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咸了,“他交代,发动机曲轴油封是你让他撬松的,变速箱油管接口是你让他偷偷拧松半圈的。他还说,你答应他,只要他在4S店门口喊够十遍‘江辉之光是组装车’,就再给他一万五。”
黄大发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但嘴上还在硬撑:“孙厂长,这话可不能乱说。江辉是什么人?社会混混!他为了脱罪,什么话编不出来?”
“是吗?”华利拉开抽屉,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件,推过去,“那你解释一下,这份农业银行出具的《异常资金流水核查说明》里,为什么写明——你名下尾号8723的账户,于五月二日十九时零五分,向江辉名下尾号5561账户,单笔转账人民币伍仟元整?交易备注栏写着:‘车检劳务费’。”
黄大发的手抖了一下。
华利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又抽出第二份:“还有这份,津城市北区公安分局出具的《协查回函》。他们查了江辉近三个月的通话记录,发现他和你办公室座机,共通话二十七次。最后一次,是五月三日早上七点四十一分——就在他开车去首都4S店之前。”
空气凝滞了。窗外鸟鸣都消失了。
黄大发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衬衫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孙厂长……我……”他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砸在水泥地上发出闷响,“是我鬼迷心窍!是我被销量压垮了!可我是真想救华利啊!您看看报表,咱们上个月亏了八十二万!再这样下去,工人下个月工资都发不出来!我……我宁愿坐牢,也不想看着华利倒!”
华利静静看着他,很久,久到黄大发额角的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
然后他弯下腰,亲手扶起黄大发,动作竟有些轻柔:“起来。裤子脏了。”
黄大发愣住,泪流满面,不知所措。
“我给你两个选择。”华利直起身,目光如铁,“第一,你现在走出去,去市局自首。坦白全部事实,包括你伪造购车资料、指使他人损毁商品、雇佣人员散布虚假信息。争取宽大处理,判个缓刑,出来还能好好过日子。”
黄大发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却没说话。
“第二,”华利的声音更低了,却像淬了冰的刀锋,“你按我的吩咐,做一件事。”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崭新的A4纸,上面只打印了一行字:
【致全体经销商及媒体同仁的公开信】
“你以津城华利销售总监身份,亲笔签署这份声明。”华利把笔递过去,“内容很简单:承认策划并实施了针对江辉之光的恶意诋毁行为;宣布即日起辞去一切职务;承诺个人承担全部法律责任;并代表华利,向江辉集团、向所有受误导的消费者,公开道歉。”
黄大发的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墨痕。
“孙厂长……这……这等于把华利的脸按在地上踩啊!”他嘶哑着嗓子,“经销商会跑光的!银行会立刻抽贷!咱们……咱们真就完了!”
“不。”华利摇头,眼神锐利如鹰隼,“这只是开始。”
他踱到窗边,指着楼下正在检验的黄大发:“看见那几辆车了吗?明天上午,它们会和TJ110新款样车一起,运往首都。车上贴着统一的横幅——‘华利品质,诚心正告’。”
“横幅背面,印着检测报告全文。每一页,都有国家机动车质量监督检验中心的红色钢印。”
“我会让赵雅茹亲自带队,把这批车开进首都4S店停车场。当着所有媒体、所有经销商、所有围观群众的面,邀请江辉的技术专家,当场拆解这辆新车的发动机、变速箱、底盘——一根螺丝都不放过。”
“然后,”华利转身,目光如炬,“我会当众宣布:津城华利即日起,全面启用‘双轨质保’——凡购买TJ110新款者,除享受国家三包外,额外加赠五年/十五万公里核心部件终身质保。所有费用,由华利集团自有资金池全额覆盖。”
张洪涛失声:“可……可咱们账上只剩不到两百万流动资金了!”
“那就把厂房抵押。”华利说,语气没有一丝波澜,“把我的房子卖了。把儿子刚买的新房也卖了。不够,就去找银行,告诉他们——华利不是在赌命,是在赌信用。信用值多少钱?我拿身家性命作价。”
他看向黄大发,声音沉静如古井:“你签不签?”
黄大发怔怔望着那张纸,泪水大颗大颗砸在墨迹未干的字上。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刚进厂时,华利也是这样站在车间门口,指着刚下线的第一批黄大发,对一群满脸油污的工人说:“咱们的车,要让老百姓买得起,修得起,开着放心。”
那时的阳光,也是这么亮。
他抬起手,抹了把脸,接过笔,笔尖悬在签名处,停了足足十秒。然后,狠狠落下——
孙毅。
不是黄大发。
而是孙毅。
他签的是自己的本名。那个二十年前,怀揣着修车梦进厂的孙毅。
笔尖划破纸背。
窗外,一只灰鸽掠过湛蓝天空,翅膀扇动时,抖落几片细碎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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