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岭将桌案上一封书信摊开,道:“宫人侍奉不周,太后及多位太妃的画像受潮被虫所蛀,须重新绘制。贵妃处置了宫人,又传召睢阳书院的张老先生来京接命。”
张老先生是睢阳书院教丹青的一位夫子,声名极盛,爱画成痴,宁臻玉曾受过他指点。
“张老先生年事已高,怕祭祀之前完不成重任,又举荐了你,让你为他辅助一二。”
宁臻玉一怔,他在仕女图这一途下过苦功,多年积累的名声,原以为如今处境所累,前程算是废了,没料到居然还能受此重任。
然而这关头,他又觉皇帝病重,宫中情势此刻怕是尴尬,卷进宫闱事中难说是好是坏。
不知怎的,他脑海中又想起关于璟王出身难辨真假的那桩旧案。
宁臻玉沉默片刻,忽而道:“过几日张老先生便要到京,我想出去转转,挑些颜料笔墨。”
谢鹤岭心不在焉“嗯”了一声,笑道:“你在宫中行走,若是察觉什么特殊的,莫要声张,只当自己瞎了。”
宁臻玉有心打探消息,问道:“比如?”
谢鹤岭道:“宁公子从前不是入过宫么,难道不知?”
宁臻玉想了想,试探道:“宫中的忌讳是不少……我之前听说那位早逝的江皇后,是陛下青梅竹马的发妻,她病逝后,陛下不再立后,就此成了块心病。后来逐渐宫中也不好提起这位皇后了。”
此事在宫中也不算秘密,许多人悄悄叹息皇帝痴情,谢鹤岭却听得嘴角似笑非笑,觉得十分可笑似的。
宁臻玉心里一动,追问道:“你笑什么?”
谢鹤岭没有立刻回答,好一会儿才笑吟吟道:“我笑你太正经。”
他语气轻佻道:“深宫寂寞,谢某是想让宁公子发发善心,若是瞧见几对光溜溜的野鸳鸯,莫要搅了他们的好事。”
宁臻玉噎住,终于忍不住讥讽道:“大人倒是消息灵通。”
翊卫府难道整日里就在调查这些东西吗!
谢鹤岭笑够了,忽又瞧着他,道:“画这几张像,需要多长时间?”
“少则三日,若是慢些,六七天也常有。”
谢鹤岭叹了口气,似乎觉得这时间也太长了些,温和劝说:“三天最好,拖久了劳累。”
宁臻玉心想这混账果真是不懂画,给太后太妃画的像,哪里能赶工。他没好气道:“我在宫中不必应付大人,兴许还轻松些。”
谢鹤岭俯身凑近了,嘴唇正碰到他耳廓,不怀好意道,“宁公子可要画快些,若是多日不见,少不得谢某也要进宫去寻你,做一对野鸳鸯了。”
这话实在粗鄙,宁臻玉听得面红耳热,心中暗骂,冷嗤道:“胡言乱语。”
两人这般胡闹一番,待到宁臻玉步出谢府的大门时,已是午后。
因他想要的颜料昂贵,便找了老段随行。他兜兜转转,在书画笔墨的市坊中穿行,正和掌柜的攀谈时,不经意往外一瞥,忽而发现立在门外的老段,目光有意无意看向西侧。
老段虽是从来一副不苟言笑的神情,然而这样微微出神的模样却少有。
宁臻玉忽觉奇怪,跟着一瞧,发现远远的西侧对面的巷子,是璟王府后边的一道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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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此时陆陆续续正有王府仆役进出。
老段为什么要如此在意地盯着璟王府?
