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夜宵,景湉问周既白去哪,她送。
周既白是要找李大姑娘的。
肯定不能让景湉送啊。
但景湉这架势,显然是劝不住的,周既白给李大姑娘发信息,说他先回学校,晚一些再去找她。
“回学...
赵一芳没搭理李臣,只是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指尖擦过锁骨上方一道细小的红痕——那是被景湉撕名牌时指甲无意刮出来的。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被扯开两粒纽扣的衬衫,又扫了眼地上瘫着的两位男嘉宾,嘴角微扬,却没笑出声。
“请教?”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像砂纸磨过松木板,“李老师,您刚才是不是还喊我‘龚禹’?”
李臣一愣,旋即讪笑:“啊……口误口误,赵老师见谅。”
“龚禹”是《心迷宫》里她演的角色名,一个在黄土坡上守寡十年、最后拎着斧头劈开祠堂门的女人。那部戏她没拿奖,但影评人说:“她站在那儿,不说话,你就信她真劈过门。”
周既白就站在三米外,手里捏着半瓶冰镇矿泉水,瓶身凝着水珠,一滴顺着指节滑进袖口。他没上前,也没插话,只看着赵一芳弯腰捡起被踩皱的名牌布条,慢条斯理叠好,塞进裤兜。
这动作太熟了。
熟得让他喉结动了一下。
——去年冬天,《孔哑》试镜现场,她也是这样把导演递来的台词本折成方块,夹进旧皮包夹层。那天她穿灰呢子大衣,领口别一枚银杏叶胸针,是周既白亲手挑的。他说:“你戴这个,像从老胶片里走出来的。”她没接话,只把胸针往左挪了半厘米,让银杏脉络正对喉结凹陷处。
那时没人知道,她早就在凌晨四点的出租屋阳台反复练过三百遍那句“哑了不是死,是听见了太多”。
现在,她听见了撕名牌时邓朝喘粗气的声音,听见了胡戈在镜头外笑骂“赵姐你属豹子的吧”,听见了王保强扶着膝盖直不起腰还在喊“再来一轮再来一轮”,也听见了场边摄像师脱口而出的“卧槽这反应速度比AI还快”。
可她最清楚听见的,是自己后槽牙咬合时那一声极轻的“咔”。
不是疼,是绷。
绷到极致才有的脆响。
周既白忽然转身,把矿泉水瓶扔进远处垃圾桶。金属撞击塑料的钝响惊飞了几只麻雀。
他走向导演组帐篷,掀帘进去前,余光扫见杨蜜正蹲在道具箱旁翻找创可贴。李依桐蹲在她旁边,手指灵巧地卷着一根荧光绿发带,缠了三圈又松开,松开又缠,像在数心跳。
“周导,”王常田追上来,压低嗓音,“刚才赵老师那个扑身闪避,剪辑组说要单独建个‘高光帧序列’,说播出来观众肯定刷屏问是不是用了威亚。”
周既白摇头:“没用。她下个月去横店拍《绞水历台》,马术教练说她三天学会策马急停,第七天就能单手扯缰绳调头。”
王常田怔住:“……她以前练过?”
“没练过。”周既白顿了顿,“但她试镜《澡指蚁悲碧》时,为演瘸腿妇人,连续十七天用胶布捆右膝,走路拖着脚,吃饭时筷子都抖。”
帐篷里空调冷气开得太足,龚禹正对着分镜表打哈欠,赵一芳已经坐在折叠椅上,拧开一瓶新的水。她没喝,只是盯着水面倒影里的自己——头发散了,鬓角汗湿,眼尾有淡青,但瞳孔亮得惊人,像刚淬过火的刀尖。
“赵老师。”周既白在她对面坐下,没看她眼睛,目光落在她右手食指关节处一块浅褐色旧疤上,“那年你拒了《中国合瑞学》女一号,说剧本里角色不该替丈夫顶罪入狱。后来编剧改了七稿,你还是没接。”
赵一芳抬眼:“嗯。”
“为什么?”
“因为第六稿里,她顶罪前夜给儿子煮了碗阳春面。”她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水珠从下巴滑进衣领,“可我没写她咬断面条的动作。面太长,得咬断才好下咽。她没咬,说明她心里还留着一口气,等着翻案。那口气不能断。”
周既白静了三秒,忽然问:“《指楂铺括恋》你打算怎么演林晚?”
赵一芳笑了下,不是笑,是嘴角肌肉牵动了一下:“烧掉婚纱照。”
“为什么?”
