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臻玉忽又盯着谢鹤岭的脸,缓缓说道。
屋内一静。
烛光下,谢鹤岭面上没有丝毫变化,“谁告诉你的?”
宁臻玉顿住,“都说了是道听途说,大人揪着这个做什么。”
这便显而易见了,谢鹤岭眯起眼,忽而捏着宁臻玉的下巴,“严瑭?”
宁臻玉肩头一僵,很快又觉气恼,偏开脸颊,“是他,又怎么了?”
他心想谢鹤岭都能和严瑭寒暄来气他,他与严瑭说几句话,打听些要紧事又如何?
“莫非只许大人和严主簿来往,我不行?”
谢鹤岭见他眉头蹙紧,面有怒色,笑道:“自然是怕宁公子再伤心一回。”
宁臻玉这下更是恼火,冷冷道:“没想到大人如此爱重我,竟还担心这个。”
他心里有气,这便背过身去,闭上眼睡了。
谢鹤岭转开视线看向灯台上的夜明珠,这会儿正用灰布制成的灯罩掩着,许久不用了。他打量片刻,眼中微妙有几丝不快。
然而宁臻玉越想越是不甘,想着不能被谢鹤岭这么敷衍过去,忽而坐起身,冷冷道:“方才我问的,你只管说是,还是不是?”
谢鹤岭见他实在执着,一抬眉,“是。”
宁臻玉又追问:“你和璟王反目,便是因为你在围猎时救驾有功?”
他方才忽然想到,璟王和谢鹤岭算是一派的,璟王却对谢鹤岭恨得咬牙切齿,像是坏了什么大事一般,他从前费解,如今倒全都连起来了。
谢鹤岭慢条斯理道:“我当时是左翊卫中郎将,跟随圣驾,皇帝若有什么闪失,我定然要被问罪。”
宁臻玉蹙起眉,有些意外:“你不知情?”
按理谢鹤岭是安北王举荐入京,璟王竟连舅舅下属的面子也不给?
谢鹤岭哂笑一声:“你若是璟王,打算刺杀皇帝,难道会告诉旁人?”
宁臻玉听了,心想璟王和安北王看来也不是一条心。
谢鹤岭接着道:“我若是知道,便早早找个由头称病请假了,谁肯平白被卷进去——想必是我当时不过一个小小中郎将,死了便就死了,璟王哪会管我的死活。”
想到多年经营险些要一朝成空,他语气有几分阴冷。
“他要皇帝死也就罢了,哪个时机不好,偏偏在围猎时动手。我若什么都不做,便是我的人头要落地了。”
烛火映亮了谢鹤岭半张脸,他眼睛里亮着冷冷的光,忽而露齿一笑。
“当然,富贵险中求,我也该感谢他给我送来一个机会。”
——当机立断在断崖边冲入御辇救下皇帝,从此扶摇直上,平步青云的机会。
谢鹤岭回忆起这段往事时,眼前仿佛出现了狂奔的骏马,摇摇欲坠的车驾,和断崖上凛冽的风。他当时飞身上马试图勒住发狂的马,然而一人怎能制住数匹烈马。
他至今还记得自己滚落马背,被马蹄踩中肩头的剧痛。
然而他一想到自己筹谋多年,从战场到京师,竟要被拖下水,死在这场荒诞的谋杀里,便又不甘。
这股不甘驱使他咬了牙,拖着身体重又爬起,在车辇将要失控坠落的一刻,飞身扑上车厢,他一刀劈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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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的车门,碎裂的木屑甚至刮过他的脸颊。
最后他筋疲力竭,向皇帝勉强下拜时,肩上胳膊上的剧痛已是钻心透骨。
但这都不重要了。
他施礼时垂下头,因剧痛而隐隐扭曲的脸上却出现了笑容,露出白森森的牙。
他知道,从今日起,谢鹤岭这个不见经传的名字,将会响彻大昱的朝堂。
而现在他的嘴角正也这般挂着笑容。
宁臻玉瞧着谢鹤岭微笑的脸,却无端端觉出一股危险的寒意,和昭然的野心。
他心里一时间有些复杂,便是他对谢鹤岭再有成见,一瞬间也难免佩服此人的决断。
*
宁臻玉沉默片刻,又低声道:“那这回陛下病重……”
谢鹤岭忽而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的,“怎么,不惜命了?”
