么烟火并无兴趣,他在繁华京中长大, 宁家逢年过节也热闹,他看厌了。
谢鹤岭却笑道:“兴许有好戏呢, 当真不去?”
“京中的杂耍戏也是老一套,有什么可看的。”
宁臻玉说着,不再理他, 背过身朦胧睡去了,他隐约还听到谢鹤岭遗憾的语气:“是么,可惜了。”
等谢鹤岭出了门,宁臻玉睡了许久方才起身,避开身上的细小伤口穿上衣裳。见四下无人,他探手到床榻下,拿了个小盒子出来。
里面正是在宫中得的那只寿字纹玉佩。
他独自在屋中坐着,拿着玉佩翻来覆去地打量,盘算着初七那日如何能去京畿。
大昱朝注重祭祀先祖,每年正月的头几天,朝中不光要祭拜陵寝,皇帝还会去相国寺祭祀祈福。今年皇帝病倒了,此旧例却不会废,哪怕是为了皇帝的龙体祈福,也定然还需主持。
他的最佳机会,大约就是这一日。
然而这一天,文武百官能出京随驾,他却未必。
宁臻玉拿着玉佩摩挲良久,直到院中仆役说笑的声音传来,他才悄悄收起玉佩,藏在床榻下。
他开窗望出去,能瞧见老段经过院门,指挥着仆役张贴福字,换上崭新的灯笼。
前阵子总不见老段身影,而这几日似乎是忙完了,近日来一直侍奉在谢府,表面上与往常毫无不同。
宁臻玉瞧着他离去的方向,心里暗暗盘算着。
待到日落,府中又开始忙碌地准备除夕宴,等大人回来就要一起用饭。
宁臻玉一整日就听老段过来请示菜色,只觉百无聊赖,又听院里的仆从们议论今日是元夕,商量着要去丹阳门凑热闹。
他不知怎的,忽又想起谢鹤岭意味深长的那句“好戏”,和这几日谢鹤岭似乎愈发好的心情,他心里一动,终又打算前去一观。
他披了身斗篷出门,越接近丹阳门,越是人群熙攘。这一路行过来,哪怕有老段开路,他仍被挤得踉跄,原本起的那点兴致也要被磨没了。
他原就不爱热闹,嫌人挤人,这会儿更是被挤得没了脾气。
大晚上的出门,谢鹤岭嘴里的热闹最好不要太难看,他没好气地想。
宁臻玉好不容易行至丹阳门下,仰头便瞧见城楼上灯火通明,好些高官立着。谢鹤岭年轻显眼,此时难得做了武官打扮,穿了一身甲胄,外着文武袖,左手按着仪刀,手指敲动。
他正和副将傅齐低声说些什么,目光一扫,忽而瞧见底下的宁臻玉。
谢鹤岭眉头一动,面上有些似笑非笑的。
很快,宁臻玉便瞧见傅齐下了城楼,挤到自己跟前:“宁公子,大人请您上去。”
宁臻玉一怔,“我?”
他看向城楼上那一片高官,甚至为首的还是璟王,哪有自己上去的道理。
然而傅齐神情不变,他只得跟随对方,一路上了城楼。丹阳门侍奉的宫人也不少,他便与宫人们立在一处,隐约瞧见前方璟王拂了衣袖,正慢悠悠地点起孔明灯。
按照旧例,元夕夜间,皇帝及皇后为表与民同乐,会亲自到丹阳门点上孔明灯,再燃放烟火,以迎新岁。
皇帝如今龙体抱恙,便由璟王代替,此举虽无前例,到底无人敢说什么。
硕大的孔明灯飘摇而上,明月一般升起,底下民众随即欢呼。
亮堂堂的灯火映在璟王面上,他脸上的笑意却冷冰冰的,眼中更是冷凝,带着嘲弄。
宁臻玉远远瞧着,不知为何,心里隐约有些预感。
他下意识回头,望向身后一望无际的宫殿,和紫宸殿的方向——因西池苑的温泉疗效不佳,皇帝前几日已挪回紫宸殿。
京兆尹正立在璟王身侧,巴巴地恭维:“京中一片繁华盛景,是王爷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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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时便有人附和:“正是正是!陛下龙体欠安,若非王爷整顿朝政,定要起祸端哪。”
“来年相国寺祭祀一事,也还要劳烦璟王了。”
谢鹤岭在旁听着,神情不动。
众臣如此恭维,璟王却皮笑肉不笑的:“这么说,陛下如今的状况,诸位也觉得无力回天了?”
