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仰天咆哮,颈后灰斑彻底炸开,灰雾喷涌,凝成一只扭曲人脸——眉眼歪斜,嘴角裂至耳根,舌头拖曳如蛇信。
“啖魂面!”
人脸张口,吞向刀光。
刀光撞入灰雾,竟如泥牛入海,无声湮灭。
天心殿瞳孔收缩,刀势急收,横于胸前。
灰雾人脸却未追击,反而转向西伦,空洞眼窝死死盯住他左臂——那里,玄阴寒意正悄然收敛,可一丝若有若无的青白雷弧,仍缠绕在袖口边缘。
“……雷……心……”
灰雾人脸嘴唇翕动,声音如砂纸刮过朽木,带着某种古老而饥渴的韵律。
西伦眸底青白雷光骤然炽盛。
他没动。
可左臂衣袖无声裂开,露出小臂内侧——那里,一条细长青白纹路蜿蜒盘踞,形如蜷曲雷龙,龙首正对掌心。此刻,龙首微微抬起,竖瞳开阖,冷冷回望灰雾人脸。
灰雾人脸猛然一颤,灰雾剧烈翻涌,竟显出几分退意。
“原来是你。”西伦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当年在星环岛外海,被天心殿主斩去半身的‘蚀心母蛭’,残躯遁入雾都地脉,借白骸盟血祭温养千年,才孵出这等劣质分身。”
灰发老者全身剧震,脸上血色褪尽。
蚀心母蛭——雾都古籍记载中,曾啃噬过三座浮空岛根基的深渊异种,早已被列为“禁忌名录·首条”。天心殿主七年前确曾孤身入雾都地脉,斩杀一尊疑似母蛭投影的庞然巨物,归来时半身焦黑,雷狱殿闭关三年方愈。
可此事,仅限殿主与三位长老知晓!连费舍尔都只闻风声,不知详情!
“你……到底是谁?!”老者嘶吼,声音已带哭腔。
西伦缓缓抬起左手,指尖拂过枪杆上一道细微划痕——那是当日考核时,考官用戒尺在他枪尖留下的印记。
“我不是谁。”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我只是个被拒之门外的考生。可你们……不该碰我左臂里这截东西。”
话音未落,他左臂青白雷龙纹路骤然亮起,龙首昂起,张口无声咆哮。
轰——!!!
不是雷霆。
是湮灭。
一道纯粹到极致的青白光柱,自西伦掌心冲天而起,粗逾人腰,无声无息,却令方圆百丈内所有雨水瞬间汽化,空气扭曲如沸水,地面泥浆沸腾翻滚,连远处山洞岩壁都簌簌剥落碎石!
灰雾人脸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如蜡遇烈火,急速消融、坍缩,最终化为一缕青烟,被光柱吞噬殆尽。
灰发老者双目暴突,七窍飙血,整个人如同被抽去骨架,软软瘫倒,颈后灰斑彻底溃烂,流出脓血般的黑水。
天心殿单膝跪地,刀尖拄地,浑身湿透,发丝焦卷,脸上竟有被灼伤的细小水泡。他死死盯着那道贯穿天地的青白光柱,嘴唇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费舍尔怔在原地,银灰绳索垂落泥中,忘了收回。
光柱持续三息,倏然收敛。
西伦垂下手,左臂青白纹路黯淡下去,皮肤下却隐隐有细小电弧游走,如同蛰伏的千万条微型雷蛇。他脸色苍白如纸,呼吸急促,左袖彻底化为飞灰,露出小臂上纵横交错的旧疤——最深那道,蜿蜒如蜈蚣,正是邪神残肢最初寄生的位置。
他踉跄一步,黄金大枪插入泥地,撑住身体。
“解决了。”
声音沙哑,却依旧平静。
天心殿艰难抬头,雨水混着血水淌过脸颊:“那……那是什么?”
西伦没看他,只望着灰发老者溃烂的脖颈,目光幽深:“你们想养的‘饵’,被我吃掉了。”
费舍尔心头狂跳。
饵?
他猛然想起西伦初入圣光修道院时,院长曾私下召见他,神色凝重地递过一枚青铜罗盘——盘面刻着扭曲星图,中央凹槽,形状与西伦左臂疤痕完全吻合。院长只说:“若你左臂发热,罗盘会指引你去‘喂食’。记住,它要的不是血,是‘雷’。”
原来如此。
白骸盟血祭,蚀心母蛭分身,灰斑寄生……一切,都是为了唤醒、驯服、最终收割西伦左臂里的这截东西。而西伦,从踏入雾都的第一步起,就在反向狩猎。
天心殿沉默良久,忽然深深吸了一口气,雨水灌入口鼻也浑然不觉。他挣扎起身,走到西伦面前,竟屈膝,单膝跪地,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海魔圣殿最古老的“心印礼”。
“弟子费舍尔,拜见……师兄。”
这一次,再无半分迟疑。
西伦看着他,许久,轻轻颔首。
雨,不知何时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惨白月光泼洒而下,照亮空地上狼藉的泥浆、断裂的绳索、溃烂的尸身,以及三人身上淋漓的水痕与血迹。
远处密林,忽然传来一声悠长鹰唳。
西伦抬头望去。
一只纯白巨鹰盘旋于月光之下,羽翼展开,竟有丈许宽,喙尖一点赤红,如凝固的血珠。
天心殿霍然抬头,眼中掠过震惊:“白翎隼?!圣殿‘巡天司’的信使!它怎会在此?!”
费舍尔亦面色骤变:“巡天司……只在重大事件或殿主敕令时出动!难道……”
西伦眯起眼。
白翎隼俯冲而下,稳稳落在他面前一块青石上,赤喙微张,吐出一枚核桃大小的水晶球。
水晶球内,悬浮着一行流转的赤色符文:
【天心殿主谕:命伊泽·柯明,即刻返殿。雾都之局,已启。】
符文亮起刹那,西伦左臂青白纹路骤然灼热,仿佛回应。
他伸手,指尖触上水晶球。
赤色符文如活物般游入他指尖,消失不见。
四周,骤然寂静。
连风声都停了。
西伦缓缓收回手,看向天心殿:“你听见了。”
天心殿喉结滚动,重重点头:“听见了。”
“那就走吧。”西伦拔出黄金大枪,枪尖挑起灰发老者尚存温热的头颅,随手抛入湖中。湖水荡开一圈涟漪,随即恢复死寂。
他转身,走向来路。
费舍尔紧随其后,银灰绳索重新缠回手腕,却再未看那湖面一眼。
天心殿最后回首,望了一眼山洞方向——伊莲娜倚着石壁,静静看着他们,雨水打湿她的金发,她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双眼睛,清澈得像未被污染的湖水。
天心殿嘴唇微动,无声道:“抱歉。”
而后,他大步跟上西伦背影。
月光将三人身影拉长,投在湿漉漉的泥地上,像三柄沉默的刀。
西伦左臂深处,邪神残肢的蠕动,不知何时停止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更冷、更难以言喻的搏动。
咚……咚……
如同远古巨兽,在血肉之下,缓缓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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