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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梦
他很少想起顺娘,也下意识不去想起, 只要一想到这场换子的悲剧, 他便觉喉口梗塞,有羞愧, 又有不甘。
只有在梦里,他才能承认, 他心底埋怨过顺娘为何从始至终不认他——宁夫人已经不能是他的母亲, 而他真正的母亲却早已抛下他离他而去,他连面容都记不清。
他甚至没有勇气向谢鹤岭询问关于顺娘的一切。
许是和谢鹤岭同床共枕太久的缘故, 这个梦到了后来,他竟还稀里糊涂地梦见了谢九。
他那会儿十来岁,和院子里的婢女们玩捉迷藏,跑到了宁家的祠堂躲着,得意地心想这回肯定捉不着他了。他四望一番,掀了供桌的绸布正要钻进去, 不料却在里面看见了谢九。
谢九还是那副硬邦邦的瘦小模样,冷冷看着他。
宁臻玉也认得谢九, 是府中烧火婆子的孩子,他偶尔听仆妇们议论,说他是他娘偷了汉子生下来的野种, 夫人看这对母子可怜,没赶他们出府。
然而谢九过得并不好, 时常受府中仆童的欺负。
此时谢九抱着膝盖,不吭声地看着他,宁臻玉便猜测他是被人欺负了——方才他到处跑时, 就听院子里有几个童子嚷嚷:“那谢九跑哪里去了,莫不是偷懒跑了!”
谢九瘦小,供桌又高大,底下的空间足够两个孩子藏着,宁臻玉便钻了进去。
两人谁也没出声,宁臻玉嫌谢九整个人阴森森的不舒服,便也不搭话。
婢女们果然不敢进这祠堂,宁臻玉等了许久无人来寻,打着哈欠倚着桌腿睡了过去。醒来时谢九还在身边不动,整个祠堂已是昏昏暗暗的,他心里一下慌张起来,怕母亲要担心了。
他立刻要爬出去,忽又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谢九。
谢九还是不吭声,盯着地面。
宁臻玉想了想,低声道:“我出去看看外面有没有人,没人了就来喊你走。”
那几个仆童是父亲和姨娘们院里的家生子,他管不着,赶跑还是可以的。
谢鹤岭抬头看了他一眼,好一会儿才点点头。
然而他一出祠堂,就被到处找他的母亲撞了个正着,又被父亲拿戒尺追着打,就此忘了这茬。
第二天他才从仆妇们口中得知,昨晚谢九被人发现居然在祠堂里躲着,捅到了父亲跟前,挨了顿板子。顺娘一直哭着求情,这才没闹到赶出去。
宁臻玉心里有些歉意,只是他被母亲揪着读书,没机会出门,更见不到谢九,逐渐也淡忘了。
宁臻玉朦胧梦到这里,睁开眼看着床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时被众人欺负的“野种”,原该是自己。
他怔怔的不说话,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谢鹤岭的声音传来:“醒了?”
宁臻玉偏过头去,只见隔着一道珠帘,谢鹤岭正在外间下棋,无所事事一般,昨晚身上的戾气已经消失了。
见宁臻玉不出声,谢鹤岭搁下棋子,顺手将食盒提进来,端出一碗清粥,“用些粥,等会儿要喝药。”
宁臻玉勉强撑起身,瞧着谢鹤岭的俊美面容,眼前却又出现昨晚雪夜里,这人难得阴沉的脸。
谢鹤岭不笑时,倒还有几分小时候的模样。
他心想谢鹤岭这混账,还是有笑脸时顺眼些,虽假惺惺的让人来气,至少不会叫人心里发凉。
这会儿烧已经退了,宁臻玉意识清醒些,看谢鹤岭这模样似乎一晚未睡,加上昨晚也是谢鹤岭搭救,心里一时间有些感激 ,低声道:“多谢。”
谢鹤岭倒了杯茶:“应该的。”
宁臻玉一怔。
谢鹤岭居然觉得这是应该的,是他的分内之事?