此话一出,众臣当即滞住,脸色都白了。即便心里是这样想的,哪里敢说出口,顿时个个讷讷不言。
皇帝的状况明眼人都看得出是不行了,恭维一下璟王竟还有错了?真是难伺候。
众人不敢说话,璟王只叹了口气,“大过年的,说这个不吉利。”
他冷冷瞥着城楼下百姓人人欢喜的笑脸,又瞧了一眼紫宸殿的方向,笑道:“京中百姓祈福,想必陛下会转危为安,兴许明日……就要好了。”
语气微妙,众臣只得附和。
宁臻玉却从中听出了一丝讥讽,心内一沉。
不等他细想,璟王便懒洋洋地抬了手,只听“砰”的一声,一阵刺眼火光冲天而起,在漆黑夜幕里轰然炸开,散作点点火光。
城楼上这些高官大半都是老头子了,猝然间吓了一跳,又退开几步赔着笑脸。
此时天上地下俱是一片热闹声响,不仅城楼下的百姓,连宫中的内侍宫娥,也三三两两聚集在御桥上,人人都笑着仰头去看烟火,喜气洋洋迎接新岁。
宁臻玉却愈发不安起来,望着璟王怪异的笑脸,再看谢鹤岭的神色,只见一片捉摸不透的平静。
他又忍不住回头望向夜色中遥远的的紫宸殿。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那紫宸殿内的灯火似乎在跳动,跟随他的心跳似的。
他转回视线,却很快又觉得耳畔听到了隐约的动静,仿佛是呼喊声,从宫内传来。
然而全都淹没在了烟火爆开的轰然声响中。
四周无一人察觉,宁臻玉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不多时,他忽而瞧见黑夜中有一道人影从宫内无声无息奔来,仿佛是羽林军打扮,消失在城楼下的阴影里,随即傅齐便匆匆上了城楼,行至谢鹤岭身旁附耳说了什么。
宁臻玉猛然蹙起眉。
谢鹤岭神色依旧不动,只握住了仪刀刀柄,转身下了城楼。
他一语不发,唯有经过宁臻玉面前时,极快地看了他一眼,嘴角朝他一挑。
宁臻玉不知怎的,读懂了他的眼神:
好戏要来了。
宁臻玉逐渐意识到什么,胸口起伏着,衣袖里的手攥紧了,手心出了些冷汗。
此时在场重臣的全副心思俱都在璟王身上,并未察觉到谢鹤岭的离开,有些瞧见的,也并不在意——谢鹤岭本就是翊卫统领,今日乃是元夕,京中难免拥挤闹出些事端,他前去处理也是常事。
这场吞没了一切声响的烟火持续了近半盏茶时间。
宁臻玉紧盯着璟王,察觉到璟王似也心不在焉,转过头来时,仿佛也注意着宫内的动静,等待着什么一般。
待到所有烟火声平息,天地间仍留有颤栗。
璟王似乎为这场轰然作响的动静而感到厌烦,终于吐出了一口气,嘴角的笑意也淡去了,转为一片冷漠。
然而烟火声刚熄,随即便有另一道尖锐的声音,从宫内的方向乍然响起——
“陛下、陛下醒了——!”
璟王整个人滞住,脸上的表情一僵,随后骤然扭曲。
*
宁臻玉眼看着一名宫人一边叫嚷,一边奔过御桥,跑向丹阳门。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报喜的意味,一路跑上城楼,气喘吁吁地朝璟王下拜,喜极而泣道:“王爷,陛下醒了!”
璟王却已僵住了。
他方才等候的,并不是这样的好消息。
在场的众臣纷纷怔住,半数勃然色变,半数一脸欢喜,又怕只是像往常那般的意识模糊,梦呓一般糊里糊涂,追问道:“陛下果真醒了?可好些了?”
这宫人道:“醒了,还能说几句话了。”
璟王面色沉了下去,立时转身,要去往紫宸殿。
这宫人跟随着,丝毫未曾察觉到璟王的面色,接着道:“陛下刚醒,就说了几个字,女官听清楚了,说是要见谢统领……”
璟王一顿,猛然看向谢鹤岭的方向,然而谢鹤岭已不见人影。
宁臻玉原还因皇帝忽然醒转的消息而怔愣,眼见璟王面色不善,心里一沉。
此时城楼上正因皇帝的消息而一片混乱,宫人们更是哗然,他悄声跟随在窃窃私语的宫人中间,也往宫内赶去。
与旁边一派欢喜的宫人不同,他心内愈发惴惴,想到紫宸殿的守卫如此森严,哪怕皇帝醒了,也依旧是被软禁的状态,政令不出,当真有用么?
