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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解围
宁臻玉有些费解, 之前璟王都还未曾单独相邀, 今日却越过谢鹤岭,直接找上他了。
他一时怀疑, 手里拿着请柬,看向谢鹤岭。
谢鹤岭正在下棋, 漫不经心道:“他只点了你的名, 我不好出面。”
语气平平,竟没有半点维护的意思。
宁臻玉即便早就知道谢鹤岭是什么样的人, 心里还是凉了半截,冷冷道:“是不能指望谢统领在璟王跟前说一句不好。”
谢鹤岭听他言语隐约有怒火,嘴角一挑:“你生气了?”
他用棋子点了点棋盘,笑道:“这封请柬过了明路送来,我不好明着拒绝,同样, 他也不好明着对你做什么。”
宁臻玉道:“是不好明着,上回在璟王府不就是暗地里的手段?”
谢鹤岭看他实在有气, 便伸手过去,宁臻玉却视而不见,没理会他。他也不尴尬, 收回手,慢悠悠道:“你若实在惧怕, 晚上你回不来,我派人去璟王府问一声便是了。”
回不来才问?那会儿他人还在不在都是问题。
宁臻玉再不能待下去,否则定要忍不住给谢鹤岭两下, 这便起身走了,身后还传来谢鹤岭的轻笑声,似乎觉得他负气的模样有趣。
林管事正端了酒水过来,迎面碰上,见他面色不佳,连忙问道:“宁公子不来侍酒么?”
宁臻玉冷冷道:“他有嘴有手,哪里用的上我。”
他回到自己的小院子里,抱着阿宝顺了顺毛,方觉平静些。自从那晚出逃失败,他便一直宿在微澜院,与谢鹤岭同床共枕,有时被对方烦到了,才会回到这院子来躲个清净。
回头想想,谢鹤岭那话并不是毫无道理,璟王和谢鹤岭关系虽糟,但还没到撕破脸皮的地步,不至于公然叫他在璟王府出个好歹。
只是谢鹤岭那般态度实在叫他不痛快。
他委身谢鹤岭,大半是形式所迫,别无选择,也多少存了几分期望谢鹤岭能庇护他的心思。
然而如今看来,是不能指望谢鹤岭的良心。
没得到时是一时兴起,得到了便更无所谓了,常人尚且如此,何况是谢鹤岭这个黑心肝的,自己实不必如此气恼。
宁臻玉想了又想,自己不能不去,否则定然触怒璟王,既然无法拒绝,便就去了。他心里对璟王针对自己的缘由,多少有些猜测,也好去试探一番。
待到午后,宁臻玉换了身衣裳,便跟着前来迎他的璟王府管事出门。谢鹤岭果真没有任何表示,宁臻玉到底没说什么,硬着头皮去了。
作画的地点在璟王府的一处楼阁上,下面对着一片落雪的竹林和半冻着的池塘。
请宁臻玉来作画的,大多都是冲着美人像而来,他原以为自己要为璟王的哪位爱妾作画,毕竟光论花鸟山水画,京中有比他更好的。
然而阁楼空空荡荡,明摆着这回请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璟王披着貂裘,靠在长榻上,一名杏眼桃腮的婢女正替他捶腿。他盯着宁臻玉看了许久,嗤笑道:“谢鹤岭这回怎么没来要人了?”