宁臻玉原本都做好准备这厮又要说什么“难得听你说谢”之类的混账话了,没料到今日居然说了句人话,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谢鹤岭却慢条斯理地道:“你谢我是应该的,我可是跑废了一匹好马。”
宁臻玉一噎,心里刚涌起一阵暖意,立刻退了回去。
他再不想和这人说话,只得接了粥碗,舀起一勺送至嘴边,唇上却传来一阵清晰的刺痛。
宁臻玉还以为是发热烧得口唇起泡了,下意识抬手摸了嘴唇,才觉竟是咬破皮了。
他忍不住看了谢鹤岭一眼。
谢鹤岭面上毫无异常,笑吟吟的:“谢某咬的,怎么?”
宁臻玉心想人都病了你也不放过,登徒子。
最好把病气过给你去。
可惜现在病糊涂了的只有他一个,谢鹤岭还是神采奕奕。
宁臻玉勉强吃了几口,又咳嗽起来,谢鹤岭看他咳得厉害,道:“等会儿叫太医再替你瞧瞧。”
他原是抿唇忍着,闻言立刻道:“别叫太医!”
之前叫谢鹤岭捉回来那晚,他被谢鹤岭折腾得一病不起,便是方太医来看的,府中没少闲话。且方太医那时欲言又止的,难说在太医眼里他是个什么形象。
旁的也就罢了,现在他身上颇凄惨,请太医过来难免误会。
谢鹤岭见他急得两颊泛红,也知他在想什么,眉毛一抬:“这么不想见到太医?”
宁臻玉刚想点头,就听谢鹤岭遗憾道:“晚了,昨夜方太医就来看过了。”
他整个人一僵,嘶哑道:“那我这些伤……”
谢鹤岭似笑非笑道:“无妨,他以为是我干的。”
他想到方太医瞧见宁臻玉衣领间遮不住的大片淤青时,脸上露出的惊恐表情,暗中拿眼角瞅他,仿佛在谴责他的禽兽行径。
宁臻玉顿住,他哪里关心谢鹤岭的名声,一时间不知该不该庆幸。
谢鹤岭坐在榻边,伸手撩开他的领口瞧了瞧,仍是触目惊心的一片,便拿了药酒要替他擦淤青。
宁臻玉原还不觉得如何,顺从地躺下去,被按住肩头时却痛得一声声叫唤。他原就挣不过谢鹤岭,这会儿浑身虚软,挣扎的动作便似抓挠一般无甚力道。
谢鹤岭见他眼泛泪意,声音软弱,动作停了一瞬,微妙道:“叫成这样,被人听去了要以为你我白日里也不正经。”
宁臻玉心里暗骂他道貌岸然,之前青天白日的没见他少折腾自己。
眼下只得忍了,反而被揉搓更重了些。谢鹤岭很有闲心,右手甚至缓缓滑到了他胸口难以言说的位置,一路到白皙的绷紧的脚背。
宁臻玉蜷起身子急喘一声,忍不住颤声骂道:“登徒子,你不怀好心!”
他整个人都被谢鹤岭磋磨了一番,出了些汗,谢鹤岭方才慢条斯理抽出手擦了,“我是帮你,该谢我才是。”
宁臻玉咬牙道:“这怨你。”
谢鹤岭昨晚便被宁臻玉怨怪过了,只当宁臻玉实是在迁怒他一身寒气累得自己病倒。
这会儿他也不当一回事,随口道:“又怨我?可见宁公子是个小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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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臻玉忽而看了他一眼,不说话了。
他想起之前谢鹤岭离京近半年,都说是出京替璟王办事去了,如今想来,半年前正是西北告急之时,谢鹤岭恐怕是被急召去西北,收拾江阳王的烂摊子去了。
宁臻玉并不想介入谢鹤岭这些往日旧仇,然而他都被拖进来了,不问个清楚,总觉不甘心,便低声道:“半年前你离京,是不是去了西北?”
