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玥一愣，随即翻到那页，深吸一口气，声音清亮：“这红糖水……甜得发苦！”她刻意压低尾音，试图演出苦涩感。

    芭芭拉鼓了三下掌，掌声清脆如击玉：“完美！下次摔跤时，记得把这句话含在舌根底下，等水泼出去的瞬间再吐出来——就像吐一颗被糖衣裹住的药丸。”她转向周既白，眨了下左眼，“周，她比娜扎快，但比李小姐慢半拍。要不要我教她怎么‘吐药丸’？”

    李芸霄忽然想起什么，脱口而出：“芭芭拉老师，越剧里有个‘喷口’技巧……”

    话音未落，芭芭拉已竖起食指抵在唇上：“嘘——李小姐，叫我芭芭拉。老师这个词，要等我学会用越剧腔调说‘侬好’那天，你再喊不迟。”她忽然弯腰，从随身小包里取出一枚银杏叶形状的胸针，别在李芸霄外套领口，“这是我在布达佩斯老市场买的。传说银杏叶落地时，会把树影刻进泥土里——你唱戏时，就把这影子当成你的第二层皮肤。”

    李芸霄低头看着胸前那枚薄如蝉翼的银杏，叶脉清晰得能数清纹路。她忽然发现芭芭拉左手无名指内侧，有一道极淡的月牙形旧疤，像是被什么锋利东西划过，又养了很久才愈合。

    排练厅的门彻底打开，暖黄灯光倾泻而出。里面已架好三台摄像机，角落堆着几个印着“星图影视”logo的纸箱，箱盖掀开一角，露出半截红绸——正是朱珠泼水戏要用的道具保温桶。

    周既白率先迈步进去，背影挺拔如松。芭芭拉挽住李芸霄手臂，力道轻却坚定：“走，李小姐，让我们看看，当匈牙利的银杏叶，遇见绍兴的乌篷船，会不会在同一个节拍里摇晃？”

    李芸霄被她带着往前走，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声音竟和自己心跳渐渐同频。她余光瞥见成瑗建靠在门框边，正低头刷手机，屏幕光映亮她半张脸——那上面赫然是刚建好的群聊界面，群名赫然写着【越剧林妹妹观察日记】，最新一条消息来自成瑗建：“@全体成员 今日重大发现：李芸霄姑娘的抬头纹，只在说‘小周哥’时出现。建议科研立项，课题名称《论语言亲密性与面部微表情的量子纠缠》。”

    李芸霄：“……”

    她猛地停下脚步，扭头瞪向成瑗建。成瑗建却抬头一笑，把手机屏幕转向她——群聊置顶图片，竟是方才芭芭拉别银杏胸针时，两人交叠的手腕特写。照片右下角，不知谁P了一行小字：“银杏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成瑗建！”李芸霄气得跺脚，高跟鞋跟磕在大理石上，发出清脆回响。

    成瑗建却已闪身进了排练厅，声音飘过来：“兜兜，别害羞！群里刚投票了，九十七票赞成你今晚加练‘林妹妹扑扇’，两票弃权，一票建议改成‘林妹妹扑周导’——喏，票数最多那个ID叫‘小周哥的助理’，你猜是谁？”

    李芸霄耳根烫得能煎蛋，下意识去看周既白。他正站在摄像机后调试设备，闻言头也不抬，只伸出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朝她方向随意比划了一下——那姿势，像极了越剧里“指点江山”的水袖起势。

    芭芭拉忽然低笑一声，凑近她耳边，呼出的气息带着橙花香水味：“李小姐，他在邀请你共舞呢。不是跳华尔兹，是跳——”她指尖在李芸霄手心飞快画了个圆，“越剧的‘圆场’。左脚先动，右脚跟上，膝盖微曲，重心永远在前脚掌——就像你第一次登台时，师父扶着你肩膀说的那样：‘兜兜，戏台不是平地，是浮在水上的船。你要信它晃，它才真的晃。’”

    李芸霄浑身一震。那是她十二岁第一次彩排时，师父茅威韬亲口说的话。连“兜兜”这个小名，芭芭拉都是第一次听见。

    排练厅灯光渐次亮起，像一盏盏被唤醒的灯笼。李芸霄望着前方周既白的背影，忽然明白师父为何执意让她来——原来有些根，不是扎在绍兴的青石板上，而是长在别人替你照见自己的那面镜子里。

    她悄悄攥紧了胸前的银杏胸针，金属边缘硌着掌心，带来细微而真实的痛感。这痛感如此清晰，让她终于敢确认：此刻站在光里的，不是越剧团里那个总怕唱错字的李芸霄，而是正被无数种可能性托举着、即将破茧的——李芸霄。

    芭芭拉的手仍挽着她，腕骨相贴处有温热的脉搏在跳。李芸霄深吸一口气，抬起右脚，向前迈出了第一步。

    地板微凉，脚步无声。

    可她知道，这一小步踏下去，身后那条从绍兴延伸而来的青石板路，正簌簌落下第一片银杏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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