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景湉手一抖，保温壶底磕在桌沿，发出闷响。
李依桐走到她身边，亲昵地揽住她肩膀，压低声音：“傻姑娘，你当他是真喝不惯豆汁？去年冬天拍《北平往事》，他在片场连喝七天冻梨水配窝头，就为揣摩角色胃寒的劲儿。那点豆子味儿，他早腌透了。他哄你，是怕你拧着性子把自己气坏，不是怕你赢不了谁。”
景湉嘴唇翕动，眼眶发热。
“还有啊，”李依桐指尖点了点她心口，“你真觉得，李惗进星图是偶然？她简历里写着‘三年海外影视项目管理经验’，可她毕业证是今年七月才拿的。中间那三年空白，查不到任何履历——除了，她给韩国一个濒临倒闭的独立制片公司当过三个月的清洁工，帮人擦了八十六次马桶，换来了对方创始人手写的推荐信，夸她‘有韧性，懂敬畏’。周既白看中的，从来不是她多漂亮，多聪明，是她跪在地上擦马桶时，还能把水渍擦成一朵梅花的那股轴劲儿。”
景湉怔住。
“李惗不是来抢人的。”李依桐声音渐沉，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她是来证明自己的。就像当年你在横店蹲守十七个通宵，就为等一个群演镜头；就像李心为试镜《云泥》减重二十斤，瘦到肋骨硌手还在练哭戏；就像我熬着夜改八版剧本，只为让那个女配角临死前的台词更像一句人话。我们所有人，都在用命砸向同一个地方——周既白站着的地方。他值得我们这么疯，但疯，得疯得明白。”
窗外，冬阳破开云层，金光泼洒在三人身上，将影子融成一片模糊的暖色。
景湉慢慢松开攥着保温壶的手，指尖冰凉。她低头看着自己映在光洁桌面的倒影，那张被周既白亲手养得愈发明艳的脸庞上，惊愕、羞赧、委屈……所有尖锐的情绪正悄然褪去，露出底下被长久忽略的、真实的疲惫与茫然。
原来她一直在跑，却忘了问自己，终点究竟在哪儿。
“那……”她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地，“李惗她……知道这些吗？”
李依桐笑了，把最后一张纸巾塞进她手心：“她比谁都清楚。所以今天上午十点，她没去总监办公室，而是拎着两盒桃酥，去了特效部——给那些熬了通宵赶源代码粒子特效的实习生送下午茶。桃酥盒子底下，压着她手写的一份《星图特效流程优化建议书》，写了整整十七页，连渲染服务器散热风扇的噪音分贝值都标注了。她说，‘先擦干净别人的地板，才有资格谈怎么铺自己的路’。”
景湉久久无言。
李心不知何时已走到窗边，抬手拉开百叶帘。阳光汹涌而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她侧脸柔和的轮廓。她没回头，只望着窗外梧桐枝桠间尚未融尽的残雪，声音轻缓：“景湉，下周试镜《阳光姐妹淘》，周既白让我做副导演。你要演转校生，我就给你当助理导演。你排练时，我帮你盯走位；你NG了，我陪你重来；你饿了，我给你买豆汁——这次，真·老北京，不加杏仁露。”
景湉猛地抬头，撞进李心含笑的眼眸里。
那里面没有挑衅，没有较量，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澄澈的坦荡。
“为什么？”她问。
李心终于转身，阳光勾勒出她修长的剪影，她摊开双手，掌心向上，像捧着一束光：“因为粥粥说过，他这辈子最想拍的电影，是讲一群姑娘怎么把日子过成一首诗。而诗里，不该只有一个人押韵。”
会议室门再次被推开，周既白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穿着深灰色羊绒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左手拎着两个保温袋，右手提着一兜鲜橙，发梢还带着室外的凉气。他目光掠过三人，最终落在景湉脸上，那眼神温润如常，却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豆汁喝完了？”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却又像裹着阳光的蜂蜜，“我让行政订的杏仁露，下午两点送到。另外，”他晃了晃手里的保温袋，“刚煲的山药排骨汤，李心说你胃受刺激了，趁热喝。”
景湉看着他走近，看着他自然地接过李心递来的勺子，看着他舀起一勺汤，轻轻吹了吹，然后——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他竟将勺子递到了李心唇边。
李心微微一怔，随即顺从地抿了一口，喉间轻滑，笑意盈盈：“够烫，但够鲜。”
周既白这才转向景湉，勺子依旧悬在半空，热气氤氲：“该你了。”
景湉没伸手，也没说话。她只是静静看着那勺汤，看着汤面浮沉的油星，看着周既白腕骨上淡青的血管，看着李心含笑的眼角，看着李依桐靠在桌边托腮的模样……忽然间，她伸出手，不是去接勺子，而是轻轻按在周既白持勺的手背上。
掌心微凉，覆在他温热的皮肤上。
“粥粥，”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下周末，陪我去趟江南壹号吧。房子……我想亲手挑。”
周既白手腕一顿，勺中汤水微微漾开涟漪。他抬眸，深深望进她眼里，那里面不再有风雨欲来的硝烟，只有一片被阳光晒透的、澄澈的宁静。
“好。”他应道，嗓音低沉，像大提琴拨动最柔软的弦。
李依桐悄悄对李心眨了眨眼，李心颔首微笑，指尖无意识抚过保温壶冰凉的壶身。
窗外，雪停了。阳光慷慨地倾泻下来，将星图大厦玻璃幕墙染成一片流动的、温暖的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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