他不过说了这几个字,谢鹤岭便动作一顿。
宁臻玉便知这果然是真的,一时间心里有些复杂。
他大约猜到了江阳王的一些心思——谢鹤岭当年曾为他驱使,不过军中的无名小卒,甚至是江阳王在权力场中的手下败将,如今却在京中权势滔天,江阳王也不得不暂避锋芒。
这定然令江阳王心中落差极大,妒恨难平。
而他偏偏是谢鹤岭的枕边人,京师中无人不知,外人眼里甚至还颇得谢鹤岭爱重,这便成了江阳王的新目标。
抢夺谢鹤岭的所有物,再次把这手下败将踩在脚下,能令他格外兴奋。
宁臻玉提起这事,是揭谢鹤岭的短,心里做好了惹谢鹤岭不快的准备。
然而谢鹤岭面色不变,只捏着他的下巴,哂笑道:“江阳王竟连自己的老底都交代给宁公子,足见色令智昏。”
他说着,一把握住宁臻玉气恼抬起的手,“我是夸宁公子天人一般,教人一见倾心,怎又不领情?”
宁臻玉哪里经得起这样的轻佻言语,背过身去,冷冷道:“你不愿意说就罢了,又来气我。”
谢鹤岭把玩着他铺在枕上的乌发,漫不经心道:“我刚进西北军时,锋芒毕露睚眦必报,得罪不少人,后来才学会些经营官场的门道。”
宁臻玉本不打算搭理他了,听他如此说,不由道:“让那江阳王得利,岂不是亏了。”
谢鹤岭却笑了一声:“不算很亏,换了一个进京师禁军的机会。”
他说着,眼底露出些冷意,“也迟早要还的。”
第62章 交谈
甚至连“遇刺”这个冠冕堂皇的借口都没有用上,外人只说是江阳王纵马时摔伤了腿——虽然听着窝囊了些, 总比非礼男人反被捅了一刀强。
宁臻玉在屋里养了几天, 也被谢鹤岭折腾了几天。
因肩头的那处淤青,谢鹤岭每天都要挑开他衣襟看看褪了没有, 又是替他揉按,这般摸来摸去, 顺理成章就入了帷幔。宁臻玉想着痛了点也能早些好, 便就忍着。
他这几日人在谢府,多少有些担心自己的处境。江阳王也就罢了, 到时替皇帝作画,他免不了还会见到璟王,想到喜怒无常的璟王他便觉心里不安。
“璟王可有说什么?”他问道。
谢鹤岭这会儿正在看书,心不在焉的:“他看江阳王也不顺眼,只怕正拍手称快。”
宁臻玉心里松了一松,忍不住看了一眼谢鹤岭, 心里知道璟王未必会放过自己——他几次三番不肯遂璟王的心思,又从江阳王手底下逃走, 璟王绝不会罢休。
宁臻玉心里沉沉的,奉了茶原就想离开,又被谢鹤岭一把揽住。
他倒也习惯了, 没有挣开,安静坐在谢鹤岭怀里。
经过那晚之后, 他对谢鹤岭多少有几分改观,在这种事上柔顺些便就罢了。
谢鹤岭却也没闲着,得寸进尺, 右手探入单薄的衣裳,揉捏他的腰身,甚至往下。
宁臻玉轻轻“啊”了一声,软倒下去。
这般下流的举动,谢鹤岭面上还是正正经经的,左手拿书,不知情还以为他有多专注。
宁臻玉起不来身,更无法拒绝,原是咬唇忍着,颤巍巍并紧膝盖,后来实在没力气,只得贴在谢鹤岭肩上喘气。
谢鹤岭将美人抱了个满怀,笑道:“难得你不说一个字。”
宁臻玉腹诽说了有用么,让你这混账更兴起罢了。
他以为到这就该结束了,谢鹤岭却来了兴致,又俯下身来挨挨蹭蹭,热烘烘地在他肩颈间轻薄一番。
宁臻玉肩颈那处淤青已淡了许多,本还未觉得如何,忽觉肩头一痛,竟是谢鹤岭这混账又来咬他,印上些新的痕迹。
他终于忍不住道:“好不容易淡了,大人又干什么?”
