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里漏进来的阳光晃了三下”。
她没敢写进正式稿。
“你写了。”王常田突然说。
陈遥后背一凉:“您怎么……”
“止希转发给我的。”王常田笑得更深了,“他说——‘这姑娘眼里有活儿,心里有秤。她知道苏梅不是在哭青春,是在护住自己唯一没被生活揉皱的东西’。”
玄关灯暖黄,照得陈遥睫毛在脸上投下颤动的影。她忽然明白高园园为什么总让她整理旧胶片库——那些发霉的盒子里,不止有影像,有时间,更有某种代代相传的、近乎偏执的较真。
楼上传来高跟鞋敲击木板的声音,由远及近。杨蜜裹着米白真丝浴袍下来,头发半干,发尾滴着水,在地毯上洇出深色小花。她看见王常田,眼睛一亮:“王老师来啦?我刚煲了银耳羹,正想着给您留一碗呢。”
王常田摆摆手:“别整虚的,我闻着味儿就知道你放了枸杞——上次胃疼还敢偷喝冰啤酒,装什么贤妻良母?”
杨蜜噗嗤笑出声,挽起袖子去厨房盛羹。路过陈遥身边时,故意用肩头撞了她一下,压低声音:“傻站着干嘛?去把止希书房那套《中国电影史料汇编》搬下来,王老师要看第三卷下册。”
陈遥刚转身,杨蜜又拽住她手腕,凑近耳畔,呼吸带着甜香:“顺便告诉他——景湉今早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甄嬛传》开机仪式现场,定位在横店。她穿着粉色旗袍,手里捏着把团扇,扇面上绣着‘愿得一心人’五个字。”
陈遥脚步一顿。
杨蜜松开手,指尖在她腕骨处轻轻一划:“你猜,她扇子背面绣的是什么?”
没等回答,她已踩着拖鞋哒哒跑向厨房,裙摆扬起一道柔和的弧线。
陈遥站在原地,听见自己心跳声擂鼓般撞着耳膜。她忽然想起昨天在停车场,高园园车窗降下一半,递给她一盒润喉糖,说:“嗓子不舒服就含一颗。别学某些人,硬撑着开会讲三小时,结果半夜咳醒还要自己煮梨水。”
那时她以为那是关心。
现在她懂了——那是托付。
她快步上楼,推开高园园书房门。满墙书架从地板直抵天花板,中间嵌着块黑板,上面用彩色粉笔写着密密麻麻的计划表,最新一行用红笔圈着:“4.15前,完成《阳光姐妹淘》全部主创签约——重点:确认刘师师档期,备选:李依桐(需谈加戏条款)”。
黑板右下角,用极小的字写着一行几乎被忽略的备注:“陈遥,制片主任,权限同王常田。”
陈遥指尖抚过那行字,触感粗糙。窗外槐树新叶被风掀起,阳光碎成金箔,簌簌落在她手背上,温热,微痒,像某种无声的认证。
她转身走向书架深处,踮脚取下第三排最右边那套深蓝色硬壳书。书脊烫金的“中国电影史料汇编”字样在光下流转,沉甸甸的,压得她小臂发酸。
下楼时,她听见杨蜜在厨房哼歌,是《爱的供养》副歌,奶音软糯,却意外透出股韧劲。王常田正翻着那叠《黄土地》笔记,忽然指着某页问:“小陈,你看这儿——陈导写‘翠巧剪辫子那场,刀锋反光要像闪电劈开乌云’。咱们苏梅撕照片那场,你怎么处理光?”
陈遥停在楼梯中间,低头看着自己映在柚木地板上的影子。影子边缘被阳光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像幅未完成的底片。
她听见自己说:“用三十六盏LED灯,模拟日光穿透老式玻璃窗的效果。但每盏灯加装手动调光器,让光线随苏梅撕照片的手势明暗变化——撕第一张时,光是平稳的;撕第二张,右侧灯带暗半格;撕第三张,左侧三盏骤灭……直到最后一张,整面墙的光只剩她指尖一点,像火柴擦亮前最后的磷火。”
王常田合上笔记,吹了声口哨。
杨蜜端着两碗银耳羹出来,闻言把其中一碗塞进陈遥手里:“尝尝,我放了十年以上的干贝吊汤。止希说你最近瘦了,得补。”
羹碗温热,顺着掌心一路熨帖到心口。陈遥捧着碗,看杨蜜转身时浴袍系带松了一寸,露出颈侧一小片白腻肌肤,上面有枚极淡的、月牙形的旧疤——去年《美人心计》打戏时,替身失误,高园园扑过来挡的。
原来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垒着同一座桥。
她忽然想起高园园昨夜在阳台说的话:“电影不是造梦,是修路。有人铺砖,有人夯土,有人在路边栽树。你要是真想留下点什么,就别只盯着镜头里那束光。”
银耳羹入口滑润,甜而不腻。陈遥小口啜饮着,看王常田从帆布包底层掏出个牛皮纸信封,推到餐桌中央。信封封口没粘牢,露出一角泛黄的相纸。
杨蜜伸手想拆,被王常田按住手背:“等等。这得等小陈来了再开。”
“谁?”陈遥问。
“你。”王常田直视她眼睛,“1992年,北影厂老澡堂子门口,二十个刚报到的新生蹲成一排啃烧饼。有个姑娘把烧饼掰成两半,一半塞给旁边哭鼻子的男生,一半自己吃。后来那人成了美术指导,姑娘成了剪辑师——这是她临终前托我交给‘下一个能看懂烧饼怎么分’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她姓陈。”
陈遥手一抖,羹勺碰在碗沿,发出清越的响。
杨蜜悄悄握住她另一只手,掌心滚烫。
窗外槐树飒飒作响,阳光正一寸寸漫过门槛,爬上餐桌,温柔覆盖住那枚未启封的牛皮纸信封。信封上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墨迹被岁月洇得模糊,却依然可辨:
“给能把光,分给所有人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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