宁臻玉动作一顿,忽而想起那日秋茗哀求涕泣的脸,和那一句“我是去求了谢府的其他下人,才留了一身痕迹,骗过了王府的管事”。
这也就罢了,再加上许久之前从璟王生辰宴上回来后,老段那副心不在焉的模样,还惹了谢鹤岭责罚。
他心里萌生出一种奇妙的猜测,老段和秋茗……
他若有所思地盯了老段一会儿,老段有所察觉转过脸来,他又收敛了目光,抚了抚手上的字画。
等老段付了银钱,宁臻玉瞧着他,状似无意道:“段管事,这段时间府中时常见不到你,大人赴宴都换了随从。”
老段道:“我奉大人之命,有事在外。”
宁臻玉见他嘴严,也不说了。
上回去江阳王的接风宴,谢鹤岭带的便不是老段,难说到底是因为老段忙碌,还是为了刻意断了老段的心思。
宁臻玉转过目光,慢吞吞打量这家画坊,是京中新开的 ,颇具规模,隐约能听到有文人在里间品茗闲谈。
他今日披着身雪白的鹤氅,腰戴环佩,掌柜的见他相貌不凡出手阔绰,又是个懂行的,便殷勤道:“郎君可要到楼上瞧瞧?新到了几罐青金石所制的颜料,郎君若有意……”
青金石乃是西域之物,千金难寻,往日在宁家也难得多少。宁臻玉一听立刻点头,跟随着上了楼。
然而刚转过楼梯,便听一道熟悉声音隐约传来:“他又是个什么东西?竟还得了贵妃的青眼。”
宁臻玉脚步一顿,认出这是闻少杰的声音。
掌柜的见他停下,赶忙道:“几位贵人在此处小聚赏画,郎君随我过去,在楼上另一头,不会打搅郎君雅兴。”
宁臻玉倒还神色如常,随他上了楼去,隔着半开的门,只见几名锦衣华服的权贵子弟,正坐在屋中听曲儿看画,严瓒居然也在座。而闻少杰背对着门,一名婢女靠在他怀中,喂他喝酒。
另一人笑道:“这话可不兴说啊,他如今是谢统领的人。”
闻少杰嗤笑道:“岂止!他前几日不还从璟王府中全须全尾地出来了么?璟王这样难伺候的人,他都能伺候好……可见有些能耐。”
最后几个字说得低沉带笑,含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席间当即响起了心照不宣的笑声。
他怀中的婢女吃吃笑道:“大人说得天仙一般,是哪位郎君呀,奴不曾见过。”
此时木门一响,是小厮们进来侍酒。
闻少杰搂着她,调笑道:“真儿也该知道的,几月前大半夜,他还求到我家门前了,可惜……”
宁臻玉当初落魄的惨状,京中都是知道的,立时有人挤眉弄眼,哄笑道:“可惜什么?你且说来……”
话到半途,他们忽而像是被捏住了脖子,笑声戛然而止。连原本附和着笑笑的严瓒,面色也一下尴尬起来,慌忙站起身。
闻少杰毫无所觉,嗤笑道:“可惜我那时没有趁人之危,若是我有这心思,他当晚就能——”
话未说完,忽见一道雪白衣摆出现在案几前,身带光晕一般,他还以为是谁唤来的美人,心中生出遐思,慢悠悠抬起头。
只见宁臻玉正立在他面前。
闻少杰脸上一僵。
宁臻玉神情平静,问道:“就能什么。”
见闻少杰迟疑不答,他微笑着,伸手拿了案上的酒杯:“就能这样。”
说罢,他笑着将这杯酒猛地泼到闻少杰脸上。
第46章 不检点
他掀了桌案起身, 又被身后的酒友拦住, 劝道:“这事不好闹大,你莫冲动……”
一时间场面热闹至极。掌柜的慌了神试图来劝:“各位贵人消消气!”随即又被闻声赶上楼的老段关在门外。
老段之前常跟随在谢鹤岭左右, 闻少杰是认识的,见他进来, 立时指着宁臻玉道:“你是谢大人府上的管事, 他如此胆大妄为,你还不将他拿下?”
老段毫无反应。
另有人劝道:“别别, 他是谢大人的……”
因宁臻玉就在跟前,这人也不敢说下去,只拉着闻少杰的胳膊苦苦相劝,闻少杰大怒道:“谢大人难道就能准他如此放肆!”