然而下一刻,他便瞧见了灯火通明的政事堂,整个人一顿。
今日特殊,应该有许多重臣还留在政事堂里处理事务,而政事堂和紫宸殿,离得并不远。这样的距离,皇帝身侧侍奉的那些宫人,想引起政事堂的注意并非难事。
殿外的守卫再森严,在皇帝清醒的消息下,他们也无法公然阻拦大臣们入内拜见。
宁臻玉又想到方才悄声离开的谢鹤岭,心头忽而松了口气。
不管谢鹤岭是个多么恶劣的混账,在京中这样的局势之下,他也不希望谢鹤岭有个好歹。
此时璟王也正望着政事堂的方向,应是也察觉了,脸色更是难看,随即加快脚步。
待到了紫宸殿,璟王忽而慢了下来,停在紫宸门前,冷冷道:“陛下刚醒,不宜打搅,尔等在此处等候。”
几名大臣原先面上还有喜色,一听璟王语气如此森然,也只得听命立在紫宸门外,频频张望。
宁臻玉停在此处,飞快抬头看了一眼,只见紫宸殿周边的羽林军,竟是比上回更多,各个将手按在刀剑上,气氛怪异,简直称得上剑拔弩张,不见丝毫喜色。
而殿门外,隐隐约约立着几名须发花白的大臣,正来回踱步。
宁臻玉瞧见他们,心里方才一宽,知道这回璟王是堵不了皇帝的口了。
另一边,璟王沉着脸行至殿门外,看着几名大臣满脸激动之色朝他施礼,眼中更是森寒。
门口的内侍通禀了一声“璟王到”,他正要迈进殿门,一名女官迎上前,阻拦道:“王爷止步,陛下正与谢统领说话。”
璟王冷声道:“陛下病重至今,什么情况你们心知肚明,梦呓之言难道能当真?”
女官听他如此言语不敬,当即面容一变,正要说什么,殿内却有了动静。
几名太医躬身走了出来,分明是陛下清醒的档口,其中两人竟是满面冷汗,看也不敢看璟王一眼。
为首的太医院院使,神色喜忧参半,拱手禀报:“陛下意识是清楚的,话音难辨,仔细听着还能大致听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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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只是像是回光返照。”
殿外的几位大臣闻言,面色又黯淡下去,叹息一声。
璟王脸上不见丝毫表情,冷冷道:“陛下说什么了?”
“陛下方才让翰林院修撰拟了诏书,将来要传位给太子殿下。”
“还召见了谢统领,要将京畿大营的兵权……”
璟王的脸色立时变了。
“——交给谢统领。”
璟王双目圆睁,怒喝道:“放肆!陛下这会儿神智未明,你们身在御驾之侧,竟也丝毫未能劝谏!”
他勃然大怒,正要入内,殿门却忽而开了。
谢鹤岭扶着腰侧的仪刀,迈出殿门。
方才在门内,璟王的话他自然听了个全。
然而谢鹤岭还是好风度,好脾气,朝璟王笑了笑,“谢某幸得陛下重托,心内惶恐,王爷若有异议,禀明陛下便是了。”
璟王不说话,紧紧盯着他,嘴角已是扭曲。
两人对峙片刻,连身旁的大臣都觉出气氛不对,张张口想要劝说时,方才那女官也行至门口,朝璟王施礼道:“王爷请随奴婢入内,陛下要见您。”
璟王闻言,整个人却又滞住。
他停顿一瞬,苍白的脸上忽而又露出冷笑,一提衣摆,慢慢进了殿内。
第73章 变数
他身边的所有宫人, 乃至重臣们也面色各异, 屏息等着那头的动静。
他紧紧盯了半晌,直到眼眶刺痛, 忽听紫宸殿内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寂静深夜里尤为清晰, 再是女官是惊呼声:“陛下!”