谢鹤岭微妙道:“谢某留的印子,难道不比旁人强些?还是说你想要原来的。”
宁臻玉说不过他,绷紧了嘴角不应,谢鹤岭却瞧着他润泽的唇色,低头来凑他的嘴唇。
宁臻玉一下没避开,尝到了一点淡淡的苦味——约莫是谢鹤岭亲他颈侧时沾的药,现在又蹭到了他嘴里。
他本就怕苦,又被这般按着纠缠舌尖,很快受不住去推谢鹤岭的肩。
他和谢鹤岭床帏内也不是没有亲吻过,一向是谢鹤岭兴头上来咬他的唇,将他全身咬一遍,或是喂酒那档子风月旖旎的助兴伎俩,都叫他羞愧。
宁臻玉至今仍不能习惯。
时间过长,他一时喘不上气,眼里都起了泪意,谢鹤岭这才松了口,垂着眼睛打量他乌发披散,半张着唇眼尾绯红的模样。
这几日养病捂在房里,宁臻玉身上只穿着单薄一层,一挑就能解开,任他占有,此刻早被揉散了衣襟,掩不住春色。
宁臻玉见不得谢鹤岭这副好整以暇的姿态,自己却不成样子,尤其叫人羞惭,他颤着手想遮掩,又被拨开。朦胧间又望见谢鹤岭还是衣冠楚楚正人君子一般,他心里顿时来气,便伸手去扯谢鹤岭的衣领。
谢鹤岭一顿,面上似笑非笑的:“今日怎么如此热情。”
宁臻玉咬牙道:“就许你脱我衣裳,不许我脱你的?”
他没发觉自己此时声音都带着鼻音,手指更是虚软无力,扯着谢鹤岭衣襟的模样,仿佛是欲拒还迎。
谢鹤岭顺着他的动作,倒还真脱去了衣物,宁臻玉原是心里不甘,然而等谢鹤岭真脱了,他便又后悔了——谢鹤岭看着文质彬彬,实际上宽肩窄腰,修长健朗,虽不算夸张,却比自己文弱白皙的身形高大结实多了。
这般宽阔的肩背,压下来时他不能抵抗,简直喘不上气。
宁臻玉手还抵着谢鹤岭的胸口,烫到了一般缩回手,很快又不得不攀上对方的后颈。
狭窄的斜榻断断续续摇晃,待到入夜才安生一些。宁臻玉已是浑身发颤,平息了许久,晚间朦朦胧胧,他望见谢鹤岭的胳膊上,有一道狭长的、一寸长的胎记。
他陡然意识到,当初被指责是冒牌货赶出宁家,其中一项证据便是这个他不曾有的胎记。
他怔怔看着,这会儿还不甚清醒,又或是夜有所思,此时便难免吐露心声。他下意识开了口,问起的却是不相关的:“你能和我说说顺娘么?”
话刚出口,他忽然清醒过来,立刻就后悔了。
他不该在谢鹤岭面前提起顺娘。
即便这是自己的生身母亲,但他一直觉得谢鹤岭比自己离顺娘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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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提起这个,谢鹤岭恐怕要恼怒,像上回那般狠狠折腾自己。
身旁人果然一顿,屋内寂静片刻,谢鹤岭却没有宁臻玉预想中那般发怒,或是含针带刺地讥讽他,倒像是知道他迟早会问一般,“想知道什么?”
语气居然很平静。
宁臻玉沉默半晌,问出了心底徘徊最久的问题:“顺娘走的时候……有说什么吗?”
谢鹤岭回忆了片刻,想起这个将他一手拉扯大,临终时一直流眼泪说对不起他的苦命女人。
“她病得厉害时,一直叫你的名字,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直到最后才知道答案。”
宁臻玉枕在他肩头,听他平稳地说出这句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谢鹤岭看他一眼,漫不经心道:“还有什么要问的?”