宁臻玉一时间没听明白他的意思,璟王已接着道:“九月那会儿宁公子入狱,谢统领可是亲自去京兆府要人,这回居然舍得放出来了,只你一人前来,叫人诧异。”
这话含针带刺,不知笑的是谢鹤岭,还是宁臻玉。
宁臻玉垂下眼帘,语气没有波澜:“臻玉有幸为璟王效劳,大人怎会不应。”
璟王格外打量他几眼,道:“你倒是个能忍的。”
他说着,示意宁臻玉坐到窗边作画,宁臻玉硬着头皮坐下提起笔,居然真没发生别的——璟王闭着眼,似乎睡着了。
日头逐渐西移,宁臻玉差不多作完了画,打算等璟王醒来便要告辞。眼看暮色将至,璟王却无任何表示,他只好在仆役给他换茶时,低声道:“宁某已经完成王爷所托,天色不早,这便要告退了。”
一直闭着眼的璟王忽然开口:“这岂不是本王怠慢了,宁公子留下用了晚膳再走不迟。”
宁臻玉一顿,只得道:“谢王爷。”
他坐了片刻,在璟王身边只觉如芒在背坐立难安。方才奉茶的仆从也是,他在窗口不经意往下望时,分明瞧见那两人还有几分轻松笑脸,一进屋,便战战兢兢不敢多看一眼。
他忍不住道:“在下坐了两个时辰,身体发直,请王爷宽宥,容我下去走动走动。”
璟王正拿着他的画细看,心不在焉地点点头算是应了,他才得以下楼。
璟王府后头的春满园,听闻是寻江南能工巧匠打造,不亚于宫中的御花园,这时节却无丝毫颜色,唯雪色而已。宁臻玉也全无兴致,踌躇不定。
园子里冷寂,悄无人声,他甚至隐约觉得有人在瞧着自己,四望一番,又觉得是多虑了。
然而这璟王府远不止璟王一人难缠,他在园子里逛了一圈,正想着如何才能找借口离开,便在廊下拐角处撞上了江阳王。
看到江阳王的那一刻,宁臻玉简直在心里暗骂晦气。
江阳王原是神色不耐,将要发作,一看是他,当即缓和了面容,笑道:“听说宁公子被请来王府,原是在此处啊,叫本王好找。”
“院子里风大,宁公子若不弃,不如到本王院中坐坐,再走不迟。”
宁臻玉不能忍受这样挂满了涎水的视线,后退两步道:“在下是受璟王命令来的王府,不好在王爷跟前久留,我……”
他说到一半,江阳王忽而扶住他的胳膊,力道不轻,“本王一句话的事,璟王哪里会追究这个。”
宁臻玉进退不得之际,后面忽然有人远远喊道:“宁公子!”
他正觉得这声音有两分熟悉,便见一名仆从打扮的从月门处跑了过来,面容妩媚,居然是许久未见的秋茗。
江阳王皱起眉刚要呵斥,秋茗上前向他施礼:“奴拜见江阳王。”又转向宁臻玉,焦急道:“宁公子怎么走得这样远,前面有人正寻你呢,怕王爷问起。”
江阳王闻言,想是有所顾忌,这才稍稍松手,又不甘心,凑近咬牙道:“等会儿便能见到了。”
宁臻玉只觉后颈发僵,连说两句场面话的心思都没了,立时转头和秋茗离开。两人走到无人处的假山后,他松出口气,犹豫道:“多谢。”
算来自己和秋茗是仇家的关系,真未料到秋茗会替自己解围。
秋茗却转过身,忽而一把捉住宁臻玉的手,恳切道:“宁公子,你若真要谢我,便求您救救我!”
宁臻玉一怔,就听秋茗颤声道:“我在这王府里生不如死,再不出去,只怕要被吃的皮都不剩!宁公子您行行好……”
秋茗这会儿穿着不俗,人却肉眼可见消瘦了一圈,眼下甚至泛着淡淡青黑,仿佛真是饱受折磨。
之前听闻秋茗逃出谢府,又被抓回璟王府时,宁臻玉便猜测秋茗定然不会好过,如今真见到了,他仍有几分不可思议。
他看不出秋茗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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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损伤,他又是曾被璟王府的仆从陷害进圈套过的,因而心里存着几分警惕,试图抽回手:“看你衣着,应是待遇不差,璟王难道对你如何了么?”
