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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举手之劳

    失火的宫殿就在宝文阁附近,险些烧了宫中藏书。

    宁臻玉却想起几天前, 谢鹤岭状若无意般劝他最多留三日——若他今日不曾提前完成画像, 留在宝文阁内,必定会被牵连审问, 招来事端。

    甚至方才入睡前,谢鹤岭还笑着安慰他郑乐行会麻烦缠身。

    谢鹤岭早就料到今日宫中会失火……或者说, 这场大火也许就是谢鹤岭策划的。

    宁臻玉的手指无意识攥紧了被褥。

    等到门外傅齐告退, 谢鹤岭进门,宁臻玉随即背过身去, 闭上眼假寐。他感觉到谢鹤岭拂了珠帘进来,目光似乎正落在自己身上,随后身旁被褥一陷,应是对方坐在榻边。

    他不清楚谢鹤岭在打量他什么,很快他便觉颈侧一凉。

    是谢鹤岭的指节轻轻摩挲他裸露出来的颈侧,从耳后一直抚触到薄薄的肩颈, 轻慢极了。

    宁臻玉哪里能忍得了这样的触碰,不由肩头颤抖, 抿紧了嘴唇。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如何,心里好受些了?”谢鹤岭问。

    宁臻玉停顿片刻,他知道谢鹤岭说的是郑乐行被扣押之事。这样的秘密, 谢鹤岭居然并不打算对他隐瞒。

    然而这话语里的温和又让他困惑——谢鹤岭这般布局,到底是原就打算针对报复郑乐行, 还是郑乐行倒霉被牵连。

    宁臻玉看着谢鹤岭,沉默片刻,到底没有问出口。

    他换了个问题:“郑小侯爷会如何?”

    “陛下病重多日, 宫中风声鹤唳。郑小侯爷又心虚自己的丑事,在宝文阁附近盘查宫人,定然招来怀疑,少不了要脱一层皮。”

    谢鹤岭说着,正要脱下外袍,又瞥了眼宁臻玉,见他呆呆的,嘴角忽而露出笑容:“宁公子愈发惫懒了,这些天连更衣也要我催。”

    按理宁臻玉是谢鹤岭的仆从,本该服侍主君起居,平日更衣也都是他来。然而自从与谢鹤岭厮混到一处,他便时常晚起,有时身子不便,还反过来需要谢鹤岭替他处理。

    对此,早些时候府里的下人没少议论。

    宁臻玉忍不住心想这又是谁害的。

    心里虽腹诽,他仍是起身替谢鹤岭更衣,取了公服披在谢鹤岭肩上,整理绶带,他问道:“大人要出门?”

    “宫中出这么大的事,禁军难辞其咎,须商议后续惩处,我须在场。”

    谢鹤岭说道,搂着宁臻玉的腰身,只这么几个字,他越说越近,最后甚至是贴在宁臻玉的颈侧说的。

    两人几日未曾亲近,宁臻玉几乎要被这阵温热的吐息弄得站不住,不由暗恨自己怎么就习惯了这人的轻浮作派。

    他左躲右躲,无奈腰身被揽着,只得偏开脸颊,不堪其扰:“你到底还走不走了。”

    谢鹤岭抚着他的温软颈项,粗粝拇指捻过上面的齿痕,便更显绯红。

    他贴着耳朵笑道:“晚上等我回来。”

    谢鹤岭一走,宁臻玉独自坐了片刻,郑乐行遭报应倒大霉的幸灾乐祸之感稍稍褪去,他又想到谢鹤岭如此行事的缘由。

    宫中羽林军算起来并非谢鹤岭麾下,谢鹤岭离京近半年,回来不久,势力恐怕还未能探入宫中。

    这一失火,定然有人要被问罪革职,他疑心谢鹤岭是有意借此事安插自己的人手入宫。

    想到紫宸殿里行将就木的皇帝,和如今的形势,他心内隐隐不安。

    *

    晚间谢鹤岭回来得很迟,宁臻玉果然没等他,已睡下了,背着身,乌发散在枕上。

    却仍是被谢鹤岭从身后探了手,慢条斯理地解开衣襟,按在了榻上。

    宁臻玉一头乌发垂在榻边,轻轻晃动。他原还能忍受,张眼却瞧见谢鹤岭身上的衣服,更觉羞愧。

    谢鹤岭弄他时向来随心所欲,有时他被弄得乱七八糟,谢鹤岭仍旧衣冠楚楚。这会儿也是同样,谢鹤岭身上还穿着白日他亲手替他穿上的官服,文质彬彬的,竟这般孟浪。

    他努力支起身,声音断断续续:“弄脏了不好……”