之前宁臻玉如履薄冰,不肯置身漩涡的谨慎模样,恨不得离京师远远的,没料到今日竟全问了。
宁臻玉垂下眼睫,语声毫无波澜,“璟王早就盯上我了,我暂时脱不开身,若再不知根知底些,将来什么时候说错话都不清楚。”
两人坐得近,谢鹤岭清晰地瞧见他眼睫落下的阴影,根根分明,加之乌发垂在肩上,衬得面容有几分楚楚动人。
谢鹤岭端详他一会儿,忽而起了心思,抬手去碰宁臻玉的睫羽。
宁臻玉觉得痒,一下避开,还有些生气,说正经的,这混账怎么又来弄他。
谢鹤岭的手便落到他肩上,抚着他的发丝。
他漫不经心道:“我当时去了西北,后来听闻皇帝病重,也猜到了大约是璟王的手段……至于他想让陛下几时驾崩,也看他的心意了。”
宁臻玉不由道:“陛下的亲信近臣们难道全无所觉么?”
谢鹤岭忽而笑了一声:“你说宁尚书他们?正自顾不暇,哪还管得了皇帝。”
“且太医院全无头绪,陛下自己都无疑心,只当是旧疾沉疴。我看他们至今也无证据,等到有所怀疑,也为时已晚了。”
“那赵相和贵妃……”
宁臻玉刚问出口,忽又意识到不必再问了——贵妃有太子傍身,赵相又是贵妃之父,扶持幼帝登位岂不是更好?
他想到这里,心都沉了下去,只觉璟王当真是占尽优势,谋朝篡位都并非不可能之事。
他心里忧虑,面上便更苍白了些,忍不住瞧了一眼谢鹤岭,只觉谢鹤岭实在气定神闲。他一个局外人都觉时势紧迫,这人怎还能事不关己一般,成日游手好闲。
宁臻玉道:“大人当真一点也不急?”
谢鹤岭把玩着他的手指,微笑道:“船到桥头自然直。”
*
第二日宁臻玉起身洗漱时,忽而望见仆役换了桌上的茶水,又去了里间整理床褥,出来时手里不仅拿了换下的旧衣,还有两样物件。
只见着两只熟悉的烛台和灯罩。
宁臻玉梳发的手一顿,问道:“怎么拿出来了?”
“大人说这两颗夜明珠用不着了,放在屋里碍事,让我们收起来。”
宁臻玉停顿片刻,忽而道:“放在这边,我收着就是了。”
仆役迟疑着看向他,想着这两个月大人愈发爱重这位宁公子,只见过宁公子生气,倒不见谢大人将人发落,便道了声“是”,放下东西出去了。
宁臻玉慢慢搁下梳子,看着这两颗明珠。
今日天色阴沉,又是在屋内,不甚明亮,这价值连城的宝珠,即便是在白日也散发出幽幽的光晕,莹然流动。若是与自己不相关的东西,宁臻玉定然要赞叹,心生喜爱。
偏偏是严瑭送过来的。
从前他一直视而不见,倒不是全然不在意,只是不想让谢鹤岭得意,后来拿灯罩遮了也算眼不见为净。如今既然谢鹤岭没劲儿了,他便拿了,自有别的用处。
他拿帕子将这两颗夜明珠裹了,找了木盒收起,便又拿起梳子照常束发。
宁臻玉原是准备了好些借口,等谢鹤岭问起时拿来搪塞。然而当晚谢鹤岭回来,只微妙地看他一眼,却没有问。只是晚上床帏内,他被欺负得格外狠,弄到了胸口锁骨,他也忍了,权当是代价。
等到两日后,璟王终于传召他进宫。
宁臻玉原就有所预感,这回倒还算镇定,藏了匕首在袖中,照旧坐着马车前去。然而大约是他的运气总是有点差,他在入宫时,遇见了正要出宫的郑小侯爷。
郑小侯爷因上回宫中失火之事,被拘在宫中接连审问两日,若非贵妃出面,还不知要被羽林军审到何时。
今日一见,却又是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丝毫不见收敛。
说不准太子哪日就要登位了,难怪得意。宁臻玉想。
听闻捉了他审问的那名羽林军,也叫贵妃寻了由头发落了。
他又想起那晚在园子里撞见郑乐行私会妃嫔之事——这样的猖狂性子,恐怕忍不了多久。
此时宁臻玉不愿起冲突,顺势避让在旁,然而郑乐行偏偏不打算放过他。
轿辇行经时,他目光一转便盯住了他的脸,冷笑道:“难得一见呀,宁公子,是要到哪里去?”
