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粒划着弧线飞向李芸霄。
李芸霄下意识接住,指尖传来微凉的蜡质触感。
“含化。”成瑗建说,“老中医配的润喉方,含住别咽。明天录音,你嗓子得比露珠还干净。”
李芸霄低头看掌心那粒琥珀,忽然问:“姐姐,你以前也唱越剧?”
成瑗建正收拾琴谱,闻言顿了顿,将一张泛黄的旧照片从乐谱夹里抽出,推到李芸霄面前。
照片上是个穿蓝布衫的少女,站在江南老戏台边,怀里抱着把桐木琵琶,裙裾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她没看镜头,正侧头听身旁老者说话,耳垂上一枚小小的银杏叶耳钉,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这是我妈。”成瑗建声音很轻,“越剧团最后一届科班生。九十年代末,团里发不出工资,她带着我南下广州,在歌舞厅唱《十八相送》,每晚八场,唱到声带出血,用蜂蜜混着甘草汁含着继续唱。”她指尖抚过照片上少女飞扬的眉梢,“后来她病倒了,临终前攥着我手说:‘囡囡,别学戏。戏子骨头软,容易被人折。’”
李芸霄喉咙发紧,药丸在舌下慢慢化开,微苦回甘。
“那你怎么……”
“怎么还在这儿?”成瑗建笑了,眼角细纹温柔舒展,“因为我发现,折骨头的从来不是戏,是那些不敢让人看见自己骨头的人。”她抬手,轻轻点了点李芸霄胸口,“你怕抬头纹,怕唱岔音,怕在小周哥面前露怯——可你知不知道,他第一次试镜《阳光姐妹淘》选角,念台词念到忘词,直接蹲在摄影棚角落啃指甲,啃得满手血印子?”
李芸霄愣住。
“所以啊,”成瑗建把照片收好,从包里摸出两颗薄荷糖,剥开一颗塞进李芸霄嘴里,“含着。甜的,压苦。明天录音,你只管唱。唱错了,我帮你改;唱累了,我给你揉肩;唱得好了——”她眨眨眼,“我带你去吃护国寺的豌豆黄,那儿的师傅,当年给我妈吊过嗓子。”
李芸霄含着糖,甜味在舌尖炸开,又缓缓淌进心里。她忽然想起茅威韬说的“越剧才是根”,可此刻她分明感到,自己正站在两棵虬结的老树之间——一棵根扎在绍兴水乡的青石板缝里,另一棵,枝桠却已悄然探向燕京灰蓝色的天空。
当晚,李芸霄没回酒店。她在练习室角落支了张折叠床,枕着《徐玉兰唱腔集萃》磁带盒睡着了。梦里全是水袖翻飞,袖口拂过之处,灰云裂开缝隙,漏下一束金光,光里浮着周既白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出《天上掉下个林妹妹》的旋律。
凌晨三点,手机震动。
是周既白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图:八楼走廊尽头,一扇漆成墨绿色的门,门牌号807,下面手写一行小字——“兜兜专用练习室,密码:林妹妹”。
李芸霄盯着那行字,忽然笑出声。笑声惊醒了隔壁练习室的保安大叔,隔着门板咳嗽两声:“姑娘,大半夜的,跟谁乐呵呢?”
“跟林妹妹。”她对着手机屏幕轻声说,指尖划过那行手写字,仿佛能触到笔尖留下的温热余韵。
第二天清晨七点,李芸霄准时推开807的门。
房间中央立着一架老式立式钢琴,琴盖上搁着一本摊开的乐谱——正是《天上掉下个林妹妹》的越剧谱,密密麻麻全是铅笔批注:某句气口标着“此处松肩”,某段拖腔旁写着“像煮沸的藕粉,稠而不滞”,最末页空白处,一行清隽小楷:“兜兜,你抬头纹,是我见过最倔强的月牙。”
李芸霄没碰琴。她走到窗边,一把拉开厚重的绒布窗帘。
晨光汹涌而入,瞬间填满整个房间。光尘在空气里浮游,像无数微小的、发光的越剧水袖。
她深深吸气,肋骨第二根与第三根之间,那缕不肯落地的烟,终于轻轻升了起来。
八点整,录音棚通知抵达。李芸霄换上素白练功服,发髻用一根银杏木簪挽起——是成瑗建今早塞给她的,木纹天然盘绕成藤蔓形状。
推开通往录音间的玻璃门时,她看见周既白坐在调音台后,耳机滑到颈间,正低头看一份文件。他听见动静抬头,目光掠过她发间银杏木簪,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提了提。
“来了?”他问,声音比平时更低些,像大提琴拉出的第一个泛音。
李芸霄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掏出那粒没吃完的琥珀药丸,放在掌心递过去:“成瑗建姐姐给的,说……说要我含着。”
周既白视线在她掌心停顿两秒,忽然伸手,不是拿药丸,而是用拇指指腹,极其短暂地、极轻地,擦过她掌心那道被药丸压出的浅浅凹痕。
“嗯。”他说,“她给的,含着。”
李芸霄的手指蜷了一下,没缩回。
调音师调试设备的“滴——滴——”声在寂静中响起,像心跳,又像蚕食桑叶的细微声响。
周既白摘下耳机,朝她伸出手:“来,兜兜。我们试试第一句。”
李芸霄看着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指腹有常年握笔或抚琴留下的薄茧。她忽然记起昨夜梦里,这双手拨动琴弦的模样。
她将自己的手,轻轻放进他掌心。
他的手指收拢,稳稳托住,温度干燥而坚定。
“只道他腹内草莽人轻浮……”她开口,声音初时微颤,随即渐渐沉静下来,像一泓春水漫过青石阶。
周既白没唱,只是静静听着。等她唱完,他松开手,拿起桌上一支红色记号笔,在乐谱“浮”字旁,画了个小小的、圆润的月亮。
李芸霄凑近看,月亮里写着两个小字:
**很好。**
她抬头,正撞上周既白的目光。他镜片后的瞳孔很黑,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像两枚沉在深潭里的墨玉。
“林妹妹,”他忽然说,声音低得几乎融进空调的微响里,“你抬头纹,现在像不像个月牙?”
李芸霄没答。她只是慢慢弯起眼睛,眼角那道细纹舒展开来,弯成一道真正皎洁的月牙。
窗外,燕京的春天正以不可阻挡之势奔涌而来。玉兰树新绽的花瓣被风卷起,打着旋儿掠过八楼玻璃,像一片轻盈的、不肯落地的水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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