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bsp;她停顿两秒,声音不高,却清晰砸进每个人耳朵里:“他们不是坏人变的,是好人一点点松动的。就像赵德汉那碗炸酱面——他小时候真穷,真饿过。他第一次收钱时,手抖得连烟都点不着。后来呢?后来他给女儿买了最新款的iPad,孩子说班里同学都有,他回家对着镜子练习微笑,练了半小时,才敢出门。”
放映室外走廊传来脚步声,是台里技术科来换胶片。推门时带进一阵穿堂风,吹得桌上散落的剧本纸页哗啦作响。其中一页飘到宋新脚边,他弯腰拾起,上面印着第二集的标题:《窗口》。
标题下方,一行小字写着:“省信访局接待大厅,每日平均接待群众三百二十七人次,其中重复上访率百分之六十四。”
宋新把纸页抚平,轻轻放在桌上。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在北影厂门口遇见的一个老头——穿着皱巴巴的旧军装,胸前别着三枚褪色的奖章,手里攥着一叠泛黄的申诉材料,站在《横空出世》巨幅海报前看了足足四十分钟。海报上陆光达院士仰望戈壁星空的眼神坚毅如铁,老人却一直盯着海报角落一行小字:“本片根据真实事件改编”。
当时范玮问他看什么,老人没回答,只把材料往怀里按了按,转身走了。宋新后来才知道,那是位参加过核试验的老兵,因辐射病致残,二十年来跑遍七省二市,只为讨一个“当年那份体检报告到底在哪”的说法。
此刻,他望着眼前这些满脸倦意却眼神发亮的台领导,忽然明白了范玮为什么非要把《人名的名义》第一个送来泱台——不是因为这里是最大的购片方,而是因为这里还留着一群真正愿意听老百姓说话的人。
“宋厂长?”购片部主任试探着问,“成片质量完全达标,我们这边……明天就能签购片合同。”
宋新摇摇头:“不急。你们先看看后面五集的粗剪版。尤其是第七集,祁同伟在陈岩石葬礼上敬酒那段——他给陈老倒酒的手很稳,但镜头切到酒瓶标签时,会发现那瓶茅台生产日期是2003年,而陈老去世是1998年。”
“啊?”广告部主任一愣,“这……这是穿帮?”
“不是穿帮。”宋新笑了,“是伏笔。那瓶酒是祁同伟提前五年就备好的,专门用来在葬礼上‘表演忠诚’。真正的茅台早就喝完了,这瓶是灌装的——瓶子是真的,酒是假的。就像他这个人。”
众人愕然。文艺艺术中心主任猛地坐直:“所以……这剧里连一瓶酒都在说谎?”
“对。”宋新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暮色正沉沉压下来,远处电视台发射塔顶的红灯次第亮起,像一串沉默的省略号。“范玮跟我说,这部剧的底线是:可以不完美,但不能假装看不见。赵德汉的冰箱里有两亿现金,可他女儿书包里装的是十块钱一包的辣条;祁同伟给全村修了路,但路基下埋着三份伪造的村民签字表;高育良书房挂着‘清风明月’的匾额,匾后暗格里锁着十二本境外银行流水……这些细节,不是为了猎奇,是为了证明一件事——”
他转身,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腐败从来不是孤立的病症,它是整个系统毛细血管里的淤塞。治它,不能靠英雄孤身闯龙潭,得靠千万双眼睛盯着每一扇没关严的窗。”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被夜色吞尽。放映室顶灯全亮,白光刺眼。甄云默默收拾好笔记本,正要离开,却被宋新叫住。
“甄老师,”他递过一杯温水,“范玮说,您为这场戏推掉了两个代言,就为蹲守海淀分局信访科三个月?”
甄云接过杯子,笑了笑:“不是为范玮。是为我舅舅。他退休前是县农委主任,九十年代初,因为不肯在假种子推广文件上签字,被记过处分,最后提前内退。去年他病重住院,我陪床时翻他旧皮箱,发现里面全是当年的举报信底稿——用复写纸写的,字迹洇得快看不清了。”
她吹了吹水面浮起的热气:“我就想试试,如果当年有人把这些信拍成电视剧,会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宋新没说话,只郑重地点了点头。他忽然想起范玮昨天在电话里的话:“《人名的名义》不是要告诉观众贪官有多坏,是要让观众知道,当一个普通人在窗口排队时,他背后站着多少个赵德汉,又站着多少个侯亮平。”
走廊里,技术科的人已换好新胶片。放映机重新启动,齿轮咬合的咔哒声由弱渐强。幕布上,第二集的片头字幕缓缓浮现——水墨晕染的“窗口”二字下方,一行小字如刀刻斧凿:
【谨以此片,献给所有在窗口前等待过的人】
灯光再次暗下。这一次,没人再笑。没人再咳嗽。连空调的嗡鸣声,似乎都低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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