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但它特别有礼貌——见了我就鞠躬,还用触角给我比了个心。”她歪头,发梢滴下的水珠砸在手机屏幕上,炸开一小片模糊的涟漪,“就像你每次躲我消息时,心跳漏拍的样子。”
周既白没接话。他盯着她耳后那颗小小的、褐色的痣——和三年前在横店试镜间初见时一模一样。那时她穿着洗旧的牛仔外套,把剧本翻得哗哗响,念台词时舌尖总爱轻轻抵住上颚,发出细微的、小兽般的气音。
“桐桐。”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在耳语,“《去月球》终审会,定在十月二十三号。”
李依桐眨了眨眼,睫毛上的水珠簌簌坠落:“嗯?然后呢?”
“王常田会来。”
浴缸里水波轻晃,李依桐脸上的笑意凝了一瞬,快得像错觉。她伸手抹了把脸,再抬眼时,又恢复成那种漫不经心的甜:“所以……他要亲自听我读《宫锁心玉》的片尾曲de摸?”
“不。”周既白拿起桌角的银质书签,无意识地刮着桌面,“他要听你唱《去月球》主题曲的清唱版。”
空气静了两秒。水流声、猫叫、甚至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全都消失了。李依桐屏住呼吸,指尖无意识抠进浴缸边缘的釉面,留下几道浅白划痕。
“为什么是我?”她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周既白望向窗外。暮色正一寸寸吞没航天局巨大的穹顶,而穹顶之下,无数探照灯次第亮起,光柱刺破渐暗的天幕,仿佛一支支无声升空的火箭。
“因为那天在威尼斯,”他缓缓说,“你蹲在放映厅后门吃冰淇淋,融化的草莓酱滴在《心迷宫》获奖证书上。我问你疼不疼,你说——‘疼才记得住,哥哥。’”
李依桐怔住。那场颁奖礼过去太久,久到连她自己都忘了那张被染红的证书后来去了哪里。可周既白记得,连草莓酱的色泽都记得。
她忽然松开浴缸边缘,仰头靠向身后瓷砖。水汽蒸腾中,她的轮廓变得柔软,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好啊。”她应得干脆,随即眯起眼,带着点狡黠的挑衅,“不过……王常田要是嫌我唱得不够绝望,你得陪我重录。”
“可以。”
“还得答应我,重录的时候,你不能看别处。”
“好。”
“……也不能想别的女人。”
周既白沉默片刻,抬手关掉了窗边那盏顶灯。房间瞬间暗下去,唯有手机屏幕的光映亮李依桐的脸,她眼底像燃着两簇幽微的火。
“桐桐。”他忽然问,“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所有‘记得’的事,其实都是假的呢?”
李依桐没立刻回答。她慢慢抬起左手,将食指抵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她用右手食指,在雾气蒙蒙的浴室玻璃上,一笔一划写下三个字:
【我信你】
字迹未干,她已笑着抹去,水痕蜿蜒如泪。
“哥哥,”她声音轻快起来,像甩掉所有沉重,“你知道吗?杨蜜今早发了条朋友圈——晒她新买的限量版爱马仕,配文‘月光洒在钱上,比洒在脸上好看’。”
周既白终于笑了,是真正放松的弧度:“她倒是诚实。”
“可她没告诉你——”李依桐忽然凑近镜头,鼻尖几乎要碰到屏幕,“那款包的内衬,绣着你的名字缩写。”
周既白笑意一顿。
“骗你的!”李依桐爆发出清脆的笑声,笑声撞在浴室四壁,震得水波荡漾,“但杨蜜确实买了包,而且……”她拖长尾音,眼尾挑起一道狡黠的弧,“她今天下午,偷偷去看了《红楼梦》的点映。”
窗外,最后一道探照灯光柱骤然拔高,刺向深蓝夜空。光柱尽头,一颗人造卫星正悄然掠过,轨道与地球同步,速度恒定,不偏不倚。
周既白望着那束光,想起《去月球》剧本最后一页的注释——导演手写:“真正的月球,没有浪漫。只有尘埃、寂静,和人类独自面对永恒时,那无法被算法计算的颤抖。”
他抬手,轻轻点了点手机屏幕,指尖停在李依桐湿润的唇上。
“桐桐,”他说,“明天上午十点,录音棚见。”
“遵命,周导。”李依桐举起手机,对着镜头飞吻,“不过——”
她眨了眨眼,睫毛上水珠晶莹欲坠:“您得先告诉我,高园园那份‘悲伤系数公式’,最后是扔进了碎纸机,还是……喂给了食堂那只流浪猫?”
周既白没答。他只是静静看着屏幕里那双盛满星光的眼睛,直到视频自动断开,黑屏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倒影。
抽屉暗格里,另一部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是张羽曦发来的消息:
【周导,陈健刚把《菊花茶》终稿发我邮箱了。他说……您要是觉得还行,他想请您喝一杯真正的菊花茶——不是酒,是茶。】
周既白盯着那行字,许久,指尖在键盘上悬停。窗外,航天局的警报灯开始规律闪烁,红蓝光芒交替漫过墙壁,像一颗遥远星球的心跳。
他忽然想起陈健敬酒时,张羽曦悄悄塞进他口袋的那枚温热的糖纸——薄荷味,折痕整齐,边角微微卷起,像一枚等待启程的微型飞船。
他按下回复键,敲下四个字:
【明早九点】
发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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