宁臻玉只冷笑一声,随手将酒杯丢在地上,嫌脏一般。
约莫是他架势实在嚣张, 又有一人忍不住哼道:“那又怎么了,他被璟王召去, 谢统领可是没说什么——”
话未说完,宁臻玉一顿,面露诧异之色:“你居然还敢妄议璟王。”
他笑着睨了老段一眼, 老段知道他的意思,面色古怪, 到底还是上前,一把将那人拎起,左右开弓“啪啪”打了两个耳光。原就是武夫, 直将人打得眼冒金星鼻血直淌,瘫在地上。
闻少杰愣住,惊疑道:“他可是刑部员外郎,有官身的,你仗着谢统领竟敢……”
宁臻玉又望向他,笑道:“还忘了你。”
他往旁边走了几步,俯身提起另一张桌案上的酒壶,捋着衣袖,姿态文雅极了,却忽而将这酒壶一掷,直砸在了闻少杰脸上。闻少杰闪避不及,被一下砸到面门,登时鼻梁剧痛,血流不止。
这下在场之人俱被震住,鸦雀无声,没料到宁臻玉竟真敢动手。
屋内唯有闻少杰倒地的哀嚎之声,无人敢说话,直到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和兵戈之声,原是掌柜的眼看越闹越凶,忍不住跑出去报了官,寻了巡卫过来。
屋内有人怕得倒退几步,听到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立刻扑过去,喊道:“来人啊!此处有人行凶,伤及朝廷命官!”
老段面无表情,居然没有去拦。
门外立刻有人喝道:“何人在京中滋事行凶!”
说罢破门而入,好几名穿甲戴盔的巡卫,当先一人握紧了刀柄进门来,只见屋内一片狼藉,倒了好几人,竟都是京中的官宦子弟,中间一人立着。
他本是气势汹汹,一看到对方的脸,当即苦了脸:“……宁公子。”
*
来的正是翊卫府的副将傅齐,一派正直,听完了苦主哭诉,沉声道:“宁公子请。”
便将宁臻玉请出了画坊。
于是宁臻玉在闻少杰几人眼前抖了抖衣摆上溅的水珠,就这般出了门去,懒得理会身后人的大呼小叫。
他回到谢府,又觉衣服上沾染了酒气,沐浴了一番。
谢鹤岭这天回来得很晚,一进屋,便觉屋内暖融融的,宁臻玉正披散着头发,没事人一般摆弄着新得的颜料。
谢鹤岭瞧他一眼,伸了手示意,宁臻玉便走过去,随即被揽住,神色看不出喜怒。
若不是闹到了翊卫府,真要以为什么也未发生。
谢鹤岭原还想兴师问罪,忽而嗅到他发间的香气,挑眉道:“你倒乖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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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详着宁臻玉垂下的眼睫,视线下移,瞧见了露出的锁骨,慢条斯理道:“脱了。”
宁臻玉静了片刻,终于伸手解开衣带。
他坐在谢鹤岭怀里,衣不蔽体,接受谢鹤岭轻佻的目光。
若是白日里画坊那群人知道了,定要大骂他以色侍人还故作清高。可那又如何,这是他和谢鹤岭之间的事,轮不到旁人妄加揣测说三道四。
感觉到对方的手探入衣摆,宁臻玉咬住嘴唇,指尖陷进谢鹤岭肩头。
*
此事在京中闹得颇大,当日便有人告上了京兆府,然而不知怎的,问到中途又支支吾吾,偃旗息鼓没了下文。当夜又有人来谢府登门拜访,谢鹤岭正与宁臻玉在一处,自然未见。