宁臻玉拱手施礼,“璟王命我进宫作画。”
郑乐行哦了一声,含针带刺地道:“宁公子如此受赏识,前阵子你父兄入狱,怎不在璟王跟前美言几句?莫非是还记恨宁家。”
宁臻玉语气无波,“小侯爷说笑了,大昱朝律例在此,我岂能因一己之私请璟王网开一面。”
见他神态平静,甚至说得理直气壮,郑乐行哼了一声:“巧言令色,难怪哄得谢鹤岭如此行事,连生恩都不顾了。”
怎么又成了我的不是。宁臻玉想,谢鹤岭可比我绝情多了。
他心里不快,正要敷衍几句告退,郑乐行忽而笑道:“我听闻上回宁公子在宝文阁作画至半夜,深夜无事,想必见过那园子的梅。”
他说着,盯着宁臻玉僵住的动作,阴沉沉威胁道:“宁公子最好能管住自己的嘴,若不能,我也有的是法子让你闭嘴。”
说罢一振衣袖,一行人扬长而去。
宁臻玉停在当地,面上神情一冷,半晌才转身离开。
璟王依旧在蓬莱殿召见他,宁臻玉一进屋,便瞧见璟王身旁的小案上放着两幅画,一幅是曾见过的皇帝年轻时烧坏了的画像,另一幅,却是上回宁臻玉去璟王府时带去的仿作。
宁臻玉一见到这画,便想起当时璟王随口将自己赐给江阳王,险些没能回去,心里不由一阵膈应。
璟王高坐在上,见他面容冷硬,俯视他一眼:“怎么,还记恨上回那事?”
宁臻玉低头道:“不敢。”
璟王嗤笑道:“谅你也不敢。”
他似乎掌握生杀大权久了,并不觉得自己有何问题,甚至惋惜地道:“我那弟弟虽是个草包,对他的侍妾却一向大方,你若要利,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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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你的会比谢鹤岭更多……你错失富贵了。”
说着,他的眼睛转向宁臻玉的脸,嘲讽一般,“跟了他和跟了谢鹤岭又有何不同,你竟然不愿意?”
宁臻玉垂眼看着地面,答道:“王爷见谅,我往下陷一步就已足够,不想再陷入第二步,万劫不复。”
璟王听了居然抚掌大笑道:“你倒有些骨气!”
以宁臻玉如今以色侍人的处境,这话听来格外嘲讽,然而璟王竟似乎是真心赞许,意味深长道:“你这样的性子,跟不了谢鹤岭太久。”
他拍了拍扶手,又提起了正事,“行了,收拾收拾去西池苑,替陛下作画。你若忙不过来,本王还寻了几个替你的帮手。”
宁臻玉一顿,“不是紫宸殿?”
西池苑临山而建,在皇宫西北面,往年寒冬作游乐之用。虽说一直是天家宫苑,然而如今皇帝都重病了,怎能去西池苑。
“那群太医商量了几天 ,说要替陛下药浴,”璟王哼笑道,“西池苑那头好些个温泉池子,正能用得上。罢了,随他们折腾。”
宁臻玉只得拱手退下,又不放心,匆匆差人去告知宫门口侯着的林管事,这才跟随璟王车驾去往西池苑。
皇帝的随行羽林军依旧守卫森严,不比紫宸殿差。一进西池苑,宁臻玉便觉面上一暖,连空气都仿佛比外界温暖湿润几分,只是殿内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
来到西池苑的不仅是皇帝,甚至还有几名侍疾的妃嫔。
宁臻玉跟随璟王入了内殿,隔着帷幕,隐隐约约能望见几名宫人围在龙榻边,而贵妃娘娘正给皇帝喂药,大约是情况不佳,能听见贵妃低低的泣声。
立在一旁小声讨论的太医们愁容满面,见璟王来了,当即跪倒在地。
璟王负着手,“如何了?”