    谢鹤岭按住他的腰,笑道:“明日休沐,脏就脏了。”

    宁臻玉身上被折腾得没一块好地方,换在往日,他定然生气了要骂。今日不知怎的,他忍住了好几次到嘴边的谢鹤岭的大名,只是攥紧了垂下来的衣袖,经受不住才颤声唤了几声“大人”。

    谢鹤岭察觉到了,但并不怜香惜玉,动作反而更狠了些。

    好容易歇了一会儿,宁臻玉平复了呼吸,抬起头,只见眼角通红,哑声道:“大人,郑小侯爷如何了?”

    谢鹤岭的手指正抚在他颈上,感受他说话时的颤动。

    他心不在焉道:“暂时没能出宫,他被翻出曾多次入宫形迹可疑,正被璟王和紫宸殿那边几方审问,老侯爷出面也无用。”

    宁臻玉轻声道:“我怕郑小侯爷还是疑心我,不肯罢休。”

    今日宫门口那种众目睽睽仍孤立无援的滋味,他不想再经历第二回。

    谢鹤岭哂笑:“经此事后,他绝不敢在外生事,你且安心。”

    宁臻玉却并不放心,想了想,接着道:“我如今处境特殊,想有些自保之力。”

    谢鹤岭闻言眉头一动,垂目瞧着宁臻玉绯红的眉眼。他还当宁臻玉这般清高性子,今晚为何如此柔顺婉转,原是有求于他。

    他伸手捏着宁臻玉的下巴,摩挲艳红的双唇,不怀好意道:“宁公子有求于人,也该付出些什么。”

    宁臻玉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一白,抖着嘴唇似要发作。

    谢鹤岭欣赏够了他的愠怒之色,才笑着将手探下去,轻慢道:“不急,明日休沐。”

    宁臻玉便知道这混账又要来“讨债”了。

    两人折腾到深夜,这会儿宁臻玉已有些神智昏聩,身子直颤。谢鹤岭抚着他的乌发,瞧见他手臂上的淤青,颇有怜惜:“你若实在心中不安,我派人跟随你身侧。”

    宁臻玉听他难得这般宽慰,不知怎的,白日里未问出口的那个问题又涌上心头。

    他沉默一瞬,忽而低声道:“郑乐行这事,是你故意的?”

    谢鹤岭漫不经心道:“他不长眼,自己撞上来了,举手之劳。”

    宁臻玉闻言心里一松。

    举手之劳罢了,谢鹤岭怎么会为他特意设局。原就是今日午后才发生的事,按时间也来不及。

    谢鹤岭又非那等情情爱爱之人,自己实在没必要想太多。

    他这样想着,如释重负。

    第52章 日常

    他拿着巾帕按干头发,又想起璟王吩咐的事来, 说不准哪日就要被召去替皇帝画像, 便在书案上摊开笔墨,准备先练习一番。

    谢鹤岭进来时, 便瞧见宁臻玉披散着半干的乌发,咬着糕点提笔作画。

    往日被他折腾过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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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臻玉定要躺到午后, 今日不知为何如此勤勉。他瞧着宁臻玉咬着糕点时的贝齿,慢悠悠伸手去拿, 却也不拿盘子里的,反而去捏宁臻玉嘴边的那块。

    核桃酥当即落了一片碎屑,全撒在画上。

    宁臻玉连忙拿起纸吹了吹,哪怕只是练习,也怕纸上沾了油。他没好气道:“你干什么?”

    谢鹤岭吃了半块糕点,见他生气, 笑道:“宁公子果然爱画。”

    宁臻玉懒得和他吵嘴,否则定然是自己被气死, 又自顾自提起笔。

    谢鹤岭随口道:“画的什么?”