这般到了第二日,听说谢鹤岭还挨了御史台的弹劾,指责他作风不检点。
谢鹤岭抚着宁臻玉的乌发,还有些惊诧,“头一回有人指责我不检点。”
宁臻玉不说话。他也不觉得这有什么,谢鹤岭若连这点事都摆不平,也不必在京中混了。
这会儿他正趴在床榻上,昨晚被谢鹤岭折腾“要债”,腰下正疼。
谢鹤岭也不知在哪次宴会上瞧来的把戏,要他脱衣便罢了,甚至要求他像那些伺候人的伶人舞姬一般,用嘴喂对方酒水。
他那会儿正坐在谢鹤岭膝上动弹不得,神智昏聩,脚尖都绷紧了,哪里还能拒绝,稀里糊涂就从了。一壶酒水,小半进了两人的嘴,大半洒在了他胸口。
此刻清醒,他回想起来便觉可恨。
御史台弹劾的没错。宁臻玉咬牙想。
谢鹤岭原就是个不检点的男人,对极了。
谢鹤岭见他半垂着眼帘,道:“又怎么了,一直不说话。”
宁臻玉冷冷道:“这些把戏你寻旁人去……莫要来折腾我。”
谢鹤岭的手正探入锦被,弄得他不得安宁,咬着唇才说完。
谢鹤岭抬起眉毛,“宁公子实在是没心肝的,我的官声可都因你受损了。”
宁臻玉心想你还有官声?当初群臣争先恐后往你院子里塞美少年,可见是个什么形象。
他又想到自己好端端的,被送给谢鹤岭欺负,平白遭受许多揣测轻侮,自己才是真正名声坏尽,便将脸转过去,怕自己露出些恨色。
他出神片刻,忽觉腰下一酸,忍不住叫了一声,音色都是发颤的,他又抿唇忍了。
谢鹤岭慢条斯理收回手,捏着他的下巴将他的脸转回来,笑道:“下回不必自己动手,让老段来便是了,省的他们做文章。”
宁臻玉冷冷道:“自己动手痛快。”
看着谢鹤岭这张叫人火起的脸,他甚至还想砸到谢鹤岭脸上,这个罪魁祸首。
宁臻玉在微澜院躺了一日,听府中议论,次日便有御史台的提了重礼,上门拜见。隔了几日又听仆从说起,那闻少杰生怕面容有损,请了太医来看,开好了药,不知怎的抓来的药竟出了错,叫他的脸生生疼了几天,刀剐一般,夜不能寐,今后恐怕要留疤。
他心里这才算舒服些。
原以为这么一闹,入宫作画的机会就要吹了,他也不觉可惜——还是出一口恶气痛快。没料到很快宫中便有人来请,说是张老先生已到京,请宁公子次日便入宫。
宁臻玉在睢阳书院时,颇得张老先生看重,有几分师生情谊。且他如今处境,张老先生还肯推荐他,实在叫他动容。
得见故旧,他这便早早准备了礼物相赠,是在谢鹤岭屋里搜刮来的一幅画,乃是前朝名家所作。
宁臻玉收拾了画具,坐马车来到宫门前,老远便看到张老先生的背影。他刚喊了一声“先生”,脸上的笑容忽然一顿。
张老先生的身后立着几人,俱是睢阳书院的同窗。
其中一人神态温文恭谨,正是严瑭。
第47章 虚伪
严瑭便是其中之一。
宁臻玉停顿一瞬,还是照常走过去, 朝张老先生一礼:“多年未见, 先生瞧着愈发精神矍铄。”
张老先生耷拉着眼皮,显然旅途劳顿, 未见如何精神,闻言抬头瞧了他一会儿, 摆摆手嘟囔道:“你这后生说瞎话的功夫见涨。”
然而一瞧见宁臻玉手里送上来的画卷, 他忽而便眼现精光,人都仿佛年轻了十岁, 频频点头道:“好,好!我便知道你是个爱画的!”
在场的年轻人除严瑭外,与宁臻玉并不相熟,只算点头之交。然而俱都听说过他那些流言,这便有些尴尬,各个客气拱手, 互相见礼,一番寒暄后逐渐又安静下去。
比起宁臻玉, 他们明显更熟悉严瑭。有人开了个话头,道:“严兄,听闻当初在书院, 你和宁公子在一个院子里?”
