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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祖籍苏州，但在燕京教书二十年。”景湉站起身，裙摆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真正的方言不是舌头的位置，是呼吸的方式。你得先学会怎么在零下十度的清晨，呵出一口白气，再把那口气变成‘同学们好’。”
她走向门口，忽又顿步，没回头：“对了，你耳钉很好看。谁送的？”
陈遥下意识摸了摸耳垂，耳钉冰凉：“我妈……她说银杏叶，活得久。”
景湉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嗯。活得久，才够资格教别人怎么活。”
门关上后，试镜室里只剩陈遥一人。她低头看着剧本上那句“喏，糖，化了就不好吃了”，忽然发现页脚有一行极淡的铅笔字，像是被反复摩挲过，墨迹浅得几乎要融进纸纹里——
【糖化之前，得先剥开糖纸。】
她指尖停在那行字上，久久没动。窗外，孟紫义正拉着娜札和热芭往电梯口跑，笑声像一串被风吹散的玻璃珠：“快快快！KTV包厢我订好了！我刚查了，他们新出了AI点歌系统，能根据你心跳频率推荐情歌！热芭姐你别躲！你上次唱《泡沫》破音我都录下来了！”
电梯门合拢前，孟紫义探出半个身子，冲试镜室方向用力挥手，马尾辫甩出活泼的弧度：“陈遥姐姐！待会见！记得带你的中华曲库U盘啊！”
陈遥终于笑了。她把剧本小心夹进随身的牛皮纸文件袋，走出门时，正撞见王常田倚在消防通道口抽烟。他指尖的烟明明灭灭，神情却不像方才在电话里那般凌厉，倒有些倦怠的松弛。
“景老师选你，不是因为你像林青霞。”他弹了弹烟灰，声音低沉，“是因为你身上有股劲儿——像没拧紧的螺丝，看着松，其实卡在关键位置，一转就响。”
陈遥安静听着。
“她当年试镜《战国》，也是这样。”王常田吐出一口白雾，“导演让她演‘绝望’，她没哭，就站在废墟里，把指甲掐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滴在陶片上。景湉看完说，这姑娘懂什么叫‘疼而不叫’。”
他忽然抬眼，目光如钩：“《阳光姐妹淘》不是怀旧片，是手术刀。它要剖开八十年代的糖衣，看看里面裹着多少没说出口的话、没拆开的信、没牵上的手。林青霞不是背景板，她是第一把刀——你得先把自己削薄，才能切进去。”
烟燃尽，他摁灭在防火门金属框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圆点。
“明天录音棚见。”他转身欲走，又顿住，“对了，孟紫义那小姑娘，今天签的to签，最后一句你看见没？”
陈遥摇头。
王常田笑了笑，那笑容里竟有几分少年人的促狭：“‘祝周既白大美男苦闷每一天’——后面还有一行小字，她踮着脚尖加的，只有我看见了。”
“写的什么？”陈遥忍不住问。
“‘PS：大哥，你手机屏保换张我的照片吧，我给你P得比现在这张帅。’”
陈遥“噗”地笑出声，笑声清亮，惊飞了停在空调外机上的两只麻雀。
此时，星图大厦地下停车场。周既白拉开车门，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没急着接，先抬头望了眼大厦玻璃幕墙上自己的倒影——西装领口微敞，头发被走廊穿堂风拂得稍乱，眼角有浅浅的笑纹。他忽然想起孟紫义试镜时踮脚签字的样子，还有陈遥念台词时，那截露出袖口的手腕，伶仃却有力，像一截刚抽条的柳枝。
手机还在震。他掏出来，屏幕亮着，是景湉的微信消息，只有一张图：九十年代某期《人民教育》杂志封面，一位戴圆框眼镜的女教师站在黑板前，黑板右侧用粉笔写着“春风化雨”四个字，字迹清峻。
图片下方，景湉发来一行字：
【她叫沈素云，燕京师大82届，教龄三十八年。上个月退休，今天在社区老年大学开了第一堂音乐课。她让我告诉你——林青霞的教案，她还留着。】
周既白盯着那张泛黄的封面看了很久，久到车钥匙从指间滑落，叮当一声砸在水泥地上。他弯腰去捡，动作很慢，仿佛拾起的不是金属，而是某段被时光压扁又重新舒展的纸页。
远处，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在人间的星群。而星图大厦顶层，那台尚未启用的抓娃娃机静静伫立在试镜室角落，玻璃罩内，一只毛绒小熊歪着脑袋，右爪悬在半空，仿佛正等待某只伸过来的手，将它从透明牢笼里，轻轻解救出来。
那小熊的左耳上，用极细的银线绣着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周”字。
没人知道是谁绣的。
就像没人知道，陈遥耳后的银杏叶耳钉，内侧是否也刻着某个名字的缩写。
风从通风管道深处涌来，卷起地上一张被遗落的试镜表。纸页翻飞，最终停在孟紫义的名字上——她填的特长栏里，龙飞凤舞写着：“集卡、唱歌、找哥哥、以及，帮好朋友赢回她本来就能赢的人生。”
字迹稚拙，却力透纸背。
电梯抵达B2层，门开。陈遥提着文件袋走出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笃定。她没看手机，也没回头，只是把那只装着剧本的牛皮纸袋，抱得更紧了些，仿佛里面裹着的不是纸张，而是一小团正在缓慢燃烧、却永不熄灭的火种。
火种之下，是三千个日夜的伏笔，正悄然熔解冰层。
火种之上，是八百个未命名的角色，正排队等待被唤醒。
而星图大厦之外，暮色正浓，华灯初上。一辆黑色轿车无声驶离停车场，后视镜里，大厦霓虹闪烁，拼出四个若隐若现的大字——
**阳光姐妹淘**
那光，灼灼不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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