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没查。”周既白说,“是景湉上周替我整理资料时,顺手把《浙江戏曲志》里关于嵊州戏台的段落标红了。她圈了三处,其中一处旁边批注:‘此处应有暗格’。”
景湉猛地睁开眼。
镜中人瞳孔微缩,耳垂上的珍珠耳钉晃了一下,细碎的光扎进眼睛里。
原来她随手画的线,他全记得。
原来她以为的试探,他早把答案写在了她没翻开的下一页。
她抬手抹了把脸,水珠混着睫毛膏晕开一点淡黑,像幅未干的工笔画。没关系,她素颜也是好看的。她扯过毛巾狠狠擦了擦,又对着镜子抿了抿唇——不用口红,嘴唇本身就有血色,饱满,微微翘着,像枚熟透的樱桃。
推开门时,周既白正背对她站在窗边打电话。夕阳把他影子拉得又长又直,几乎铺满整面地板。他没回头,只抬手把手机音量调小了些,侧脸线条干净利落,下颌线绷着一股克制的劲儿。
景湉走到他身后半步远,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条叠得方正的靛青色丝巾递过去。
是他昨天落在她包里的。上面绣着极小的越剧脸谱,眉心一点朱砂。
周既白终于转身。目光掠过她湿漉漉的额发,停在她眼睛上。那眼神没有探究,没有追问,只有种近乎温柔的确认,像在验收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
“饿了?”他问。
“嗯。”她点头,又补了一句,“想吃你上次说的,嵊州那家糯米子糕。”
“现在买高铁票,九点能到。”他拇指摩挲着丝巾边缘的针脚,忽然抬头看向窗外,“不过得先处理个尾巴。”
景湉顺着他的视线望出去——对面楼顶广告牌后,一只无人机正缓缓降下,螺旋桨声细如蜂鸣。镜头盖反着光,像只窥伺的眼睛。
她没惊讶,只是把背包带子往上提了提,手指不经意擦过周既白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颗很小的痣,颜色浅,若不凑近几乎看不见。
“要不要玩个游戏?”她仰起脸,眼尾弯出狡黠的弧度,“就赌那个记者——他敢不敢把无人机飞进我们房间窗户。”
周既白看着她,忽然笑了。
不是礼貌的、疏离的笑,而是肩膀微震,眼角舒展,连带着整个黄昏都松动了几分的那种笑。
他伸手,把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温度微烫:“赌注是什么?”
景湉踮起脚,嘴唇几乎贴上他耳廓,声音轻得像片羽毛:“赢了,你陪我去嵊州;输了……”
她顿了顿,舌尖顶了顶后槽牙,笑意更深:“我就把你存我手机里的语音备忘录,发到‘百越文创’股东群里。”
周既白挑眉:“哪条?”
“就你凌晨三点,对着录音笔念《西厢记》‘待月西厢下’那段。”她眨眨眼,“后面还加了句——‘景湉要是听见,肯定要笑我文言文发音不准’。”
他怔住,随即低笑出声,笑声沉沉地撞在她耳膜上。窗外无人机嗡鸣声骤然变大,像被什么惊扰的飞虫,慌乱盘旋两圈,猛地拉升高度,消失在云层里。
景湉没再看它。她挽住周既白胳膊,掌心贴着他小臂肌肉线条,温热,坚实,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感。
“走吧。”她说,“去吃酸汤鱼。吃完……”她歪头看他,发梢扫过他手背,“你得教我认戏台柱子上的雕花。茅老师说,那些莲花瓣里,藏着越剧最早期的工尺谱。”
周既白没答话,只是反手扣住她的手指。两人十指相扣,指节分明,纹路交错,像两株同根而生的藤蔓,在暮色里悄然缠紧。
楼下,司机已经把车停在梧桐树荫下。车窗半降,露出半截《南方周末》折叠报,头版标题赫然是:《非遗不是怀旧标本,而是活着的语法——访百越文创联合创始人周既白》。
景湉拉开车门时,余光扫见报角一行小字:“据悉,该企业核心团队中,女性占比达78%,包括首席非遗顾问景湉女士。”
她没点破,只悄悄把周既白的手攥得更紧些。
车启动,暮色流淌成河。街边霓虹次第亮起,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斑马线上,随着车行渐远,最终融进整座城市的灯火里。
后视镜里,昆明铁路局旧址的砖墙渐渐退成模糊剪影。而三百公里外的嵊州,一座始建于清光绪二十三年的老戏台正静默伫立。台柱漆皮剥落处,隐约可见刀刻痕迹——不是捐资名录,而是一行小字:壬寅年冬,越女景氏,至此观《牡丹亭》。
那字迹新鲜,墨色未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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