宁臻玉不知道谢鹤岭为何忽然心血来潮,愿意回答这些问题,他只是松了口气,觉得心间的一块石头忽然落下了。他从谢鹤岭的言语中,拼凑出一个顺娘的影子,终于觉得心安。
谢鹤岭提起顺娘时,言语尚算平静,甚至偶尔下意识喊她阿娘,只是又改口。
宁臻玉的记忆里,顺娘待谢九如寻常母子一般,若非后来发生之事,不会有人相信他俩竟非亲生母子。
他心里想,谢鹤岭也许对顺娘并不是全然怨恨。
同自己一样,对一位已亡故多年的至亲,再有错处,也算不上恨了。
*
京中年节将至,灯会办得十分漂亮,张灯结彩灯火通明,按照惯例,能一直热闹到来年的上元节。
宁臻玉从翊卫府回来,马车正经过闹市,他忍不住掀了帘子张望。
谢鹤岭看了一眼,笑道:“想看?下去走走就是了。”
宁臻玉不是个爱热闹的性子,然而自从宁家发生变故,再到被谢鹤岭留在身边,他已很久没有闲心逛灯会了,此时不免意动。
这样一想,两人便也下了马车,在人群中走动。
街边花灯样式繁多,还有请客人亲自挑图案花色,自己提笔题灯面的。
卖灯的用这法子招揽生意,一眼瞧到他二人相貌不凡,便立刻殷勤相邀:“二位客官,买现成的,不如亲自题诗,岂不是更有趣味?”
谢鹤岭来了兴致,竟还真提了笔。
宁臻玉忍不住瞥了谢鹤岭一眼,这么丑的字也好意思。
那卖灯的原是抱着十成十的笑脸,准备吹捧一番。一看谢鹤岭这般好相貌好仪表,写的字却不堪入目,一时笑容僵在了脸上,不知该从哪个角度夸,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客官的字实在……别致。”
谢鹤岭倒是很满意,点点头付了钱,提起灯看了看,又得意地示意宁臻玉:“如何?”
宁臻玉委婉道:“和灯面上的画不甚相配。”
谢鹤岭居然点点头,睨了他一眼,笑道:“正是,合该配宁公子的画。”
宁臻玉一噎,竟也不好反驳。
两人走了一段,约摸是看起来出手阔绰,又被一卖灯的童子拦住,灯的样式和这十一二岁的童子一般稚拙可爱。
宁臻玉心情尚佳,这便挑了一盏花灯,提在手里笑吟吟地转动,光晕在眉目间流转。
那童子仿佛认得他,套近乎道:“哥哥上回的小莲灯,可曾赠给了心上人啊?”
他虽是个孩子却有玲珑心思,上回一瞧见宁臻玉的神情便知定然心有所思,这回想当然地便这么问了。
宁臻玉闻言一怔,终于认出这童子,是许久前自己和严瑭商量私逃时,遇见的一名小童,他那时买了一盏莲灯。
这会儿被问起旧事,他不免神色有些尴尬。
谢鹤岭在旁听了个全,也猜到几分,似笑非笑的,“哪个心上人?我怎么不知。”
那童子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敏锐察觉到自己似乎说错话了,正讷讷着,宁臻玉却也没有为难,付了钱走了。
然而越想越觉着没意思,连带着手里的花灯都仿佛都有几分像当初的样式,心里膈应了起来。
他一把将灯塞给身旁的谢鹤岭。
“就当是大人上回救我的谢礼。”宁臻玉随口道。
谢鹤岭哦了一声,倒也没拒绝,眯起眼,“宁公子好敷衍。”
还是那副阴阳怪气的腔调:“没听见那娃娃所说么,这可是送给心上人的,给了谢某当真可行?”
宁臻玉心想什么时候的老黄历,还抓着没完了。
他快走几步正要离开,偏又被人群挤着,踉跄几下,不得不和谢鹤岭挨在一起,拉拉扯扯的。
宁臻玉心里没好气,谢鹤岭环望一圈,不知看到了什么,目光动了一下,微妙道:“宁公子来得不巧。”
宁臻玉没听明白,跟着转头一看,忽而望见不远处的一对青年男女,正立在灯下说笑。
其中一人目光望向这边,正是严塘。
第63章 不快
宁臻玉见到严瑭心里便觉着晦气,懒得搭理, 然而谢鹤岭这混账不安好心, 竟捉着他的胳膊,径直走了过去, 道:“严主簿。”
严瑭只得对身旁的女子说了什么,这年轻姑娘含笑点点头, 带着身旁的侍女离开了。
他这才整整神色, 朝谢鹤岭拱手施礼。
宁臻玉并不认得方才那位年轻女子,然而猜也能猜得到是谁, 甚至这处花灯铺子上,挂的都是写着情诗的灯面。
谢鹤岭必定也是知道的,却还要明知故问:“严主簿,方才那位小姐是?”