    宁臻玉忽而停顿片刻,瞧了谢鹤岭一眼,想了想, 到底还是将自己在蓬莱殿受命璟王之事说了。

    谢鹤岭闻言,眉头一动。

    宁臻玉最后低声道:“我看璟王那意思, 陛下他怕是……”

    谢鹤岭神色不变,在旁坐下,心不在焉道:“太医院院判这个月几乎是住在宫里了, 朝中人人皆知。”

    宁臻玉沉默半晌,忽而问道:“陛下生了什么病?”

    他那几日在宝文阁作画,偶尔听同窗们悄悄议论,又听了宫人的几句闲话,似乎皇帝刚开始只是咳疾,逐渐地卧病在床,时时昏睡,朝政只得交给政事堂,而如今已是意识模糊,枯黄干瘦,连话也说不出了,只是勉强能进食。

    “旧疾复发,太医院说是在东宫时落下的病根。”谢鹤岭语气平平,似乎说起来自己也不如何相信。

    宁臻玉不知怎的,想起那幅被烧穿了一个洞的画像。

    谢鹤岭见他若有所思的模样,笑道:“璟王命你替陛下画像,到时定会带着你去御前见驾,你若好奇,一瞧便知。”

    他忽而话锋一转,“宁公子若发现了什么奇怪的,莫要声张,只当自己瞎了。”

    宁臻玉听出了朝堂内的机锋,也不说话,低头研墨。

    谢鹤岭正在边上,百无聊赖地拿着折扇把玩。他瞥了眼书案上铺好的纸,只见已绘出了半张人面,线条硬朗,显然并非女子。

    他狭长的眼眯起,笑着睨了宁臻玉一眼,“宁公子今日怎么有闲心画男子?谢某还以为你当真不会画。”

    宁臻玉毫无所觉,“璟王有命,我不会也得会,再不练习一番,到时不好交差。”

    谢鹤岭“哦”了一声,俯身来看,约莫是心里先有了猜测,这便越看越像。他面上有些似笑非笑的,“画的是何人?”

    “不是谁,随手胡画的。”宁臻玉还未意识到什么,随口道。

    谢鹤岭手里一下下敲着折扇,叹惋道:“是么?那看来是情深义重了,落笔皆是他呀。”

    宁臻玉笔一停,总算知道谢鹤岭阴阳怪气的是什么意思了,他转过脸,语气不快:“你哪只眼睛瞧见了?莫不是瞎的。”

    谢鹤岭笑道:“那宁公子多年不画男子容像,又是为的什么?”

    宁臻玉一噎,竟没法说理。

    从前他对严瑭却确实落有心病,这才逃避似的只肯画仕女图,生怕想起自己与严瑭的旧事,心中伤感。然而方才他作画,更多的只是烦恼自己手生,一时间不知该如何练习。

    宁臻玉搁下笔,冷冷道:“大人非要膈应我?”

    谢鹤岭见他恼得眉头蹙起,瞧够了,这才点点头道:“看来严主簿已不能入宁公子的眼,那……谢某如何?”

    他忽而将脸凑近了,好整以暇地瞧着宁臻玉。

    谢鹤岭生了一张好皮相,若是不相熟的,定要赞叹一番。宁臻玉对着这张近在咫尺的俊美的脸,却怎么看怎么可恶,忍不住心想这有何区别,不都是膈应我么,却也不好说出口。

    约摸是他的神情过于古怪,一看便知心思,谢鹤岭失望地叹了口气:“罢了,宁公子眼界太高。”

    他起了身,负着手要走,宁臻玉提笔又放下,问道:“你这屋里书画多,可有什么能参考的?”

    这本是随口一问,不料谢鹤岭闻言,脸上却笑吟吟的,意味深长:“有是有,愿不愿意参考,却看宁公子的想法了。”

    宁臻玉还有些狐疑,等谢鹤岭施施然离开,他才去书架上翻找。

    倒还真翻着一本眼生的图册子,他一翻开,确实人像都画得栩栩如生,有些功底。然而越翻不对劲,衣服越来越少,竟是一本春宫图。

    他当即手一抖,得了烫手山芋般撒手丢下。

    宁臻玉不是没见过春宫图,然而眼下这情境,他不得不想起他被谢鹤岭花样百出折腾的昨晚。

    谢鹤岭方才还说“参考”……到底是要参考什么,分明是故意的!