太医们嗫嚅着嘴唇,“陛下能用一些药了,还得再试些时日……”
宁臻玉一听,便知并无好转。
璟王却似乎浑然不关心,抬了抬手,太医们擦了冷汗,便又小心翼翼退下。
眼看璟王拂了帷幕进去,宁臻玉提着画箱也跟了上去。一入内,便见龙榻上躺着一人,应是刚经过药浴,地上拖着几道水渍。而榻上之人两颊凹陷,明黄色龙袍也难掩形销骨立。
这居然是大昱朝的皇帝。宁臻玉心里有些惊愕。
璟王立在榻边,俯视着皇帝,脸上微妙保持着一丝隐隐的嘲讽。说不清是在世者对将死之人的怜悯,还是对九五之尊也落得凄惨病状的嘲弄。
贵妃的脸色立时变了,欲言又止,服侍皇帝的女官也忍不住道:“陛下养病,璟王若无要事,还请离去。”
璟王这才看了她一眼,“自然有要事,本王带了一名画师来。”
重病之际带了画师到皇帝跟前,谁都能明白其中含义,这下不仅是女官面容铁青,连近处侍立的一名的羽林郎将也勃然色变,握住了刀柄。
“陛下还未大行,且有祖宗庇佑,璟王这是何意!”女官怒声道。
这话火药味十足,算是大不敬。
在旁的一位妃子显然与这皇帝跟前的女官有些私怨,又有心讨卖好,立时叱骂道:“混账东西,璟王自有缘由,你不过婢子,胆敢如此无礼!”
女官只得垂头告罪,“张婕妤教训的是,还请璟王恕罪。”
璟王懒洋洋道:“宫人保管不周损坏多幅画像,不过是命人来重绘一幅,何须大惊小怪。”
他笑了笑,看向贵妃,“娘娘说是不是?”
这话实在找不出什么不妥,即便知道璟王不安好心,贵妃也只得低声道:“……还请璟王小声些,莫惊扰陛下。”
说罢擦了擦颊上的泪珠,望着皇帝的病容叹了口气,被张婕妤搀扶着离开。
宁臻玉一直默然,等他们掰扯完了,才向重病不起的皇帝拱拱手,取了纸笔放在桌案上,又拿了皇帝从前的画作在旁参照。
对着旧日的画像,宁臻玉才从这张灰白的脸上分辨出几分年轻时的英俊模样。
他心里一叹,开始提笔作画。
璟王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双目冷冷朝向龙榻,不知在想什么。
因皇帝重病不宜打扰,这次作画不到两盏茶时间便停止,宁臻玉被客客气气请了出去。
女官冷冷道:“陛下圣体欠安,说不准何时安稳,还请先生在西池苑稍待,合适时自会告知。”
宁臻玉反倒暗自松了口气。
他只觉殿内气氛实在压抑,到后来简直是毫无声息,无论是气若游丝的皇帝,还是一语不发的璟王,都让他心内惴惴,只觉比上回在宝文阁作画时折磨百倍。
他恨不得赶紧回到谢府。
然而这里不是皇宫,离得远,难说他还要在西池苑蹉跎几日,画完了才能回去。画真人又比对着画像仿作要繁琐许多,不知那几个助手何时才能到。
此时已是黄昏,璟王出了殿门便打着哈欠,坐了步辇离去。
宁臻玉拱手目送璟王离开,正打算捉人问问自己的住处在哪里,隔着一道转角,便听几名宫娥长出一口气,似乎也觉得在璟王跟前难捱。
“璟王今日竟没发火呢,若再像上个月那般,不知要死多少人!”
