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眼隔绝在外。
雾气撞上冰障,发出滋滋声响,蒸腾起大团灰烟。
西伦却没看那雾眼,目光直刺灰发老者:“白鸦在哪里?”
老者抖如筛糠,牙齿咯咯作响:“他……他在‘锈锚祭坛’!等……等衔尾蛇之心苏醒……就能……就能撕开雾都天幕!”
“锈锚祭坛……”西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瞳底幽光一闪,“原来如此。”
他忽然转身,看向费舍尔,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雷狱殿,最近一次外海巡守,是不是在七日前?”
费舍尔一怔,下意识答:“是。奉命巡查西礁链,发现一艘沉船残骸,船身铭文已被腐蚀,只辨出‘衔尾’二字……”
“然后呢?”
“然后……”费舍尔喉头发紧,“执事下令封存现场,我……我亲手钉死了舱门。”
西伦点点头,竟似松了口气:“钉得好。”
他不再多言,提枪迈步,径直走向洞外。雨水打在他身上,竟在离体寸许处蒸腾成细小水雾,仿佛一层无形屏障。
费舍尔望着他背影,忽然开口:“你若真是天心殿弟子……为何要搅进这事?白鸦不是寻常敌人,他背后……”
“他背后有谁,”西伦脚步未停,声音融在雨声里,“等我找到锈锚祭坛,自然会知道。”
话音落下,他身影已没入林间雨幕。
费舍尔站在原地,泥水浸透靴底,寒意直透骨髓。他慢慢抬起手,抹去刀刃上灰斑——那灰斑竟如活物般蠕动,倏忽钻入他掌纹深处,留下三道细长灰线,蜿蜒如蛇。
伊莲娜踉跄着走出洞口,盯着自己长刀上残留的灰斑,眼神阴沉如铁。她忽然抬手,一刀斩向自己左小臂!
嗤啦——
皮肉翻开,露出底下森白骨骼。灰斑随血涌出,却在离体瞬间化为飞灰,簌簌飘散。
她喘息粗重,盯着西伦消失的方向,一字一顿:“……衔尾蛇之心,从来不是禁器。”
“它是钥匙。”
费舍尔猛然抬头。
伊莲娜脸上血色尽褪,声音嘶哑如裂帛:“七年前,天心殿主带回来的,根本不是什么‘绝顶天才’……”
“他是衔尾蛇之心选中的‘持钥人’。”
“而你——”她目光如刀,刺向费舍尔,“你钉死的那扇舱门后面……”
“关着的,是另一把钥匙。”
雨势忽然变大,噼啪砸在岩壁上,像无数细小的鼓点。林间雾气翻涌,那只白眼已悄然消散,只余地面一道焦黑蛇形烙印,缓缓渗入泥土。
费舍尔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三道灰线,它们正随着心跳微微搏动,每一次脉动,都让他耳中响起一声遥远而冰冷的嘶鸣。
他忽然想起入门考核时,殿主曾问他:“若见一人,手持禁器,身负诅咒,却仍要前行——你当如何?”
当时他朗声答:“斩之!”
殿主只是摇头,目光越过他肩膀,望向远处雾都天幕:“雾都之下,没有绝对的善恶。只有未解的锁,与……未启的门。”
那时他不懂。
此刻雨水灌进衣领,刺骨寒凉,他终于懂了。
西伦没走远。
他停在坡下溪畔,俯身掬起一捧水。水面倒映出他模糊面容,以及颈侧那道蛇形旧疤——此刻正泛起幽微金光,如同沉睡的烙印被雨水唤醒。
溪水在他掌心轻轻震荡,一圈圈涟漪扩散,竟在水面上浮现出破碎影像:锈蚀铁锚、翻涌黑潮、巨大青铜圆盘缓缓旋转……最后,所有画面轰然坍缩,凝成一个符号——衔尾蛇,首衔其尾,双目紧闭。
西伦静静看着,直至影像消散。
他缓缓摊开手掌。
掌心赫然躺着一枚铜钱大小的鳞片,灰白,边缘锯齿如刃,正随着溪水脉动微微明灭。
这不是他自己的东西。
是方才在湖中,从费舍尔衣襟内侧悄然剥落的。
西伦指尖摩挲鳞片,触感冰凉,却有微弱电流窜过皮肤。他抬眼望向锈锚祭坛所在的方向,雾霭沉沉,天幕低垂,仿佛一张巨大而沉默的嘴。
雨声渐密。
他握紧鳞片,转身,踏水而行。
每一步落下,水面便绽开一朵赤色涟漪,转瞬即逝,却将雨丝灼出细小的白烟。
身后,山洞口,费舍尔仍站在泥水中,一动不动。
伊莲娜拄刀而立,雨水冲刷着她虎口的血痕,也冲刷着刀身上未尽的灰斑。
灰发老者瘫坐在地,双手死死抠进湿泥,指甲翻裂,指缝里全是黑血。
没人说话。
只有雨,无穷无尽地落着,落在雾都每一寸腐朽的砖石上,落在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疤上,落在每一双睁着、却不知该望向何处的眼睛里。
西伦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雨幕深处。
而锈锚祭坛的方向,雾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粘稠、漆黑,如同墨汁滴入清水,缓慢而坚定地,向上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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