    他又想到谢鹤岭那张风度翩翩文质彬彬的脸,平日里看书的正经模样,谁知道手上到底翻的是哪本——这个人面兽心的禽兽。

    宁臻玉忍不住丢了书册,心里暗骂。

    *

    因这次戏弄,宁臻玉一天没理谢鹤岭,直到次日谢鹤岭履行承诺,打算教他些防身的伎俩,他才有些好脸色。

    他以为来教导自己的会是翊卫府的武官,然而到了院子里,只有谢鹤岭这混账一人立着。

    他疑心谢鹤岭是又来戏弄自己了。

    谢鹤岭笑道:“你找什么,难道我还不够格?”

    宁臻玉心想自己见了谢鹤岭来气,换个人还好些,哪怕是老段都行。但既然谢鹤岭愿意亲自教,他也没什么可计较的,只得道:“大人请。”

    谢鹤岭的身手他是见过的,原以为是要教些正经招数,却尽是些奇怪的伎俩——比如趁人不备撒土灰。

    宁臻玉忍不住道:“好下三滥的功夫。”

    谢鹤岭笑了一声,“有用的功夫,怎能说是下三滥。”

    他提着宁臻玉的手腕,一把便拧到背后,“你这样的身子,被我捏一下都要晃,不取巧些怎能学会。”

    眼看宁臻玉被他调笑得蹙起眉,另一只手默不吭声就要往他小腹击去,他顺势挡下,笑道:“这样不是投怀送抱么。”

    两人在院中拉扯一会儿,老段忽而在月门外通禀:“大人,宁府有人上门求见宁公子。”

    宁臻玉一听是宁家来人,便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拉开距离,却还是瞧见了老段身后的人——他曾经的大嫂王氏。

    宁家原也只有王氏和秀秀愿意来看他。

    王氏来得不巧,撞上两人拉拉扯扯的档口,面上有些涨红尴尬。谢鹤岭瞥他一眼,“她又不是不知你我关系,避她做什么。”

    宁臻玉抿唇挣了挣手腕,谢鹤岭倒是很有风度地松了手,这便往书房去了。

    宁臻玉抚平了衣袖上压出的褶子,仍是唤她大嫂,请人进屋坐着。

    然而一进屋他便后悔了。这微澜院原就是谢鹤岭的住处,到处都是谢鹤岭的物件,连珠帘后的里间,都隐约能瞧见两人的衣裳叠在一处。

    宁臻玉只得递了热茶,岔开话题:“大嫂怎么忽然来看我了?”

    王氏神色憔悴,手掌摩挲着茶杯,闻言眼眶一红,低声道:“臻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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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大哥惹上了麻烦……”

    原还是庆州那位怀荣县主的糟心事。宁彦君受此奇耻大辱,恼羞成怒回府打了宁修礼不说,宁尚书竟也不肯放过联姻县主的机会,这几日正与宁修礼商量婚事。

    宁臻玉听到这里,顿觉荒谬——璟王不过是拿他们出气,做不得真,若知道他们竟真打起主意,只怕要大笑出声。

    然而他也清楚地知道,宁家绝不会轻易放弃。

    果然就听王氏接着道:“修礼他也不愿意……但婆母猪油蒙了心,一劲儿地劝修礼迎娶县主过门,又来劝我忍让,莫要耽误修礼的前程。”

    想到柳姨娘那副趾高气扬的神色,话里话外一副迫不及待撺掇儿子休妻的模样,饶是王氏这样的软和性子,也难免生出怨怼之意。

    宁臻玉在宁家十几年,早知道大哥是个什么样的心肠,若有通天之路,宁修礼是定然要去攀的。对他来说,这是天大的机遇,哪里算是麻烦?

    然而王氏这般维护丈夫,宁臻玉也不好说什么。

    王氏平复了一会儿呼吸,抬头看向宁臻玉,恳求道:“臻玉,那璟王乱点鸳鸯谱,你可否请人劝一劝?”