“那回是有新来的不懂规矩,议论起了江皇后,宫中不能提皇后的,还叫璟王听见了,牵连了好些人去慎刑司……”
宁臻玉听着,忽而想起上回在璟王府,璟王从宫中回来,便是一副心情极差的模样,应是此事。
他听得若有所思,那几名宫娥提着水桶过来,一转弯险些撞上他。她们自然认得璟王带来的人,当即面色一变,像是生怕他听去了,跟璟王告状。
宁臻玉只笑了笑,“几位娘子可知我的住处在哪里?”
宫娥见他面善,这才壮着胆子带他过去了。
西池苑本是天家宫苑,自然建造精巧,他住的那小院子在东面,离皇帝和璟王的起居处都颇远,胜在清净,少有人来往。
宫娥笑道:“先生是璟王请来的,也算客人,掌事公公特意给您安排的,院子里还蓄着泉水呢。”
宁臻玉谢了这宫娥,舒了口气,屋内烧着地龙暖融融的,开窗一看,只见院中的廊亭下有一方小小的水池,因蕴着温泉之故,这院子后头竟开了几株早梅。
若非事关天家,随时可能触怒璟王,这桩差事倒也算得美差。
甚至还不用对着谢鹤岭。他想。
宁臻玉探手折了一支梅,把玩了一番,又插在了窗边的瓷瓶里,人也踱进院中,一层层脱去衣裳。
他试了试温度,缓缓浸入温泉水中,舒服地喟叹一声,忽听一声轻响,从近处传来。
宁臻玉原还只当是檐上雪融,照旧闭着眼,然而随即竟听到几声慢条斯理的拍掌声。
他整个人一僵,猛然抬头,就望见半亮不亮的天色里,一人倚坐在对面屋脊上,笑吟吟盯着他看。
见他不着片缕,甚至还拍手赞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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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谢鹤岭这混账!
宁臻玉只觉谢鹤岭的视线不断往下,仿佛顺着他的颈项滑到了胸口。
这里是天家宫苑,哪怕两人同床共枕不知多少日夜,他此时也觉羞耻,颊上红透,肩头立时往水下沉了沉。
“谢鹤岭你要不要脸!”他怒道。
这生气的模样反倒让谢鹤岭更来劲儿了,笑道:“分明是宁公子不避着人,怎又是谢某不要脸了。”
宁臻玉被他一噎,气都不顺了,“你扒人屋檐,竟还成我的不是了?”
他这般怒骂,谢鹤岭仍无丝毫自觉,慢悠悠从屋檐上落下,竟无声响,甚至还很有风度地替他捡起落在地上的衣裳。
若有不知情的,还要以为他是什么翩翩君子。
分明是个窥探男人沐浴的无耻登徒子。宁臻玉想。
谢鹤岭走近了,用轻佻的眼打量宁臻玉湿润的乌发,雾气凝缀的眼睫,和水下一片引人遐想的模糊的雪白。
他笑道:“不是你递口信给我,说来了西池苑么?”
宁臻玉没听明白,只蹙眉望着他。
只见谢鹤岭笑吟吟的,用故作讶异的语气接着道:“我以为是宁公子有意邀谢某前来,做一对野鸳鸯。”
第65章 野鸳鸯
宁臻玉被他这番强词夺理,居然说不出一个字。
他递口信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是怕有个意外以防万一。然而谢鹤岭非要这么曲解, 还当真亲自来了, 偏又是自己递去的消息,他真是无处说理。
谢鹤岭将衣裳搁在池边的石头上, 又负手瞧着水里瞪着他的宁臻玉,想了想, 慢条斯理地脱去外袍。
宁臻玉一顿, “你干什么?”
