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照片按在桌面上,食指重重戳向“理直气壮”四个字,“二十三岁演医生,演的是‘我凭什么不能救人’;现在二十三岁零九个月——”她抬起眼,睫毛在顶灯下投出细密阴影,“我想演一个连‘凭什么’都不问的人。她只问:刀呢?”
周既白沉默几秒,忽然笑了。他拉开左手第二个抽屉,取出一枚银色U盘推过去:“里面是《派遣医生》全季分场大纲,还有林未然的人物小传。特别标注了三处必须由你亲自设计的细节:手术服左胸口袋的磨损痕迹、她总用同一支钢笔写病历、以及每集片尾她站在窗前看夜景时,右手小指会无意识敲击玻璃的节奏。”
杨蜜抓起U盘,金属冰凉硌手。她晃了晃:“就这?”
“还有。”周既白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薄卡,推到她手边,“沪海市立医院急诊外科特需组实习医生证。上周办下来的,有效期三个月。下周一起,你每天上午八点到下午四点,跟班轮岗。主刀医师姓陈,四十岁,肝胆外科主任,去年亲手把两个拒绝签字的家属按在手术同意书上按了手印。”
杨蜜盯着那张卡,透明塑封下印着她证件照——显然是偷拍的,头发微乱,眼神却亮得惊人。她忽然想起什么,眯起眼:“等等……陈主任?该不会是上次在香江医学会,和你喝到凌晨两点、说‘现在医生连给病人多缝一针都要先打报告’的那个?”
“嗯。”周既白点头,“他听说你要来,今早发微信问我:‘小姑娘能扛得住手术室里喊‘血压掉到70’时的静默吗?’”
杨蜜嗤笑一声,把U盘和证件卡一并塞进大衣口袋,转身就要走。手搭上门把手时,却听见身后椅子挪动的声响。她没回头,只听见周既白走近的脚步声,然后一件带着体温的羊绒披肩兜头罩下来——是他早上开会时搭在椅背上的那件,浅灰,袖口磨得起毛。
“披着。”他声音贴着她耳后,“你刚才翻稿子时,右肩膀一直在抖。”
杨蜜僵住。她没动,任由那点暖意慢慢渗进锁骨缝隙。窗外忽有风掠过楼宇间隙,卷起枯叶拍打玻璃,噼啪作响。
“邵树邦。”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如果……”她顿了顿,喉结滚动一下,“如果林未然最后没赢,输给了那套流程、那些签字、那些永远等不到回复的申诉函——你还让我演吗?”
周既白没立刻答。他伸手替她拢紧披肩,指尖拂过她后颈突起的骨节:“演。而且要更狠些。”
“怎么狠?”
“让她在最后一集,把整本《医疗事故处理条例》撕了,一页页烧成灰,混进消毒水里浇灌窗台那盆绿萝。”他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然后镜头拉远——绿萝长得格外茂盛,新叶脉络里,隐约可见淡红色纹路。”
杨蜜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她抬手将披肩一角甩过肩头,转身面对他,嘴角扬起熟悉的、带着挑衅弧度的笑:“行啊。那我明天就去沪海。不过——”她指尖戳了戳他胸口,“你得陪我去。不是以周导身份,是以我丈夫身份。我要你亲眼看着,林未然怎么把这间医院的天花板,一寸寸凿穿。”
周既白垂眸看她。她今天涂了裸色唇膏,笑起来时唇线锋利,像把没出鞘的手术刀。
“好。”他应得干脆,却忽然伸手捏住她下巴,拇指擦过她下唇,“但有个条件。”
“说。”
“你每天下班回来,得给我讲当天最脏的一台手术。”他声音低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温热气息,“哪个实习生手抖洒了生理盐水,哪个家属骂你‘小丫头片子懂什么’,哪台监护仪又在半夜尖叫——事无巨细。我要听清楚,林未然的白大褂底下,到底流了多少汗。”
杨蜜眼尾微挑,没躲。她任由他拇指摩挲自己唇线,忽然踮脚凑近,鼻尖几乎触到他下颌:“那……今晚就开始?”
“现在?”周既白眉峰微扬。
“对。”她退开半步,从大衣口袋摸出手机,解锁屏幕,点开录音键,“第一集片名我已经想好了——《未然》。现在开始录:2013年11月18日,晚六点四十七分,沪海市立医院急诊外科特需组实习医生林未然,第一次值夜班。她的第一个病人……”她故意停顿,目光灼灼盯住他,“是个阑尾炎,但主刀医生坚持让他先签三份知情同意书。而林未然,正在撕第一张。”
录音界面红色圆点闪烁不停。
周既白凝视她片刻,忽然抬手关掉头顶射灯。办公室陷入昏暗,唯有窗外霓虹透进来,在她瞳孔里碎成一片流动的光斑。
“录吧。”他嗓音沙哑,“我听着。”
杨蜜按下播放键,手机里响起自己清晰的声音:“现在开始,林未然值班记录——”
她没说完。
周既白俯身吻住她。
录音笔里,电流杂音嗡鸣两秒,随即被一声极轻的、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覆盖。窗外,燕京初雪悄然飘落,无声覆盖整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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