严瑭停顿半晌,只得将那位姑娘的身份仔细说了:“……周娘子是国子监祭酒大人府上的千金。”
他说话时仍不敢看宁臻玉一眼。
谢鹤岭哦了一声,笑道:“听闻祭酒与严中丞正在议亲, 祭酒极为严苛,没想到会对严主簿青眼有加, 想是严主簿的才名打动了祭酒。”
这是夸赞,然而严瑭面上的神色几乎可以称得上窘迫。
宁臻玉从头至尾不说话,只在旁听着。
他还未如何, 严瑭先撑不住了,拱手告辞:“时间不早了, 在下且先告退。”
眼看严瑭匆匆离开,谢鹤岭转动着手里的花灯,笑吟吟道:“哎, 看来是有缘无分。”
宁臻玉忍不了他的阴阳怪气,冷冷道:“我看大人似乎很喜欢看热闹,不如请个杂耍班子上门来演,大人定能看个够。”
谢鹤岭却笑道:“谢某是看他一直瞧宁公子你,以为有何要事,才过去一见。”
宁臻玉心道你还善解人意起来了,分明就是有意来气我,“看不出大人对严主簿这般关心,怎不追上前叙话?”
说罢也不理他,独自往马车那边去了。
谢鹤岭被他一通奚落,居然也不生气,只瞥了眼不远处严瑭的背影,提着灯的手轻轻一振,灯中火苗“刺啦”一声猛烈跳动,火舌点燃了灯面,转眼间烧了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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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得近的行人纷纷惊呼,退开几步,谢鹤岭却仿佛心里满意了,拂袖将烧毁了的灯丢在一边,这才施施然离开。
宁臻玉在马车上坐了半晌,撩起帘子一瞧,就见谢鹤岭没带那盏花灯回来,面上似乎心情颇佳。
他不知怎的忽然一顿,一个古怪的猜想浮现在他心头。
他隐隐约约觉得谢鹤岭是因那卖灯童子的一句话心里不快,偏那严瑭又正巧撞了上来。
很快他又觉得不对,转头将这念头推翻——谢鹤岭怎会介意这种事。
多半是捉弄人的兴致又上来了。
外面的谢鹤岭正打算上车,许久未见的老段忽然匆匆赶过来,老段这些时日早出晚归,宁臻玉很少见到他,也不知是在忙些什么。
他朝谢鹤岭低声禀报了几句,谢鹤岭眉毛一动,朝林管事一抬手,便转身和老段一并走了。
宁臻玉眼见谢鹤岭身影消失在人潮里,低声问道:“大人要去哪儿?”
“翊卫府有急务,”林管事笑道,“老奴这便送公子回府。”
宁臻玉并不如何相信,不由想起了宫中局势和时日无多的皇帝,出会儿神。他正要放下车帘,忽而望见道旁的行人里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只见许久不见的青雀正抱着一个包袱,茫然走动在熙攘街头。
宁臻玉一顿,立刻招呼林管事停车,匆匆下了马车。
“青雀!”他喊道。
青雀下意识回过头,只见脸上竟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未褪干净,似是不久前才挨过打。
宁臻玉一怔,“你怎么……”
他见青雀神色怯怯的,便示意林管事避一避,林管事也认得青雀,便不跟着了,道:“夜间风大,公子莫要走远。”
宁臻玉这才同青雀走了一段,避开人群,进了一条无人的巷子里坐下。
他低声道:“是严瓒?”
他一直觉得严瓒不是什么好东西,典型的纨绔膏粱,做出什么事他都不意外,因而下意识有此猜测。
换做从前,青雀定必定立刻要为大公子澄清,这回却呆坐片刻,才嗫嚅道:“和公子无关……是老爷和夫人。”
“二公子要定亲了,周家那边嫌严家门风不正,老夫人闹了没脸,回来便打算清理后宅。”
宁臻玉便听明白了——严瑭本人如何他不评价,在外的形象却一直是个君子,周家愿意结亲,介意的自然不是严瑭,而是长子那闻名在外的糟心的后院,进而疑心起整个严家。
“老夫人说我连累大公子,关了我在柴房说要卖了我。大公子……大公子他不敢替我求情,只能半夜偷偷放我出来,将身契给了我。”
宁臻玉听到这里,松出一口气,“这不是很好么?”