谢鹤岭眉头一动, 左手扶住仪刀,疾步入内。
殿门外也当即乱作一团, 连台阶下肃立的羽林军也一个个躁动起来,互相交换着眼神,按住了刀柄。
紫宸殿此时已是一片哗然,宁臻玉惊疑不定,缓缓倒退两步。
太医和宫人们匆匆入内,连被璟王命令留在紫宸门外的老臣们也按捺不住, 纷纷奔过去,宁臻玉却一步步后退, 退到了外面的游廊。
许多宫人听得皇帝清醒的喜讯,正赶来紫宸殿打探消息,却随即有面色惨白的宫人又奔出来, 要去太医院抓药。
宁臻玉在廊下立了片刻,终于瞧到了眼熟的——之前那位和他一同撞破郑小侯爷好事的李公公。
李公公从紫宸殿出来, 正神色慌张,忽而被宁臻玉一把拉住。
“公公,殿内如何了?”
李公公和宁臻玉某种程度上也算是过命的交情, 一见是他,倒没怀疑他如何进的宫,只随他走开两步,立在角落。
他擦着冷汗叹息:“正乱呢,陛下他呕血不止,又陷入昏迷……咱们都猜着,清醒的那一时半刻,恐怕只是回光返照。”
宁臻玉忍不住道:“那璟王……”
李公公脸色一变,左右望了望,悄声道:“那会儿殿内只有陛下和璟王两人,天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听着砸了药碗的动静……咱们进去时陛下还趴在榻上吐血呢!”
“也不知璟王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陛下指着璟王,一直咳嗽,说不出半句话,最后气息奄奄的,才只说了‘圈禁’二字!”
宁臻玉虽是心里有些预感,闻言仍是面上诧异。
软禁毒害皇帝,竟也只是圈禁?
还是皇帝已是强撑着最后半口气,一时怒急攻心,连惩治璟王的力气也没了?
与他不同,李公公却是面现庆幸之色——璟王生性残暴,宫人们这半年算是如履薄冰,如今听了陛下这句话,哪个不是松出一口气。
他压低了声音,小声道:“我那会儿刚到门口,就瞧见紫宸殿的羽林军一个个的,哎呦好吓人的气势!若不是今日诸臣在场,谢统领也在陛下左右,还不知要发生什么事……”
李公公絮叨一番,瞧了瞧周围,道:“宁公子快出宫吧,难说这天亮之后,宫里又会是什么样。”
他说罢,摇摇头行色匆匆离去了。
宁臻玉还怔在原地,心里猜测着皇帝的想法。直到傅齐挤开宫人,终于寻到他,拱手道:“宁公子,请随我出宫回府。”
宁臻玉不由道:“大人他……”
“还在紫宸殿,公子且放心,应是无碍。”
宁臻玉松了口气,这便随他快步出了宫,也不去丹阳门,而是往东面的宫门而去。与人声鼎沸的丹阳门相比,东边显然人少了许多,然而出了宫门,才能瞧见许多十二卫四府的禁卫军正悄声守在宫城外围。
宁臻玉只觉身上被冷冷扫视了一眼,幸而这些官兵看见了傅齐,并不阻拦,只移开视线,无声无息的。
不知是否谢鹤岭提前部署,宫门外转过一条巷子,居然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林管事坐在车头张望。
林管事见了他,立时过来扶他上车。
宫内已是沸反盈天,林管事居然脸上还带着笑,花白的胡子都显得喜气洋洋:“公子坐好了。”
宁臻玉坐到车上,怦怦直跳的心暂时安稳了些,瞧他面色,忍不住道:“管事的怎么如此欢喜?”
林管事答道:“主君的喜事,自然要高兴。”
林管事居然也知道。
宁臻玉心头一动,想到方才所见的十二卫四府的禁卫军,这便明白谢鹤岭今日之事,是早就已经安排好了。
车马声辘辘,他平复了呼吸,轻轻掀开车帘,回头看向皇宫的方向。
他忽而想起方才烟火声震震时,丹阳门下出现的那名羽林军,明显是得知皇帝已醒,给谢鹤岭来报信的。他随即又想到许久之前的宝文阁大火,所导致的宫内羽林军势力变化。
这宫里原是璟王一派势力把控,难以插手,谢鹤岭便是制造了几丝缝隙,安插入内。
宫里也就罢了,可那紫宸殿他是真正进去过的,不像是能轻易寻着机会的模样。谢鹤岭竟能未卜先知,提前知晓皇帝何时清醒,甚至笑吟吟同他说“今晚有好戏”?