    他见宁臻玉不语,连忙道:“上回臻玉你便让我们送湘绣,可见是有些法子的,大嫂求你……”

    宁臻玉心里一叹。

    他知道璟王喜好湘绣,也只是因为从前入宫时见过璟王,当时他垂头回避贵人,无意中听见璟王开口夸赞绣女的手艺,他特意问过,才确定是湘绣。

    如今璟王赐婚,王氏觉得这是天大的恩赐,只是她和宁修礼无福消受,宁臻玉却清楚地知道,这不过是璟王迟早动手的信号。

    想到这几日宫中剑拔弩张的形势,和宁彦君在东宫的差事,他有种奇异的直觉,宁尚书这位太子少师是凶多吉少。

    或许宁尚书也察觉到了,才会如此急着攀上作为安北王义女的怀荣县主。

    宁臻玉对着王氏怀着希望的双眼,低声道:“大嫂真正觉得,他心里不愿意么?”

    王氏一顿,惨白着脸没有说话。

    宁臻玉也不追问,起身走了几步,庆州、庆州……

    他忽而笑起来:“大嫂,这并非坏事。”

    “你带着秀秀回王家,也许反而是一条生路。”

    第53章 秘辛

    虽对外只称是暂且回娘家探病,私底下却还有谁不知实情呢。

    宁修礼与妻子人前一贯恩爱, 常有美名, 如今看来也非那般鹣鲽情深。

    这事隐隐约约成了京中茶余饭后的谈资。清贵名门,却也到底是薄情寡义, 大过年的,为攀附贵人竟能抛弃发妻。进而又有人议论起了宁尚书年轻时的风流往事, 也非省油的灯。

    此事传得满城风雨之时, 宁臻玉正坐在上回那座画坊内,请掌柜的裱画。

    不久前才在这画坊里大闹过, 好几个权贵子弟挂彩,掌柜的自然记得他,甚至仿佛猜到了他的身份,战战兢兢格外恭敬,“需要一些时间,您请上去坐坐?”

    宁臻玉便上了楼, 挑了个窗边的位置,抿着茶, 双目往西面看去。

    西面是璟王府的后门巷子。

    这几天他时不时在附近走动,摸清了璟王府仆役出门的时间,便是这个时辰。上回他和闻少杰那事闹到了京兆府, 璟王府离得近,定然也传遍了, 若是秋茗有心找他,自然会想法子来看看。

    等茶水续上两壶,他终于望见那巷子里走出了几名王府仆役, 其中一人杏眼桃腮,正是秋茗。秋茗与旁人说着话,有意无意往这方向一瞧,正与他对上视线。

    秋茗一顿,很快又状若无事般转回头去,与管事模样的说了几句,便提着食盒过来了。

    这画坊隔几个门面便是京中著名的糕点铺子,门庭若市,富贵人家都要等许久才能排上队。宁臻玉下了楼,转到铺子后门的巷子里等着,不多时,果然就见秋茗悄悄跑了进来。

    “宁公子!”他紧紧捉着宁臻玉的衣袖,满怀希望,“是谢大人让你来的么?”

    宁臻玉顿了顿,“不是。”

    秋茗眼中的光便熄灭了,咬着嘴唇松了手,他忍不住想起之前听说的被璟王活生生打死,丢出去野狗分食的那两个少年,浑身一颤,又不甘心,泣声道:“宁公子能不能再……”

    宁臻玉忽然道:“谢鹤岭我也许说不动,但能替你带话给另一个人。”

    他说着,看着秋茗的眼睛,轻声道:“老段。”

    秋茗一怔,竟一下不自在起来,仿佛又回到了在谢府假山后头,他哭着哀求老段弄他时的场景。他垂头道:“段管事他必定不肯背着谢大人……”

    宁臻玉低声道:“试试又如何?”

    秋茗犹豫许久,还有些怕老段似的,犹豫着揪住了宁臻玉的衣袖,“那就多谢宁公子了,您的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

    宁臻玉不是来听他感恩戴德的,开口打断:“秋茗 ,你在璟王府许久,可曾发觉璟王有何异常?”