青雀低下头去,“可他说只是让我在外面躲躲,等老夫人气消了,便来接我回去……今天却已是第五天了。”
宁臻玉听他隐约有泣声,不知该如何安慰。
他听青雀说到身契时,便知道严瓒是不打算让青雀回去了,青雀却整颗心都扑在严瓒身上,还抱有幻想。只是严瓒到底还算有些良心,没把人卖出去,还个自由身,也算是这花花公子的几分情谊了。
“严瓒这样的人迟早是要三妻四妾的,哪怕严老夫人容得下你,你又能陪伴他多久。”宁臻玉叹道。
青雀怔怔的不出声,他自幼陪伴严瓒,仿佛脱离了严瓒,便不知该往何处去了。
宁臻玉瞧他模样,伸手摸了摸自己腰间,他身上没带钱,倒是有个值钱的玉坠子。青雀见状连忙道:“不不!大公子给了我钱的。”
他这才放心,轻声道:“你别等了,明早便出京——”
他想说如今是多事之秋,说不准哪天京中就要兵变了,早些离开是好事,话到嘴边还是改了说辞:“免得严家那边寻到你,还要捉你回去卖了。”
青雀听到这里,瑟缩了一下,实在是挨打挨怕了,迟疑着点点头。
他四下张望无人,又犹豫着低声道:“臻玉,你上回问我严家如何得罪了璟王,我是不知道,但前些日子我注意了一番……”
“严家应是和南边的人有来往。”
宁臻玉闻言一顿,想起了这段时间入京述职结束,返回属地的各个州官。
青雀又仿佛不确定:“具体如何我不清楚……这话你听听便是了。”
宁臻玉心里有几分感动,他和青雀也不过相识几个月,半数时间还是分开的,青雀能这般帮他,真正是赤子之心。他握着青雀的手,由衷道:“多谢你。”
之后两人又说了会儿话,青雀才起身与他道别,默默走了。
宁臻玉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居然觉得这样很好,无论怎样都得了个自由身,不必看人脸色过日子了。
他有些怅然,转身往巷口走去,然而一出巷口,竟瞧见严瑭立在外面,不知站了多久。
严瑭望见他出来,上前两步,张张口似是想说什么。
宁臻玉却随即避开,保持距离,一时间心里反感至极。
他不知道严瑭这是什么意思。
当初是他一厢情愿,以为两人情分不同,如今已不是同路人,他们之间似乎也并没有什么需要暗中来往的交情,更无需要解释的误会,严瑭端出这副样子是要给谁看?
严瑭也察觉了他的厌恶,整个人一滞,抬起的手又放下。
宁臻玉神色冷淡,错身而过时,瞧见了他眼中的失落之色。
他忽而想起了青雀的那番话。
宁臻玉身形一停,平静道:“严二公子有何事?”
第64章 二合一
宁臻玉点点头, 两人便就立在巷子里说话。
严瑭犹豫道:“你……”
“若是严二公子想问我的近况, 你应也看到了,一切照旧。”宁臻玉打断道。
严瑭想起方才宁臻玉在谢鹤岭身边蹙着眉的模样, 似乎关系并不亲近。他松了口气,低声道:“那便好……我知道你的性子, 必定不像外界传言那般。”
宁臻玉没说话, 唯有嘴角露出些嘲讽。
之前宁家倒台,他和谢鹤岭都袖手旁观, 加上宁彦君的含恨宣扬,想也知道市井之中传成了什么模样——大约都是些说他委身侍奉,蛊惑谢鹤岭不认亲父的艳闻。
他又是觉得可笑,严瑭亲手将他送还给谢鹤岭,明知他会遭受什么,如今却似乎还暗暗希望他不要像外界流言那般自甘堕落, 献媚逢迎。
他疑心自己若是真的如此认了,严瑭恐怕会露出失望的表情。
严瑭也察觉了他的讽意, 沉默片刻,终于道:“你应也感受到了,京中迟早会有大事, 莫和谢统领走得太近,以后不好脱身。”
宁臻玉目光一动, 追问道:“什么?”
