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苏纶终于抬头。
她没看林晚的脸,目光直接钉在她左手无名指根部——那里有一圈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戒痕,皮肤比周围白一线,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长久箍过,又悄然褪去。
苏纶的手顿住。
剧本里,长小前高中时偷偷喜欢隔壁班男生,攒半年早餐钱买了一枚银戒,上课时总忍不住摸它,直到毕业典礼那天,男生牵起她的手说“我们考同一所大学”,她红着脸摘下戒指,塞进铅笔盒最底层。
后来那盒子被母亲当废品卖了,戒指再没找回来。
可那圈印子,三年都没消。
苏纶慢慢直起身,走到林晚面前,忽然伸手,极轻地碰了碰她指尖:“疼吗?”
林晚摇头:“不疼。早没了。”
苏纶笑了。
不是导演见到好苗子的笑,是女人看见另一个女人时,心照不宣的暖意。
“试试这段。”她转身从桌上抽出一张纸,上面只有三行手写台词——
“你说过,人不能永远活在夏天。”
“可我的夏天,从来不是太阳晒的。”
“是你递给我那瓶冰镇汽水时,瓶身凝的水珠,滴在我手背上的温度。”
这是长小前全片最后一句台词。
林晚接过纸,没立刻念。
她闭了闭眼。
棚外蝉声震耳欲聋,棚内空调嗡嗡作响,苏纶和冷芭屏息看着她。
三秒后,她睁开眼,声音很轻,却像一把薄刃划开闷热空气——
“你说过,人不能永远活在夏天。”
停顿。
她抬起右手,食指与拇指虚捏,仿佛真握着一瓶汽水,指尖微微沁汗。
“可我的夏天,从来不是太阳晒的。”
再停顿。
她将“汽水瓶”缓缓倾斜,目光垂落,仿佛真有一滴水珠正沿着无形瓶壁蜿蜒而下——
“是你递给我那瓶冰镇汽水时,瓶身凝的水珠,滴在我手背上的温度。”
最后一个“度”字出口,她食指指尖轻轻一颤,像真被那滴水砸中。
棚内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
苏纶没说话,只慢慢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再戴上时,眼尾有些发红。
冷芭转过身,假装整理背包带子,肩膀却几不可察地耸动了一下。
娜札张着嘴,忘了合上。
林晚静静站着,呼吸平稳,像刚才那三十秒不是表演,只是顺口说了句“今天天气不错”。
良久,苏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林晚,你知道为什么选你吗?”
林晚摇头。
苏纶指了指自己心口:“因为这句话,我写了七年。改了三十七稿,删掉所有形容词,只剩这三行。我以为没人能演出来——太满,又太空。可你念的时候,我没听见技巧,只听见一个姑娘,把整个青春缩成一滴水,然后,让它落下来。”
她顿了顿,从桌上拿起一支签字笔,在试镜表上龙飞凤舞签下“通过”二字,又添了一行小字——
“长小前,非她莫属。”
——
下午两点,星图法务部收到一份加急函。
华艺集团旗下媒体《风尚周刊》因发布不实报道,涉嫌侵害高园园名誉权,已被正式提起诉讼。
与此同时,星图官微悄然发布一条动态:
【星图新片《阳光姐妹淘》演员遴选进入终选阶段。恭喜首批入选者:林晚、陈屿、赵晓棠……(名单略)】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侧影照——林晚站在摄影棚窗边,阳光勾勒她单薄肩线,马尾辫梢微微翘起,像一枚倔强的逗号,悬在盛夏未尽的句子里。
这条微博发出十分钟,阅读量破八十万。
评论区第一条热评是:
“这谁?面都没见过,凭什么进终选?”
第二条热评紧随其后,ID为“长小前本前”:
“凭她念台词时,手指会抖。”
第三条,ID“灰蓝色云”:
“凭她手腕上有道疤,像桑葚汁染的。”
没人知道这两条评论是谁发的。
就像没人知道,此刻星图顶楼会议室里,周既白正把一份股权转让协议推到高咏面前。
“你妹妹要投五千万。”他指尖点了点文件末页,“我让出百分之五股份,溢价转让。她占股四十五,你占股五——你俩合计五十,我留五十。公平。”
高咏盯着那串数字,喉结滚动:“她……真想清楚了?”
周既白靠向椅背,窗外蝉声如沸,他目光平静:“她比谁都清楚。高园园演戏,是把灵魂切成薄片给人看;你妹妹投资,是把命押在赌桌上听骰子响。”
高咏沉默良久,终于提笔签字。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如雨。
楼下,林晚正坐在茶水间小桌旁,捧着一杯热豆浆。
她左手无名指搭在杯沿,那圈淡痕若隐若现。
冷芭端着两根油条进来,把其中一根掰成两截,把短的那截放进她豆浆杯里:“蘸着喝。热的,才够劲。”
林晚低头,咬了一口。
酥脆在齿间迸裂,豆香混着焦香涌上来。
她忽然说:“我昨天梦到高考放榜那天。”
冷芭剥着油条皮:“然后?”
“梦里我考上了京华大学。”林晚吹了吹豆浆表面浮着的薄皮,声音轻得像自语,“可推开宿舍门,床铺是空的。桌上只有一张纸条,写着‘你的夏天,我替你收好了’。”
冷芭剥油条皮的手停住。
窗外,一只知了突然嘶鸣,声震云霄。
她抬眼,正对上林晚抬起的视线。
那双眼依旧清亮,可深处有什么东西,正悄然破土。
不是藤蔓,不是野草。
是带着倒钩的荆棘,正一寸寸,缠向光。
冷芭忽然笑了。
她把剩下半截油条塞进嘴里,咔嚓一声咬断,含糊道:“行。那咱们……一起收。”
茶水间玻璃门映出两人身影。
一个马尾飞扬,一个单辫垂肩;一个嚼着油条,一个捧着豆浆。
盛夏正酣,蝉鸣如海。
而属于她们的,真正夏天,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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