秋茗见他不信,一张艳丽的脸青青白白片刻,忽而攥紧了宁臻玉的手,往腰下探去。
此举过于放荡,宁臻玉简直要愣住:“你……”
他只说出一个字,便再也说不出话了。
隔着衣物,他明显感觉到秋茗的那处竟和阉人一般无二。
第42章 荒唐
他嘶声道:“不瞒宁公子, 我被捉回璟王府后, 王爷问我缘由,我说我是与人苟且, 被谢大人捉了个正着。为取信王爷,我只好宽衣证明, 他才肯信了。”
宁臻玉听到此处, 下意识道:“是谢鹤岭……”
他当初便是这样想的,秋茗原是个雏, 能骗过璟王,必定是谢鹤岭做了什么。
秋茗却面色一白,仿佛怕宁臻玉误会似的,连声道:“不不!我和谢大人并无关系……那晚我被大人捉去,为了活命,我便将我做的孽全部揽了, 我也知道我若被王府捉回去,定会验身……”
他说到这里, 想起自己当初为了讨饶,怀着一点侥幸心思攀上谢鹤岭的衣袖,试图做最后一点挣扎。谢鹤岭却全无动容, 抽了衣角,微笑着告诉他:“你自己想办法。”
因宁臻玉和谢鹤岭的关系, 秋茗怕宁臻玉心里起疙瘩,只得模糊去这一点,泣声道:“我是……我是去求了谢府的其他下人, 才留了一身痕迹,骗过了王府里的管事。”
当时自己是如何在管事的面前脱衣屈身,被冰冷视线扫过身下,他至今心里留有屈辱之感。
可比起之后遭受的事,这些都不算什么了。
“王爷似乎很憎恶谢大人,听说我惹怒了谢大人便很是开怀,我为此在王府里好过了几日,还以为时来运转。没想到……”
秋茗面色愈发苍白,抖着嘴唇断断续续道,“没想到有一日,我在后园的竹林里扫雪,不知怎的触怒了王爷,他便叫人将我拖去施刑,我熬了好些天,险些就这样没命!”
他说着,再也忍不住掩面低声痛哭,整个人摇摇欲坠。
宁臻玉听得沉默下去,外面都传璟王残暴,然而真正见识到了,他仍觉心惊,甚至有几分后怕。他总算明白当日在谢府,秋茗为何宁愿爬他的床也不愿意回璟王府了。
再看秋茗如今处境,即便当初曾经害过他,他也没法说出什么落井下石之语,心里暗叹一声。
秋茗见他神色有所松动,便又跪倒在地,捉着他的衣袖苦苦哀求:“我做的孽已经遭了报应了,我知错了……宁公子您心善,救救我吧,我是真的要熬不下去了!”
宁臻玉自己也是自身难保,半晌道:“我在璟王面前也不过蝼蚁,如何救得了你。”
秋茗却急切道:“宁公子不能,谢大人能啊!”
他急声道:“求公子回去和大人说几句好话,我知道大人与璟王不和……”
说到这里,忽而听见不远处传来脚步声,伴着几声“宁公子”的呼声,应是来寻宁臻玉的。
秋茗一下噤了声,慌张四望一番,擦了擦脸上的眼泪,低声道:“我只望求公子救我一救。”
眼看人要来了,他望着东边院子方向升起的亮堂烛火,面上的哀泣神色中,忽而掺了一丝诡谲的木然,轻声道:“宁公子,你很快就能看到我过的是什么日子了。”
*
宁臻玉被引到东边那处别院,不比之前两次宴会的殿宇辉煌,却极有情调,温柔乡一般,甚至连灯火仿佛都旖旎几分。
宁臻玉却有一种微妙的感觉,仿佛踏进去的不是温柔乡,而是鬼窟。
璟王倚坐在上首,座下一名美人侍酒。他见宁臻玉进来,露出微笑:“宁公子来的正好,请。”
宁臻玉落了座,却见江阳王正坐在对面,喝着酒瞄他。
然而很快,他的目光便不在宁臻玉身上了——美丽的少年们衣着暴露,随乐声起舞,这也就罢了,中央的高台上纱幔垂地,朦朦胧胧隐隐约约,是两个少年拥在一处耳鬓厮磨。
春色当前,江阳王睁大了眼,半晌抚掌笑道:“有这等好戏,璟王怎么如此小气,今日才叫我看到!”