严瑭却又不说了。
宁臻玉厌烦这些话说一半云山雾罩的,冷冷道:“我如今处境还能由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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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么?说这些有何用。”
他看了严瑭一眼,平静道:“我曾有机会脱逃, 如今却哪里还有可能。”
严瑭哑口无言,更是惭愧,他张张口:“抱歉,当初我是……不得已。”
“家中遭难,我不能放着我父亲和大哥不管,你当初不也为了宁家——”
宁臻玉听到这里,忽觉荒谬。
他当初落魄,却从未想过拖严瑭下水,甚至一直逼迫自己不要想起严瑭,可是严瑭却是真正出卖了他。
严瑭或许也发觉了自己这话实在厚颜无耻,中途便住了口。
他只低声道:“我有愧于你,若有我能帮的便会帮你……我知道你想出京,到时时机成熟了,我会想办法的。”
“像上回那样?”宁臻玉问。
严瑭一顿,涩声道:“我是真正想帮你,弥补我的过错。”
宁臻玉知道,严瑭是为了这桩背信弃义的亏心事寝食难安,试图得到他的谅解,好教良心好过一些。
他想了想,“那么还先请严二公子告知,当初严中丞误判的是哪桩案件,竟能如此惧怕。”
严瑭整个人一滞,似乎不愿意说,踌躇着道:“臻玉,这些事与你无关……”
然而瞧着宁臻玉面无表情的脸,他到底不希望在这张脸上再看见失望和冷落,咬了咬牙。
“——去年陛下围猎遇险,我父亲怀疑是璟王暗中做的手脚。”
宁臻玉一怔。
“家父密折上奏,却被陛下否了,说是已查明是意外,不得妄自揣测。后来太仆寺认罪领罚,驯马不当致使陛下圣驾受惊,便就此结束。”
严瑭说到这里,面上神色却是僵硬的,显然并不如何相信。
宁臻玉心里起了某种猜测,一时间手心凉得厉害,怔怔不语。
他好半晌才点点头,便转身要往外走,然而到底心事重重,没注意脚下,被石块绊得踉跄一下,险些栽倒。
严瑭就在近处,当即伸手相扶,一把搀住宁臻玉手臂,一股浅淡的冷香便浮在周边,充盈鼻尖。
他猛然一怔,想起在睢阳书院,两人曾经形影不离,他也曾嗅到过这样的香气,甚至梦中萦绕。当年两人曾如此亲密,只是后来发觉彼此间的情愫,他难以面对,不得不抽身而退,时间长了,便也淡忘了。
而如今不知怎的,或许是愧疚难安,又或是境遇不佳,他回忆起旧事,竟有些怔忪。
可惜人已不是当年的人。
宁臻玉站稳了,立时将衣袖抽开,冷淡道了声“多谢”,便出了巷口,留严瑭顿在当地。
*
宁臻玉回到马车上,因方才得知的秘密,仍觉心头直跳。
他此前确实怀疑过璟王和皇帝之间有龃龉,认为璟王是趁皇帝重病,借机把持朝政。然而如今看来,恐怕皇帝这两次危及性命的处境,都是璟王暗中造成。
璟王居然能做到两次,他真不知是什么样的势力和手段。
他回到谢府,神思不属地洗漱一番,睁眼躺在榻上,等谢鹤岭回来时已是深夜。
谢鹤岭又用他冷冰冰的手去贴宁臻玉的脸颊,宁臻玉居然不像从前一般拿眼睛瞪他。
“怎么了?”谢鹤岭问。
宁臻玉望着他,心里忽而想道:璟王这样的势力,谢鹤岭还把人得罪了,到时如何斗得过璟王。
很快他又觉得这是谢鹤岭的事,自己操心什么。
他移开视线,轻声道:“我方才听了个坊间传言,你要听么?”
谢鹤岭在榻边坐下,来了点兴致,“说。”
“说是去年陛下遇险,与璟王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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