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蹲下系鞋带,把票塞进儿子外套内袋;是法庭上被律师逼问“你丈夫是不是经常家暴”时,她攥着裙角的手背暴起青筋,却笑着说:“他打我的时候,从来不用手,他用沉默。”
这种角色,要演得“像”,靠的是生活观察;要演得“不像”,靠的是表演技术。
而高园园,恰恰是少数几个能把二者揉碎了再捏成一团的人。
她没说话,只是慢慢松开了绞紧包带的手。
指尖还残留着方才用力的微麻。
周既白却没停:“我知道你现在不信。没关系,我给你时间。七百万预算,你爱怎么花怎么花,布景、服装、配乐,你说了算。演员你挑,哪怕你要徐征来演丈夫,我都给他腾档期。”
徐征?高园园终于露出点意外神色。
周既白勾了下嘴角:“他欠我一个人情,上次《心迷宫》的配乐,我让他免费做了三个月。”
高园园忽地笑了:“你这哪是拍电影,是搞人情债清算。”
“差不多。”他坦然承认,“但主创名单上,你的名字必须排在我前面。”
红灯变绿。
王常田重新踩下油门,车子平稳滑出。车窗外,京城市中心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撒了一把碎钻。
高园园望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问:“你为什么非得是我?”
周既白沉默了几秒。
车驶过一座立交桥,桥下河水幽暗,倒映着两岸高楼的光影,晃动、破碎、又聚拢。
他声音低下去,几乎融进引擎的嗡鸣里:“因为你演李心万的时候,我坐在监视器后面,以为自己看见了二十年前的我妈。”
高园园猛地转头。
他没看她,目光落在车窗上,那里映着她骤然失语的脸,也映着他自己的侧影。
“她也是个普通女人。”他声音很平,没有波澜,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刮过骨头,“下夜班回来煮一碗面,头发被蒸汽熏得贴在额角;单位评先进,她让给我爸,理由是‘他职称高,面子重要’;我爸生病那年,她卖了金镯子,却跟我解释‘夏天戴金的热’。”
他停了几秒,喉结上下滑动:“后来她走了,没留一句话,只留下一本日记。里面写得最多的是——‘今天又没教好孩子’‘今天又没管住脾气’‘今天又忘了买他爱吃的糖’。”
高园园静静听着,没插话。
“我没怪她。”他说,“我只是……一直想拍一个女人,不是英雄,不是怨妇,不是工具人,就只是个会害怕、会犯错、会在凌晨三点翻来覆去想‘如果当初我多问一句,会不会不一样’的女人。”
车驶入一片树荫,灯光被枝叶筛得斑驳。
他终于侧过脸,直视她的眼睛:“高园园,你懂那种感觉。你演李心万时,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我都听见了。”
高园园没眨眼。
睫毛在路灯扫过的瞬间投下极细的影,像一道未落笔的休止符。
她忽然问:“你妈后来……回来了吗?”
周既白摇头:“没。但我学会了煮面。放两颗青菜,蛋要煎得老一点,她嫌溏心的太腻。”
高园园鼻尖一酸。
不是为他,是为自己。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他总能在她最狼狈的时候,递来一杯温水——不是同情,是认出了同类。
车停在华艺影视大厦地下车库入口。
王常田解安全带:“到了。我先上去等你们。”
车门关闭声响起,后备箱传来轻微震动,显然是他去取东西了。
车厢里只剩他们两人。
高园园低头,从包里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是《误杀》的初稿分场大纲,边角已经磨得发毛,页眉空白处密密麻麻全是她的批注,红蓝铅笔交错,有些字迹被指甲掐得凹陷下去。
她没递给他,只是轻轻放在两人中间的扶手箱上。
纸页微颤。
“第七场,”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阿玲在警局认尸后,回家烧丈夫衣服。火盆里灰飞起来,沾在她睫毛上。她没眨,也没擦。”
她抬眼,目光如刃:“这场戏,我不要替身,不要借位,火苗得舔到我眼皮底下三厘米。你敢拍吗?”
周既白没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食指与拇指捏住那页纸的右下角,缓缓抽走。
纸面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低头,看着她批注最密的那行字——“此处情绪不能爆发,要坍塌。像房子被抽掉地基,却还在撑着屋顶”。
他拇指指腹,慢慢擦过那行字的末尾。
墨迹未晕,纸面却留下一道极淡的、带着体温的印痕。
“敢。”他说。
车库里灯光惨白,照得他瞳孔漆黑如墨。
“而且,”他抬眸,目光沉静如深潭,“我要用35mm胶片拍。一镜到底。”
高园园没笑。
可她眼底有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
像漂泊多年的船,终于看见了灯塔。
她点点头,伸手拉开车门。
冷风灌入,吹起她额前一缕碎发。
就在她下车前一秒,周既白忽然开口:“对了。”
她停住。
“刘师师那条视频,”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我让她删了。”
高园园脚步微顿。
“她不肯删。”他顿了顿,唇角微扬,“所以我黑了她后台,自己删的。”
高园园:“……”
她终于转过身,正面对他,认真看了他三秒,然后抬手,用指尖点了点自己太阳穴:“周导,这里,需要修。”
周既白笑出声。
笑声不大,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水,漾开一圈圈真实的涟漪。
高园园没再说什么,拉开车门,身影消失在电梯口。
周既白坐回座位,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对话框顶置着刘师师的名字。
他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片刻,删掉原本想打的“抱歉”,重新输入:
【师师,下次再找我改剧本,记得带奶茶。少加珍珠,不要芋圆。】
发送。
几乎同一秒,手机震了一下。
是高园园发来的。
只有一张图。
是《误杀》大纲的最后一页。
她用红笔在空白处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羊,羊角卷曲,眼睛眯成两道月牙。
旁边一行小字:
【喜羊羊,记得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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