严瑭沉默片刻,点点头。
他半垂着视线, 一直不敢看宁臻玉,然而无人发现这点异样,接着道:“以宁公子的能力, 我等打个下手便罢了,严兄你与宁公子是旧识,正巧叙叙旧。”
严瑭的面色愈发不自然,张了张口,又停住。
宁臻玉只笑道:“他的画也不俗,替我打下手屈才了。”
旁人只当他是在捧严瑭,便顺势恭维了严瑭一番,话语间又提起严中丞如何如何。宁臻玉一向不喜这些官场习气,听得不耐。
这时一位与严家有些来往的,开玩笑道:“严兄,听闻你好事将近,我们好歹同窗一场,如今又是因缘际会在此共事,到时喜酒可得请我们哪。”
严瑭原还温和寒暄,闻言脸上一僵,目光几乎是下意识要转向宁臻玉,随即又忍住了。
偏偏无人懂得他的顾忌,接着道:“可是祭酒大人府上的千金?听闻才貌与严兄甚是相配。”
严瑭僵硬着,不知该作何反应,嘴角的笑容已是勉强。
宁臻玉早在严瓒那里听说了,并不如何惊讶,只随着其余几人,敷衍地道了一声恭喜,语气平平。
严瑭听他这般道喜,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这时宫中来了人接应,请他们进宫,宁臻玉便转身去到张老先生身旁。
余光察觉到宁臻玉离开,严瑭方觉松出一口气。
在宁臻玉身边,他几乎觉得煎熬,仿佛自惭形秽,时时刻刻都要想起京郊的那一晚,自己是如何背叛宁臻玉。
他听闻张老先生举荐了宁臻玉,便知道自己不该来,于人于己都尴尬。然而为宫中效力的机会不多,他不能推辞。
几人入了宫,被引至宝文阁的偏殿,此处原是宫中藏书之地,暂且做了他们的落脚之处。
堂内一张长桌,贵妃娘娘远远坐在一道屏风后,吩咐道:“几位暂且住在此处,若有什么缺的,使唤宫人便是。诸位若能在五日内完成太后太妃的画像,自有重赏。”
隔着朦朦胧胧的屏风,隐约可见她膝上正抱着个孩子,应是太子,正熟睡着。
宁臻玉从前为贵妃作画时远远见过太子,虽非亲生,却是贵妃一手带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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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足见亲厚。
很快便有宫人将十几幅画卷捧来,放在长桌上,宁臻玉拿起一幅,小心翼翼展开,果然就见被书虱蛀了一小片,须照着旧画重绘。
这几人正端详着画,忙忙碌碌准备起了画具颜料,忽而听得殿外有一道尖细嗓音通传:“璟王到——”
旁人还未有何反应,屏风那头的贵妃却忽而一顿,将太子抱起,交给身旁的嬷嬷,“太子乏了,带太子回东宫。”
璟王既然来了,殿内自然战战兢兢跪倒一片,贵妃也起了身,勉强笑道:“璟王政务繁忙,怎来了宝文阁。”
璟王心不在焉道:“听说太后画像叫虫子蛀了,心中惋惜,特来一见。”
他说着,径直走向长桌前,看向展开的太后画像,只见画像上点点小洞,居然蛀得太后面容上有损。他嘴里“啧啧”两声,语气微妙,仿佛颇有惋惜。
宁臻玉离得近,隐隐听出了其中的讥嘲意味。不知是璟王生性原就刻薄,还是关系不睦。
贵妃见璟王如此直视太后画像,未免失礼,面色微变:“若是无事,还请璟王……”
璟王一抬手,笑道:“本王这就走。”
说罢当真又大摇大摆地离去,殿门外的车驾仪仗前呼后拥,宫人纷纷避让,极为气派。若有不知情的,简直要以为是御驾。
这般傲慢,贵妃呼吸急促片刻,到底没奈何,不多时,凤驾也回了宫。
宫人们在外侍奉,殿内这便只剩了这几名入宫作画的。
张老先生是个画痴,全然不管宫中这些弯弯绕绕,人一走,他便捧起这些画像细看。年轻人却忍不住交换着目光,一面铺纸,一面低声议论起了近来宫中人人私下传扬的谈资。