    他已经想好了,璟王既已打算对宁家动手,他也迟早被卷入这场漩涡。倒不如趁着自己尚有利用价值,先掌握些有用的信息,不至于不明不白地死了。

    秋茗没料到他竟忽然问起璟王,整个人一愣,面上的神情都僵住了。

    宁臻玉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瞧着他。

    秋茗犹豫半晌,想着自己在璟王府的日子,终于咬牙道:“公子,你只当一听,莫要说出去。”

    “我刚被捉回璟王府时,得了王爷的赏赐,心中得意了一阵 ,还痴心妄想着要得王爷欢心。有一晚王爷一个人喝醉了,旁人不在,我便起了歪心思,想着、想着伺候王爷一回,哪知道……”

    寒冬腊月的,秋茗额上竟冒出些冷汗,停顿许久,才颤声道:“哪知道,王爷那里是……和我现在一模一样。”

    他声音越说越模糊,生怕被人听去一般。宁臻玉却听明白了,整个人怔住,心中还有些不可置信。

    璟王是个阉人。

    所以他才会如此残忍扭曲,以折磨人为乐。

    “王爷癖好古怪,喜欢看我们自己来……能近身伺候他的,每隔几个月都要换,非死即伤……恐怕就是因为这个。”

    宁臻玉怔忪良久,忽又想起皇帝那幅烧了个洞的画像,一种怪异的猜想在他心头涌动。

    他踌躇片刻,又问道:“江阳王如今借住璟王府,他和璟王有什么龃龉么?”

    比起璟王的隐秘,秋茗明显更愿意回答这些无关紧要的,松了口气,低声道:“也没什么,就是关系极差,见面也懒得寒暄,江阳王似乎对王爷颇为不服,王爷也看不上江阳王……真不像兄弟。”

    宁臻玉听得若有所思,秋茗神情紧张地四望一番,哀求道:“宁公子,我得回去了……求您替我再求求谢大人,段管事也好,若能救我,我做什么都行。”

    宁臻玉点点头应了,看着秋茗擦了眼角垂着头跑回去,他才转身往画坊走去。

    他正要上楼,掌柜的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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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他,连忙堆着笑脸追过来,“刚完成了一幅,送上去公子您不在,这会儿有人在楼上等你呢。”

    宁臻玉只当是林管事来寻自己了,便点点头,笑道:“你们裱画也太慢了些,我闲着出去散散心。”

    掌柜的连连表示歉意,请他上了楼,然而屋内等着他的并不是林管事,甚至不是谢府任何一个人,而是江阳王。

    江阳王坐在长案边,面上的酒色之气与此地格格不入,他正翻开宁臻玉的画,兴致缺缺地打量。

    听到开门声,他抬头望去,只见宁臻玉立在门口,身上着了件兔毛领氅衣,日光下映得唇红齿白,颊生光晕,实在比画都要赏心悦目。

    江阳王露出笑容,宁臻玉的画他看不出有什么好,但宁臻玉的相貌,确有过人之处。

    “宁公子好难等,本王多次打听,才知你在此处停留。”

    宁臻玉脸上一僵,下意识握紧了袖子里的匕首——这匕首是谢鹤岭送他的,他拿来防身。

    “拜见江阳王。”他进了屋,勉强维持礼节。

    江阳王伸手来扶他的胳膊,姿态亲密,称得上礼贤下士。他却只觉浑身不适,立时避开,“江阳王找我,是有何要事?”

    江阳王出身高位,很少被人拒绝,这般三番两次不领情的更是从未见过,眼中掠过一丝不快。

    他沉声道:“本王对宁公子一见如故,宁公子却似乎不愿意与本王亲近?”

    宁臻玉没料到江阳王竟能如此直白,心里一阵膈应,隐隐作呕。

    他实在没有心思同江阳王打交道,退了两步,拿了谢鹤岭做由头,强笑道:“谢王爷赏识,只是我资质粗陋,已跟随谢大人,辜负王爷厚爱了。”

    江阳王忽然嗤笑一声,“谢鹤岭又算什么,你若愿意跟了本王,他那边由本王开口,他绝不敢为难你。”

    他说着,顺着宁臻玉的胳膊,忽而一把捉住宁臻玉的手。

    宁臻玉浑身一僵,只觉江阳王这双养尊处优的光滑的手,触着皮肤,竟比谢鹤岭那带着薄茧的手更难以忍受,腐烂的淤泥一般。

    他忍不住一挣:“放开。”

    江阳王被一下挣开,面上顿时阴云笼盖,似要发作。

    宁臻玉忽又反应过来,想起王氏,只得盯了江阳王一眼,拱手赔罪:“王爷见谅,宁某自幼受的家风教导,不好与外人触碰,冒犯了王爷。”

    他低着头,模样确是恭谨。

    江阳王这才缓和面色,又听他说什么“家风”,嗤笑道:“宁家能有什么家风。”

    莫说这宁臻玉都已成了谢鹤岭的房里人,便说近些的——

    “本王入京时日虽短,却也听说了……你那大哥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瞧不出有什么清高。”

    语气嘲弄,显然讽刺的是近日宁家的热闹。

    宁臻玉却道:“也是不得已,多年夫妻,哪里是能轻易放弃的。”

    这反倒让江阳王不快,“发妻都已离京,他难道还想两全!”

