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而被其裹挟着,一路向上,直冲左臂。那缕白气再度躁动,这一次,它不再蜷缩于皮下,而是如活物般沿着臂骨内侧攀援而上,直至腕骨凸起处,猛地顿住——那里,皮肤表面浮现出三枚细小的、呈品字排列的灰斑,斑点边缘泛着微弱的银光,形状酷似海螺螺顶的天然孔洞。
玄阴寒意轰然压下,如冰锥贯入血脉。
灰斑微微一黯,随即又亮起,银光更盛,仿佛在回应某种遥远召唤。
西伦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眸底已无波澜。
他伸手,将桌上一枚未动的黑面包掰开。面包芯呈深褐色,纹理紧密,切口处渗出几粒细小结晶——不是盐,是某种矿物析出的微晶,色泽泛青,隐约透出水波纹路。他指尖捻起一粒,送入口中。
无味。但舌尖立刻麻痒,继而生出奇异甘甜,甜味之下,是浓重海腥,腥气中又裹着一丝……腐烂海藻被烈日暴晒后的焦糊气息。
他咀嚼着,目光扫过桌面。
除了面包碎屑,还有半块煎肉残渣、几根鱼刺、侍者遗忘在此的铜币背面——铜币边缘,被某人指甲反复刮擦过,留下数道细微划痕,划痕走向,竟与左臂灰斑排列轨迹惊人一致。
这不是巧合。
是有人在测试。用最日常的器物,最隐蔽的方式,试探他体内那截残肢的反应阈值。
西伦放下面包,指尖在桌沿轻轻一叩。
嗒。
声音很轻,却让对面灰袍老妪手中银针倏然一颤,针尖滴落一滴浑浊血珠。老妪眼皮猛地一跳,抬头看向西伦,浑浊眼中掠过一丝惊疑。
西伦迎着她的目光,颔首致意,神色坦荡。
老妪嘴唇翕动,终未开口,只将银针收回布囊,枯瘦手指却在布囊边缘反复捻动,指腹皮肤下,隐约有淡金色细线如活蛇般游走。
自由交易时限将至。
银面男人站起身,灰光阵幕无声升起,隔绝内外。“时间到。诸位,请离场。”
众人陆续起身。无人交谈,脚步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这方被层层封锁的密室里,某个正在苏醒的古老噩梦。
西伦与伊莲娜最后离开。经过那扇铁门时,他脚步微顿,左手袖口垂落,遮住腕骨。袖影之下,三枚灰斑正缓缓旋转,银光流转,竟在皮肤上投下极淡的、不断变幻的螺纹投影。
身后,干瘦老人收拾木匣的手突然一顿。
他盯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微裂口,裂口边缘,也浮着三枚同样大小的灰斑,银光微闪。
老人瞳孔骤然收缩,迅速攥紧手掌,裂口处渗出的血珠瞬间被一层薄薄黑霜覆盖,霜花边缘,亦有螺纹若隐若现。
铁门在西伦身后沉重闭合。
阶梯上方,海风裹挟咸腥扑面而来。街道上煤气灯昏黄,照见墙角堆积的渔网,网眼间缠着几片暗绿色海藻,藻叶脉络,赫然也是螺纹状。
西伦深吸一口气,海风灌入肺腑,却带不来丝毫清爽。那股腐朽气息,似乎已渗入镇子每一寸砖石缝隙,无声无息,无处不在。
伊莲娜快步跟上,声音低得只剩气音:“那地方不对劲。不止洞府……整个镇子,都在‘长’。”
西伦没应声。他抬手,将《生命形态与血肉重构》塞进怀中内袋。书页摩擦胸膛,发出沙沙轻响,仿佛里面藏着无数细小的、正在啃噬纸张的活物。
他迈步向前,靴底踩过湿润石板。
每一步落下,石板缝隙里,都悄然渗出一缕极淡的灰雾,雾气升腾,又迅速被夜风撕碎,消散于无形。
而就在他脚尖离地的刹那,石板表面,三枚米粒大小的灰斑,正沿着雨水冲刷的痕迹,无声蔓延。
镇子在长。
而他的左臂,比镇子长得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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