“她烧的不是照片,是婚前协议第十七条——‘女方若主动提出离婚,须返还男方赠与全部房产及股权’。”她指尖蘸水,在桌面上画了个歪斜的叉,“叉掉的不是字,是‘林晚’这个名字的笔画。烧完,她就叫林挽。挽,挽留的挽,也挽尸的挽。”
帐篷外忽起一阵骚动。
景湉尖叫着从道具车后窜出来,头发炸成蒲公英,手里攥着半截断掉的自拍杆。刘师师举着手机狂拍,镜头晃得厉害,却清晰录下邓朝捂着屁股原地蹦高,裤腰带不知被谁抽走了,只剩松垮的牛仔裤挂在胯骨上。
“谁干的?!”邓朝怒吼。
李臣慢悠悠从树后踱出来,手里拎着那根黑色皮质腰带,还晃了晃:“道具组借的,测试弹性。”
全场哄笑。
赵一芳也笑,这次是真的笑,眼角挤出细纹,像宣纸被水墨晕开。
周既白却看着她笑,忽然想起《演技模拟》系统面板上,关于她的最新数据流:
【赵一芳|情感载荷:92.7%|神经同步率:88.4%|记忆锚点激活:100%(林晚→林挽→林晚)】
系统提示音在他脑内响起:【检测到高浓度真实情绪反哺,是否启动‘沉浸式复刻’?】
他没点确认。
而是问赵一芳:“如果现在给你一个机会,重演《孔哑》最后一场戏——就是你跪在祠堂青砖上,听族老念‘沉塘’判决那段——你会改什么?”
赵一芳仰头,把最后一口水喝尽。
空瓶被她轻轻放在桌上,瓶底磕出清脆一响。
“我不跪。”她说。
“不跪?那你怎么接‘沉塘’?”
“我站起来。”她抬手,食指缓缓划过自己左颈动脉位置,动作轻得像拂去一粒浮尘,“然后指着族老咽喉,问:‘您孙子上月在镇上赌钱,输光祠堂香火钱,这笔账,算谁的?’”
帐篷里突然安静。
连外面邓朝的咆哮都模糊了。
龚禹手里的铅笔“啪”地折断。
周既白盯着她指尖悬停的位置,那里皮肤下青色血管微微搏动,像一条蛰伏的溪流。
他忽然懂了。
她不是在演“哑”,是在演“被堵住嘴的人如何用身体说话”。
那些被剪掉的NG镜头里,她曾用指甲在青砖上划出三道深痕,每道间隔正好五厘米——那是她母亲临终病床宽度。她没告诉任何人,包括剧组医生。
“赵老师。”周既白声音很轻,“下个月《绞水历台》开机,马术指导说你摔过七次。”
“八次。”她纠正,“第七次是故意的。马失控冲向枯井,我跳下去时,左手护住了脸。”
“为什么?”
“因为井壁有青苔。”她垂眸,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我得看清苔藓生长方向。顺纹爬,能活;逆纹攀,会滑。演戏也一样。”
这时帐篷帘被掀开,李依桐探进半个身子,发梢还沾着草屑:“周导,赵老师,杨蜜姐说盒饭到了,今天有红烧狮子头,特意多放了荸荠。”
赵一芳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经过周既白身边时,她脚步微顿。
没回头,只把那张叠好的名牌布条塞进他掌心。
布条上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墨迹未干:
【林晚烧婚纱照那场,火苗该从右下角第三颗钉子开始蹿。因为钉子锈了,遇热会爆裂。】
周既白攥紧布条,纸角割得掌心微疼。
他抬头,赵一芳已走到帐篷门口,逆着光,身形被勾勒出一道薄而锐的金边。她忽然侧身,对李依桐说了句什么。李依桐笑着点头,转身跑开。
三分钟后,李依桐捧着个搪瓷缸回来,里面盛着半缸凉透的浓茶,茶叶沉底,浮着几片陈皮。
她把缸递给赵一芳:“赵姐,您说要的‘苦后回甘’。”
赵一芳接过,吹了吹热气——虽然茶早就凉了。
她喝了一口,喉结滚动。
周既白看见她耳后有一颗很小的痣,颜色极淡,像不小心溅上去的茶渍。
系统提示再次闪烁:【情感载荷突破阈值:94.3%|检测到不可复制级真实表演行为|警告:持续暴露于该演员表演半径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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