璟王微笑道:“自然是怕掏空了江阳王。”
宁臻玉只将视线移开,心里有两分尴尬,不知怎的,他看到那两道人影,想起的是自己和谢鹤岭。
然而很快他又觉得不对,蹙眉转回了视线。
只见那两道拥在一起的人影,隐约间可见其中一人有几分眼熟,竟是璟王生辰宴上那位侍奉在璟王身侧的,蝴蝶一般的美人。
他美丽的脸已消瘦,纱衣下隐隐可见肋骨,连当初那几分妩媚风流之色也消失了,唯有刻意强装出来的沉沦。
他的手似乎也有些问题,竟是软垂着的。
宁臻玉只看了一眼,便想起秋茗麻木的痛苦的脸。
他心里忽而起了个荒谬的猜测,令他不愿意再想下去。
空气愈发炽热,这两人行着欢好之事,极尽亲密,然而等到动真格时,竟是那高壮些的年轻仆役转身跪伏下去,纤细的美少年用软垂的手,扶着他的腰背。那美少年身上的纱衣原就堪堪蔽体,这么一番动作下来,再不能遮掩。
江阳王的眼睛紧紧盯了过去。
然而下一刻,他急促的呼吸声陡然滞住,像被忽然间捏住了脖子。
只见一片刚愈合的丑陋伤疤,没有任何想象中的美色,这少年竟是要用残缺的躯体借外物行事。
这简直是一场折磨,两人脸上俱都露出痛苦之色,还要勉强做出欢愉之状。
璟王在上首哈哈大笑,轻拍扶手,仿佛真正欣赏得趣。他身旁侍酒的美人显见惧怕,背脊发颤,却不敢表露,顺从地随着璟王鼓掌媚笑。
江阳王离得近,整个过程看得清楚分明,只觉腹内一阵翻江倒海,呕得厉害。他忍不住大骂道:“倒人胃口!”
他不是没玩过小内侍,到底都是收拾妥帖的,此刻也无法忍受这畸形血腥之状,起身一脚踹翻酒案,指着璟王大骂道:“你有病不成,叫人看这个,你这疯子!”
璟王仿佛没听见,竟还拔下身旁美人挽发的金簪,丢在堂下作赏赐。那美少年用无力的手捡了金簪,像是知道该做什么,一把扎在高壮仆役肩上,用足了力气,立刻见血,背上尽是扎出来的伤疤。
眼看这荒唐场景,宁臻玉再也不能忍受,紧紧扶着桌案,几乎要将酒水呕出来。
*
江阳王大骂着疯子愤然离开,这戏码也总算到了尽头。
那倒在地上的高壮仆役已气息奄奄,显然不堪折磨。宁臻玉原先以为那美少年受的刑已足够残忍,这高壮的仆役却似乎更招璟王的恨,生生要折磨致死一般。
然而周边的那几名少年,依旧随乐起舞,不敢停下。
璟王观赏片刻,见那美少年握着金簪茫然不知所措,他终觉无趣,负手走下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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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瞧着宁臻玉惨白的脸。
“宁公子感觉如何,可还痛快?”
他见宁臻玉不说话,微笑道:“那仆役挑断了他的手筋,他恨得要命,本王给他一个机会罢了。”
宁臻玉盯着桌案,隐隐察觉了璟王想说什么。
璟王踱步过来,走到他身侧,一手放在他肩上,俯下身来。
“本王,也能给你这样一个机会。”
第43章 鼓动
他没有明说,言语中却有种微妙的挑唆鼓动。
宁臻玉望着那名美少年手中握着的沾血的金簪, 沉默片刻, 忽而道:“王爷若能给我这个机会,您自己为何不用?”
璟王似乎没料到他开口的第一句竟是这个反应, 瞥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笑道:“那自然是因为, 枕边人的刀子, 才是最难防的。”
他能感觉到璟王的视线一直下滑,似乎瞧见了他颈上的痕迹——他确信自己已经遮掩好了, 忍住了抬手捂住的动作。
璟王慢悠悠直起身,笑道:“你若敢做,本王便能保住你,赐你一生荣华富贵。”
以璟王的身份,这并非虚言。
“当然,你若要求些别的, 希望借本王之手除去谁,也不是不行。”
宁臻玉知道这是在暗示宁家。在谢鹤岭之事面前, 璟王似乎也不针对宁臻玉了,甚至颇为慷慨,愿意出手解决一名当朝大员。
宁臻玉想了想, 忽而道:“在下斗胆一问,王爷为什么会如此憎恶他?”