谢鹤岭朝他露齿一笑:“温泉水暖,美人在前, 自然是不能辜负了。”
宁臻玉闻言脸上僵住。
他哪还不知谢鹤岭在想什么,然而他和谢鹤岭之间再是亲密,做那事也只在卧房内,还从未共浴过,这还不是在谢府,是在外面。
这下他再顾不上身子, 立时起身上岸,湿漉漉地去捡石头上的衣袍。
谢鹤岭便就这么打量着他被泉水浸透的肌肤, 雪白一片,隐约透出些温软的浅淡绯色。
轻佻的视线有如实质,宁臻玉只觉被这道目光抚触几个来回, 他抿紧嘴角,飞快将衣裳披在肩上。
他刚要往屋里走, 却被谢鹤岭拦腰抱住。
宁臻玉整个人一僵,咬牙挣扎:“你放手……”
却哪里挣得过,谢鹤岭轻而易举便将他按在池边的石头上。他身上只一层衣裳, 幸而这石头被温泉浸着,表面光滑,贴着脊背也是一片热意。
宁臻玉眼睁睁看着谢鹤岭俯下身,只得推着对方的肩膀,软了声音妥协:“我们去里面……好不好?”
谢鹤岭道:“不好。”
说罢探手下去捏他的两膝,将方才没能看见的地方展露出来,目光放肆地看了个彻底。
宁臻玉膝盖挣动着合不上,这里虽温暖宜人,到底是在空荡荡的院子里,一睁眼便能瞧檐外的天空。廊檐下又挂了灯,亮着明晃晃的光,什么都瞧得一清二楚。
这般在屋外这般行事,他实在羞愧,气急了骂道:“真是禽兽,怎么能这里!”
谢鹤岭挨了他一通骂,居然点点头,似笑非笑道:“都说是禽兽了,幕天席地不是更好?”
宁臻玉气结,又感觉到什么,顿时眼角红透,还想着挣扎一番:“这里是天家之地,你……”
谢鹤岭的呼吸尽数淌在他胸口,轻浮道:“如何不行,皇帝知道了也不会管。”
皇帝都那样了怎么管!
宁臻玉心里大骂混账,却也无法,挣扎逐渐软弱下去,声音也变了调,半截发梢浸在池中晃动,漾出波纹。
薄薄的衣衫湿透贴在肌肤上,宁臻玉恍惚间觉得难以呼吸,仿佛溺水一般。
因着是在池水边行事,他朦胧间忽而想起去年他被郑小侯爷报复,推进了宫中的小湖里,那是他长大后和谢鹤岭第一次见面。
然而谢鹤岭只在那边看热闹,丝毫不动。
宁臻玉这会儿被谢鹤岭弄得难受,想起这事便又气上心头,一口咬在谢鹤岭肩上。
听到谢鹤岭轻嘶一口气,他心里才解气,意识沉沦下去。
谢鹤岭哪里知道宁臻玉是在算旧账,笑道:“牙尖嘴利。”
两人正亲近着,谢鹤岭却忽而一顿,抬眼看向院门的方向。
夜色中距离很远,隔着整个院落,他不知看到了什么,嘴角露出个冷笑,只伸手将瘫软的身下人揽起,拢在怀里,宽大衣袖掩住宁臻玉的肩背。
宁臻玉神智正昏聩,茫然地仰起脸,还待发问,却被谢鹤岭捏着下巴吻住,声音都吞没在唇齿间。
随即,谢鹤岭又一把扯落廊檐处卷着的竹帘,只听一声轻响,挡风的竹帘落下,将此间春光彻底遮去。
*
宁臻玉醒来时已是第二天,天光大亮,他正躺在谢鹤岭怀里。
他只动了一下,就察觉自己在被褥下依旧未着衣衫。谢鹤岭正看书,手掌还漫不经心地贴着他的身子轻抚。
谢鹤岭见他醒了,笑道:“不多睡一会儿?”
宁臻玉睁眼瞧了他片刻,心里漫无边际地想着哪来的书,又想起昨晚书桌上是放着些杂书,自己还随手翻过。
他陡然意识到这里是西池苑,挣扎着坐起,“方才有人来过么?”
然而一坐起身,便觉腰酸背痛,仿佛被拆过一般。这才模糊忆起昨晚自己是如何被折腾的,从池边到屋里到榻上,真正是荒唐至极。
他脸上一时间青青白白的,谢鹤岭见了,笑道:“放心,若有人来,我定会唤你。”
宁臻玉腹诽谢鹤岭分明是偷偷进的西池苑,若有人来,定是要先跑的。
谢鹤岭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起了身下榻穿衣,他的衣裳倒还好好的,略微有些湿意,也叫炭盆烘干了。
宁臻玉望见他脊背上数道抓痕,下意识抿紧了嘴唇,移开目光。
谢鹤岭穿戴好,又去翻了宁臻玉带的包袱,拿了换洗衣裳过来。然而宁臻玉这会儿疲倦,实在是动一下都酸麻,不愿起身。
谢鹤岭笑道:“听闻你在宝文阁勤勉,天不亮就起来作画,今日怎么惫懒了?”