宁臻玉蹙着眉,仍觉不可思议,只得倒了杯茶,心不在焉地捂着。
不多时,他忽而回忆起,自己在西池苑的时候,谢鹤岭来寻他,又莫名消失了一天。
当时他心底还猜测了一番,如今看来,谢鹤岭进西池苑的真正目的是去找谁,也算明显了——西池苑的药浴或许并不是完全无用,甚至可能是个转机。
与守卫森严的皇宫和紫宸殿相比,西池苑显然更有可乘之机。也许就是在西池苑,谢鹤岭和皇帝身边的近臣们达成了某种共识。
宁臻玉想到这里,忍不住握紧了茶杯,满溢的茶水随着马车摇晃,溅到了他的手背上,他也浑然不觉。
很快便回到了谢府,林管事在外道:“公子,到了。”
宁臻玉这才回过神,起身下车。
一下车,街上熙攘的人群和烟火气,明晃晃的灯光都令他眼前发花,甚至觉得有些古怪,宫内剑拔弩张,只差兵戈相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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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却还如此风平浪静。
谢府的仆役们迎上前,笑道:“宁公子去看烟花了?回来得这样迟,厨房那头都在抱怨,不知何时开席,怕凉了!”
宁臻玉心不在焉,只点点头。
又有人问:“大人何时回来?还要等大人到了才能开宴呢。”
宁臻玉闻言一顿,不知该如何回答。
璟王若当真被皇帝下令圈禁,恐怕不会轻易束手就擒。
他方才出宫时还诧异着,紫宸殿那头人来人往,居然仿佛还未打起来——以璟王的残暴性子和手中把握的势力,他以为至少要闹个天翻地覆才能出一口气。
为保万无一失,谢鹤岭至少要在宫中留到明天。
乔郎提着灯引路,敏锐地发觉他兴致不佳,问道:“公子怎么了?”
他想了想,随口道:“大人在翊卫府有要事,未必能回来……你们吃你们的,不必等了。”
乔郎仿佛察觉了什么,也不再问了。
谢鹤岭夤夜不归也是常事,仆役们只当官大的都这般忙碌,只是有些失望地感慨一声,便又喜气洋洋地四下散开。
宁臻玉这便独自回到了微澜院。
仆役们给他端来夜宵,极为丰盛,他却是食不下咽。
他踱步转了几圈,最后坐在案几边,目光下意识看向了床榻底下。
床下的角落里,还藏着那枚寿字纹的玉佩,按照原来的计划,他该在来年的初五,想方设法前往瞻云观,将此物交予一人。
然而现在似乎没有必要了。
璟王倒台,朝纲回归正轨,太子登基,若是一切顺利——那还需要寻人去南边找那位云麾将军调兵么?
他这样想着,又觉得不对。
方才他在紫宸殿门外停留了许久,可以确定殿内的那几名宫娥看见了自己,若是不需要他这枚棋子了,抽空来告知他一声便是了,然而没有。
且若是方才的猜测没有出错,当初那女官来找他时,皇帝早已移驾西池苑,病情分明已有了转机,与谢鹤岭也已有了密谋,又何必来找自己帮忙?
宁臻玉心里怀疑了几番,到底没个结论。
院子外面隐隐约约传来笑声,和鞭炮的噼啪声,宁臻玉百无聊赖,托腮听了半晌,忽而心里一动。
这些宫中的大人物将来如何,他暂且不管。
璟王若已倒台,是否意味着——他逃离京师的阻碍少了许多?
想到这一点,他的心忽而跳动起来——
作者有话说:粗糙写完,凌晨会修一遍
第74章 甲胄
谢鹤岭回来时,天光还未亮起,院子外头隐约传来守夜的仆役们的笑声, 和互相恭贺新岁的道喜声。
谢鹤岭一进屋, 瞧见宁臻玉坐在榻上发怔,不由笑道:“怎么, 吓着了?”
宁臻玉看他一眼,抿着嘴唇不说话, 照常起身过去替谢鹤岭更衣。
指尖触到冰冷的铁甲时, 宁臻玉方才想起谢鹤岭此时不是平日那副文雅风流的打扮,而是着了一身甲胄。
两人离得很近, 却未嗅到一丝血腥气,他不由有些诧异——这代表宫中顺利,并未发生大规模的兵变。
璟王居然真的死了心,不曾动手?
宁臻玉迟疑一瞬,终于问道:“璟王……如何了?”
“按陛下命令,禁在璟王府不得出。”
谢鹤岭说着, 想起昨晚璟王满面嘲讽的脸,眼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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