他心里原是想问“我是否何处得罪了王爷”, 话到嘴边,一种奇妙的直觉让他改了口,反而问起了谢鹤岭。
谢鹤岭曾是安北王一手提拔, 璟王又是安北王的外甥,朝中也一贯将谢鹤岭归在璟王一党。他实在想象不出,有什么仇怨能让璟王这样翻脸。
他甚至怀疑,之前谢鹤岭在宁家为奴的过往,也许不是宁家传出去的,而是璟王借机散播,毕竟宁家没有理由揭谢鹤岭的短。
然而这个问题似乎让璟王不太痛快,璟王嘴角下沉,冷笑道:“因为他插手了他不该管的事。”
说罢,他又柔和了神色,方才的刻毒之色尽去,“你考虑得如何了?”
此时堂内歌舞已停,地上的两人被拖了出去,地毯上犹见血迹。那少年踉踉跄跄,肩背直抖,却无丝毫痛快或庆幸之色,两眼发直。
一个取乐的工具,连发泄出来的怨恨和情绪都未必是自己的。
宁臻玉转开视线,道:“谢璟王抬爱,但我只是侍奉在他身边,并不得他的信任。他若如此容易得手,我相信王爷也用不上我。”
他以为自己说得已足够明白,璟王却道:“不,旁人或许如此,你却有这个机会。”
“本王也不急在一时,总会有那一天的。”璟王似乎笃定了他绝不会甘心,“你若答应太快,动手太快,反倒显得像个叫人失望的蠢货了。”
宁臻玉又道:“王爷派人寻个顶尖的刺客,兴许会事半功倍。”
璟王笑道:“这有什么意思?哪里比得上你这枕边人动手来的有趣。”
他拂了拂衣袖,悠然踱向门口,半途经过那一小滩血迹,竟特意停留观赏了一阵,甚至似乎颇为畅快,轻轻吐出一口气。
宁臻玉正要起身,又听璟王道:“他这个人不安分,本王相信宁公子定然有所体会,好好把握机会,将来可莫要被他连累了。”
*
宁臻玉走出璟王府大门时,发现门外停着一辆马车,林管事正坐在车头张望。
林管事瞧见他终于出门,松了口气,笑道:“方才我还在想,宁公子若还不出来,我就得拍门去问了。”
宁臻玉闻言,眼前又出现谢鹤岭那张漫不经心的脸,叫人火起,他原就沉着的一颗心更是烦乱。若不是璟王忽然改变主意,他今日真在璟王府有个好歹,难道还能指望年事已高的林管事做些什么吗?
他也不说话,径直上了马车。
许是方才璟王的语气所携带的煽动意味,又或是那场残忍露骨的戏码,让他想起一些不堪的回忆,他心里忽而涌上了许多情绪。短短几月,他连自己的生死、自己的身体都已无法掌握,仰仗他人,心中多少有些不甘和悲哀。
他又想起了璟王的那番话。
他若是秋茗或青雀那般与谢鹤岭没有丝毫恩怨的人,自然没有理由背叛谢鹤岭,但他偏偏是这样的身世和处境,和谢鹤岭之间,谈情谊比纸薄,论恩怨乱如麻。
璟王便是拿捏了这一点,才来鼓动挑唆。
同时他也清楚地知道璟王不是善茬。
什么荣华富贵一生无虞,恐怕最终都是空话。
看看秋茗和那位曾经如蝴蝶一般的美人,顺着他璟王的意或许能得到些好处,却无法保证这喜怒无常之人,会不会翻脸。
哪怕他真的顺了璟王的心思,叫谢鹤岭死在自己手里,最终得到的东西,恐怕也像是赏赐下去的那支沾血的金簪,叫人膈应,后半辈子都不得解脱。
痛快的只有璟王。
马车辘辘行驶,回到了谢府。
林管事正要打开车门,宁臻玉已自行推门下车。这会儿夜色漆黑,林管事提灯在前引路,走了一段忽觉不对,一回头,便见宁臻玉竟转了个方向,往自己的小院走去了。
林管事连忙呼道:“宁公子,主君还在等你。”
什么等不等,这时辰谢鹤岭本就不会歇下,这会儿八成还照常看翻看闲书,怎说得仿佛特意等他,有多担心他似的。