    “两全自是不敢,他从小就有些优柔寡断,人之常情。”

    江阳王冷笑起来:“是吗?他这样的情圣,可别两头讨好,到时得罪了我舅舅。”

    宁臻玉听他语气,便知道目的差不多达成了。

    江阳王是安北王的外甥,哪怕和那位县主隔得远无甚交情,也会维护安北王的颜面,人又在京中,敲打宁家不是难事。

    宁修礼绝不敢拖延。

    这时门上响了两声,是掌柜的裱了画送上来。眼看时机不对,江阳王这才松了手,拂袖坐下。

    宁臻玉借机抱起画轴,这便要离开:“天色不早,在下告退。”

    江阳王瞧着宁臻玉的脸,借他美色喝了杯酒,齿颊生香,笑道:“你可莫要觉得谢鹤岭是什么良人,能对你好多久。人往高处走,你应该知道怎么选。”

    第54章 竹篮打水

    他特意净了手,又换了身衣裳, 身上染了平日惯用的熏香, 心里才好受些。正巧这时老段从翊卫府送了食盒回来,立在门外, 躬身道:“宁公子,大人晚些会回来。”

    宁臻玉点点头, 忽又道:“段管事, 茶凉了,且换一壶热茶来。”

    老段应了声, 很快便端了热茶过来,宁臻玉不着痕迹地打量他一番。

    老段不老,听林管事说也就二十九,只是面貌平平,老成严肃,比起府中一堆年轻仆从, 便显得老资格了。

    宁臻玉很难想象到老段这样的人,竟会和秋茗有了纠缠。

    他瞧着茶杯里起伏的茶叶, 忽然道:“黄山云雾,这茶从前秋茗最拿手。”

    老段动作一顿,他沏茶时手一向很稳, 这回却猛然溢出些许。

    宁臻玉接着道:“上回我去璟王府,正遇见了秋茗, 他似乎过得很不好,被璟王折磨受了刑。”

    老段的脊背仿佛僵住了,他等了许久, 没等到宁臻玉再开口,停顿片刻,终于道:“宁公子想说什么?”

    他不觉得宁臻玉和秋茗有仇,会平白无故提起秋茗。

    他知道宁臻玉打算换他一个人情。

    宁臻玉瞧着他,慢慢地道:“他求我帮他,又说有一人定然肯救他。”

    老段沉默半晌,终于放下茶壶,盯着地面道:“你想要如何?”

    宁臻玉只笑了笑,“也没什么,只是希望今后我若有些难处,还望段管事能搭把手。”

    老段看他一眼,冷冷道:“我不会背叛大人。”

    宁臻玉曾出逃与人私奔一事,府内无人知晓,老段却是一清二楚,因而下意识便认为宁臻玉又在打这主意,便开口拒绝。

    宁臻玉神色不变:“大人待我很好,我怎会让你做背主之事。”

    他想了想,又道:“具体如何,将来再看罢。”

    *

    因那回遇见江阳王,宁臻玉再不肯去那画坊了,只是差遣一个茶楼伙计,去那糕点铺子的后巷里给秋茗递了信,便算结束。

    他又想到了王氏。

    他那时已经尽量委婉地提醒朝中局势复杂,对宁家不利,并隐晦提及怀荣县主的目的恐怕不纯,再这样下去,宁家会连累秀秀。

    王氏对其他事还是茫然,然而一提到会牵连秀秀,她面色就变了,不敢疏忽。

    大嫂回去之后大约是和宁修礼争吵了一番,真正见识到了宁修礼的薄情寡义,隔了两日便递了信过来,说是打算与夫和离,带秀秀回岐州。

    宁家顾及名声,自是没脸休妻,体面和离对谁都好,却不肯让王氏带走秀秀——宁家又不是败落了,自家的姑娘抱回娘家养,定会被人嚼舌根。王氏因此咬了牙不肯签和离书,这会儿更要离京回娘家,僵持不下。