“那位吏部尚书家的郎君,闹得好没脸面!真以为能娶到县主,我看是他借家世挤入东宫,璟王特意捉弄他呢。”
宁臻玉听到熟悉的名字,便格外听了会儿。
原是宁家近来在璟王跟前颇为得脸,宁尚书前阵子在政事堂遇上璟王,璟王忽然说要替宁彦君做媒,说是庆州的怀荣县主有意于宁家郎君。
怀荣县主乃是安北王义女。宁彦君知道后大喜过望,哪知没两天璟王又颇为无奈地告知,说怀荣县主回信,属意的是宁家的探花郎。探花郎的名头自然与宁彦君毫无关系——当年被钦点探花的,是宁修礼。
这一出累得宁彦君颜面尽失,被同僚嘲笑,一言不合恼羞成怒,失手打伤了人。
宁臻玉在旁听得心里一动,便知道宁家试图伸手进宫,到底还是碍了璟王的眼。
几人议论了片刻,却又后知后觉地想起了宁臻玉——这位不正是吏部尚书曾经的儿子嘛!到底曾是宁臻玉的兄弟,如此当面议论,这下不免尴尬起来,安静了一瞬,纷纷转开话头。
提到璟王,很快便又有人提起了谢鹤岭。
这几人在朝中各部当差,都有官身。如今皇帝病重,将来改换新朝,璟王和谢鹤岭这样的地位,定然举足轻重,他们难免起了些心思。
然而他们俱都是些小官,与谢统领搭上话都难,更遑论璟王,这般叹息片刻,他们的目光又隐隐约约落在了宁臻玉身上。
只见锦衣玉容,当真是高门养出来的。
宁臻玉拿着画像,与张老先生讨论了一番笔法,又见颜料色彩不足,起身去外面寻宫人。
他一走,便有人小声道:“听说宁公子就跟随在谢大人左右。”
另一人想起了什么,也低声道:“方才璟王进来,似乎也认得宁公子,瞧了宁公子一眼。”
严瑭正研墨,闻言动作一停。
宁臻玉是什么处境,在场的心知肚明,虽跟随着贵人身旁,他们却是完全嫉妒不起来——都是官宦人家出身,若非走投无路,哪里肯拉下脸面。
他们俱都暗叹一声,有人悄声道:“听说前些日子,璟王也请过他作画,是相识不假。”
这话本是寻常,然而璟王声名残暴,市井传言中癖好残忍古怪,奴仆非死即伤。他们便有些同情,谢鹤岭听闻是个宽和的,只是生怕宁臻玉是叫璟王看上了。
“罢了罢了,莫要妄议!”
严瑭停顿许久,直到身旁的调侃一声:“你还走神,墨都要干了!”他方才如梦初醒。
*
几人一直忙碌到夜间,二更天时才歇下,宿在宝文阁的值房之中,倒还布置了一番。
只是宫人所住,用的炭不比谢府中的银丝炭,多少也有几缕烟味。宁臻玉半夜睡不着,起身披了氅衣出门透气。
这会儿月到中天,映着地上一层厚雪。
他抬头看了一会儿,心里也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才觉指尖发冷,拉了拉肩上的氅衣。他正要回房,转身却见转角的廊檐下有一道人影立着。
是严瑭。
宁臻玉一顿,径直走过去,正要经过严瑭身侧,严瑭忽然轻声道:“对不起。”
宁臻玉只作未闻。
这三个字那晚他就已经听过一遍,浑身血液凉透,这会儿再落在耳畔,心里掀不起一点波澜。
他甚至觉得这三个字,现下听来有些虚伪。
正要擦肩而过,严瑭却忽然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宁臻玉一顿,堪堪停下,转头看向他,神色如常。
严瑭立刻松手,仍是不敢看他,低声道:“你如今……你还好么?”
宁臻玉像是觉得他的问题十分可笑,脸上忽而露出一个讥讽的冷笑,“你不是说,这就是我最好的去处么?”
严瑭一怔,说不出半个字。
第48章 宽待
严瑭几乎要在这样尖利又缓慢的语气中倒退一步,他又想起白日里同窗们的议论,心内的负罪感已要将他淹没。
他挣扎许久, 低声道:“我以为谢大人至少会对你宽待……”
“宽待?确是宽待。”
宁臻玉提起自己的衣袖, 云纹流动,“说起来, 我是不是要感谢严主簿,叫我能延续锦衣玉食的生活。”
他的语气格外平静, 却刺得严瑭脸颊火辣, 仿佛叫人打了一个耳光。
宁臻玉冷冷道:“话说完了,严二公子能让开了么?”