宁臻玉客气道:“我在璟王府饮了些酒,酒气重,不好冲撞大人。”
这便自顾自走了。
他对谢鹤岭确实心有怨恨,尤其是被璟王话语煽动的现在,他不想见到谢鹤岭。
他摸索到屋里点了灯,坐了许久,直到阿宝醒来,从床榻上跳下来,咪咪叫着爬到他膝上窝好。他抚摸着阿宝的脊背,脑海中浮浮沉沉,说不清在想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外面的游廊那头断断续续传来人声,他才回过神来,心里的情绪稍解,平缓了呼吸。
他忽而意识到,无论自己愿不愿意,璟王的目的已经达成,在他心里种下了一颗随时会萌发的种子。
宁臻玉枯坐半晌,到底还是起身往微澜院走去。
别的不提,至少秋茗这件事他得和谢鹤岭说清楚。至于谢鹤岭如何打算,这与他无关。
他一路行去,竟然人还不少,迈过月门进了院子,只听乐声袅袅,显见乔郎和芙湘正在屋里奏乐。
宁臻玉一时间火气又上来了。什么等他,分明听曲儿正痛快。
第44章 火气
林管事立在谢鹤岭身旁, 低头说着什么, 见他进门,笑道:“宁公子来了, 我便说大人等着,您定是会来的。”说罢退了下去。
乔郎见宁臻玉面色不佳, 笑道:“宁公子来得正好, 方才大人说你喜欢听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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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湘接着道:“奴记得公子喜欢这曲《浔阳夜月》,特意在此弹奏, 正是给宁公子的。”
话说得十分婉转,也是好意,宁臻玉朝两人笑了笑,算作谢意。
应是他往常来微澜院,听到《浔阳夜月》时,偶尔会出神停留——这曲子是睢阳书院的先生时常奏的, 他听了便要想起往日的时光,那会儿一院子的同窗各个无忧无虑。
然而他不觉得谢鹤岭有这番心思, 约摸只是顺口一提,乔郎芙湘是玲珑心思,特意讨巧。
谢鹤岭随手捏了颗棋子, 道:“你若喜欢,叫他们日日弹这曲子。”
说着, 他朝宁臻玉伸出手,这是要宁臻玉过来坐的意思,然而宁臻玉依然无动于衷, 他便笑吟吟的:“忘了你要面子。”
说罢一抬手,乔郎芙湘便退下了。
门关上,宁臻玉却也不过去,反而坐在了棋盘对面。
谢鹤岭道:“还在生气?”
宁臻玉冷冷道:“我不是好端端的回来了么,我生什么气。”
谢鹤岭听他这番阴阳怪气,抬起头,便见烛光映照下一张面无表情的侧脸,冷意也显动人。
他观赏了一番,忽然道:“方才该叫住林管事,让他先将炭盆挪出去。”
宁臻玉看了他一眼,便听他慢悠悠接着道:“免得叫宁公子的火气太旺,烧坏了身子。”
宁臻玉原还算平心静气,这下真被气到了,骂道:“泼皮无赖!”
他瞪视过去,见谢鹤岭嘴角带着玩味的弧度,便知这人一贯恶劣,气到了自己他才开心。
他又不想顺了谢鹤岭的意,强压了火气,转开视线提起正事,冷冷道:“我在璟王府见到了秋茗。”
想起秋茗的惨状,宁臻玉停顿片刻,接着道:“他被璟王施刑……去了势,受尽折磨,求我救他。”
原以为谢鹤岭听了至少会追问,然而对方只“哦”了一声,似乎并不如何惊讶,慢吞吞收拾棋子,好半晌才问道:“你救得了么?”
