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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89章设备是关键,该烧的钱不能少(第2页/共2页)

……”江辉从包里摸出一个铝制饭盒,掀开盖子——里面是半盒暗红色酱汁浸着的土豆炖牛肉,肉块肥瘦相间,油脂在晨光里泛着琥珀色光泽,“我们食堂师傅昨天照她传真来的食谱做的。她说,如果味道对,就签合同。”

    林元武怔住。他忽然想起昨夜翻阅的《1992年全国工业品价格公报》:一公斤牛肉零售价18.7元,而江辉摩托车厂普通技工月工资是128元。这半盒牛肉,够买三斤二两。

    “值吗?”他听见自己问。

    江辉正俯身检查图纸边缘的磨损痕迹,闻言直起身,窗外阳光正落在他左耳垂上那颗褐色小痣上:“元武哥,您记得1983年咱们修那台嘉陵CJ50吗?当时厂里说‘国产化率不到70%就是失败’,结果呢?为了省三千块钱,变速箱齿轮用国产毛坯料,结果三个月报废十七台。后来您偷偷找北一机床厂的老张,花八百块买了套东德进口滚齿刀——就那一套刀,让变速箱寿命从三千公里提到一万二。”他抬眼,目光沉静如井,“现在,彼得罗夫他们的大脑,就是那套滚齿刀。区别只在于,这次我们买的不是工具,是整个磨刀厂。”

    林元武没再说话,只是默默把牛皮纸信封收进公文包。走出办公室时,他听见隔壁会议室传来激烈争论——赵雅茹正拍着桌子:“泰国经销商要的不是样品车,是能立刻上路的量产车!他们说‘威武100’的名字太硬,建议改成‘大象’或者‘椰风’!”江辉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雅茹姐,大象在东南亚是神兽,椰风是台风——我们卖的是摩托车,不是宗教图腾,也不是气象灾害。”

    林元武加快脚步穿过走廊。迎面撞见几个穿蓝布工装的年轻人,正围着公告栏指指点点。他凑近看,新贴的告示写着:“家属楼首批分配方案(草案):1. 有未成年子女且工龄十年以上者优先;2. 技术骨干、高级技师、参与威武100研发者加分;3. 愿赴北极熊执行技术引进任务者,直通第一序列。”最底下一行小字被红笔圈起来:“注:本方案解释权归江辉摩托车制造厂厂务委员会。”

    他驻足片刻,忽然转身走向财务室。推开虚掩的门,里面正坐着个戴玳瑁眼镜的年轻人,面前摊着本《企业会计准则》,手边一杯茶已凉透。“小陈,”林元武嗓音温和,“听说你爸是航天部七〇一所的退休高工?”

    年轻人抬头,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一下:“林部长您怎么知道?”

    “你上个月交的住房申请表,写‘父亲协助设计过东风三号燃料泵’。”林元武拉开椅子坐下,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牛皮纸信封,“现在,有个机会——跟着彼得罗夫团队学俄语技术文献翻译。管吃住,月薪一千二,年底另发双薪。”他顿了顿,“家属楼第一栋,给你留个三居室。”

    年轻人愣住,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茶杯缺口:“可……可我连俄文字母都认不全。”

    “彼得罗夫夫人会教。”林元武把信封推过去,“她当年在列宁格勒师范学院教了十五年俄语,课时费比教授还高。”

    当天下午,江辉独自驱车驶向首都机场。副驾座上放着个黑色皮箱,里面是三套新做的藏青色中山装——彼得罗夫的尺寸,他特意让裁缝改了三遍袖长。车经过西直门立交桥时,广播里正播着天气预报:“受西伯利亚冷空气影响,未来三天华北地区将出现大风降温,最低气温跌破零度……”

    江辉摇下车窗,寒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碎发乱舞。他忽然想起彼得罗夫电话里那句没说完的话——“还有……列宁格勒联合体第七设计局全部未归档的弯梁车技术备忘录”。备忘录?不,那分明是厚厚一摞用蜡纸油印的试验报告,封面用紫墨水印着模糊的镰刀锤子图案,页脚还粘着干涸的咖啡渍。1991年圣诞夜,彼得罗夫把它们塞进自家壁炉,火焰舔舐纸页时,他女儿正用冻红的手指在窗玻璃上画摩托车轮廓。

    车子驶入机场高速,路牌显示“首都国际机场23公里”。江辉看了眼后视镜,自己映在玻璃上的脸有些模糊,而镜中远处,七道营设备厂新建的烟囱正喷出雪白水汽,在铅灰色天幕下蜿蜒如龙。

    他踩下油门。

    三小时后,当江辉在莫斯科谢列梅捷沃机场接机口举起写有“彼得罗夫”的A4纸牌时,出口闸门缓缓开启。最先走出来的是个拄拐杖的老者,左腿裤管空荡荡地垂着,右手却紧紧攥着个磨损严重的铝制饭盒。他身后跟着六个同样枯瘦的男人,每人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包上用白漆刷着歪斜的中文:“列宁格勒,加油”。

    江辉上前一步,深深鞠躬。彼得罗夫没伸手,只是用那条完好的右腿往前踏了半步,把空荡的裤管踩在脚下,然后打开饭盒——里面静静躺着三块方糖,糖块棱角锋利,在机场惨白灯光下折射出冷硬光芒。

    “江厂长,”老人用生涩的中文说,声音像砂砾摩擦铁皮,“糖是给孩子的。我们……不需要。”

    江辉直起身,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把黄铜钥匙,钥匙柄上刻着小小的“威武100”字样。他轻轻放进彼得罗夫掌心,那枚钥匙冰冷沉重,压得老人手背青筋凸起。

    “彼得罗夫同志,”江辉望着老人浑浊瞳孔里映出的自己,“从今天起,您的腿,我们厂的车间,还有您饭盒里的糖——都是我们的。”

    老人低头看着钥匙,忽然抬起左手,用拇指反复摩挲钥匙上那道细微的刻痕。三秒钟后,他仰起脸,朝江辉露出一个极其缓慢的笑容。那笑容像冻土裂开第一道缝隙,底下隐约可见深埋的春汛。

    “那么,”他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清晰,带着久违的金属质感,“带我们去看那台……会呼吸的摩托车。”

    江辉转身引路,皮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坚定。身后,三十一个北极熊工程师拖着行李箱跟上来,箱轮碾过光洁如镜的地面,发出细密如雨的声响。他们经过免税店巨大的落地窗时,玻璃映出两排身影:一排穿着洗旧的工装,一排穿着崭新的藏青中山装;一排影子瘦长嶙峋,一排影子挺拔如松。两排影子在玻璃深处悄然重叠,最终融成一片浓墨般的、正在向前奔涌的暗色潮水。

    而就在同一时刻,七道营设备厂新建的家属楼工地,塔吊正吊起第一块预制板。水泥砂浆从板缝里渗出,在春风里迅速凝结成灰白色的、新鲜而坚硬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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