    然而宁臻玉却知道,只要江阳王出面敲打,宁修礼再要脸面,也不敢再拖下去。

    果然没过几日,宁家便松了口,王家妻舅到京,带着王氏上门理论,趁夜接走了秀秀。宁家理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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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添了几个庄子铺面算作赔礼,这便连着当年的嫁妆也一并带走。

    此事颇轰动了一阵,甚至成了朝中官员们的谈资。

    连谢府的下人也悄悄嚼起了舌根,如今人人都知道谢鹤岭原是宁家子,宁臻玉又是宁家出身,这宁尚书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乐子,谁能忍得住不议论。

    谢鹤岭仿佛察觉了什么,意味莫名地瞧了宁臻玉一眼,到底没说什么。

    外头风言风语时,宁臻玉又收到了王氏的来信,絮絮叨叨同他道谢,说是这次回岐州,不知哪日还能再见。

    又说秀秀懵懵懂懂,问她还能见到爹爹和爷爷么,她不知如何回答,只是流泪;秀秀乖巧,替她擦了眼泪,又说爷爷和爹爹见不到,那还能不能见到小叔叔,她这才破涕为笑,安慰秀秀长大了便能回京探亲。秀秀很是开心。

    最后王氏叮嘱他珍重身体,将来会带着秀秀来看他。

    宁臻玉捏着信纸怔然半晌,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只缓缓将信纸叠起收好。

    他自己前途未卜,知道世上还有人惦记自己,说不出是开怀还是伤感,只望秀秀能无平安无虞地长大便是了。

    至于宁家……他心里一片漠然,想着之后的事便与自己无关了。

    宁家是真正祖坟冒青烟,得了县主垂青,还是对方另有所图设的圈套,都是宁家自己的造化。

    这场风波来得远比宁臻玉预想的要快。

    怀荣县主曾写了一封信来京,是璟王转交的宁修礼,夸赞了一番探花郎。为表诚意,宁修礼也回信一封,托人送去给远在庆州的怀荣县主。

    两人通过书信,来年再见一面,若是顺利些,再不要脸面些,便该商议婚事了。

    然而几天后宁修礼并未收到回信,不仅只得到一名老仆带回的口信,还是在礼部所有官员的宴会上,大庭广众之下。

    当时宁修礼正与礼部尚书攀谈,仪表堂堂意气风发,听到通传说是庆州来人了,立时起身去迎,却见到一名鼻孔朝天,衣着不凡的老仆。

    宁修礼一滞,一种让他不安的预感心中顿生,却又觉得兴许是有何要事,“县主她……”

    “县主有话让老奴带到。”

    老仆神情傲慢,清了清嗓子,用全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县主说她仰慕探花郎才名,然而身在庆州消息不通,一时将郎君与宁家其他儿郎混淆了,如今才知道探花原来已有妻室……”

    他说到这里,眼角瞥了眼宁修礼骤然僵住的脸,“这才闹了一场乌龙,叫郎君见笑了。”

    这位怀荣县主说不好到底是否真正不知情,还是真正坦荡到要当众说开,竟还在最后说道:“祝二位举案齐眉,白头到老。”

    然而宁修礼的妻儿,已在不久前被逼走。

    老仆冷冰冰的话音刚落,宴席上顿时鸦雀无声,一片死寂。

    礼部尚书在上首,原打算举杯道喜的手停在半空,表情已不能用尴尬来形容。他勉强打圆场:“县主莫不是与我等玩笑来了?”

    老仆不吭声,显然不是什么玩笑。

    而宁修礼站在大堂中央,笑容凝固在脸上,整个人已经僵住。

    宴席上他的同僚,他的上司,他的亲朋好友只惊诧安静了片刻,便窃窃私语,像逐渐烧开的水一般涌动起来。

    或幸灾乐祸,或怜悯同情,一道道目光射向他。

    他忍不住倒退一步,方才还志得意满,接受所有人的簇拥恭维,如今所有人的目光仍停留他身上,却完全换了一种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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