宁臻玉沉默一瞬,低声道:“我不能。所以他求我转告你,求你宽容。”
“这便是了,”谢鹤岭懒洋洋道,“他既然求的是我,便和你无关了。”
宁臻玉闻言,知道自己没必要再说下去了,无论谢鹤岭如何打算,他已替秋茗带了话,便算结束。
他停顿半晌,张了张口,忽而又停下。
他心里还想问问谢鹤岭,璟王口中的那句“因为他插手了不该他管的事”,到底指的是什么。然而这个档口,他刚从璟王府中出来,便来试探谢鹤岭这样的问题,显然此地无银,他便不问了。
谢鹤岭敲着棋盘,看宁臻玉心不在焉的模样,忽而问道:“璟王这回请你,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宁臻玉脊背微微一僵,立时想到了璟王在他耳边煽动的那番话。他不动声色道:“璟王留我在王府用膳,赏了一段歌舞。”
“只是那段戏码……”
他有些难以启齿,到底还是断断续续描述了一番,光是说出口,他便觉隐隐作呕,最后略过了璟王和自己的对话。他神情复杂道:“我实不知璟王有这样的癖好,难怪秋茗怕他怕得如同见到阎罗。”
这叫人毛骨悚然的残忍戏码,谢鹤岭竟还是毫无反应,见怪不怪似的,嗤笑道:“这些权贵和大人物们惯有些癖好,你若在宴会上趁他们酒酣耳热,知道的还能更多。”
宁臻玉听他这般语气,心里却想道:你这人在床帏内的癖好也不登大雅。
谢鹤岭见宁臻玉嘴角紧抿,只当他还在为璟王府的所见所闻膈应,笑道:“你这样胆小,将来知道些别的,岂不是要吓坏了。”
宁臻玉一顿,追问道:“莫非还有什么更骇人听闻的?”
谢鹤岭却只瞧着他,似笑非笑道:“方才还膈应成那样,现在你不嫌了?”
宁臻玉想了想,到底还是对璟王过往的探究欲占据上风,“你说便是。”
谢鹤岭稍稍倾身过来,极为隐秘似的,低声道:“刑部尚书的儿子,你当见过。”
听到不是璟王,宁臻玉倒也不失望。
谢鹤岭接着道:“他与伶优欢好时,喜欢用嘴……”
宁臻玉还以为能听到闻少杰那厮的什么秘辛,听到最后一怔,当即撇过头去,怒道:“谢鹤岭,你要不要脸!”
*
璟王府内。
大堂上立了几人,白日里为璟王献舞表演的那对少年,正伏在地上,浑身瑟瑟,身上甚至已被几道鞭痕刮破了衣裳,露出血淋淋的皮肉。
深更半夜,璟王被请了过来,神情倦怠地坐在太师椅上,冷冷道:“这样的时辰若无要事,你们便都去领杖责二十。”
他今日心情还不错,因而并不算罚得太重,他懒洋洋眯眼,看到堂下的两人眼熟,方才一顿。
尤其那高壮的少年竟然还活着,这令璟王皱了皱眉头。
老管事在旁一板一眼地将今晚发生的事一一描述,最后说道:“……侍卫瞧见他二人相拥痛哭,约定私逃。”
璟王忽而一顿,睁开了眼。
他盯了地上的两人半晌,突然暴怒起身,一脚踹在那纤细少年的心口!
少年当即仰头倒在地上,后脑砰地重重一声,登时两眼翻白,随即又被璟王掐着脖子一把提了起来。
“你下贱不下贱,他是怎么待你的!”他暴怒道。
那少年嘴角已流出了血,似乎想挣扎,然而两手俱断,此时抬不起来。他只得张口“嗬嗬”作声,却又听不分明,隐约是在求饶。
另一个高壮些的少年,背上伤口早已崩开,血迹渗透了几层衣裳。他惧于璟王怒火,竟还有几分情谊,爬过来抱着璟王的腿,嘶声道:“王爷……求您宽恕!”
却又被璟王踹开,正被踢到下颚,一阵剧痛吐出血来,倒地不起。
璟王冷笑道:“好情义,好情郎,他这样爱你替你求情,你是不是感动得要命?”
那少年不能言语,眼睁睁看着老管事慢吞吞将一个药瓶搁在桌案上,更是绝望。
“王爷,这是从他房中找来的。”
璟王一瞧,便知约摸是些金疮药,止血化瘀的。
他冷笑道:“本王好心好意让你报断手之仇,你胆小如鼠不肯动手也就罢了,如今竟还巴巴地贴上去给他用药?你真是唾面自干,好菩萨的心肠。”
璟王提着少年的脖子,仿佛要捏死他。
本就单薄的衣物因鞭伤开裂,这少年腰腹上的痕迹清晰可见,不难想象深夜里做过什么。璟王瞧见了,面色更是难看至极,仿佛觉得脏透了一般,立时松手,将人摔在地上。
“怎么,平日叫你们做那档子事,不够尽兴,不够痛快,竟一时如胶似漆,忘乎所以了?”
