器,每一声都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克制。
可当她说“再数一遍”,他忽然停住,额头抵住她额角,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芝琳,如果明天院线说,源代码排片要砍掉百分之二十,你会不会觉得……我其实没那么厉害?”
她当时没答。
此刻她盯着手机屏幕,陈止希的短信静静躺在对话框里,像一枚悬而未决的骰子。
走廊传来皮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停在门口。
滕华缘探进半个身子,鸭舌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芝琳,准备好了吗?民政局台阶,最后一次。”
潘芝琳点点头,起身时顺手把薄荷糖塞进嘴里。清凉瞬间炸开,甜味迟来半秒,苦味却顽固地盘踞在舌根。
她跟着滕华缘往外走,经过茶水间时瞥见孙沂正踮脚够柜顶的蜂蜜罐。听见脚步声,孙沂回头一笑,蜂蜜勺在灯光下闪了下,像一滴凝固的琥珀。
“芝芝!”她举起勺子,“待会儿补拍完,咱去吃火锅吧?我请!”
潘芝琳脚步没停,只偏头应了声“好”。
孙沂没追上来。
潘芝琳走到楼梯口,忽听身后茶水间传来一声闷响——是蜂蜜罐砸在瓷砖上的碎裂声,紧接着是孙沂压低的、带着笑的嘟囔:“哎呀,手滑……这罐子怎么这么沉啊。”
潘芝琳没回头。
她推开安全通道门,冷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碎发乱飞。楼下广场上,几个举着“源代码”灯牌的粉丝正围着海报架自拍,闪光灯此起彼伏,像一群不肯熄灭的萤火虫。有人朝她挥手,她抬手挥了挥,动作幅度不大,却让远处摄影组立刻调转镜头——这是剧组不成文的规矩:只要潘芝琳出现在公共区域,所有拍摄机器必须默认开机。
她扶着铁质扶手往下走,一级,两级,三级……金属凉意透过薄薄的衬衫渗进皮肤。手机在口袋里震动第三次,仍是陈止希。
她没掏。
走到B2车库,周既白那辆黑色帕萨特果然停在老位置。驾驶座车窗降下一半,他坐在里面,左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无意识摩挲着银色喇叭按钮。车里没开灯,只有中控屏幽幽泛着蓝光,映亮他半边侧脸,下颌线绷得极紧。
潘芝琳拉开车门坐进去,没系安全带。
“不去看了?”他问,目光仍落在屏幕上。
“嗯。”
“为什么?”
她望着前方挡风玻璃上倒映的自己,瞳孔里映着车顶灯微弱的光点:“因为你说过,导演的眼睛,不该只盯着坛子。”
周既白沉默了几秒,忽然伸手,不是碰她,而是按下车载音响开关。
前奏响起——是《源代码》主题曲的纯钢琴版,单音如雨滴坠入深井,缓慢,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耐心。
他没说话,只是把车缓缓开出车库。
引擎声平稳,像一段被精密校准的呼吸。潘芝琳望着窗外掠过的广告牌,上面《源代码》巨幅海报正被工人连夜更换——新海报里,她与景湉并肩站在爆炸火光前,两人衣角被气浪掀至半空,而周既白站在画面最暗的角落,侧影被强光撕成一道锐利的剪影。海报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导演 周既白 × 编剧 陈止希】
她盯着那行字,直到它消失在后视镜尽头。
周既白忽然开口:“止希昨天交了辞职信。”
潘芝琳猛地侧头。
他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她想单干,成立自己的工作室。程总没批,说等《舌尖》播完再说。”
“……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你今天没回她短信。”他顿了顿,“也因为你昨天数票房时,数到‘三百八十五万’就停了——后面那个零,你没数。”
潘芝琳指尖掐进掌心。
车驶入主干道,霓虹灯流成一片模糊的光河。她看见自己映在车窗上的轮廓,正与窗外飞逝的光影重叠、撕裂、再重组。某一瞬,她分明看见另一个自己站在窗上,穿着《裸婚时代》里那条洗得发灰的碎花裙,正把结婚证一页页撕碎,纸屑如雪,纷纷扬扬落进看不见底的深渊。
周既白的声音轻轻落下,混在钢琴声里,几乎听不真切:
“芝琳,演员最危险的时刻,不是演不好,是演得太真——真到分不清,自己是在角色里活着,还是在生活里演着角色。”
红灯亮起。
车停稳。
他终于侧过脸,目光沉静,像两口深井:“所以,你刚才在楼梯口停了三秒。不是犹豫要不要去,是在想——如果陈止希真的走了,下一个拿走‘导演’署名的人,会不会是你?”
潘芝琳没眨眼。
车窗外,巨大的LED屏正循环播放《源代码》预告片。火光中,景湉的嘴唇开合,台词被消音,只剩无声的呐喊。而周既白在爆炸中心张开双臂,像在拥抱一场必然降临的毁灭。
绿灯亮了。
周既白踩下油门。
车汇入车流,速度越来越快,快得像要撞碎前方所有红灯。
潘芝琳悄悄解开安全带扣。
咔哒一声轻响,淹没在引擎轰鸣里。
她望着窗外,忽然笑了下,很轻,很快,像蝴蝶振翅时抖落的一粒微尘。
“周导,”她开口,声音很平,“下个月,《舌尖》开机仪式,你真打算让陈止希站C位?”
周既白没答。
他只是把音响音量调大了些。
钢琴声骤然汹涌,如潮水漫过堤岸。
而远处天际线上,城市灯火正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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