严瑭到底忍不住, 道:“你和璟王之间——”
他不忍心把话说得太明白。将宁臻玉送回谢鹤岭身边之后,他不止一次安慰自己,至少谢鹤岭看起来确实爱重宁臻玉,臻玉回去了,得到的会更多。
然而方才同窗们的议论,叫他的一厢情愿完全打破了。
宁臻玉一顿, 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一般,冷笑道:“我和璟王如何?”
“莫非严二公子是打算, 将我拆骨扒皮,再送给璟王一回?”
严瑭只觉要被他的视线刺穿 ,下意识道:“不, 不会!我只是想……”
严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甚至不敢对上宁臻玉的目光。
然而此刻距离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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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清楚地瞧见宁臻玉外袍之下衣领松散,月光辉映,能窥见颈侧的点点痕迹, 甚至是齿痕。
夜间不分颜色,他却知道定是泛红的。
严瑭整个人一僵,他忽又想起那晚破庙里一片玉白的肩背,和雷声中落在泥泞里的白色里衣。
他不敢再看,猛然闭上眼。
宁臻玉平静道:“你想从我嘴里听见什么?”
他看向严瑭,讥讽道:“是想听我说我过得还好,叫你心里好受一些……还是希望我过得不好,叫心善的严二公子更加同情?”
话音刚落,宁臻玉忽而一笑,语气温和道:“那我说,我过得很好,严二公子可以让开了么?”
他的语气如此温和,脸上的笑容却无丝毫温度。
严瑭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因他知道自己没有丝毫立场。
他狼狈地倒退一步,宁臻玉看也不不看他,从他身侧走过,仿佛连衣角都不愿意沾到。
*
一连三日,宁臻玉等人都在宝文阁作画,紧锣密鼓的,严瑭倒也识趣,给张老先生打下手,没来宁臻玉这边讨没趣儿,相安无事。
第三日,璟王去往政事堂的途中,似乎闲得无聊,又来了一趟宝文阁。
几人战战兢兢,璟王负着手闲游一般看他们作画,最后停在宁臻玉身侧。
画上的太妃甚至比旧画更显端庄气度,温柔内敛。璟王端详一会儿,笑道:“你倒是有些能耐。”
宁臻玉拱手道:“王爷谬赞。”
他的心里却远不比面上平静,涌上了几分不安。
当晚宁臻玉作画迟了些,最晚回到值房,却并未歇下。
宝文阁后边不远处是一处无人的园子,前天随着老太监过来时,宁臻玉望了一眼,发觉园子里开了几株梅。他这会儿睡不着,便独自去往那园子里闲逛。
宝文阁位于宫城偏僻一角,守卫原就松散,何况是这样的寒夜。
树影萧条,天地间雪色莹然。
宁臻玉循着月色走了一会儿,忽觉前面假山后的阴影处,隐约有些动静。他原以为是鸟雀,然而夜色寂静,那声音愈发清晰,仿佛是两人的喘息。
宁臻玉一顿,想起了谢鹤岭所说的“野鸳鸯”。
——居然还真被他给撞见了!
寒冬腊月竟还能跑出来弄这档子事。宁臻玉一下尴尬起来,拉了拉肩头的氅衣,正要悄悄转身溜走,忽听一道娇声嗔道:“小侯爷弄疼我了……”
宁臻玉整个人顿住,随即便听一道熟悉的声音:“好姐姐,难道不是你动得厉害。”
语气孟浪调笑,声带喘息,果真是郑乐行。
宁臻玉意识到这点,不由退了一步,却正踩着一片枯枝落叶,夜色中发出一声脆响,格外清晰。
他浑身一僵,假山那头的声息也随之一顿,郑乐行立时低喝道:“谁?”