这又是谁害的。
宁臻玉嘴角紧绷,冷冷道:“大约是进了贼,闹得人不得安生。”
大半夜扒人屋檐行此孟浪事,可不是贼子所为么。
谢鹤岭居然还点点头,一本正经道:“正好,谢某在此坐镇,定不叫贼人唐突宁公子。”
贼喊捉贼!
宁臻玉气得一把抓起枕边的书,砸向谢鹤岭。
结果自然是砸不着的。
谢鹤岭面上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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吟吟的,忽而道:“昨晚外院的门确实未关,还是谢某去关上。”
应是昨日送了那宫娥出门忘了关。
宁臻玉不明白他为何忽然提起这个,又心想一道院门难道拦得住谢鹤岭么,这人又在倒打一耙。
谢鹤岭便将新衣放在榻上,伸手碰他的颊侧,“很快会有宫人来送膳食。”
却被宁臻玉偏开脸颊,应是有气,谢鹤岭也不恼,目光微妙往下,“我自然是不介意宁公子这般模样,外人想必会吃惊。”
宁臻玉一顿,“宫中也就罢了,你怎知西池苑的宫人何时送膳?”
谢鹤岭只是笑:“猜的。”
宁臻玉慢吞吞起身穿衣,谢鹤岭便就倚在榻上,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浑身暧昧痕迹,被衣裳一层层遮掩了去。宁臻玉自然也察觉到了,却也无法,只在心里暗骂。
应了谢鹤岭的话,很快院外便传来一阵拍门声。
宁臻玉看了谢鹤岭一眼,束好发带正打算出去,却听一道洪亮的声音传来:“宁公子起了么?杨颂奉璟王之命前来,还请一叙。”
杨颂是上回入宫作画,与他同去的其中一名睢阳书院的同窗。
宁臻玉动作一滞,面色立刻变了,仿佛心虚,谢鹤岭这个偷摸着进来的,脸上表情倒是纹丝不动。
他正抬头打量房梁,打算上去坐会儿,宁臻玉却已推着他道:“你先躲躲。”
谢鹤岭就这么被推进了衣柜。
宁臻玉关上柜门,丝毫不觉得这行为有什么不对。
他环望一眼,房中瞧不出异常,这才穿过蓄着池水的小院,去开了外院的院门。
然而门一打开,来的不止是杨颂,竟还有严瑭。
宁臻玉面上神情冷了些。
杨颂笑道:“我今早才到这西池苑,迟了宁公子一步。”
说话间外面跑进来一个提着食盒的小太监,是来传膳的。宁臻玉接过食盒,心想把人晾在院外终究不妥,便请两人进屋说话。
杨颂一看院子里竟有个温泉池子,还赞叹了一番。
宁臻玉想起昨晚的荒唐事,有些不自在,很快引开话题,商量起了作画之事,严瑭却是始终一声不吭。
几人商量完分工,杨颂开朗健谈,竟还打算临时画幅画,请宁臻玉指教,说着四下张望,瞧见里间有张书桌,便作势要往里间走去。
宁臻玉当即一僵,立刻道:“今日定会被传召作画,杨兄不如先回去歇息一番。”
严瑭察觉了他语气间的僵硬,脸色顿时古怪起来,转头看向里间。隔着挽起的帘子,能望见一个高大的衣柜和一张书桌。
与整齐的环境不同,地面上凌乱落着一本书。
严瑭一顿,移开了目光。
杨颂被宁臻玉一劝,打消了心思,笑道:“也是,我也不好打搅你歇息。”
几人又寒暄一番,宁臻玉便送两人出了门去,回到屋里他才彻底松出一口气,瞥了衣柜一眼,心想都是谢鹤岭干的好事,累得他藏头露尾的。
他心里有些恨恨的,也不想管谢鹤岭,自顾自用了早饭。
然而衣柜里好半晌都无动静,他又觉奇怪,蹙起眉,这才过去打开柜门。
只见谢鹤岭抄着手臂,正倚在衣柜里,看上去好端端的,甚至朝宁臻玉笑了笑。
宁臻玉没好气道:“大人不出声,我还当是憋死了。”
谢鹤岭仿佛很有自觉:“来偷情的,哪能轻易出声。”
什么偷情?宁臻玉被这无耻发言惊得一顿,微微睁大眼。
谢鹤岭指了指自己,笑道:“藏在衣柜里,难道不是偷情么?”