璟王鄙夷道:“半夜里还迫不及待要滚到一起去?”
那少年勉强爬起来,嘶声求饶道:“王爷恕罪,奴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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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
他声音细如蚊蚋,下意识想爬过去抓着主君的衣摆讨好求饶,却又想起之前的遭遇,正是因此才被挑断了手筋。他当即浑身发颤,半个字也说不下去了。
他在璟王府数月,还算得璟王宠爱,平日都跟随璟王座下侍酒,只因一桩小事,忽而落入万劫不复之地。
从前他也知璟王残忍,却从未想过自己有这样的下场,不过是献媚讨好的手段罢了,他至今不知哪里触怒了璟王。
他不敢痛恨璟王,只敢怨天尤人,痛苦之余,只有这同他一般的苦命人,被王爷选中,做了这自残取乐的戏码。
两人论情谊未必有多深,他在对方身上发泄过断手阉刑的情绪后,又觉悲哀,同病相怜之下难免相惜。两人这段时日经常相对,深夜时被噩梦惊醒,也难免互相慰藉,才能在欢愉中暂时脱离眼下这地狱一般的处境。
他不是不知道这样会犯了璟王的大忌,但是他真的捱不下去了。
这少年嗫嚅半晌,低头盯着璟王的靴尖,嘴唇抖动着,又用祈求的目光,努力去看门口的几人,其中两名侍卫尚且年轻,前阵子还一同说笑过,然而没有人敢救他,只避开视线。
他顿生绝望之感,不可遏止地猜测着这回的刑罚会是什么,他连男人都不是了,还能被如何?
想到从前在外面听说过的牢狱中的酷刑,和璟王的残忍手段,他牙关打战,一时间觉得还不如死了好。
这少年跪在地上,呆愣半晌,忽而惨笑起来,用没力气的手撑着地面,勉强够到璟王跟前,在璟王要踢开他之前,极力开口问道:“王爷为什么只许我弄他,不许他弄我,难道……”
他声音嘶哑,不凑近了很难听清,璟王却勃然色变,一耳光掼到他脸上。
这一下力道极重,少年立时嘴角破裂,扑在地上吐出血来。
璟王踩着他的脸,一字字道:“杀了他!”
一盏茶后,屋内血气弥漫,很快便有手脚麻利的仆役进来,将两人软垂的尸体拖走,又清理打扫一番。
这两人早已没了气,拖出去时,地毯上,乃至于门槛外的地砖上,俱都拖出长长一道血痕。
第45章 正事
林管事见他面无表情, 又添了一句:“大人说另有正事。”
宁臻玉心里并不如何相信,但他这会儿气消得差不多了, 单方面对谢鹤岭生气无甚意思,也不好叫林管事为难, 便起身去了。
阿宝这几日都粘着宁臻玉, 忽然被放下,有些不明所以, 喵喵叫着,跟着他的脚后跟跑。
他总不能将阿宝带到微澜院去,听说阿宝是谢鹤岭离京的那小半年,谢府仆役见它可怜收养的,从不带到主院去,也一直很有眼色不去谢鹤岭跟前讨嫌, 谢鹤岭便也懒得管。
宁臻玉知道谢鹤岭不喜欢猫——毒蛇当然是不喜欢猫的,他这样恶意揣测。
他只得抱着狸奴说道:“你这府里的主君不喜欢你, 要把你赶跑的,你在这里乖乖的。”
阿宝似懂非懂,被放回屋里甩甩尾巴。
宁臻玉忽而又想着, 谢鹤岭也不喜欢他,只是乐于欺负他, 怎就不能放过他了。然而人在屋檐下,他又只得往微澜院行去。
谢鹤岭这无耻之徒,装模作样仿佛在看书, 他进屋刚放下酒壶去倒酒,便又被他趁机揽在膝上。
宁臻玉起不来身,没好气道:“大人不是说有正事?”
谢鹤岭正经道:“几日未曾亲近宁公子,怎么不算是正事了。”
他搂着宁臻玉将人轻薄一番,宁臻玉被弄得喘息微微,推着他的胳膊似乎要骂人了,他才慢悠悠抽出手,道:“年底皇陵祭祀将至。”
这倒确实是正事,宁臻玉却没听明白和自己有什么关系,随即就见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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