宁臻玉想也不想,当即转身就跑,有些慌不择路。然而没跑两步,便被人一把拉住,掉头往更隐蔽处跑去。
寒风从耳边掠过,他只来得及感觉到这人冰凉的手心,便被一把挟住腰,几下越过了院墙,随即溜出了园子,又一路穿行,转入了宝文阁偏殿的小门。
门啪一下合上。
直到回到这里,宁臻玉砰砰直跳的心,才彻底稳定下来。他平复着呼吸,只觉手心出了一层冷汗,终于察觉自己还被揽在对方怀里,便要轻轻挣开。
“多谢……”他低声道。
他以为是同在宝文阁的哪位同窗,然而对方一转头,月光映亮半张脸,半明半昧,乍一看锋利无匹。
宁臻玉一时怔了怔。
下一刻才分辨出一张俊美面容,这关头嘴角还笑吟吟的。
银袍白裘,居然是谢鹤岭。
谢鹤岭道:“难得从宁公子嘴里听到一个‘谢’字。”
宁臻玉面无表情,伸手就要掰开谢鹤岭挽在自己腰上的手。
谢鹤岭偏不放,仿佛想起了什么,“啊,差点忘了,宁公子喊在下的大名时没少叫‘谢’字……我确实冤枉宁公子了。”
宁臻玉正要哼一声,忽而转过弯来——他什么时候喊谢鹤岭名字最频繁,自然是床帏之内。
他后知后觉,原就因紧张而泛红的脸颊气得更红了些,这下连感激之意都不剩丁点了。
宁臻玉发作不出来,没好气道:“你大半夜来这里做什么?”
“今日入宫向政事堂述职,出来晚了些,便来瞧瞧。”谢鹤岭漫不经心道。
他说着,忽而望见远远的月门里,有人影立着。
谢鹤岭眼睛一眯,露出些玩味之色。
宁臻玉冷冷道:“非要大半夜来,我看你也没安好心。”
话音刚落,便听谢鹤岭的声音近在耳畔,“几日不见,自然是想来和宁公子做一对野鸳鸯了。”
“我怕有人捷足先登,今夜就来了。”
宁臻玉只觉谢鹤岭的气息直往衣领里钻,不由抖了一下,低声骂道:“胡言乱语!”
他想将谢鹤岭推开,谢鹤岭却哪里是他能推得动的,反而被谢鹤岭一步步逼近,后背贴到了墙面。
谢鹤岭捉住他胡乱推拒的手,似笑非笑,“好大的脾气,你是见了谁么,这般不愿与我亲近。”
宁臻玉想发火,又怕惊动人,压低声音怒道:“郑小侯爷追来了怎么办,你……”
“他裤子都还没穿上,你怕什么。”谢鹤岭笑道。
宁臻玉想回到屋里,却被谢鹤岭按在墙角一番轻薄,拉拉扯扯好一会儿才勉强挣开。他拉拢氅衣,一把将谢鹤岭推开,怒冲冲走了,走之前还狠狠剜了谢鹤岭一眼。
谢鹤岭也不生气,抖了抖衣袖,瞧着宁臻玉的背影消失在游廊拐角。
他并不急着追上去,而是负着手慢悠悠跟了过去,最后停留在月门前。
夜色中只见一人提了灯,背着身立在月门后面,披着外衣,似乎是要出来寻人的,不知站了多久。
严瑭来不及离开,僵立着,只得施礼道:“谢统领。”
谢鹤岭仿佛才瞧见他,笑道:“严主簿怎么在这里?”
严瑭沉默片刻,低声道:“出来散散心。”
谢鹤岭“哦”了一声,道:“严主簿好雅兴。”
他说着,不理会严瑭僵硬的面色,负着手朝宁臻玉房间的方向而去。
第49章 胡闹
“那位严二公子住在何处?”
宁臻玉厌烦听到此人名字, 随口道:“不清楚, 反正不在我左右,也许在另一个院子。”
谢鹤岭却有些意味深长, “是么,那他真是有心了。”
宁臻玉不想知道这个“有心”是如何有心, 听到严瑭便觉膈应, 蹙眉道:“大人半夜来我这里,就是来提这个的?”
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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