“你——”
这下宁臻玉是真没脾气了,想骂骂不出,毕竟是自己推人进的衣柜,他只得走开几步,免得被这人气死。
这会儿天光正好,宁臻玉去书桌上铺画纸,拿颜料罐试色。谢鹤岭负手行至一旁看着,慢悠悠端起他剩下的半碗鸭丝粥,合着山药羹都吃了。
几个作画的都做好了准备,然而这一整日,皇帝那边都未有人过来传召,应是情况不妙。
宁臻玉便就这么在小院里闲了一天。
等到二更天,谢鹤岭坐在椅子上,将宁臻玉揽在怀里,抚着腰身。
宁臻玉懒得理他,试了新色,往纸上画了几笔,终觉心烦意乱,开口道:“陛下还能撑多久?”
问完他又觉得这话是不必问的,璟王自然是想让皇帝留多久便是多久,甚至年幼的太子能否顺利继位,都还是未知数。
谢鹤岭却在他耳边笑道:“应能撑到年后。”
宁臻玉微妙地察觉了他的说辞与上回不同,正要再问,谢鹤岭却看了看天色,忽而一把将他抱起,搁在书桌上。
宁臻玉还当他又要胡来,很快揽住衣襟。
谢鹤岭却睨着他红着的耳尖,笑了一声:“宁公子心里想的尽是那档子事?”
不等宁臻玉发火,他正色道:“我先出去一趟。”
说罢整整衣袖,这便开门进了院子。
等宁臻玉探头去看时,院子里已无人影,而远远的外院,应还是闩着院门的。
院门果真拦不了谢鹤岭。宁臻玉想。
然而下一刻,他又腹诽,这混账的话不能信,来西池苑果然不是为了他。
昨晚却还说什么应宁公子之邀,冒险前来……全是哄他的胡话。
这样想着,宁臻玉哼了一声,丢下画笔。
第66章 贼
然而西池苑风平浪静, 不似有何大事发生。
他便有些疑心, 在屋里神思不属的,频频望向院子。
等到午后他被传召过去作画时, 依旧没见到谢鹤岭的影子。他只得收拾了画具,跟随太监出门。
西池苑虽非宫内, 依旧有禁卫军把守, 他那处院子偏远些还算人少,离皇帝宫殿越近, 巡卫愈发严整。
宁臻玉正赶路,忽而瞧见前方不远处,一个五六岁的孩童在宫道上里跑过,瞧见执戟带刀的禁卫军,吓得直哭,又被宫人找到, 牵着手带了回去。
宁臻玉格外看了几眼。
皇帝膝下只有一子,那娃娃衣着还算华贵, 只是样式不新,面容他瞧得分明,不是太子。
他正怀疑难道皇帝有私生子, 引路的太监便解释道:“这位是先梁王之子。陛下仁慈,养在西池苑, 也算衣食无忧了。”
先梁王是皇帝的兄弟,夺嫡失败郁郁而终。
宁臻玉点点头,跟随他继续前行, 途中遇上杨颂和严瑭,便就一块儿走了。
他一路上刻意观察,疑心谢鹤岭是躲在哪里,与杨颂寒暄时也心不在焉。严瑭瞧见他这般模样,顿了顿,眼中仿佛有些失望。
璟王这回依然在殿内坐着,暗红色的衣袍衬得人更阴沉,他听太医跪在脚边,战战兢兢说什么“陛下比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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