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镜那天,”苏纶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偷瞄周既白八次。”
杨蜜下猛地呛住,豆浆差点喷出来,慌忙捂嘴,耳根瞬间烧红。
苏纶却笑了,把另一杯豆浆递过去:“别怕。他允许你瞄——但只准瞄三次。剩下五次,得用来记住他说话时眉毛怎么动,手指怎么敲桌沿,甚至他闻到你身上薄荷糖味时,鼻翼有没有轻微翕张。”
杨蜜下怔住,豆浆杯沿停在唇边,热气氤氲了睫毛。
“演员的偷窥,和粉丝的偷窥,是两回事。”苏纶的声音沉下去,像春夜落雨,“前者是观察,后者是占有。你要学会把他的每一个细节,变成你角色的血肉。等哪天你演林青哭戏,不用想‘我要哭’,只想着‘周既白刚才说我睫毛颤得太假’——那时候,眼泪才是真的。”
杨蜜下怔怔看着苏纶,忽然觉得这位导演姐姐比传说中更可怕,也更温柔。
“那……我能不能问一个问题?”她鼓起勇气。
“问。”
“如果……我不是因为喜欢他才来试镜呢?”
苏纶抬眼,目光如静水深流:“哦?那是为什么?”
“因为……”杨蜜下低头,指尖用力掐进掌心,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因为我妈昨天问我:‘你到底想当舞蹈演员,还是想当演员?’我说我不知道。然后她把我的中国舞考级证书全收走了,锁进保险柜,说:‘想清楚再找我要。’”
排练厅里只有豆浆杯底轻磕地板的声响。
苏纶静静听着,忽然弯腰,从自己包里掏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印着褪色的北舞附中校徽。她翻开其中一页,纸页微黄,字迹娟秀却力透纸背:
> 【1998年·高二】
> 今天又没通过表演课试镜。老师说:‘你跳舞像风,演戏像木头。’
> 我把《雷雨》台词抄了三十遍,手抖得写错十二个字。
> 回家路上买了瓶啤酒,蹲在护城河边喝完,吐了。
> 吐完抬头,看见桥洞阴影里有只流浪猫,正舔爪子。它看我的眼神,像在说:‘你哭完没?哭完该干活了。’
> ——我好像,从来没真正选过。
杨蜜下盯着那页纸,喉头滚动,没说话。
苏纶合上本子,轻轻推到她面前:“这是我十八岁时写的。后来我拍了三年广告,演了五年配角,二十九岁才导第一部电影。你知道为什么我能坚持下来吗?”
杨蜜下摇头。
“因为我妈把我的高考志愿表撕了,烧了,灰烬撒进马桶冲走。”苏纶笑了笑,眼角细纹舒展如涟漪,“她说:‘你想当导演?行。那你这辈子就别指望我帮你付房租,别指望我替你求人,更别指望我为你掉一滴眼泪。’”
“……然后呢?”
“然后我搬进地下室,每天睡四小时,其余时间泡在片场、录音棚、剪辑房。”苏纶转身,指向排练厅尽头那面巨大的单向玻璃,“看见没?那后面,现在正坐着周既白、陈制片、还有三个选角导演。他们不是在看你,是在看——那个敢把母亲的否定,熬成自己骨血的人。”
杨蜜下慢慢抬起头,镜中映出她通红的眼眶,和一双忽然沉静下来的眸子。
窗外,初夏的阳光正漫过云层,泼洒在玻璃上,亮得刺眼。
同一时间,星图顶层独立剪辑室。
周既白戴着耳机,屏幕暂停在《人在囧途》最后一帧:徐朗在机场玻璃幕墙前驻足,镜头缓缓推近他瞳孔倒映的、远处起飞的飞机银翼。
他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未落。
门被敲了三下,不轻不重,节奏精准。
“进。”
苏纶端着两份盒饭进来,米饭粒还冒着热气。她把一份推到周既白手边,自己拉开椅子坐下,掀开盖子——全是青菜,一根肉丝没有。
“吃素?”
“嗯。”她夹起一筷子西兰花,“为下周《阳光姐妹淘》开机仪式祈福。”
周既白失笑,撕开自己那份酱牛肉盖饭的塑封:“你什么时候信这个了?”
“不信神,信因果。”苏纶低头扒饭,米粒沾在下唇,“我让杨蜜下今晚加练到十点,她答应了。可她不知道,我刚刚悄悄把她的中国舞考级证书复印件,塞进了周导您的待审文件夹最底下——您明早打开,第一眼就会看见。”
周既白筷子顿住。
“为什么?”
“因为您明天会签她进星图预备役。”苏纶抬眼,目光清澈如初雪,“而我想让您签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这孩子条件不错’,而是‘这孩子,和当年的我,一样饿’。”
剪辑室灯光柔和,键盘散热风扇发出细微嗡鸣。
周既白没说话,只默默把酱牛肉拨了三分之二进她碗里。
苏纶没拒绝,低头吃了两口,忽然道:“王妃答应了,我很高兴。”
“嗯。”
“但她昨天凌晨三点给我发了条微信。”
周既白抬眼。
苏纶把手机屏幕转向他——消息只有一行:
> 【静雯】既白说你懂音乐。那首歌的Bridge部分,第二小节钢琴铺底太满,压住了人声的呼吸感。建议换成单音程分解和弦,像心跳,弱起,渐强。等你定稿,我录de摸。
周既白凝视着那行字,许久,忽然伸手,轻轻拂去苏纶鬓角一缕被汗沾湿的碎发。
动作很轻,像拂去琴键上一粒浮尘。
窗外,城市灯火次第亮起,由远及近,连成一片流动的星河。
而在这片星河之下,无数个房间正同时亮着灯——北舞附中宿舍里,杨蜜下对着镜子练习“林青式冷笑”;华策大楼,陈家英正逐字修改《好声音》选手海选标准;光线总部,王常田把那张手写便签重新取出,夹进自己三十年从业笔记的扉页……
所有伏笔,都在此时悄然咬合。
所有故事,都刚刚开始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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