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理厂长的手续下周走完,之后……我就专心拍《长安十二时辰》。”
“《长安十二时辰》?”田领导皱眉,“那不是马伯庸的小说?古装悬疑?”
“对。”宋新点头,“盛唐长安城,一百零八坊,东西两市,宵禁制度,不良人衙署,胡商驼队,波斯银币,敦煌壁画里的飞天伎乐……全是实打实的历史肌理。我要用4K超高清实景扫描重建整座长安城,所有建筑按考古报告一比一建模,连坊墙高度、街巷坡度、甚至朱雀大街上每块夯土砖的裂纹走向,都得还原。”他顿了顿,“技术上,华龙特效接得住。艺术上,北影厂老美术师团队还能画二十年线稿。”
田领导忽然明白了什么,喉结滚动了一下:“你是想……用最硬的核,讲最软的魂?”
“嗯。”宋新笑了笑,“刘大善人倒了,可改革不能停。有人怕改,有人恨改,有人把改当成劫掠的刀。那我就拍一部戏——让老百姓看见,改,原本是为了让人活得更像人。不是为了裁员名单上多一个名字,而是为了让西市酒肆里卖胡饼的老汉,能用上带语音识别的收款机;让曲江池边教书的私塾先生,能用上投影仪讲《论语》;让终南山修道的少年,能在山门石阶上用平板看《天工开物》电子版。”
田领导没接话,只盯着宋新胸前那枚银色的北影厂徽章——边缘已磨出温润的光泽,像被无数双手摩挲过。
他知道,这年轻人从没把刘大善人当成对手。那场风暴里,刘大善人不过是风眼,而宋新要掀开的,是压在整座行业脊梁上的铅云。
下午三点,宋新回到数字工作室旧址。走廊里工人正拆卸“数字研发中心”的铜牌,叮当声清脆刺耳。他推开307办公室,门轴发出滞涩的呻吟。墙上挂历还停在五月,日历下方贴着一张泛黄的A4纸,是当年他手写的《火星救援》特效需求清单,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第127镜:火星沙暴粒子系统需模拟真实大气湍流,误差≤0.3%,帧率≥48fps”。
桌角放着半盒没拆封的速溶咖啡,罐身上印着模糊的“1999年产”。宋新拉开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台老式苹果PowerBook G3,外壳布满划痕,开机键旁用马克笔写着“火星计划·初代工作站”。他按下电源,风扇嗡鸣声响起,屏幕幽幽亮起,桌面壁纸是《火星救援》首映礼后台照片——他穿着深灰西装,站在满头白发的吴贻弓导演身边,两人中间隔着半米距离,却都仰头看着同一块LED屏上跳动的火星地貌实时渲染图。
手机震动起来。是高所长发来的短信:“俞岩同志,华龙特效首批采购清单已通过发改委预审,银河七号超算调度权限下周生效。另,青华紫光提出愿以技术入股形式参与《长安十二时辰》特效开发,条件是……他们想请你出任校企联合实验室主任。”
宋新没回。
他关掉笔记本,转身走向窗边。楼下院子里,一群穿蓝工装的年轻人正合力抬起一台巨型渲染服务器,金属外壳在烈日下反射刺目的光。为首那人抹了把汗,抬头望见宋新,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豁口——是当年数字工作室第一批实习生,如今已是华龙特效渲染组组长。
宋新也笑了。
他想起昨天在科学院门口遇见刘小善人时,对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指节泛白,却始终没回头。那一刻他忽然懂了——刘小善人恨的不是自己,是恨那个把他亲手搭建的钢铁帝国,一夜之间变成历史标本的时代。恨自己明明站在潮头,却不敢相信浪会把自己卷走。
而宋新知道,浪不会停。
它只会更猛,更高,裹挟着超算集群的电流、5G基站的微波、卫星遥感的数据洪流,冲垮所有用旧图纸砌成的堤坝。
他掏出手机,调出微信界面,手指悬在对话框上方三秒,最终删掉所有草稿,只发了一条语音:“老陈,把《长安十二时辰》美术组名单发我。另外,让道具科准备三十套唐代不良人制式皮甲,按敦煌莫高窟第220窟《维摩诘经变图》里武将铠甲纹样复刻,甲片厚度误差不超过0.1毫米。”
发送键按下,窗外蝉鸣骤然炸响。
六月的阳光穿过玻璃,在水泥地上投下锐利的光刃,像一道尚未愈合的刀口,也像一把正在淬火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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